第141章 不等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说是书房,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
说是书房, 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门。因着顾从酌发了热,沈临桉根本不放心离他太远。
奈何乌力吉被杀,草原残部的处置以及各军抚恤赏功的事务都堆到了一处。没法抽身, 沈临桉才勉强把照料病患的活儿交给望舟。
“笃笃。”
这会儿,书房门被轻叩了两声, 望舟居然来了。
几位官员偷眼瞧着,谁知这擅入书房的侍从不仅未得太子训斥,待他在太子耳边低声禀报几句后,素来声色不动的太子竟蹙了蹙眉,毫不犹豫让他们退下了。
沈临桉道:“今日先议到此, 诸位辛苦,且先退下, 待孤思虑一二再议。”
“?”官员们一愣, 不由暗地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先前他们和这位太子打交道,起初还揣着沈临桉年纪小兴许好说话的侥幸心, 实则稍一多接触便发觉他行事雷厉风行, 不像文臣更似武将。与鞑靼一战后, 朝中众人不再作壁上观,多成了面服心服的。
往常, 沈临桉从未在商议要事时突兀中断,可见侍从报来的定是更急迫的事务。难道北境又起了军情?还是哪位高官又要被撸下马?
“遵太子令。”众人心底猜疑如何不说, 总归不敢多问,纷纷行礼告退, 鱼贯而出。
礼部尚书关成仁走在最后边, 他本还在想着犒赏的各项细则。周遭的同僚倒是压着嗓子, 耳语起来:
“殿下神色有异, 也不知什么缘由?”
“老夫料想, 兴许和西南那位有关?前些日,那位可上了不少奏折,说‘代子请罪,如若陛下宽赦,必定将儿子严加管教,幽禁水安不出!”
“这哪是请罪?分明是瞧中北边打仗,刻意要挟来了!”
“哎呀,可惜顾将军打了胜仗,他可不能得逞了!不过,那位如此狼子野心,谁人心里不门儿清?这仗,许是还免不了……”
“怕他作甚?不是有顾将军么!顾将军不愧杀神煞神之名,我前头偶然得见他进城,策马扬鞭,凛然不可犯,何等英姿勃发?再看那位妻妾成群、年过半百,必成顾将军的手下败将!”
关成仁初时听得漫不经心,越往后越挺直了腰板,结果脑子里转了两圈,忽地觉出不对劲。
他忙拉住同僚,急问道:“顾将军回京了?几时的事?你怎么知道?”
同僚被他拽着袖子,奇怪不已:“就这两天啊。我亲眼瞧见,裴公子大婚那日,顾将军策马直奔东宫,料想是与太子有事要议,否则怎会如此急迫,不惜从北境赶来?”
关成仁没放他,抓着同僚的衣袖想了会儿,突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狗屁!”
那同僚看他脸色变了,还莫名其妙骂了一句,满头雾水:“关尚书,可是有何不妥?”
“与你无干!”关成仁没工夫理他,甩了袖子就调头,“老夫想起有急事要同太子殿下进谏,你自行先回吧!”
*
出了书房,沈临桉在回廊走得飞快,简直步履如风。
方才望舟说顾从酌刚醒,就披了衣裳不知去哪。可他连起了两天高热,还旧伤未愈,这会儿不好好休养,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人?
是了,沈临桉心下几乎断定顾从酌又要离他而去。就好像上天偏要捉弄他,每每他没亲眼盯着顾从酌,再得了顾从酌不知所踪的消息,那就准是要离京去。
“该不会回朔北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顾从酌是以为他要成婚,才连日赶路回来。现在弄明白都是误会,要回去也不奇怪。
“殿下留步!”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骤然有个人叫住他。沈临桉脚步一顿,转身时面上就成了惯有的温润从容。
“关尚书何事?”他问,心思却分出大半,直往十数步外的寝殿去。
“见过太子殿下。”
关成仁肃着脸,先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说:“臣听闻,镇北军有人回京了。”
沈临桉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关尚书想说什么?”
关成仁无畏无惧,直视着他,只道:“臣斗胆,敢问顾将军此番回京,可是无诏?”
将士无诏不得擅离。
“是孤的旨意。”沈临桉不假思索道,“关尚书是否听闻豁洛温乌山崩?顾将军身受重伤,孤特许他提前返京,以养伤病。”
若是其他官员问到此,约莫就打住了。毕竟惹储君不快,不是平白为自己的青云路找阻碍?
但关成仁紧追不舍:“殿下可有文书?文书可有盖印?若无文书印章,不合规制。”
“孤忧心将军伤重,一时情急,未写文书。”沈临桉草草两句,转身欲走,“孤随后补写,关尚书若无他事,孤还有要务……”
就在这时,寝殿内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是窗户合拢,“咔哒”了声。
是谁?
沈临桉心头一跳,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更是急着抽身。
关成仁心下了然,猜到这屋里的人是谁。他不仅不告退,还清了清嗓,扬声道:“殿下,臣有一事要禀,关乎国本!”
沈临桉被迫站住脚,任他心知关成仁清廉忠国,此时也不由生出了一丝不耐。
关成仁不待他首肯,便语速飞快地道:“如今陛下不在京中,殿下既已监国,擢选太子妃一事可提上日程。恰逢边境大捷,同告宗祠,可谓双喜临门,亦乃江山稳固之本!”
所谓要事,竟是劝他大婚!
“关成仁,”沈临桉面色骤沉,声寒如冰,“孤的婚事孤自有决断,不必礼部过问!”
“怎可不问?!”
关成仁仍不退让,声音越发响亮:“殿下年已十九,东宫无一妃妾。朝中已有眼睛盯着,殿下如何应对?”
沈临桉:“哪双眼睛?”
关成仁重重展臂,宽大的衣袖散开又合拢,是为一郑重非常的大礼。他随礼躬身埋首,再起身,便露出年迈却仍旧矍铄的一双厉眼。
他沉声喝道:“早在殿下入住东宫之时,便有朝臣启奏遴选太子妃。彼时殿下以北境不安推拒,如今却时机恰好。殿下若再推拒,难免惹人非议,长此以往,有碍贤明之声,有碍功臣之名!”
关成仁说这话时,早做足了惹得太子大怒的准备。
然而沈临桉“呵”地笑了一声,笑意不入眼底,不紧不慢地道:“关尚书的意思是,孤自行决断,便当不起贤明?需对礼部呈上来的的名录无有不应,才算兼听?名录上写了哪些姓,关尚书不必一一说来,不如自己入主东宫,省得多走趟文书!”
关成仁惊怒不已,既愤慨,又不敢置信地反问:“太子是疑心老臣,邀宠世家?”
沈临桉岿然不动,只说:“孤私情作祟,覆水难收,何怪功臣?”
两人僵持不下,关成仁定定地看了沈临桉片刻,忽地双膝跪地,欲要抬手摘下官帽。
他呼道:“既如此,老臣便脱了官帽回乡去,然而即便还乡,老臣亦不媚太子殿下于今夕!惟请殿下清私欲、顾大局,灭荒唐乱常之心,消荒谬**之情,广纳妃妾,承袭重任!”
“关成仁!”沈临桉冷声呵斥,“你当孤不敢摘了你的官帽吗!你今日屡屡犯上,按规都该卸了服制赏赐廷杖!你……”
寝殿的门却“吱呀”开了,顾从酌披着件墨青色外袍,衣领微敞,面容犹带病色:“关尚书,许久不见。”
关成仁闻声,抬头怒目瞪他,这一眼可谓复杂非常。
他不咸不淡应了:“顾将军。”
沈临桉本来见着顾从酌的面容就多有担忧,此时更蹙了蹙眉,隐有抬手挥退关成仁的意思,却被顾从酌不着痕迹捉住了手腕。
顾从酌以手握拳,咳了两声:“关尚书,太子殿下所言不错,顾某此番回京确为养伤。豁洛温乌山崩,山石泥流断去了顾某大半肋骨,右肩碎尽,殿下仁厚,特许顾某回京将养。”
说着,顾从酌又隐忍地咳了两声。
关成仁扫了眼他的肩部,确实瞧见了厚厚的钢板与纱布。他脸色顿缓,只是嘴上仍说:“若为养伤,国公府亦可,将军怎好在东宫寝殿?”
偌大的镇国公府,难道不是他家?
顾从酌垂下眼,叹道:“国公府无人打理,顾某来去匆匆,幸得殿下体恤,有裴公子肯出手照料。”
关成仁的脸色变了几变,侍立在旁的望舟得了顾从酌的示意,边上前扶人,边在关成仁耳边低声道:“尚书且回罢!将军连起了两日高热,殿下正忧心不已。要论事务,尚书还是改日再登门,今朝无论如何殿下也听不进……”
“适才孤妄言了,尚书勿怪。”沈临桉被顾从酌拍了下腰,也开口道,“望舟,送一送关尚书。”
关成仁被搀扶起来,拧着眉看看面色冰寒的沈临桉,又看了看门边鲜见得“弱不禁风”的顾从酌,终是暂且退下了。
待人一走,沈临桉立即转身,握着顾从酌的手臂道:“兄长的伤怎么样?热退了没有?醒来怎么不等我?”
“都无碍了。”顾从酌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屋里走,“想起有件要紧事,须得亲自确认,等不了。”
他又温声:“你看,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沈临桉抿唇不语,拉着人把顾从酌按在榻边坐下,去看他的纱布:“刚咳得那么厉害还说好了,快给我瞧瞧!”
手没被拦住。
但顾从酌挑了下眉:“那是我唬他的。”
沈临桉动作一顿,仰起脸盯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假话。
顾从酌被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盯着,心里软得厉害,不禁唤道:“临桉。”
原以为这一下能安抚小孩放下心,不想沈临桉听了,本来渐渐松缓的神色倏然紧绷,好像触动了什么忌讳,竟然生生警惕起来。
沈临桉不管不顾,抢先道:“兄长要是说想回国公府住,好堵关成仁的嘴,恕临桉不能应允。”
顾从酌看着他半是焦急半是执拗的眼眸,忽地轻笑了一下。沈临桉有点恼,但不等他开口,便有只大手揽着他的腰,拉着他拥入怀中。
“兄长——”沈临桉被迫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下意识去扶顾从酌的肩,看到纱布又不敢用力。
顾从酌倒是自在得很,一手稳稳握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先用拇指刮了一下他的唇,提醒似的,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热度却灼人。
“久别重逢,”顾从酌的嗓音沙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我哪舍得另寻别处去住?”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他,一时疑心自己是想顾从酌想得走火入魔了,否则哪会听到兄长说这些话?然而烛火的焰光在顾从酌的黑眸中跳跃,将那里面翻涌的炽热映得清清楚楚,毫无退避躲闪,甚至好像能将沈临桉整个吞没。
“我也舍不得兄长。”沈临桉心尖一颤,伸手反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十分小心地不压着钢板与纱布。
“我知道。”顾从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殿外风声阵阵,秋日残存的暖意即将散尽,兴许过几日,便会落下京城的第一场雪。
良久,沈临桉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间传来:“那关成仁……我并非故意与他置气,也不是真想打他的廷杖出气,他那骨头哪里禁得起二十杖?实在是关成仁太一根筋,说话前永远不知道思量思量!”
顾从酌又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胸腔轻震,沈临桉自然也能感受到。
“我知道。”他说。
沈临桉抬起脸来,他的眼尾泛着点红,目光却清亮得逼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顾从酌的脸,突然凑上去,也学着方才的样子,亲了一下顾从酌的唇。
“我绝无可能选太子妃,侧妃妾室也一样。”
沈临桉斩钉截铁,许诺道:“不管兄长记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次。”
他双臂不受控地收紧几分,盯着身前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沉沉黑眸,万分认真地道:“我从很久前就心悦兄长,久到究竟哪年哪月那日哪时哪刻都已经记不清,只是情窦初开时只能想到兄长,回回兄长入梦,只觉得此生若有一人能相伴相守,那这个人除了兄长别无他选。”
“除了兄长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兄长我不要任何一人!倘若兄长不愿,我愿意永无止境地等兄长回头看我,只要兄长肯让我在身边,无论等到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我绝没有半点怨言!”
灯台里的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床前的屏风,交叠着,摇晃着。屏风上绘着雪地红梅,枝干遒劲,梅瓣绯红,似是三皇子府搬来的那架。
人影交织,一如当时。
“临桉,”顾从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接二连三都回答过于简短,即便沈临桉知道顾从酌向来做的比说的多得多,此时亦难免生出了一丝气馁与不安。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模糊的阴影。再抬眼时,就多出了细碎潋滟的水光。
沈临桉轻声说:“兄长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话音未落,顾从酌猛地锢紧沈临桉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重重吻住他的唇!
沈临桉措手不及,僵了一瞬。顾从酌的唇有些干燥,碾磨上来时力道罕见地凶悍,瞬间撬开沈临桉的牙关,长驱直入。
气息交缠,炙热而急促。修长有力的手指滑入沈临桉墨色的发丝,封住了他的退路,以无可抵挡的热切将他吞没,像是压抑已久的冰湖骤然迸发,碎冰稀里哗啦地炸开,便成了融化的春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之前的,要么是在险境中,要么是一方在求救,又或是在确认。唯独这个吻,沈临桉无端觉得分外不同,就好像顾从酌也如他那样克制太久,所以情深似海。
“唔……!”
沈临桉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本能地抓紧了顾从酌后背的衣料。他被铺天盖地的独属于顾从酌的气息淹没,唇舌厮磨,麻软顺着脊柱上窜,烧融了所有理智。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忽略忘却了心底的疑问和忐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他的感官只由一人给予,因此中途那“嗒”地被顾从酌挂上他腰间的物件,便也成了他关注的其中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才稍稍放开他,捏着人的后颈,好让被吻得喘息凌乱、眼角湿红的人缓一口气。
沈临桉眼尾湿透,眸中同样水光潋滟,唇瓣发肿,失了往日清冷,添了无尽艳色。他视线还迷蒙着,却已经惦记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那里多了块玉佩,通透上等,造型简洁不失雅致,光泽流转莹莹。
“这是……兄长给我带的礼物?”沈临桉声音犹带喑哑,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玉佩看。
“不是。”顾从酌注视着沈临桉翻来翻去看玉佩的样子,眼神柔软,“是我爹娘送你的。”
沈临桉愣愣地看向顾从酌,许是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沈临桉本就跳得飞快的心更是轰鸣如雷。
“常宁嘴快,早早将我们的事说给了我爹娘。”顾从酌言简意赅地说道,“于是他们特意备了礼,让我转交给他们的‘儿媳’,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临桉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块千里迢迢入京的玉佩,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晕头转向如同做梦。
他的指尖甚至都在发麻,伶牙俐齿的东宫太子在此时居然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地说:“爹、爹娘知道,儿媳是、是我吗?他们知道吗?”
顾从酌听到他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谓,勾着笑,好整以暇地凝望着他。
沈临桉浑然不觉,他已经急得要命:“你笑什么?快说啊!”
顾从酌怕将人惹恼了,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说:“我爹知道了,估计我娘知道是迟早的事。他们托我带话,说很期待见到你。” !!!
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烟消云散。沈临桉只余满心的欢欣,捧着玉佩,只想假如眼前都是梦,那么最好永远别将他叫醒。
从顾从酌突然回京后,他每一天都会这么想好几次。
而顾从酌凝视着他眸底掩不住的笑意,忽地唤了一声:“临桉。”
“兄长?”沈临桉应了声,侧头望他。
顾从酌环抱住他,万分郑重,且一字一句地许诺道:“你不用等了,我此生只与你相守。”
“不允旁人来误。”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2.0版)上线!
第142章 劫囚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
弘熙二十三年, 冬至。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如星屑的雪片悄然自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檐角, 渐渐积起白皑皑的小雪堆。
京城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雪,无论是灰扑扑的泥墙石阶, 还是亭台楼阁密立的公爵王府,雪一视同仁,纷纷扬扬地将世间万物笼罩在雪白之下。
即便在难见天光的大狱,此时仰望牢房顶端尺长的洞窗,亦能瞥见三两掠过的雪片, 觉出彻骨的寒意。
虞佳景在最深处单独押着。
这会儿他背对铁栏,坐在铺了薄薄干草的砖榻上。他身上的囚衣脏污不堪, 往常用五彩丝线扎着的细辫散乱打结, 即便寻了根细木棍日日梳理,那头发仍越发枯黄起卷。
看守这片牢房的两名禁军, 哈着白气提着热酒, 一屁股坐在他牢房门口不远的条凳上, 边开了食盒嚼着烧鸡,边侃着大山:
“哎呀, 这天冷的!冻得我手脚痛得要命!”
“谁说不是!眼见着要到腊月,天一日比一日冷, 冻得老子都不高兴出门!格奶奶的……要不是这儿关了个世子,头儿问得紧, 老子早回家揽婆娘睡觉去了!”
烧鸡香味扑鼻, 打关进来起就没填饱过肚子的虞佳景面上不屑, 心道他堂堂平凉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实则肚子诚实地“咕噜”响了两声。
那禁军笑骂道:“嘿, 啥意思,笑话我没婆娘?不过,我这两日听说,西南那位大动肝火,见天儿来信问太子要人,说不准没多久,咱俩就逍遥自在了!”
虞佳景梳着头发的手指猛地顿住,偷摸挪了挪脚,凑过去听。
另一位禁军却摇摇头:“你小子太年轻,这是又要打仗了!那平凉王就打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虞佳景正竖着耳朵,却见那两禁军扶着额头晃了晃身子,下一瞬竟扑倒在地,昏过去了!
虞佳景心头一跳,看了看酒壶不过四两大小,不该轻易吃醉才对。他忽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跑去砖榻上躺好,闭目佯装睡熟。
极轻的“嗒”一声,在甬道的尽头响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停在他这间牢房外,随即传出金属链碰撞的脆响,是铁锁在被撬动。
“咔嚓。”
锁开了。
来人越走越近,最后俯身蹲在虞佳景的砖榻边,窸窸窣窣,似在取什么东西。
背对着他的虞佳景倏然睁开眼,想也不想便旋身一脚踹去,腕间铁链紧跟在后,如蛇尾般缠绕在来人的脖颈,只待收紧,便可要了他性命!
“世子!”
那人及时叫道:“世子饶命,属下七十六,是来救世子出去的!”
属下?
虞佳景眯起艳丽的眼,仔细打量着七十六的相貌与装束,见他生得高鼻深眼,发系白绳,便略松了松铁链。
他道:“你名‘七十六’,归哪座暗哨,奉谁的令?如何得进大狱?!”
七十六低着头一动不动,将归属的暗哨说了,又道:“禀世子,京城的暗哨所剩无几,头儿被抓进了北镇抚司。世子发动大事时,属下因任务不在京城,归来时惊闻世子身陷囹圄,故来相救!”
虞佳景半信半疑:“若真要救,怎的过去这么久才来?”
七十六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属下深知此事重大,仅有一次动手的机会,故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时日,属下一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货栈营生,一边暗中观察大狱守卫轮换,摸清路线。”
“属下算准,今晚当值这两个禁军贪杯好酒,便提前买通人在他们的酒里加了迷药。确认万无一失,方敢前来营救世子!”
虞佳景心中的疑窦消去大半。
他虞氏在京城埋下的暗哨不少,七十六所在是其中较为不起眼的一个。约莫就是这样,才使得七十六没被姓顾的和姓沈的揪出来。
他沉吟片刻,为了以防万一,张嘴念了句口令。音节古怪,用的是水安方言。
七十六不假思索,立即接了句对应的口令,流畅自然,分毫不差。
虞佳景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他将束着七十六脖子的铁链松开,唇边还扯起个笑:“起来吧,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且沉得住气,可堪大用!若此番你能顺利救本世子出去,少不了你的重赏!”
一时间,就连虞佳景自己都忘了他身上还穿着囚衣,而他的世子之位也早已被撸去。
“分内之事,不敢当世子夸赞!”
七十六面露喜色,越发恭敬道:“世子,此地不宜久留。巡查的禁军不多时便会过来,还请世子随属下先行撤离!”
“好!”虞佳景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迈步走出牢房,朝着甬道往上。
边逃,他边顺口问道:“七十六,你在外面安排了多少人手接应?”
七十六脚步不停,闻言却侧过头,似有为难地道:“世子,属下正要禀报此事。眼下京城情势不同往日,太子监国后,城门盘查极严,各水陆要道皆有把守,守卫既非禁军又非黑甲卫,只听说自鬼市而来。”
“属下品级较低,未能与其他暗哨存留的人手取得联络。单靠属下,恐怕难以护送世子混出城去……”
虞佳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没想到戒备森严至此:“无妨,有本世子露面,暗哨的人必然从命。”
七十六低头应了声,领着虞佳景左弯右绕,进了条暗不见光的小巷。巷子倒数第三间有个破落铺面,门边挂了涂有白漆的铜铃铛。
“这是属下先前执行任务,偶然得知的一个哨点,兴许还有人手可用。”他谨慎道,“世子稍候,属下去摇铃。”
虞佳景遂站住脚,亲眼见着七十六依照虞氏暗哨的联络法子,从这哨点里唤出来了个蒙面女子。甫一见面,女子便认出了虞佳景,激动地行了个礼。
“行了,闲话不必叙。”虞佳景长松口气,“速速去调集人手,送本世子出城!”
女子福身应是,下去照办。
七十六立在虞佳景身侧,顺势提道:“世子可要给主上写一封信去?太子的追兵若追来,世子还可有主上的大军接应。”
虞佳景一想也是,镇北军何等晓勇,万夫莫开?若是无人接应,半路被追上,他岂不是要沦落个被就地射杀的下场?
“拿纸笔来。”他于是道。
“世子请。”七十六不仅取来了笔墨,还替虞佳景铺纸研墨,十分有眼力见。
不出几息,虞佳景就写完了信。
他将笔搁下,随手将信纸递给七十六:“速速寄到水安!”
七十六接过来,匆匆一扫,纸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幸得今可越狱而出。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虞佳景见他收了信却迟迟不动,欲要习惯性地呵斥。转念一想,他现在能用的人手着实太少,不可贸然使人离心。
“你放心,”虞佳景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你忠心不二,待本世子回到西南,你便是本世子的心腹……”
七十六忽地抬起头,虞佳景吓了一跳,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喉间还贴上了一片冰凉的刀锋。
虞佳景惊怒:“你……!”
刀刃极快,只轻轻一送,便破开皮肉。
虞佳景双目圆睁,“扑通”倒地。
而七十六神情淡然,以袖擦刀,不忘跪地探了探虞佳景的鼻息。
确认死透,七十六揣着那封折好的求援信,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长夜。
*
片片小雪飘洒着,欲要吹进屋舍,被关拢的窗户拦住。
殿内暖意融融,炉子里的炭火烧到日出恰好足够,连同其上的安神香,使床榻上的两人一觉到天明。
顾从酌先醒了,他睁开眼,先看向的就是怀里柔软的身躯。沈临桉侧身蜷在他的臂弯,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拂过顾从酌的下颌,带来些微的痒意。
顾从酌醒来,他就也跟着一动。
“临桉?”
顾从酌估了估时辰,略收紧了揽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唤道:“该起了,今日还需议事,不可耽搁。”
怀里的人蹙了蹙眉,非但不起,还更往顾从酌的颈窝里蹭了蹭,抱怨似的:“不去了,让他们走罢!”
一副抗拒极了的姿态。
顾从酌忍不住低笑了声,伸手从他的脊背抚到腰间,一下下的:“临桉以前也这么赖床?望舟不来催吗?”
“以前没有兄长陪着。”沈临桉理直气壮。
顾从酌眼底笑意更深,没再催促,只是手臂用力,将人稳稳当当地从软被里抱坐起来。沈临桉身体一轻,丝毫没觉得奇怪,反而习以为常地倚着人,任他摆布。
“抬手。”顾从酌怕他着凉,将他圈在身前,再随手取过搭在一旁的中衣,给沈临桉穿上,拢好前襟,系上衣带。
然后轮到外袍,也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区别在于外袍还需系腰带。两指宽带皮革束在细窄的腰间,收紧,勾出明晰的曲折线条,再往上挂玉佩饰物,便大功告成了。
“怎么不挂我爹娘送的那只?”顾从酌拈起沈临桉昨夜选的玉佩,问道。
沈临桉全程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转身就转身,只偶尔抬起看似迷蒙实则含笑的眼,偷瞧顾从酌专注的侧脸。
“舍不得挂,”他含糊地答,“我给收起来了。”
既然送给他,那自然他说了算。顾从酌便道:“随你高兴,待会出门,别忘再披件大氅……好了,去洗漱吧。”
望舟端着托盘进来时,刚好看着两人从内室相携走出来。
他将托盘上两碗热腾腾的白胖饺子摆在桌上,还配了醋汁,笑道:“殿下、顾将军,冬至安康!”
顾从酌与沈临桉坐下来,在他人面前,二人就收敛得多。不过举止言谈之间的亲昵,那是无论如何都削减不去的。
自打顾从酌住进东宫,望舟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服侍殿下的日子快和他年岁一般大,见过太多沈临桉独自在半月舫的孤清长夜,即便沈临桉后来入主东宫,也多是一人在书房挑灯批阅奏章,劝都劝不住。
现在么,殿下都不消他劝,但凡没有十分要紧非他不可的事务,沈临桉都是要早早回寝殿用晚膳的。放在以前,望舟想都不敢想。
“望舟今日怎的这么高兴?”沈临桉瞥见他莫名欣慰的笑,问。
“回殿下,”望舟回过神,答道,“就是突然想到,这是殿下与顾将军的第二个冬了。再过些时日,顾将军还可与殿下一同过生辰。”
顾从酌和沈临桉闻言,俱是一怔。
第二个冬?原来一晃眼,距离丹凤岭刺杀都过去整整一年多了。这年里风云变幻,生死交错,心意昭然……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到如今在初雪时分同榻而卧,同桌食一碗白胖饺子,何等宁谧难得。
“幸好。”顾从酌不由在心底喟叹了句,反手将桌底下沈临桉悄悄伸过来的手指牵住。
“想要什么生辰礼?”顾从酌垂眸问道。
其实沈临桉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但此时氛围美好,他不禁顺势反问:“想要什么,兄长都肯给吗?”
多么耳熟的话。
“可以。”顾从酌扣着他的手,用指节覆着的茧无意识蹭了下沈临桉的手背,“只要临桉不是又来条锁链。”
顿了顿,顾从酌瞥了一眼沈临桉的手腕。那截腕子细得很,皮肉白皙,圈在他的掌心,轻易就能多出红痕。
顾从酌突然改口:“……是也行。”
就是最好换个人被绑。
望舟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该抱着托盘出去了,否则大概会被殿下的眼刀刮掉三两肉,剁碎了包肉馅。
然而沈临桉抿着唇,耳尖通红地轻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又发觉有哪里不对。
沈临桉握着顾从酌的手翻了个面,发现顾从酌今日时隔已久戴了黑皮手套,皮革直覆到腕部,露出的半边指节修长有力。
这手套顾从酌往常总戴,骑马可护着掌心,用剑可握得更稳,最要紧的是伤疤不会露出来吓着百姓,日积月累就戴成了习惯。
但在东宫寝殿养伤的这些时日,因着沈临桉说喜欢直接碰到他的手,顾从酌便由着他。
沈临桉抬起眼,用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盯着顾从酌:“兄长要出门?”
顾从酌被他直勾勾盯住不放,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沈临桉现在似乎真的很想找根锁链,将两人死死锁在一起,刀凿斧砍都劈不开的那种。
“不算出门,”顾从酌略倾过身,嗓音放柔,哄小孩一样,“待了许多日没握剑,着实不自在……我在院子里练两套剑,只离你五十步,临桉允吗?”
原来是要练剑。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想了想,嘱咐道:“裴江照是说兄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兄长还是要小心些,要是疼了就不要再练了。”
“好。”顾从酌满口答应,用指腹刮了一下沈临桉的手指,“答应你。”
四目相对,皆是笑意盈盈。
望舟实在难以忍耐,抱着托盘就要往外走。
偏在此时,有名侍从疾步过来,对着二人禀报:“殿下、顾将军,六部尚书在书房候见。今日子时,大狱遭人劫囚,重犯虞佳景不见人影,现在京城巷中被杀!”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俱肃。
第143章 争执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
书房内, 众人面色凝重。
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见喜怒。而今日来议事的除了六部尚书, 还有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盖川。
虞佳景不明不白死在城中,属重案, 自然该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自顾从酌离京后,指挥使一职便由盖川接任。
“盖指挥使,”沈临桉甫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道,“人死了, 凶手何在?劫囚者,杀人者, 可有找到线索?”
盖川出列, 回禀道:“回殿下,劫囚者行事谨慎, 被迷晕的两名禁军并未看到人影, 现场亦无可供追查的痕迹, 只可推测劫囚与杀人应为同一人。”
“此外,因迷药非市所常见, 臣遣人去多番追查,最终断在鬼市。现北镇抚司与巡城兵马司加派人手, 在各处城门巡查可疑人等,却暂无所获, 还请殿下恕罪。”
沈临桉淡淡道:“虞佳景是逆庶人沈祁谋逆从犯, 在大狱被人劫走杀死, 还让凶手悄无声息跑了。盖指挥使若抓不出人, 孤忧心北镇抚司已成摆设。”
盖川头垂得更低, 整张脸全都埋在阴影里。但倘若有人仔细去瞧,便会发觉他的脸上并无多少焦急或忧色。
“殿下息怒!”兵部尚书,年近六旬的姚崇山出列,劝道,“当务之急,是逆贼虞佳景一死,消息传到平凉王耳中,平凉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以此为由,宣称朝廷有意迫害其子,借此起兵,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以备不虞。”
姚崇山亦是当年随沈靖川开拓大昭的功臣之一,前些年他已告病还乡。因沈临桉发落了一批官员,诸多要职无人担任,沈临桉便亲自打听到他的住所,将人请了出来。
“姚尚书所言极是!”户部右侍郎杨敏立即附和,“不若,便称其是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尽?”
杨敏也是沈临桉提拔选用的人才,不同之处在于,他曾遭官场排挤陷害,外放出京。沈临桉见其在任地勤勉尽责,百姓交口称赞,特调其回京,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说是侍郎,其实户部并无尚书。
盖川摇摇头,皱眉提出异议:“仵作还未呈上勘验结果,但依臣看来,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而死,伤口角度力道非自戕而为。平凉王若要求送回尸首,此说辞恐难以服人。”
“那……便说他自己设法越狱,与看守搏斗而死?”又有人出主意。
关成仁不同意:“大狱守备是皇家禁军,禁军杀人等同皇室下令杀人。此说法有损殿下声名,亦会给平凉王借口出兵。”
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拿出更稳妥的法子。
就在此时,沈临桉忽然道:“孤听诸卿所言,无不赞同平凉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借口发难。既如此,又何必费心编织谎言?”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轻描淡写道:“不若,先发制人。”
书房静了刹那。
杨敏毫不迟疑,第一个出列应和:“殿下英明,臣附议!何妨就昭告天下,逆贼虞佳景对陛下圣裁心怀怨怼,不甘伏法,竟暗中联系旧部越狱潜逃。其逃窜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意图怂恿其父平凉王举兵谋逆,对抗朝廷!”
“朝廷为肃清寰宇,正本清源,本就该派人前往西南问话。殿下便可问平凉王虞邳是否有谋逆之心,请其自证清白!”
如此一来,罪责全在虞氏。虞佳景之死可定为其出狱后与同谋意见不合,更将他们父子的反心直接戳破,朝廷可由被动转为主动,即便遣兵马前去问罪,也挑不出半点错 。
关成仁皱紧了眉头,出声喝止:“杨侍郎好说辞,只是‘怂恿平凉王举兵谋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不可构陷藩王,寒各位宗亲功臣之心!”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以前沈靖川不对虞邳动手,就是因他没抓到“实证”。后来抓住虞佳景,恰巧碰上北边不平,众人就没分神去管西南,拖着拖着虞佳景莫名其妙被杀,弄得他们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即便如此,在场几人哪个不生了七窍玲珑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欲攻打平凉王,关成仁却左一个“有损名声”右一个“寒宗亲之心”,就不怕惹怒了太子?
沈临桉却神色未变,早有所料一般:“关尚书所言甚是,若无实证,自是不妥。”
“来人!”他喝道。
有名侍从应声而入,身着藤黄短衫,手中捧了只木匣。
沈临桉示意:“将匣中之物,示于各位大人。”
侍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书信,先呈给最近的姚崇山。姚崇山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很快又传给下一位。
沈临桉轻飘飘地一语带过:“这是今早,孤的手下在城外偶然寻到的实证。”
信件在几位尚书与盖川手中传递一圈,连盖川这位素来直率的“莽汉”,此时都没露出多少讶异之色。
信最后到了关成仁手中。
他接过来,凝目细看,只见信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关成仁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是虞佳景的亲笔,信的边角甚至溅了一滴暗红的血。他抬眼看向沈临桉,只见太子殿下端坐如山,面容平静无波。
这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可偏偏关成仁挑不出一点错。他环视一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成仁只得沉默着,将信原样放回。
他躬身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杨敏见最大的阻碍已去,便顺理成章道:“殿下,既定下对策,需早日选派得力干将,尽快整军备战,前往水安。”
“众卿可有举荐?”沈临桉扫了一圈。
方才踊跃献言的姚崇山到了此时,却蹙紧眉头,好似碰上了大难题般沉思着,总之没听见他吭声。
沈临桉眸光微动,倏地心底生出了点预感。他声色不动,亦不戳破,有心想看看姚崇山打算干什么。
杨敏心领神会,说道:“殿下,听闻武毅将军周勃,曾任镇北军副将,久经沙场,沉稳有谋,可为此次出征主帅!”
沈临桉看了眼姚崇山。
姚崇山仿若未觉,唉声叹气:“周将军年过半百,近年多镇守后方,不擅长途奔袭与急战。上月,老夫听说周将军练刀时伤了脚,还需卧床休养三月……西南一战贵在神速,恐需择一年富力强、锐气正盛之将!”
便是此人不合适的意思。
杨敏咳了两声,偷觑沈临桉的脸色,接着道:“那么,禁军统领陆昭,正值壮年,骁勇善战。”
姚崇山又唉声叹气:“陆统领年轻,然不曾独自带兵打仗,囿于皇宫,经验有缺。平凉王曾随陛下南征北战,陆统领恐非敌手!”
杨敏不死心:“幽州守备,吴丰?”
“吴将军守城有余,攻城不足。”
“辽东军少帅,祝宵?”
“祝少帅擅海战,且东宁公年迈久病,着实不好开口啊!”
接连提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姚崇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驳回。杨敏在外待久了,一时回京还不习惯,被沈临桉盯得额头隐隐冒汗,不停给姚崇山使眼色,对方都当没看见。
杨敏不由心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到底年轻,在县乡里跟百姓磨出来的脾气急,此时就不由脱口,对着姚崇山问道:“姚尚书,你既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宜,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何不说来与殿下听?”
姚崇山不愧见过大场面,被一帮人盯着都不打磕巴,厚脸皮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时想不起武将还有谁了……只是觉得西南战事关系重大,忍不住想为殿下思虑周全啊。”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微妙,无人看不出,这位沈临桉亲自请回来的兵部尚书,往常都直来直去、有话直言,偏偏今日兜来转去,借口思虑周全,实则总驳杨敏的意见。
驳杨敏,便相当于驳沈临桉。
沈临桉微向后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这也是他新有的习惯。
众人各自盘算之际,一直安静旁听的盖川,突然出列,抱拳道:“殿下,臣或有一人举荐,可担此重任。”
谁?
杨敏眼神疑问地望过去。姚崇山照旧老神在在,只是端起了旁侧的茶盏,捏开杯盖抿了口清茶。
倒是沈临桉心头毫无预兆猛地一跳,似乎事情的发展不知从哪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他几乎能板上钉钉地猜到盖川会举荐谁,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阻止。
沈临桉沉声道:“讲。”
盖川抬起头,朗声道:“骁勇将军,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果然。
沈临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倏然收紧,面上波澜不动,实则眼神已沉下来,胸膛内更是骤然升起股惊怒的黑火,噼啪烧个不停。
姚崇山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哎呀,盖指挥使所言极是,老夫怎的忘了顾将军!顾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极有威望,更是刚刚大破鞑靼,杀死草原王乌力吉,携大胜之威。若由顾将军领兵,必能震慑平凉王虞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沈临桉险些冷笑出声,心想自己摆的局,姚崇山和盖川半途倒戈就罢了,两人竟还一唱一和,要推顾从酌入局!
往常没看出他们背后有谁站着,今天这人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顾从酌下手!
沈临桉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顾将军才在豁洛温乌受了重伤,休养不到两月。此时令他率兵远征,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关成仁却一拱手,说道:“殿下,臣方才在来书房的路上,倒是远远瞧见顾将军在院中练剑,挥洒自如,迅疾如风。臣观顾将军面色康健,伤势想来已是大好了!”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他垂下眼皮,直直盯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关成仁。有一瞬间,关成仁甚至清楚地觉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看不惯他多时,唯有这次,关成仁真切地起了半背冷汗。
姚崇山接道:“正是,顾将军勇冠三军。殿下若是忧心顾将军的伤势,不如请顾将军前来一问,他若愿意为大昭出征,岂不万事俱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沈临桉。姚崇山话已至此,他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有损顾从酌的声名,平白落人口实。
沈临桉心念电转,粗略想了几个等会见到顾从酌后替他回绝的说辞,才道:“既如此,便请顾将军过来罢。”
侍从领命而去,沈临桉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视线跟过去,看到自己拈着杯身的手指,忽而想起什么,心骤然沉下去。
沈临桉知道,不管他用什么说辞,都没有用了。
脚步声响起,顾从酌大步迈入书房,向沈临桉行礼道:“臣顾从酌,见过太子殿下。”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顾从酌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沈临桉隐含阻止的视线。
“不必多礼。”沈临桉道。
姚崇山笑眯眯地转身,对着顾从酌,三言两语将虞佳景越狱被杀、求援虞邳,且太子殿下欲派兵问罪虞氏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众位大人议及领兵人选,盖指挥使力荐顾将军,老夫亦以为顾将军威名素著,为不二之选。只是殿下虑及将军伤势,故请将军前来一问。”
关成仁接过话头,不顾沈临桉的威慑,附和:“顾将军,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出征西南?”
沈临桉已知无可转圜,还是没忍住,抢先一步道:“顾将军伤势未愈,不可勉强。至于人选,不如改日再议……”
“殿下。”
顾从酌出声打断他,毫不迟疑:“顾某伤已好全,蒙殿下与各位大人信重,愿带兵出战!”
*
人选议定,还有诸多整军的事,六部都可自行商讨,便没有久留。
主要是再不走,太子殿下的冷眼就要将他们全剥皮抽筋了。这回连最古板肃正的关成仁,都没有强留下来,劝诫沈临桉不可与顾从酌同住东宫。
书房的门被望舟从外合上,顾从酌站在原地,看见望舟临走前还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将军好自为之”。
顾从酌看着书房的门关严,外边的人走远了,才对着座上自始至终盯着他不放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临桉。”
沈临桉终于动了。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顾从酌面前,伸手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习惯性地回抱住他,垂下眼,看见怀里的人正仰起脸,那双焦褐色的眼瞳雾蒙蒙的,好像有粼粼的水光。但假如顾从酌没记错,他进门时看到的,还是双怒火沉沉的眼。
顾从酌向来寡言少语,回京前待的最久的地方在军营,相处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次回京后倒是开了点窍,常常能冒出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殷殷细语,但是偶尔,还是冷不丁冒出两句气死人的话。
譬如现在。
顾从酌将人揽着,有意哄一哄人,便缓声说道:“放心,我早些回来,保管赶得上给你过生辰……拿虞邳的人头给你贺岁,好不好?”
沈临桉尾音上扬:“虞邳的人头?”
顾从酌浑然不觉。
他还一下下捋着沈临桉的脊背,碰到那小片后颈的皮肉,还顺手揉了揉,好像在抚弄小狸奴一样。
这是顾从酌新有的习惯。
他嗓音放柔,对小狸奴说:“你不是想打虞邳吗?我也想。”
沈临桉鸦羽似的眼睫重重一颤。
这出虞佳景越狱而逃的戏码,看穿的不止书房里的六部尚书,还有早早看出枕边人心思的顾从酌。
顾从酌又捏了一下那片后颈,给小狸奴顺毛,轻描淡写道:“他该死,不剿了他,西南不归你管。将虞邳的人头拿了,往后哪个亲王敢有不臣之心,你就将那人头挂在他家门口,是不是比灯强?”
称霸一方的平凉王,到了他嘴里,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成了他的战利品。沈临桉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从酌为了安慰他,才特意说的轻巧。
涿岭至凉山的层层瘴气、当地的土司豪强,以及从江南偷运私藏的盐铁、私蓄的兵马……这些,顾从酌一个字也没有提。
就似乎沈临桉只需要等在京城,而其余的危难与风雨险阻都有他来承担。
顾从酌以为沈临桉应当会高兴。
却不想怀里的人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称得上欣喜若狂的神色:“兄长,我是想打虞邳,可我不想让兄长去。”
为什么?
顾从酌讶然:“我去最合适。”
诚然他受了伤,但裴江照都说他伤已大好。且姚崇山驳回的借口都不是假,要论全大昭最适合攻打西南的将领,他顾从酌便是头一个。
“我知道,”沈临桉开口,轻轻地说,“是我不想让兄长去,我怕兄长受伤。我想与兄长在一起,不是因为想要兄长四处征战。”
顾从酌仍旧没太明白,于他而言,打仗领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难道不与沈临桉在一起,他就不打了?
顾从酌今岁二十有二,算上前世顶多二十有五,自觉还没到卸甲归田的年纪。沈临桉已显明君之相,他哪有不为大昭的江山社稷竭尽心力的道理?
于是他说:“临桉以后可以想——发现哪里的宗亲不听话了,告诉我,我去解决。发现哪个边国骚扰百姓,或者哪家高门暗害你、想害你了,也都告诉我。只要合乎律法伦常,顺乎天理人情,天南海北,不过策马扬鞭来去,万死不……嘶!”
沈临桉突然拽着顾从酌的衣领,将他强拉向自己,接着恶狠狠地咬了一下顾从酌的下唇,将他的话音打断。
“什么人头?哪里比得上兄长一根发丝?”
沈临桉气得咬牙,盯着那渗出血珠的唇,又心疼又恼怒:“什么万死不辞,兄长难道天生九命,不会受伤不会疼,被戳了心肝脾肾都能生龙活虎?还是说兄长心无牵挂,所以不论何时转身离去都无妨?!”
顾从酌被他盯着,听他低喝着说出这些话,胸口莫名像被擂了一拳,喉头发涩,难以言语。
沈临桉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我下江南、查温家,反沈祁、打虞邳,不是要什么重权在握或是青史留名……我想要的只有一样,兄长究竟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
默默准备好一切的小顾: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算好了要打虞邳的小沈:天塌了!怎么去的是我兄长?!
第144章 赌注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 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兄长究竟懂不懂”,还徘徊在他心头不散。
旌旗蔽日, 铁甲生寒。山川连绵尽在眼前,顾从酌却心不在焉, 想着前几日沈临桉来送他时的模样。
当日沈临桉站在城墙最高处,身周皆是朱衣紫袍的朝臣宗亲。他着太子衮服,头戴玉珠冕冠,隔着遥遥的千军万马,顾从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只是猜想他应当是威严不容冒犯的。
应该和私下与他相处的沈临桉,截然不同。
顾从酌嘴上没说过, 但他其实很欣喜这种不同。在晨光微熹的早上, 可以睁眼就看见窝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在日薄西山的黄昏,可以同桌用晚膳, 在院子里散散步;在无人打搅的夜晚, 可以亲昵地说说话, 沈临桉总爱牵着他的手不放……
在顾从酌出征前两天,沈临桉更粘他了, 甚至把奏章都搬进了寝殿,时时刻刻都要看着他。顾从酌临行前夜, 以为他抱着自己,会说些让他早点回来, 或是能不能换个人去的话, 可是沈临桉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不说, 比什么都说更加让顾从酌魂不守舍, 魂牵梦萦。他觉得自己和沈临桉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有什么话没说清。但顾从酌思来想去,却又找不出哪有不对。
“究竟哪有问题?”
顾从酌闭了闭眼,破天荒地有些烦躁,生平头一次冒出了现在就掉头回京,仗谁爱打谁打的荒唐念头。
……可惜不行。要不了多久,虞邳必能得来虞佳景已死的消息,借口起兵。而他们既然先发制人地抢了先手,要乘其不备直抵涿岭,就不能将优势拱手送人。
不能班师回朝,走得快些倒是可以。顾从酌勒紧缰绳,正要抬手示意亲卫随自己疾行,身旁却忽然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意图拉住他。
“姓顾的!慢点!”裴江照眼下青黑,面如菜色,用一种“再提速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神盯着他。
“这五日,你一天比一天走得急。”裴江照咬牙切齿,“昨夜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你不累我也累了!虞邳不是个东西,劳驾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是沈临桉塞到他队伍里的,说是涿岭一带往西多瘴气,带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保下不少将士的性命。
行军在外,西南多毒虫毒瘴又出了名,顾从酌便没回绝。他本想着将人放在后边军医的队伍里,结果裴江照不知抽了哪根筋,非要待在他的亲卫队。
“裴大夫跟不上,”顾从酌淡淡道,“可放慢马速,与大军同行。”
裴江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那恐怕不行,我受了临桉委托,只负责照看你一个,可不敢阳奉阴违!”
“……”顾从酌拽着缰绳,忽地想将人丢进方才途经的那个湖里去。
不过他也奇怪,素日里他跟裴江照就算不上多和睦——这人行事吊儿郎当,总在沈临桉身边捣鼓些古怪的草药。而裴江照看他总十分挑剔,说话夹枪带棒,最好也不看见他。
结果此番出征,裴江照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走到哪跟到哪,寸步不离。
顾从酌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这回裴江照没错过,浑身一激灵,脱口道:“我可是临桉亲手交给你的!”
可惜了。
顾从酌收回眼。
裴江照擦着冷汗,心下暗道:“你当我想跟着?我裴江照一生放荡不羁行走江湖,要不是摊上有个死心眼的发小,谁乐意跟你来吹风吃灰!”
豁洛温乌山崩有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沈临桉还能活吗?也就顾从酌什么都不知道,沈临桉还不许他说!
裴江照盯着顾从酌,忍不住道:“临桉牵挂你才叫我来,你别不领情!”
顾从酌这回应了:“我知道。”
裴江照半信半疑,斜着眼看他。这人骑在马上,身姿高大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却罕见地有些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面色沉沉。
碰上麻烦了?
他正要替发小开口问问,不料顾从酌忽然出声:“裴大夫,你与临桉一起长大,应当很了解他?”
裴江照想也不想:“那当然。”
除去沈临桉腿刚受伤那两年,他被家里人关着不许当伴读,后来他们几乎一直在一处。
顾从酌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临桉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裴江照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顾从酌。
他疑心那高热把顾从酌的脑子烧坏了,否则这么明显的问题,顾从酌怎么还来问他?他俩都互许终身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是裴江照的眼神太明目张胆,顾从酌额头青筋一跳,抬起手道:“亲卫随我先行,疾驰一百里!”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亲卫数骑紧随其后,铁蹄卷起滚滚烟尘,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裴江照吃了一嘴灰,气急败坏:“姓顾的!慢点!”
*
行至涿岭,日近黄昏。
山峦如黛,层层叠叠压向视野尽头。密林深处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像纱,像絮,缠缠绕绕盘踞在谷口,凝而不散。
前锋营在林边勒马,将领们叫来军医与老家西南的士兵询问,随后议论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士兵们便纷纷取出汗巾布帛,在脑后打结,掩住口鼻。
裴江照东倒西歪地赶上,命都去了半条。见到此景,他还是拧着眉跳下马,抓了个镇北军的副将问:“你们少帅呢?”
副将口鼻蒙着布巾,声音发闷地答:“少帅已率前锋进去了,裴大夫快些跟上吧!”
说着便要催马。
“慢着!”裴江照拉住他,又问,“这瘴气有毒,你们少帅知道吗?”
副将丝毫不慌,十分信任地道:“少帅与军医探过了,此瘴乃山中腐叶与湿气所生,吸多了会头晕目眩。但只要不久留,便无大碍。”
裴江照松开手,副将根本等不及,一夹马肚就往雾里蹿。他在原地拧眉站了会儿,找了棵临近的老树,从树干剥了块苔藓下来,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顾从酌心里有数。
裴江照放下心,将那团苔藓扔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重新上马,嘚儿嘚儿地追去。
然而三日之后,裴江照就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不能久留的林子果然没久留,就是路越走越不对劲。
裴江照这些年东跑西跑,西南亦不是没来过。他记得来前沈临桉跟他提过一嘴,说行军路线是沿着涿岭北麓向东,先抵镇远府,打下三郡,最后到屏州。
结果现在,他们早过了涿岭,却没向东,反而一路向西斜插。越走越是荒废多年的老路,斥候放出去收回来,与顾从酌说了几句。顾从酌颔首,继续向前。
裴江照心底突地生出不祥的预感。
当夜,大军在一处荒谷扎营。马匹拴在一处,士兵们数十个围坐一团,侃大山擦长刀。也有少数抱着刀独坐,面色青白,略显疲态。
裴江照眉头死紧,掐着顾从酌送走来议事的各将领后,掀帘进了他的营帐,劈头盖脸就是句:“你没照着跟临桉说好的路走。”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顾从酌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听见裴江照问,顾从酌头也不抬:“计划有变。”
裴江照走过去,看着顾从酌面前摆开的行军图。图上用墨笔标了一条蜿蜒的线,从涿岭起,绕过镇远府,不走原路,而是穿过凉山,经一条细如发丝的细线,直指屏州。
预感成真。
裴江照心头一跳,说:“你要绕开镇远府,从凉山借道?”
顾从酌手指微顿,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裴江照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墨笔最细的那截,“一线天,凉山最险之处!峭壁如削,别说马了,就是人都得在腰上栓绳才能过。”
他盯着顾从酌:“你想直捣虞邳的老巢,不过三郡,直接釜底抽薪,可比原来险上十倍不止!”
顾从酌终于放下笔。
他站在图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神情依然平静。可平静之下,裴江照却看见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南不比北疆。”
顾从酌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冷可以靠棉衣,湿热瘴疠不行,这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裴江照下意识道:“你打算做什么?一线天可过不了大军!”
这么多人,一个个沿着凉山走,不等人全走到就被虞邳发现了。到时峭壁光滑如镜无处可躲,虞邳遣人堵在出口,岂不是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顾从酌语调淡然:“我领一队人马过一线天,其余人沿凉山山脚,到镇远府北面作佯攻。”
届时,虞邳便以为顾从酌是从涿岭而来,兵力必定排在水安往南。若虞邳没料到会有一行人凭空神降,后方空虚大开,自然可给顾从酌可乘之机。
这是比原先快得多的法子,当得起“急战”之名。倘若使得稳准狠,兴许能以奇效擒获虞邳,还可极大程度上保留人马。
裴江照眉头直跳:“你带多少人?”
顾从酌轻飘飘道:“八百人。”
八百人?他就带着区区八百人,去掏盘踞了西南数代的水安虞氏?!!
裴江照眼前一黑,急声道:“要是虞邳不信呢?你就没想过到时进了屏州,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你已经占了先机,怎么如此心急?虞佳景的死讯就算传到了这儿,虞邳点兵备粮也要时日!徐徐推进有什么不好,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拼?!”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兴许于顾从酌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战术,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南;不成,鏖战血战,或杀出重围,或埋骨屏州。
裴江照回过神,想起方才从大帐里走出去那么多将领,难道没一个看出其中的凶险?
顾从酌道:“飞鸽传书,比马快十倍。虞邳经营西南数十载,整军待发至多三日,先机等不了我们多久,瘴气却不会散。”
天时地利人和,头一项只能算略占优势,第二项比不过熟知地形的西南军。顾从酌要是不想拖到自己的士兵全折在毒瘴上,就必须另辟蹊径。
这是一场豪赌,坦途容易拖成四五月的大战。不如挑一条险上百倍的绝路,赌虞邳想不到,赌自己能暗度陈仓。
帐外夜风掠过营帐,烛火轻轻一晃。便有亮光在裴江照面前的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星星点点,灼灼如簇簇战意燃成的赤火。
“敌到眼前,必死则生。”
顾从酌轻描淡写,缓声道:“想活的人活不到今日,军医不必随我同行,裴大夫回去歇息罢。”
裴江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开口:“我不同意。”
顾从酌抬眸凝视着裴江照。
他自以为说的很明白,况且裴江照追根究底不是蠢货。即便他得了沈临桉的嘱托随军前来,于医术上顾从酌会听他的意见,于战术上顾从酌却不会听。
裴江照面容肃正,郑重且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拿自己的命赌,我无所谓;你想拿临桉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第145章 想要
千里之外,东宫。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
千里之外, 东宫。
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方向。但那儿没有明月,只有沉沉的夜色, 压得极低,像墨泼的天幕。
风起了, 吹动他的衣摆,纷乱翻飞。身后响起阵脚步声,望舟捧着件厚实的大氅走近,将大氅披在沈临桉单薄的肩头。
他跟着看了一眼沈临桉远望的地方,心里一酸, 不由劝道:“殿下,夜风凉, 当心身子。”
沈临桉微微一怔, 从极远的思绪里被唤回。他低下头,看见身上披的那件大氅, 柔软厚实, 毛顺色亮, 是朔北独有的雪狼皮,在夜里甚至泛着些微的银光。
是兄长给他的。
沈临桉抬起手, 伸指摸了摸领口嵌着的细密绒毛,动作很轻, 与开八笼八转八宝盒时如出一辙。他神情很淡,勾唇露出了一点笑意, 笑意又转瞬即逝。
望舟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殿下既然不舍, 怎么不留一留顾将军?”
沈临桉的手顿了顿, 声音淡淡的, 像是被风吹得有些散:“也不是没试过。”
只这一句,望舟突然想起上回顾从酌要去北境,他们几人使尽法子,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望舟收回思绪,转头去看眼前的沈临桉。灯笼里的烛火燃了许久,光芒暗淡下来,昏昏黄黄笼着个纤薄的身影,轮廓模糊。沈临桉微垂着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切出的亮暗线条孤峭,下颌尤其消瘦。
晚风掀起他偶散落在肩侧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沈临桉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像,美得令人心惊,却仿佛风摧欲折。
望舟看着看着,不忍再看,默默转身去换灯笼里快燃尽的残烛。揭开灯罩,新的蜡烛放进去,“嗤”的一声,火光猝然亮起,驱散檐下黑暗。
沈临桉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闪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扫了一眼望舟手里的灯笼。
他忽然出声:“等等。”
望舟停住了:“殿下?”
沈临桉走近两步,俯身去看那灯罩。烛光映在他焦褐色的眼瞳,明亮剔透,还照出了他眼中掠过的惊讶。
灯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墨笔勾勒的小动物,圆圆的身子,毛茸茸的头,头顶有两个竖起来的三角耳朵,背后则是只蓬松的大尾巴。
画得简单潦草,却莫名生动,憨态可掬。
望舟凑过来看,“咦”了一声:“这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你不知道?”沈临桉盯着那俩耳朵,反问。
望舟挠挠头:“不知道,殿下也不知道的话,那是谁画的?”
不是他,不是沈临桉,院里的侍从没有这胆子,那就只能是……
沈临桉的呼吸忽然滞了一瞬。
望舟显然也想到了是谁。他端详着那只小动物,不禁笑了:“原来顾将军还爱作画,不过这画的是什么?狸奴?狸奴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尾巴。”
沈临桉没应声,他定定地看着那只墨笔勾勒的小东西。刹那之间,他腾地想起顾从酌说要去打虞邳时的话。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顾从酌说“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强”。他以为顾从酌的意思是府门用来夜里引路,挂的寻常灯笼。
现在看,顾从酌可能少说了一个字——
“拿虞邳的人头挂在门口,是不是比灯王强?”
沈临桉呼吸骤然急促。
他斩钉截铁地答:“这是狐狸灯。”
“狐狸灯?”望舟不明所以,“殿下怎么知道?”
然而望舟一转头,沈临桉已然大迈步地往书房走。
边走,沈临桉边语速飞快地吩咐:“你去把西南的舆图拿来,再传消息去半月舫,把几个管事都叫来!”
“是。”望舟一愣,讷讷地点头。
“还有,”沈临桉继续道,“我的行装着人收拾,不用多,轻便就行。”
望舟彻底懵了:“行装?殿下要去哪?”
“涿岭。”沈临桉轻描淡写,“我不在这些日子,不打紧的奏章先放放,要紧的飞鸽传书,我尽快批了送回。”
涿岭?!
望舟大吃一惊,他都不必问沈临桉干嘛去了。除了去找出征的顾从酌,还能是为什么!
“殿下,西南凶险,不可前去……”他刚劝阻两句。
有名侍从躬身进来禀报,说礼部尚书关成仁请见。
“叫他进来!”沈临桉向书房走去,轻飘飘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
*
“裴大夫什么意思?”
顾从酌注视着裴江照,沉声问道。
裴江照迎上顾从酌那双格外冷凝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可与顾从酌几次交集,虽常常水火不容,但裴江照自以为看得清顾从酌是怎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临桉的毒没有解。”
顾从酌立刻拧起眉:“步阑珊?”
“不是步阑珊。”
裴江照否道:“除沈祁之外,还有一个人给临桉下毒。”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人名:“钟仪岚。”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顾从酌略一思忖,想起沈临桉生母逝世后由仪妃养大,仪妃的本名似乎就叫钟仪岚。
裴江照神色肃然,决心把话说透:“钟仪岚出身武威钟氏,她在临桉的生母云嫔去世后被钟家主送入宫。当时钟仪岚已经有了心仪的人,便将仇记在了临桉身上。”
“钟氏早年靠与外族做香料生意起家,西域南疆都有涉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记载。钟仪岚携了几箱香料入宫,没人起疑。”
顾从酌的指节缓缓收紧。
这番话应是在裴江照心中打转了许久,他说起来毫无阻滞:“钟仪岚把毒下在佛堂的香烛里,因临桉三岁能识千字、能诵诗词的名声,她便把临桉关在佛堂。美其名曰抄经静心,实则日夜点燃毒香,积年累月,使他中毒至深。”
顾从酌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沉凝。
他不由脑海里冒出自己策马回京那日,其实正正撞上钟仪岚疑似疯魔,沈临桉还亲口说她害过自己。
当时他看沈临桉一直侧身遮挡不愿让他看,就没有多问。现在,顾从酌却后悔起自己的轻忽大意了!
“他谁都不肯说。”裴江照的声音忽然很轻,带着点哑,“我和莫霏霏以前隐隐约约猜到一点,都被他绕开不答。再后来,要不是他实在扛不住,他也不可能和我说实话。”
裴江照抬起眼,目光里有疲惫,有颓唐,更有掩不住的自责内疚。
“其实他现在也不让我说,尤其不愿意我告诉你。”裴江照顿了顿,道,“可我今天要是拦不下你,等你真出了什么事就来不及了。所以他不说,我替他说——假如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逾山川,沉甸甸压在顾从酌的心头。
顾从酌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按在行军图上,目光飘远了一霎又醒过来。飘摇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有一瞬间,裴江照觉得好像有抹剔透的光在他眼底闪过,再看时顾从酌已然闭了闭眼。
良久,他哑声道:“什么叫……活不下去?”
裴江照看着他。
在刚才那一长段的工夫里,裴江照得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他不必问顾从酌是否会因此生出其他不好的想法了。
他直言道:“顾从酌,你知道释迦王花吗?”
*
“太子殿下要远行?”
关成仁甫一进书房,便皱着眉头问道。
“嗯。”沈临桉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将不打紧的奏章推去一旁,“关尚书何事?”
“敢问殿下,”关成仁见状,眉皱得更紧,倘若飞过只蝇虫都能被夹死,“是否是要去往涿岭?”
沈临桉抬眸扫了他一眼:“是。”
关成仁脸色顿时黑沉如水,一震衣袖便要拱手大礼,却被沈临桉直接挥手叫停。
“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说。”沈临桉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下敲着扶手,“自关尚书劝说兄长离京时,孤就该请关尚书来叙话。不过那时诸事繁杂,孤出了趟京,回来后兄长忙着应战,孤便也按下不谈。”
兄长?
关成仁的脸色略好了一些:“殿下与顾将军结拜为义兄弟了?不知是何时行的礼……”
“关尚书想错了。”沈临桉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孤不打算只把兄长当兄长,当时结拜不过是迫于无奈,想要以此徐徐图之,赢来兄长的心罢了。”
先前两人提及顾从酌,关成仁都顾及着沈临桉和顾从酌的名声,没在人前嚷嚷出声。不想沈临桉如此直接,居然将窗户纸捅破了!
关成仁脸色由好转黑:“殿下何意?”
沈临桉掀起眼皮,沉声道:“孤倾慕兄长,别说关尚书三言两语,就是此生到死也不会变!关尚书若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思,觉得孤来日能迎娶太子妃,兄长能一直远离京城,就趁早打消念头罢。”
关成仁须发怒张,喝道:“太子若把大昭的安稳当回事,不负了顾将军连年征战的血汗,臣倒想袖手旁观!”
这一句用词犀利,古往今来多少争权篡位由皇嗣而起?沈靖川虽有三子,仍有沈祁作乱。沈临桉若铁了心与顾从酌在一起,来日登基为帝,都可预见会有多少宗亲朝臣,暗地里生出野心。
原先他以为罪责在顾从酌,现在看竟然找错了病根!
关成仁打定主意,今日即便死谏,也必须让沈临桉掐灭了这悖乱君臣的心思!
“殿下可曾深思熟虑过?”
关成仁硬的不行来软的,劝道:“殿下兴许只是一时的心思,迷惘入了歧途。可这一时的心思,便有可能叫成千上万人,甚至不止万人才换来的大昭,最终葬送!”
“臣愿血谏!只为今日殿下之执念,不成他日之悔恨,请殿下回心转意!”
沈临桉靠在椅背,抬眼深深望着关成仁。那眼神丝毫没有关成仁预想的愤怒或是惭愧,事实上根本没有一丝波澜。
“关尚书,”他说,“孤不是一时心思。”
关成仁拜得极重,近乎斥责地道:“以后的事,殿下一定料得准吗!”
沈临桉没有立刻回答。他不作答,关成仁便不起身,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
“关尚书,”沈临桉看着关成仁,倏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提了句,“你知道释迦王花吗?”
释迦王花?
关成仁不知沈临桉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想了想,片刻后答道:“释迦是旧廷时的一个偏远小国,旧廷曾派使臣前去,不久后旧廷出兵攻打,释迦灭亡。”
不愧是礼部尚书,旧廷的出使亦熟知于心。
沈临桉便继续说着,声音淡淡的:“释迦有位王女,爱上了使团中的文翰林。文翰林不愿留驻他乡,王女遍求能人异士,得知世有奇花,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为红。王女最终喂了翰林一盏酒,以为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
“不想酒中有毒,翰林走出三步,便吐血身亡。所谓心甘情愿,便是异士号称此花可唤出幻象,显现用花人最为渴求的念想,以此筹码,无人不可掌控手中。”
“此花便为红花,此毒名为释迦王花。”
好一个凄凉的故事传记。
关成仁不明他的用意:“殿下,传闻未必为真。且陈年旧事,与今时的殿下和顾将军何干?”
沈临桉垂下眼。
灯笼里的烛火飘忽,他的半边脸便忽明忽暗。至少关成仁站在他面前,都觉得自己看不明晰这位太子的心绪。
沈临桉道:“孤生而知之,记事便格外清楚。”
关成仁心头突地一跳。
民间记闻,生而知之,是为妖鬼。
沈临桉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震撼的消息:“孤最早生出幻象,是在钟粹宫的佛堂。孤坐在桌案前抄写佛经,抬起眼,看见兄长就在我面前。”
关成仁的脸色猛地变了。
钟粹宫,佛堂,抄经。那不就是……
“后来幻象愈发多,愈发重。”沈临桉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孤真的开始靠抄经念佛来静心,所过之处,佛堂里、御花园、皇子府,无论走到哪,孤不时见到兄长。”
“有时抄得少了,兄长便会伴孤入眠,再至清晨将孤唤醒。”
沈临桉云淡风轻道:“孤想,自仪妃入宫至孤离宫开府,不知已中了多少释迦王花。”
有如惊雷炸响。
关成仁脸色煞白,抖着嘴唇,急声问道:“殿下,此毒可有解?!”
沈临桉摇了摇头。
他看着关成仁,那双眼依然十分平静。可平静之下,关成仁忽然窥见了底下涌动的暗流,这暗流摇摇欲坠,在平缓处便柔和如春风,在陡峭处就汹涌如冰流。
“此毒无解无休,”沈临桉喟叹道,“关卿,我中毒已深,兄长不在眼前,便幻象纷叠,日日夜夜只见一人。”
他垂着眼。
“若是不得善终,”沈临桉的指节搭在扶手上,指尖发白,“要么疯魔至死,要么口吐黑血,三步而亡。”
文翰林的念想是什么?为什么他踏上归途,却死在了王女怀中?
关成仁呆立当场,再吐不出半个字。
“关卿,”沈临桉的声音忽然变轻,轻得像一片雪,“你今天逼我掐灭执念,是现在就要改天换日吗?”
*
顾从酌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他站在一条金光铺就的小道上,周遭光怪陆离,无天无地。
却有册厚实的书卷悬空飘浮,封皮上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书页微微泛黄,边缘起翘,似在等人翻阅。
顾从酌站了良久,伸出手,指尖离那书其实很远,却隐隐开始发抖。他的手其实也碰不到书页,只能虚虚抚在空中。
《朝堂录》无风自动,骤然翻开。纸张哗啦作响,最终停在他不曾读过的一页:
【“皇叔,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沈祁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间,一架轮椅碾过青石板路,不折半分其上端坐身影的气度。
他身穿月白锦袍,袖摆绣有银丝流云纹,发间玉冠流转一点莹润光泽,此时微微颔首,半边脸埋在背光的昏暗阴影里,半边脸在光下,显出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赫然是那位少时起就不良于行的三皇子,沈临桉。
沈祁面上有些不敢置信,很快又被他压下,只死死地盯着沈临桉,道:“是你。”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温言道:“皇叔,承让。”
“你想要什么?”沈祁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开始商议,“我们可以谈,你与本王都姓沈,你要权要势,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沈临桉幅度极小地笑了一下:“皇叔,何必虚言作态?能谈,我就不费劲请你们来了。”
“祁哥哥。”虞佳景倚在沈祁的怀里,闻言扯了一下沈祁的衣角,好像在问他该怎么办。
而沈祁的脸色骤地沉下去,手却还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别怕。”
沈祁冷声道:“沈临桉,你以为杀了本王,你能安安稳稳夺权上位?那你想错了,巡城兵马司听本王号令,不出一柱香就能寻到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你此时不退一步,是想与本王玉石俱焚?”
沈临桉笑意淡了,周身不容忽视的威仪却由此而生,一瞬间甚至令沈祁不敢直视:“登基后,你打算如何对待顾家?”
从刚才到现在,沈祁始终凝眸盯着他,直到这时,仿若寻到了把握,施施然开口道:“原来你想要北境……你何时知道本王要对顾家动手的?”
沈临桉面色不变,挥了挥手。鸦群般的影子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个身着短衫覆去半面,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将沈祁围了个严严实实。
京城中,居然还有这样一批身手不凡的杀手!
沈祁的笑容僵在脸上,语速飞快:“好,那本王告诉你——朔北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顾从酌已死,你不杀本王,本王可许你镇北军;你若杀了本王,届时鞑靼进犯,西南不稳,你沈临桉坐得稳这把龙椅吗!”
他以为话说到此,沈临桉怎么也会有所松动。
可他错了,沈祁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的脸色登时沉寒如冰,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猛然蹿起漆黑的怒火,暗潮涌动,几见血红。
沈临桉语调极沉,尾音不稳:“你杀了他?”
沈祁一怔,随即理所当然道:“他不肯投效,就怪不得本王下死手。你也生在帝王家,应当明白功臣名将,于我们是多大的威胁!”
最后一道余霞散尽,暗夜将临。
黑压压的刺客杀手将沈祁与虞佳景死死包围,沈临桉双眸赤红,原先出尘如仙的姿态全然不复,几如索命恶鬼。
“一个也不许放过!”沈临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又用发颤的指节重重抹去。
……】
书页合上。
剧烈的声响炸开,金色光片疯狂旋转,将顾从酌卷入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他蓦地睁开眼。
帐外夜色如水,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顾从酌坐在黑暗里,望着帐顶。
梦境突如其来地降临,将他强硬地扯入混沌,逼他看了场未完的结局;最后又书页翻飞,迷梦猝不及防地撤去,留下梦中人满心滞涩,难以言说。
直到天明,顾从酌再难入眠。
第146章 相见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其实已近一月后了。道旁的树木高大……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 其实已近一月后了。
道旁的树木高大浓密,越往南,叶子便越发墨绿, 覆着潮气,却不见落雪。
沈临桉策马疾行, 因着求快,行装与随行的护卫都从简。紧跟着的随从,除了放不下心硬要跟来的望舟,别无他人。
“殿下!”
望舟在他后边拼命催马,好容易追上来, 急喘着气:“殿下、殿下慢一些!前头寻个地儿歇歇吧,殿下都行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等到了营帐, ”沈临桉头也不回, “有的是工夫歇息!”
望舟拿他没办法——就没哪个时候有办法过!他只好死死跟着沈临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望舟在心里祈求顾将军最好有所感应, 直接来半路接他们, 否则沈临桉这么跑, 还不知要疾驰多久……
就在这时,前方蒙了灰雾的山林里, 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望舟吓了一跳,勒住缰绳便对着沈临桉道:“殿下, 前面怎么有人?不会是山匪吧?!”
沈临桉跟着停下,那座下骏马长嘶一声, 前蹄扬起, 又重重落下。
“不。”
他不着痕迹按住了腰间佩的短刀, 微蹙着眉:“兄长在这条路走过, 不会有山匪。”
望舟一想也是, 出征西南的大军多少人马?即便林子里原本有山匪,远远瞧见队伍都该躲了出去,恨不得人找不着,哪还敢出来顶风头?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望舟尚来不及细想除了山匪还能是谁,便在剧烈摇动的树影之间,望见了一抹黑。
那是一匹威武高大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玄甲,口鼻蒙了布巾,目如利刃。在密林浓绿的映衬下,那黑色就格外醒目,像一滴墨落在清水,却又迅速被更多的墨淹没。
一骑、两骑,至十骑,百骑。
玄旗高摇,黑沉沉的影子从林间涌出,声势逼人。
望舟愣了愣,随即大喜:“殿下,是黑甲卫!”
沈临桉没说话,他的心脏忽然砰砰直跳起来。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卫,不离统帅左右,他们既然在这,那顾从酌必然不远。
兄长在哪?
他的目光极力往前越去,穿过攒动的同制甲胄,没找到正中一骑熟悉的人影。倒是有架突兀又陌生的青帘马车,帘幔低垂不露半分光景,裹在铁骑洪流之中,被那些杀气腾腾的黑甲卫严密簇拥。
沈临桉的手指倏然收紧,而最前头的黑甲卫发现他,几乎本能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沈临桉的喉间。待看清了拦路两人的长相,又“噌”地收了剑。
沈临桉就在原地,那人还未见礼,居然匆匆掉转马头,直奔着马车去,声音洪亮:“少帅,太子殿下来了!”
身后,潮水般的黑甲卫纷纷勒马,玄甲摩擦撞出低沉如雷的轰鸣。他们看着沈临桉,好像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该在京城的太子殿下,面面相觑。
沈临桉却没看他们,而是抿着唇翻身下马,快步往那架马车走去。
*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
车内不算宽敞,但因着一应摆设都相当简洁,便也不拥挤,至少塞进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成问题。
顾从酌靠在车壁上,褪了外袍,只着一件中衣。那中衣的左袖被齐肩撕开,露出的肩与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只是上臂缠满了被鲜血洇透的纱布,透出触目惊心的红。
“啧。”裴江照坐在他身侧,扯了截纱布,处理的却是顾从酌右腿上的伤。那是处白杆**穿的伤口,横贯而过,留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血洞,边上的皮肉翻起来,狰狞可怖。
裴江照驾轻就熟,用浸了药粉的细布探进伤口里清理。每探一下,顾从酌的额角就沁出点细密的汗珠,面色却照旧不动,倒是习以为常。
“左臂一个洞,腿上一个洞,”裴江照头也不抬,碎碎念着,“还好人没事,要不然叫临桉知道,可有我俩的好果子吃!先说好,我是尽心尽力劝过你的,绝不可能背黑锅替你遮掩……”
“嗯。”顾从酌闭着眼,眉峰只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才略微动了动。
“你这些天注意点。”裴江照医者仁心涌上来,免不了碎碎念地嘱咐,“别骑马,别拿刀剑,别碰发物。到了京城再养些时日,用我开的药,保管留不下病根。”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
车身剧烈摇晃了下,停住车。外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还有黑甲卫散开的窸窣响动。
“哎哟我!”裴江照被颠得差点摔下座椅。
他扔了纱布,挑起车帘往外看,嘴里还道:“怎么突然停了?哦,外头有两个人,那是……沈临桉?!”
顾从酌腾地睁开眼。
车帘外有个人影,逆着日光,眉眼模糊了些。但看那单薄的身形轮廓,一身被风吹得衣袂飘扬的劲装都拢不住似的,更别提那腰顾从酌曾用掌寸寸丈量,还有什么认不出的?
沈临桉就那样站着,怔怔地望向他,像是望了很久,又像是终于看清他是谁。
下一瞬,沈临桉快步朝他走来。
裴江照浑身一抖,整个人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车下逃。临到门边,他不忘压低声音,回头扔了句:“我先撤了!姓顾的,你自己担着罢,别忘替我说好话!”
转瞬没了人影。
车帘晃晃悠悠落下,又被另一只修长的手匆匆挑起来。
沈临桉进了马车。
他进来得急,带进一阵山林间的凉雾,连带着车内的浓重药气就散了出去。顾从酌眼睁睁看着沈临桉脸绷得更紧,甫一进来,就直直上来翻开他的伤。
先看手臂,上头两个对穿的血洞。再看右腿,也是一样。
看完了,沈临桉没说话,接着裴江照没换完的药,默不作声地将伤口继续仔细包扎下去。
顾从酌见不得他这样,立即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握到掌心,那纤白的手都冰凉发抖。
“这么远,走了多久?”顾从酌的声音有点哑,“累不累?”
开头第一句,永远都不说他自己。
沈临桉抬眼看他,轻声说:“我要是不来,不亲眼看看,兄长是不是还打算想办法瞒过我?”
顾从酌牵着他的手,用指腹缓缓摩挲他的手背:“哪里瞒得过临桉。”
不等沈临桉再说什么,顾从酌就略一使力,顺着势,再度揽住那截瘦窄的腰,将人轻轻巧巧带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有些大,牵动了左臂的伤。顾从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人圈在怀里,下颌抵在人的脸边,气息都擦着耳廓过去。
“别看伤了,让兄长抱一下。”顾从酌轻车熟路地岔开话题,略带哄劝地道,“好久不见,临桉不想我吗?”
沈临桉怕压着他的伤,想坐起来,又被顾从酌的手掌箍着。沈临桉索性小心翼翼地靠在顾从酌的肩头,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将脸贴在他颈侧。
温热的呼吸扑过来,激起细微的痒。沈临桉犹自气恼,仍说不出话。
顾从酌心中一动,吻了下他泛红的眼尾,语带笑意:“知道了,我也想你。”
沈临桉上马车前还惦记着,绝不能因为顾从酌的三两句话就将他轻易放过。奈何平日冷峻少言的人说起甜言蜜语来,这般缱绻动人,着实让他招架不住。
“出了涿岭,”沈临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找个半月舫的分部,兄长停下来养伤,不许再多颠簸了。”
罕见的强硬。
顾从酌低头看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沈临桉垂下的长睫,还有略显苍白的面颊和消瘦得过分的下颌。顾从酌揽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估量了一下,那腰身也细了一圈。
“瘦了。”顾从酌叹道,“是不是又在连日批折子?”
不反驳,沈临桉就当他是同意了。
“没有。”
沈临桉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盯着顾从酌:“虽然兄长去打仗,将我一个人丢在京城,但是没关系,我知道兄长都是为我考量,都是为大昭谋划……我没有吃不好,也没有睡不好,没有每天都在想兄长是不是受了伤,没有日夜牵挂兄长是不是中了埋伏,没有时时刻刻都想亲眼见兄长。”
多么耳熟的话。
顾从酌望着他,又吻了下他的唇,低声道:“怪我,下次不会了。”
沈临桉直直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确认这话里的分量。好在结果还算令人心安,沈临桉随后移开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望了望。
外面黑甲卫早就重新启程,但走的路却不是沈临桉来时的那条。
“这不是回京的路,”他转头看向顾从酌,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兄长又要去哪?”
顾从酌仿若未觉:“朔北。”
两个字落下,沈临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朔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很冷,“刚才兄长还说没有下次,现在要去宣州还是幽州?”
他盯着顾从酌,焦褐色眼瞳里的柔软褪去一二,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压着火的暗红。
“刚才受过伤,又不好好将养。只扎两个血洞不够疼,兄长是不是要把全身骨头都打碎一遍,才肯罢休?”
顾从酌连忙抬手,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抚平他蹙紧的眉心。
“哪敢?”顾从酌放轻了嗓音,哄着小孩,“只是去幽州探望一下我的武艺师父,上回在幽州他老人家进山找料子去了,没见着。前两日师娘来信,说他病了,我想着去看一看。”
不是打仗。
沈临桉的脸色倏然缓和下来,但仍有疑虑,便扯着他的衣袖:“好,我和兄长一起去。”
顾从酌勾唇笑了。
“本来就想回京接你,”他说,“师父还没见过你。他碰上陛下,不知怎么说起从前的事——陛下告诉他我小时候在皇宫求娶公主,他老人家笑了我两页纸,急着想看看你。”
沈临桉原本安静地听他说着。直到顾从酌提及某几个字眼,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在来之前就有的猜测此时几乎已经验证。
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求娶公主?以前没听兄长说过。”沈临桉嗓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平静,“那师父为什么见的是我?”
顾从酌垂眸看着他,那双焦褐色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专注在自己身上,轻而易举地就暴露了主人的心绪,何止忐忑。
“只有你。”
顾从酌又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叹道:“除了你,还有哪位殿下这么傻,白白等我这么久,一句怨言都不说?”
沈临桉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沈临桉抬起手,攥住了顾从酌的衣襟,攥得很紧,以至于指节都发白发颤。
“……有,”沈临桉最终说道,尾音勉强稳着,“我有怨言的。”
他仰起脸,急切又凌乱地回吻顾从酌的嘴唇,一下又一下,语句就从唇齿相依的缝隙里溢出来。
“再也不许、不许兄长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3.0版)上线!
第147章 招人
马车驶进幽州府边沿的某个小镇。大半黑甲卫驻扎在外,……
马车驶进幽州府边沿的某个小镇。
大半黑甲卫驻扎在外, 独有马车的车轮碾过冻得邦硬的泥地,骨碌骨碌,最终停在一个窄小的巷子口。
驾车的亲卫拉住缰绳, 回头对车内禀报:“少帅、太子殿下,前头巷子太窄, 马车过不去了。”
车帘掀起半角,沈临桉探出身来望了望。巷子确实狭小,窄道两侧都是灰瓦的老屋,不时横伸出住户打水的木桶和洗衣的木盆。别说马车,就是两人同行都得肩抵着肩走。
沈临桉下了马车, 转身去扶顾从酌:“兄长慢点走。”
顾从酌相当自在,将他的手牵在掌心, 顺着他的意下来, 又低声道:“伤好不少了,不要紧。”
边说着, 顾从酌边低头看了看沈临桉身上那件雪狼皮大氅, 顺手将那系带重新紧了紧, 才道:“走吧。”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顾从酌忽然停住。
沈临桉跟着停下,低头就要去看他的腿:“怎么了?伤口裂了?”
“没有, ”顾从酌无奈地捏住他的后颈,安抚地摩挲两下, “就是想起来,这趟出来得急, 也没给师父师娘备礼。”
空手上门探望长辈, 着实不合适。
沈临桉毫不犹豫道:“我去买, 兄长在这里等我就好。”
顾从酌刚想说什么, 沈临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转身朝巷口外走去。
走了没两步,沈临桉急急回头,补了句:“兄长等我!”
“好。”顾从酌失笑,跟他摆摆手。
待到沈临桉走远了,决计望不见他了,顾从酌却抬脚,往巷子里大步走去。
*
小镇不大,街道倒热闹得很。
沈临桉一路走着,目光在两旁的铺子里扫了圈。他先进了家药铺,不多时出来,手里就多了个红锦盒。
再往前走,沈临桉择了家装潢贵气不显庸俗的首饰铺。他进门叫掌柜的拿了店里所有齐全的头面出来,仔细看过,择了其中最沉静大方的一套。
“劳烦掌柜替我包起来,用绸缎锦盒,银钱少不了。”
付银票的当口,余光里有只干瘦的手默不作声靠了过来,直直冲着沈临桉腰间的短刀而去。
沈临桉脸色不变,一只手仍旧将银票递给掌柜,另一只手飞快地去拦。可就在他抓住的前一刹那,那只瘦瘪苍老的手居然游鱼般一转,滑不溜手地从他掌中挣脱出去。
好灵活的身手!
那只手快得不可思议,不仅自己全身而退,还顺带捞走了沈临桉腰间的短刀!
沈临桉倏然转头,只见面前站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面色红润康健,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双眯着的眼却精光四射。
“小郎君,刀不错!”
此刻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沈临桉,手里的短刀被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玄色的刀鞘折出的光彩一闪一闪。
“老人家,”沈临桉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沉了下来,“这是我的刀,请还给我。”
老头没理他,而是当着沈临桉的面将那短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刀鞘,脸边慢慢多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隐隐间,沈临桉好像还听他念了句:“居然是你?这小子……”
轻得如同错觉。
“你的?”
随即,老头吊儿郎当道:“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保不齐是偷来抢来的!可有人替你作证?”
“刀鞘底部,有个‘顾’字,老人家尽管查验。”
沈临桉沉声:“无需旁人多言,这就是我的刀,请老人家归还。”
老头一下下抛着短刀,又接住,长长地拖着调子:“哦,看来是你的了,你还挺在意这玩意儿的……那我要是非不还,或者拿支火折子烧它呢?”
语毕,老头还真拿出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口气吹燃。
“你奈我何?”老头兴味盎然。
沈临桉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头,眼神冷冷如同淬了冰。跟老头预想的好声好气的劝说不一样,沈临桉居然手腕翻转,二话不说从腕间激射出了一道寒光!
老头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险而又险避过袖箭。那箭擦着他的鼻子过去,“铎”地钉在门框上,箭尾颤动不止。
“哎哟你这小郎君!”老头跳起来,“居然放箭打老人,脾气真暴!”
“请老人家归还。”沈临桉伸手摆在他面前,另一边的袖箭始终架着,这回瞄的是老头喉间。
老头撇了撇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抖了抖手腕将它扔回给了沈临桉:“行了行了,还你!”
沈临桉接住刀,根本没管脚下生风溜走的老头,而是立马翻看检查了遍刀鞘和刀刃,确认完好无损才放心。
“打搅掌柜的了。”沈临桉拿起头面和锦盒,将打坏门框的钱赔给首饰铺,往回走。
远远的,他就在巷口瞧见了顾从酌,不由脚下走快了些。且每走出一步,他脸上的怒色都消减一二,待到顾从酌面前时,几乎与离去时别无二致了。
“兄长等久了吗?”沈临桉问,“我们进去罢。”
“没有,”顾从酌却拉着他,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我刚碰上了隔壁的邻居,说是师父好多了。不过今日,师娘带师父出去医馆找大夫再瞧瞧,凑巧不在家。”
沈临桉便跟着他往外走:“那兄长要在镇里住两日吗?”
“嗯,我托邻居带了话,告诉师父师娘我来了。”顾从酌和他上了马车,亲卫不消他说都识得路,“我在这儿有个小院,咱们先住着,约莫明日要待客。”
沈临桉点点头:“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嵇征哼着小曲儿,溜溜哒哒地走在大街上,熟门熟路地连拐三四个弯,最后进了条小巷子。
要是沈临桉还没走,就会发现这老头就是偷他刀的那个,走的巷子正是顾从酌等他的那条。
嵇征刚进门,便有个干练的妇人招呼他:“你又上哪瞎晃悠去了?方才小顾可来看你了!”
“小顾?”嵇征一下子端正起来,背着手走过去,哼道,“许久没见着他来看我,还以为人有了出息就忘了有我这个师父……他来干嘛?”
方玮慧睨他一眼,拍了拍手,从袖里取出个帖子,递给他。
嵇征接过来一看,认出上头写的字,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反复看了几遍,他才拍掌笑道:“哟呵!好小子,出息了!”
方玮慧嗔他:“出息什么,你再看看日子!你备礼了吗?”
“我今夜去将炉子开了。”嵇征再往下看,确认过写的年月日,唰地将帖子合拢,下定决心,“不怕,来得及!”
话没说完,嵇征已经撸起袖子,精神抖擞地往后院去。
方玮慧奇道:“哦哟,今儿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炉子都好些年不烧了,还记着怎么点火么?那老骨头,拎得动铁锤吗?”
“我乐意!”
他摆摆手,扬声道:“再说了,我还没老呢,少瞧不起人……”
*
说是小院,其实是个宅子。
顾从酌牵着沈临桉跨过门槛,说:“到了。”
沈临桉环视四周。庭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铺地,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围墙翻修过,砖都是新砌的,连带着瓦片都锃亮反光。
不提正屋,还有东西两侧厢房。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没点燃。
顾从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说:“这院子是我以前在幽州习武时住的,这些年一直空着。不过常有人来打理,应当还算干净。”
何止应当,倘若顾从酌不说是少时习武买的,沈临桉看了,都觉得是今年才建的新屋。
“兄长习武的时候?”
沈临桉忽然问:“常将军和祝少帅也在吗?”
顾从酌颔首,答:“是,我和常宁一起住,祝宵是隔壁那间。这回过来探望师父,便着人提前收拾过,顺带问祝宵买了隔壁的院子,合作一间。”
难怪这么宽敞。
沈临桉“嗯”了一声,又问:“我好像没看到兄长飞鸽传书?”
不论写信来幽州,或是写信去辽东,总要有信鸽传消息吧?还是镇北军有别的法子,譬如半月舫那样依水传书?
顾从酌挑了挑眉,抬起手:“有它呢。”
天边应声多了一道清越的鸣叫,沈临桉抬头望去,只见有个白影自云端俯冲而下,盘旋着越来越低,最后稳稳落在顾从酌的手臂上。
那是只雪鸮,通体白翎,只在翅尖缀了斑纹。它停在顾从酌的臂上,歪着脑袋看向沈临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它叫雪球。”顾从酌道。
雪鸮飞来无声,想来正是因此,才没引起沈临桉的注意。
沈临桉目光柔和,轻声道:“我在江南见过它一面。”
说着,他向雪球慢慢伸出手。
顾从酌原本想提醒他,雪球性子傲,除了自己轻易不许人碰。就连时常喂它的常宁,都常常吃它的冷屁股。
没成想,雪球看了看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顾从酌,竟拍了拍翅膀,真跳到了沈临桉的小臂上。
沈临桉托着它,温声道:“雪球好像还记得我。”
顾从酌理所当然:“临桉风姿卓绝,当然招人喜欢,鸟也不例外。”
这人,怎么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兄长惯会哄我。”沈临桉道。
顾从酌可不心虚:“都是真话,常宁可以作证。”
沈临桉转头看他,眼眸里漾着笑,耳尖却是红的。倘若他的发小裴江照在场,必然忍不住心道,说顾从酌干什么沈临桉都觉得好。
不过,有些情况未必。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地慢吞吞,故作随意地道:“兄长和常将军情谊甚笃,是因为少时经常睡同一间房,躺同一张榻吗?”
顾从酌眉峰略挑。方才他就看出这小孩欲言又止,拐来拐去半天,原来就想问这个。
“不爱和他睡。”顾从酌很擅长哄人,言简意赅地答,“兄长只想和临桉同床共枕,不是临桉,兄长宁可熬鹰去。”
沈临桉一下子笑了。
顾从酌觉得自己好像昏了头,因为沈临桉展颜一笑,他突然真的想去猎只鹰来。
不过现在去,着实时机不合。他还有许多事要忙,抽不开身。
“一路颠簸,”顾从酌定了定神,对沈临桉道,“累不累?要不要去沐浴?”
沈临桉听了,耳根却更红,轻若耳语地说:“沐浴?我想去的。但是想问问兄长怎么个沐法……和上次一样吗?还是比上次更多?”
顾从酌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临桉却不再说了,只是伸出纤白的手指,先攀上顾从酌的衣领,随后缓缓下移,又在胸口被另一只大手捉住。
“明天可要迎客,”顾从酌黑眸暗沉地盯了他许久,最终拿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叹道,“今晚先放你一马。”
【作者有话说】
离大结局只剩两章~~
第148章 示心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浅色的……
沈临桉慢腾腾地睁开眼。
床边的纱幔还是拢着的, 浅色的纱帐好似薄雾,遮去了外头所有的光,将榻间一方天地笼在朦胧的昏暗里。
安神香的气息悠悠荡荡飘进来, 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沈临桉眨了眨眼, 不等意识回拢,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探。
探着了身前结实的胸膛,他正靠在顾从酌怀里。顾从酌单手揽着他的腰,呼吸平稳而绵长,似是还在沉睡。
兄长还在。
沈临桉放下心, 微微侧过头,脸颊便在顾从酌的颈侧蹭过去。那处的皮肤温热, 脉搏一下下地有力搏动着, 听着更加令他心神安宁。
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顾从酌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 带着点哑:“醒了?”
“嗯, ”沈临桉应了, “我把兄长吵醒了吗?”
顾从酌答:“没有,我本来也醒了。”
顿了顿, 他又说:“就是坐了多日马车疲乏,总归无事, 临桉再陪我睡会。”
沈临桉悄悄勾了下唇,想也不想就要应好。得亏了他记性极佳, 犹记得今日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兴许要上门来, 赶忙把临出口的话咽回去。
“师父或许要来, 兄长忘记了吗?”沈临桉提醒他, 顺口问了句, “什么时辰了?”
“刚到申时。”顾从酌回道。
沈临桉一愣。
申时?
他猛地起身往屋外一望,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卧房里漆黑不见五指。沈临桉刚醒时以为时辰早得很,天都没亮,不想都睡过大半天了!
沈临桉立即要翻身下榻:“怎么这么晚了?若是师父师娘来了,见宴席什么都没准备,未免太失礼!”
顾从酌闭着眼,脸上却也多出点笑意。他躺在榻上,伸手就将沈临桉重新拉了回去。
“放心,我都差人准备着。”顾从酌不忘理了理他的发丝,免得压着他疼,“应当用的是晚膳,出不了岔子。”
沈临桉尚不放心,依然轻手轻脚地想下床:“兴许,师父师娘会提前来也说不准,不好叫长辈等着。兄长再睡会儿罢,我去就好……”
脚刚探出床沿,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腰身,又将他捞了回去。
“兄长!”沈临桉跌回温热的怀抱里,有些无奈。唯一的区别在于,刚才他与顾从酌面对面,现在他背对着顾从酌。
顾从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我知道,临桉是重视我,所以也重视我身边的人。”
沈临桉与顾从酌的师父师娘其实素未谋面,如此郑重其事,是因为算起来,这是他头回见顾从酌的长辈。
“不过,我着实困得厉害。”顾从酌拖长了调子,将他圈得更紧,“临桉心疼心疼兄长,不陪着睡够,我是不会放临桉起来的。”
假如沈临桉回过头,就能看清顾从酌闭着的眼睛睁开,黑眸里分明清醒极了,哪有半点困意?
但沈临桉什么都不知晓,自然也觉察不出往日端方正直的兄长,如今耍起了无赖。
他只柔声地道:“好,那我去嘱咐侍从一声,免得师父师娘跑空了。”
“嘱咐过了。”顾从酌答得很快。
沈临桉身形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出哪里不对劲,就好像顾从酌是刻意拦着他,不让他下榻,不让他出卧房一样。
他沉默了瞬,想装作毫无所觉,等到顾从酌放松警惕了再偷跑出去。没料到他刚不挣不动地进了顾从酌怀里,眼前蓦地更黑,居然有条柔软的布条覆上了他的眼睛。
天旋地转。
顾从酌捉着他的腕,轻轻巧巧地按在头顶,倾身逼近他,嗓音低低地道:“本来想再瞒一会儿,临桉好像发现了。”
那布条很轻、很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沈临桉既不挣手腕,也没揭绸带,只是仰起脸,好像即便隔着令他猝不及防的阻碍,他还是能瞧见顾从酌眉眼,想象出那双黑眸隐隐含笑的模样。
“兄长是故意的。”沈临桉慢慢地戳穿他。
顾从酌道:“临桉聪慧。”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很。
沈临桉唇边多出一点无奈的笑,也不质问。或者说他现在反倒放松下来了,完完全全地纵容道:“好吧,那兄长要如何肯放过我呢?”
衣料窸窸窣窣。
顾从酌更凑近他,轻笑一声,半是威胁半是询问地道:“我要如何,临桉就能如何吗?”
“当然。”
沈临桉不假思索,接着仿若玩笑般,叹道:“我哪里拒绝得了兄长呢?”
顾从酌怔了一瞬。
随即,他又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连带着沈临桉靠着的胸口都能感觉到那密密的颤动。
“这可是临桉说的,”顾从酌低头,隔着绸料吻了吻他的眼,在他耳边慢条斯理道,“什么都可以,不能反悔。”
沈临桉点点头:“绝不反悔。”
下一瞬,顾从酌将绸带绕过他的后脑,打了个结,仔细系着,没有太紧也不会松得掉下来。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手从他的腕上挪开了,并且顾从酌翻身下榻,似乎走了几步出去。
是要离开吗?
沈临桉一时浑身紧绷起来,立即伸手想去把布扯掉。但他听到随即响起的箱笼打开的声音,以及顾从酌走回来的脚步声,便又乖乖把手放下了。
“兄长去拿什么了?”他心想。
很快,沈临桉有了答案。
柔软的锦被滑落下去,他被顾从酌的大手掐着腰,抱坐起来。然后,略带薄茧的指节触到了他细滑的里衣,引得他整个人轻轻一颤。
那微微粗糙的指腹掠过他的颈部,滑到凸起的锁骨,打圈磨了磨。最后隔着单薄的布料,点过他的胸膛与腰腹,带起连绵的酥麻,直往人心底钻。
沈临桉喉间微紧,呼吸渐渐凌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无处可去,于是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捏出一条条曲折的褶皱。
他看似任人摆布,实则心思纷乱:“兄长在做什么?是不是要……?”
然而又一点重量多在了他身上,有件中衣披上他的肩。如同往常般,顾从酌娴熟地抬起他的手套上衣袖,最后到厚实的外裳都同样细致,一层层衣襟都理好,系带都系好,连褶皱都不许有。
恍惚间,沈临桉甚至觉得顾从酌细致到了郑重的地步,先前他误以为的撩拨全无轻佻,相反还极其珍重。
他心头略有些失落,随即发软得厉害,笑问:“兄长为我裁了新衣吗?”
“嗯。”顾从酌应着,手上不停,还替沈临桉束了发,戴了冠。最后在他腰间挂了叮当脆响的饰物,像是玉佩。
“喜欢吗?”顾从酌问。
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的嗓音似乎比刚醒来时更哑了。
“喜欢。”
沈临桉蒙着眼,其实根本看不见新衣的样子。但顾从酌在他这儿总有最多的偏袒,永无上限。
他相当体贴地答:“新衣穿着十分舒适,尺寸也正正好……兄长给自己裁了吗?我也替兄长更衣吧?”
说着,就想站起来。
顾从酌把他按回去:“现在不用。”
现在不用?
沈临桉不解其意,然而顾从酌给自己穿衣要快得多。但并不是说他就胡乱套上了,只是人给自己穿衣总更加利索,更不必说顾从酌行伍出身,举止十分干脆。
恰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是黑甲卫的声音,压得很沉:“少帅,时辰差不多了!”
顾从酌道:“好,下去吧。”
沈临桉只以为是黑甲卫来提醒顾从酌,说师父师娘到了。他连忙站起身,想去拉顾从酌的手臂,因着看不见,只堪堪摸到了一截衣袖。
沈临桉疑惑了刹那,因为那小片面料相当厚实,似乎还用线绣了花纹,细密繁复。顾从酌鲜少穿这类花哨的衣物,衣柜箱笼里的常服多是简洁的款式。
“临桉,我们走吧。”
顾从酌迅速将他的手牵在掌心,领着他往外走:“到了外边,我再替你摘了遮眼的绸带。”
到了此时,沈临桉即便再迟钝都知晓顾从酌必定还藏了什么物什,兴许藏在院子里,等着给他看。何况沈临桉在与顾从酌有关的事上,从来都不迟钝。
“是礼物吗?”沈临桉暗自忖道。
他也不戳破,无有不应地跟着顾从酌刻意放慢的脚步,迈过几道门槛。沈临桉悄悄数了数步子,果然,最后顾从酌让他停在了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拱门前。
“临桉,”顾从酌站住脚,唤他的名字,“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你再告诉我想不想摘了遮眼的绸带,好不好?”
没来由的,他的声音也有点发紧,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万分重要的话。
沈临桉莫名心跳砰砰起来,不假思索:“好。”
顾从酌看着眼前的人,生平头一回觉得,从此不会再有哪个时刻,能比现在更让他紧张忐忑。即便他曾多次以身犯险,于万军之中取下当世两位豪杰的头颅,书成赫赫战功,且几乎板上钉钉了将要名留史录,都远远比不上此时心神激荡。
“临桉,”顾从酌语调艰涩,开头第一句,竟然说,“我亏欠你许多。”
沈临桉心头一紧,毫无迟疑地说:“没有,兄长没有亏欠我。”
“有。”
顾从酌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听我说完。”
沈临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顾从酌于是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少时,我遇见你,言辞振振,答应过你许多事。后来弘熙九年,我启程去朔北前,也答应过你许多。可现在细细数来,其实有许多我都没有做到。”
比如,要记得给沈临桉回信;再比如,要记得回来向沈临桉提亲。
“弘熙二十二年,我回京了,但我没有想起你,我不记得你。相反,我常常怀疑你的用心用意。我防备你,警惕你,我担忧自己上当,担忧自己被甜言蜜语蛊惑,担忧自己被你蒙骗,从而连累了身边和身后的所有人。”
常宁的直言劝诫三不五时,顾从酌的自我警示只多不少,甚至多出十倍百倍。
沈临桉重重反握住顾从酌的手,那只手甚至有些发颤起来,好像十分不安顾从酌会说什么话。
顾从酌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我用一眼,看穿了你以‘乌沧’接近我的谎言。非是真姓名、真身份相见,更该疑你居心有异。所以我以为,我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彻底相信你,可是其实,我的直觉一开始就对你深信不疑。”
沈临桉一愣。
“越是深信不疑,越是戒备警醒。在江南查案时,我明知你就是沈临桉,还三番五次地试探你,有意无意地诘问你,不是为了揭穿你,是为了揭穿我。”
顾从酌闭了闭眼,说:“临桉,一直到半月舫你与我坦白心意那天,我才知道,我竟然那么晚才知道。”
沈临桉心如擂鼓,急声追问:“知道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在丹枫岭见到你那一眼,”顾从酌难以遏制,将沈临桉拥入自己怀中,喟叹道,“直觉就提醒我会对你束手无策,方寸大乱。”
“所以,我才以疑心掩盖我的心乱,屡屡不敢承认,次次不去面对。”
危险的不是沈临桉的假姓名和假身份,不是阴谋诡计,亦不是危险本身。是不明白、不安宁、不平静,是无所适从,是情不自禁。
“我没骗过自己,临桉。”
顾从酌收紧手臂,闭着眼在沈临桉的耳畔说道:“我骗不过自己。”
有阵风忽地吹过,轻飘飘的,将两人原本各自垂下的衣摆卷在一起,交缠难分。
沈临桉用力地回抱住他,喉间像被堵住,酸涩的热意从胸口一路涌上来,涌进眼眶,涌到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寻常善于辞令,三言两语可叫满朝退避的堂堂太子,此时竟然怔忡难言。
顾从酌道:“我私情作祟,难怪他人。即使知道自己不该与你再生纠葛,仍反复思量,说想与你结拜,期盼日久年长,或能算作亲眷。”
“我希冀他日登记史册,后人兴许会将我与你的姓名一并提起,道一句君明臣贤、兄友弟恭,此生我与你亦算有了干系,倒也能算作一段天赐之缘。”
沈临桉心神剧震。
那瓣夹在《大昭律》中的桃花签,薄薄的一片,差点就要被沈临桉忽略过去,原来他真的没有会错意。
顾从酌低着头,轻声道:“我有很多事必须去做,我从无怨怼,只觉理所应当。但是,我也常常会想,怎么世间分桃断袖的人那么多,偏偏我要清正端谨,不能与你在一起?”
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落在关成仁手中,成了蛊惑储君的罪证。
“我想要离开京城,看到你写的孔明灯,我后悔了。”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我提醒自己不能反复无常,却很快溃不成军。直到乌力吉进犯,我不得不赶来幽州。我想给你补偿,却发现我亏欠的实在太多,好像无论补偿什么赠予什么,都不足以表其中万一。”
沈临桉猛地摇摇头,尾音发颤地坚持道:“兄长不亏欠我,不许还清……”
顾从酌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下来,然后故作轻松地像往常一样,用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救命之恩,哪里还得清?”顾从酌开玩笑似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沈临桉以为他只是哄自己,顾从酌却知道,他说的一字不假,没有掺半点虚言。
“临桉,我想你能永远救我。”
“永远、一直、每时每刻,直到我埋骨黄土。”
但是永远,就躲不开世俗伦常。
顾从酌转开话头,突然道:“我想,假如我能积攒很多很多的功勋,多到足够堵住满朝文武与天下人的口舌,多到不至于牵连你的清名威名,多到后世即便知晓我们的情谊,依旧会赞一声苍天可鉴。再争来陛下的许可,我是不是就能和你有永远?”
正如少时的顾从酌向皇帝沈靖川请命。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顾从酌在大败乌力吉后,自请出征西南,问责平凉王虞邳。在大义大节与理所应当里,还更添了几分其他。
“临桉,我有私心了。”
顾从酌停顿少顷,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盛世不易,太平难求,除去山河无恙,我还想为你活一活。”
14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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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