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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出了中书省的门, 公孙照便去寻门下省的姜相公了。


    对后者来说,这事儿也就是个顺水人情。


    说到底, 能官至宰相的这几位,有几个会缺那么一口月饼?


    只是从前没人真的来提,他们无谓,也想不到去多那句嘴罢了。


    陶相公听说这事儿,倒是有些讶异,旋即由衷地道:“公孙女史很有仁心。”


    看一个人的品性,不是看她待上如何,而是要去看她待下如何。


    公孙照赶忙说:“相公谬赞, 我也就是个跑腿儿的,真正敲定这事儿的,是窦学士。”


    陶相公微微一笑,没再就此事说什么。


    只是等私下去面见天子的时候,讲了一句:“臣也知道, 陛下有心栽培公孙女史, 既是如此, 叫她长久地


    留在含章殿, 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叫她到底下衙门去转一转, 有些历练, 而后外放到地方上待几年, 了解世情, 最后再转回中枢,如韦相公一般拜相,又有何妨?”


    天子有些好奇,面露兴味,同时顺手将手里边的奏疏合上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瞧着, 心下了然:陶相公,你算是挠到陛下的痒处啦!


    只要跟陛下说她的耀祖,那她肯定有精神!


    明姑姑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儿,听见天子问:“你跟阿照又没什么交际,好端端的,怎么替她如此筹谋?”


    陶相公倒也没有隐瞒,便将月饼的事儿讲了出来。


    而后道:“归根结底,这事儿同公孙女史有什么利害关系?做成了,无非也就是得到李尚食的一点感激,做不成,却不知要惹多少糟心事到身上,但她还是做了。”


    陶相公说:“就得叫这样的人走到高位,天下黎庶才会有希望啊。”


    天子听得龙心大悦!


    也因为龙心大悦,所以她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跟陶相公说:“朕也觉得该叫她历练历练,但是又不想让她走得远了。”


    天子很担心:“离了中枢,在外边叫人欺负了,朕都没法第一时间帮她主持公道!”


    又叹口气,神色怜惜地说:“你别看她在天都风光,从前在扬州,也是吃过苦的,我看再叫她到地方去,也没多大意义。”


    陶相公:“……”


    陶相公忍不住看了天子一眼:“您这么说,大概是觉得公孙女史没什么倚靠,离京外放容易叫人轻视?”


    她略微思忖一下,而后提议:“陛下不是有意给公孙女史指婚吗?在皇室和宗亲们的孙辈当中选一个,指给她也就是了。”


    天子却在这时候沉默了。


    她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其实,朕还是觉得……罢了!”


    陶相公察言观色,总觉得天子脸上透着些许的惋惜。


    惋惜什么?


    她却猜不到。


    天子再转过脸来,却没提指婚的事儿,而是说:“等朕想想,过段时日,再决定该怎么办。”


    最后和颜悦色地向她一笑:“陶相公顾全大局,抚恤后辈,朕都明白。”


    陶相公见状,便也就会意地终结了这场谈话,行礼退下。


    ……


    月饼的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倒是公孙五哥那边儿,该找个时机见见面了。


    最好是在冷氏夫人上京之前,就把公孙五哥跟公孙四哥的事情了结。


    如是一来,公孙照也好决定,到时候是叫阿娘跟提提与这两位兄长同住,还是别居三处?


    公孙照寻了个下值的时间,往崔家去见公孙三姐:“陛下松了口,吏部那边儿也放开了,叫五哥温书备考,有个前程,也可以告慰阿耶和杜氏母亲。”


    她口中的“杜氏母亲”,便是公孙预的原配夫人,公孙三姐等兄弟姐妹五人的生母。


    又问公孙三姐:“三姐可见过五哥了?”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有些窘迫,还有些难言的羞耻:“他……”


    公孙照看得心头微沉:“他怎么了?”


    自她上京以来,与公孙三姐也算是一起历经了不少风雨,现下早已经熟稔得如同母姐妹。


    公孙三姐略犹豫了会儿,倒也没有隐瞒,低声将事情讲了:“我叫人去找他,倒是找到了,也把事情说了。”


    “他很高兴,说公孙家能有今日,都是妹妹力挽狂澜,等妹妹出了宫,该正经地来拜谢你。”


    公孙照听着这段话还算得体,并无不妥当之处,瞧着公孙三姐脸上的神情,料想他还说了些别的。


    偏公孙三姐这会儿又红着脸,不肯继续往下讲了。


    公孙照不免要催问一句:“三姐,还有呢?”


    公孙三姐两手捏成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神情羞恼:“他,他简直是该死!”


    又喘着粗气,告诉妹妹:“他有个相好的,出身风月,我叫人给他送了一千两银子,叫他赁个房子,正经地温书备考,没成想他眼睛都不眨,就拿去给那娼妇赎了身!”


    公孙家也算是世代簪缨,公孙三姐向来又是个胸有锦绣之人。


    公孙照听她连“娼妇”都说出来了,便知道她怒得不轻。


    公孙三姐又羞又恼,红着眼睛:“他还理直气壮的,说之前他落魄的时候,是那娼妇养着他,不能忘恩负义——我又没叫他去恩将仇报!”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禁柔声劝她:“三姐,那女子既照拂过五哥,五哥替她赎身,倒也应当……”


    “我何曾不许他给那娼妇赎身?!”


    公孙三姐勃然大怒:“是他不要脸,要娶那个娼妇过门,做公孙家的儿媳妇!”


    公孙五哥要娶那女子为妻?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这……”


    公孙三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前天她还在接客呢,过几天就要做公孙家的儿媳妇了?满东都那么多人,你知道谁嫖过她?!”


    她拍着自己的脸,恨声道:“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公孙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三姐脸上通红一片,这会儿还在战栗。


    公孙照回过神来,低声问她:“那五哥现在在哪儿?”


    公孙三姐厉声道:“我管他在哪儿,死了才好!”


    憋了好一会儿,她眼睫一合,泪珠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混账啊!”


    公孙照伸臂去搂住了她的肩,安抚地拍了拍。


    公孙三姐嚎啕痛哭:“这些年,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啊!”


    “好容易天子开恩,眼见着要有起色了,也好把从前丢掉的脸面一寸寸再捡回来——他这么一闹,全都丢干净了!”


    公孙三姐是个极其要强的人,从不肯露短显怯,叫人说嘴。


    从前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眼见着那阴霾要淡去,不曾想居然又生波折。


    且生那波折的还是她的亲弟弟!


    “他那么一闹,自己倒是快活了,我们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捂着脸,哭道:“你有千万个理,旁人说一句,我从前还关照过你们公孙家的儿媳妇呢——我死了算了!”


    公孙照只微微蹙着眉,搂着公孙三姐的肩膀,在旁缄默。


    这事儿在公孙三姐心里边憋了许久,丈夫面前没脸说,婆家那边儿,更不必提。


    也就是公孙照这个妹妹到了,姐妹两个利益相同,立场也相同,她才终于能发泄出来。


    公孙照看她哭得脸上妆都花了,就叫陶妈妈:“使人打盆水来,给三姐擦擦脸。”


    陶妈妈“嗳”了一声,示意使女去做,自己收在旁边,低声道:“娘子,您快别哭了,哭哪能解决得了事情?”


    略微迟疑之后,又说:“我大胆瞧着,您还是跟六娘一起,设法去见一见五郎,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才好。”


    末了,她提议:“实在不行,就各退一步,纳那女子为妾,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怒道:“做妾?她也配!”


    她恨得牙痒:“早知如此,那一千两银子,我还不如扔出去打狗,狗起码还会叫两声呢!”


    公孙照原本心情还有点沉重,听到这儿,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公孙三姐恼了:“你还笑!”


    她才刚止住的哭腔,又有点开始了:“我都要气死了……”


    公孙照收敛住表情,晃一晃她的胳膊:“三姐,我的好三姐!”


    她说:“陶妈妈有句话说的很是,哭顶什么用?咱们还是去见一见五哥,捎带着也见一见那个女子吧。”


    “我不去,”公孙三姐赌气说:


    “鬼知道他们在什么脏的臭的地方!”


    公孙照推一推她:“去吧,就当是跟我一起嘛!”


    到底还是一起去了。


    ……


    公孙五哥跟那女子手头上大抵还略有些积蓄,在外头赁了间房。


    也没什么两进三进之说,推门进去,南边的倒坐房是厨房跟厕所,北边正对着的是厅堂跟卧房。


    院子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还摆了两盆杜鹃花。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出来,端详几眼,快步走上前来见礼:“三姐!”


    再转目去看公孙照,虽没怎么见过,但也明了:“想必是六妹了?”


    公孙五哥今年二十七岁,相貌生得很周正,一眼望过去,有清风徐来之感。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说来惭愧,上京日久,竟然没有早来拜见五哥。”


    “妹妹不要这么说,”公孙五哥向她还礼:“是我太不成样子,丢了六妹的脸。”


    公孙三姐没好气道:“不用跟他这么客气!”


    公孙照有点替公孙五哥窘迫,偷瞧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倒是很平和,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又同她们引荐身旁的女子:“这是幼芳。”


    公孙照打眼去瞧,的确是个美貌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风流婀娜,玉软花柔。


    公孙五哥给她引荐:“这是三姐。”


    幼芳便要福身行礼。


    公孙三姐目不斜视,一侧身,避开了。


    幼芳倒也不觉得十分窘迫,微微一笑,没有继续。


    公孙五哥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她示意公孙照:“这是六妹。”


    幼芳便又十分端正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


    公孙照向她点了点头。


    公孙三姐瞥见,气得拉了她一把,扯得她趔趄了一下。


    再看过去,已经被瞪了一眼。


    又板着脸叫弟弟:“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孙五哥无声地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三姐,屋里说。”


    幼芳看得出她十分不喜欢自己,也不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同公孙五哥说:“我去给你们烧水沏茶。”


    公孙三姐冷冷地拒绝了:“不必了。”


    幼芳也没有强求,笑了一笑,往倒坐房的厨房里去了。


    帘子一打一松,她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公孙三姐跟公孙五哥进了厅堂,公孙照没有跟着进去。


    其实这也不妨碍——地方太小了。


    别说公孙照是站在院子里,就算是幼芳,人在倒坐房里,也能听见那姐弟俩在说什么。


    公孙三姐真是气得狠了,从前的修养和自持统统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口就是:“公孙显,你要不要脸?!”


    然后说:“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的!”


    又断断续续地骂了半天。


    总而言之,就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不许娶那个幼芳!


    公孙照听见公孙五哥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公孙三姐厉声道:“你自己知道!”


    公孙五哥说:“三姐,这般境遇,也不是幼芳自己愿意的呀,怎么能怪她呢。”


    公孙三姐冷冷道:“我又不是天王老子,管得了那么多?我只管一件事,你好歹是姓公孙的,别辱没了祖宗姓氏,叫人戳你至亲骨肉的脊梁骨!”


    公孙五哥默然良久,而后又叫了声:“三姐。”


    他说:“要是当年公孙家败落的时候,把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全都没为官奴,你会自尽吗?”


    他又说:“要是有人没自尽,就那么苟延残喘,那他就该死,就该被千夫所指吗?”


    公孙三姐“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声音之大,公孙照在庭院里,耳朵都被震动得嗡了一声!


    出乎预料的是,公孙三姐的声音并不愤怒,只是很冰冷:“你不必跟我饶舌,我也没兴趣去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


    她说:“早知会有今日,你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干净!”


    陶妈妈在她旁边,听这话说得过火,赶忙道:“娘子,哪怕是为了咱们夫人,您也别说这种气话啊!”


    公孙三姐嗤了一声:“也就是娘早死了,不然活到现在,也要被他气死!”


    公孙照没有去看公孙五哥脸上的神情,而是扭头进了厨房。


    幼芳静静地站在里边,听着不远处那对姐弟的交谈,亦或者说交锋。


    看公孙照进来,她有些意外,很快就笑了一下。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她:“幼芳娘子,叫你屈尊,做我五哥的妾侍,你肯不肯呢?”


    幼芳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摇头。


    她的神色很轻快,但是很坚定:“不。”


    幼芳说:“我要做他的妻子,不做通房,不做妾侍,我只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公孙照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这沉默似乎叫幼芳有些意外。


    她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终于在平淡之外,浮现出薄薄的一点委屈。


    幼芳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之人,穷困潦倒,我也没有嫌弃他啊。”


    她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醉倒在路边雪地里的男人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只是觉得他跟她,乃至于她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通琴瑟,会赋诗,书画双绝,还能弹一手好琵琶。


    这些东西,她其实也会一些,但都是速成的,专门学了,用以取悦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们的。


    他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出身。


    幼芳很羡慕他。


    后来相熟之后,知道了他的家世,她不免感慨:“不知是像你这样登高之后跌重更惨,还是像我这样不曾见过青天更惨。”


    想了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要是没有这样的身世,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我,怕是连余光都不会投过来吧。”


    公孙显也不在意形象,坐在地上调弄琴弦:“要是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你,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诰命夫人。”


    幼芳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兴,但还真是有点高兴:“真的吗?”


    公孙显说:“真的。”


    他也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幼芳笑盈盈地反问他:“你哪有钱给我赎身呢?”


    公孙显说:“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的。”


    幼芳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笑容短暂地收敛了一个瞬间,很快又荡漾起来。


    “我不愿意。”


    幼芳就像是供奉在神像前的一盘香梨,玉色的外皮儿,被熏染得香气扑鼻,但内里早已经腐烂了。


    她说:“就算是赎了身,你能给我什么未来呢?”


    做一个正当红的书寓娘子,大概还会有个几年风光,赎身从了良,又有几十年的清贫颠簸等着她。


    都是死路。


    幼芳宁愿选第一个。


    起码短暂地绚烂过。


    直到几天之前,公孙显又一次来到她的面前:“跟我走吧,幼芳。”


    “吏部恢复了我的学籍,我可以去参考了。”


    他说:“能不能让你做诰命夫人倒不一定,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还是会有的。”


    虽说画本子里,轻信书生的花魁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不知怎么,幼芳还是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反正我也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烂在自己织就的一场梦里,其实也不坏。


    ……


    公孙三姐病了,气病了。


    人躺在榻上起不来,声音都是哑的。


    因这缘故,她房里喝的都是白水,也没有泡茶。


    公孙照制止了陶妈妈泡茶的动作,叫她歇着:“白水就成,我这回来,就是跟三姐说说话。”


    陶妈妈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打发走了使女们,自己在旁边守着。


    “三姐,五哥的事儿,咱们得做两重计较,挨着剖析一遍才行。”


    公孙照徐徐地道:“头一桩,不应他,会如何?”


    “向来婚姻大事,母父之命、媒妁之言,阿耶和杜氏母亲虽然已经故去,但阿娘还在,大哥和族老们也在,他们出面反对,总也是有些份量的吧?”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很乐观。


    公孙照也明白,紧接着便道:“只是五哥的脾气,三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他在天都待了这么些年,都梗着脖子不与三姐和大哥联系,即便长辈们开口,怕也难以使他心思回转。”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她试探着问:“直接与他切割,将他逐出家门?”


    同时又说:“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只怕要闹得更大了。”


    这一重说完,又说第二重:“第二桩,应了他,又如何?”


    公孙三姐面露急色,沙哑着嗓子道:“这不成!”


    公孙照听得失笑,没说成,但也没说不成:“三姐,且容我耍个奸。”


    她道:“论齿序,我是第六,比五哥小,论亲疏,到底不是一母所出,还有你跟大哥呢,哪儿轮得到我说话?”


    “此事究竟如何,你们来拿主意,我不出面,等最后有了结果,知会我一声,也就是了。”


    公孙三姐心如乱麻。


    脸色几番变化,终于还是恨恨地一声长叹:“真是冤孽啊!”


    ……


    进了五月,就是吃西瓜的时节了。


    李尚食惦记着公孙照先前帮忙的情分,种种时鲜瓜果,都叫人先给她送过去。


    许绰没叫宫人们动手,自己给切了,呈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府上五郎这事儿,说难办难办,可要说好办,倒也不是沾不上边儿……”


    她悄悄地告诉公孙照:“女史也该知道,本朝有以母亲姓氏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江王妃姜郡主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公孙照毕竟机敏。


    略微怔楞,便反应过来了:“难道那位姜侧妃,不是出自越国公府吗?”


    “姜”这个姓氏,平日里不算十分常见,但在本朝,并不少闻。


    这是越国公府的姓氏。


    门下省的姜相公姜廷隐,正是越国公府的当代家主。


    公孙照因陈贵人的“陈”的确是郑国公府陈家的“陈”,便先入为主,以为江王府姜侧妃的那个“姜”,也是越国公府的那个“姜”了。


    许绰坐下身去,失笑道:“虽然的确是一个‘姜’,但却与府上五郎之事相差无几。”


    她低声道:“姜侧妃虽姓姜,但与越国公府却无甚关系,她本是歌姬出身,江王很喜欢她,便请姜相公的叔父将她收为义女,以越国公府之女的身份抬进府里,做了侧妃。”


    “原来如此。”


    公孙照面露了然,旋即又摇头道:“这事儿你知道,三姐必然也知道,却不必让我去提。”


    陈尚功向来耳目灵通,知道这事儿之后,也同公孙照提及。


    “你三姐人情练达,样样都好,现下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又哼一声,不无讥诮地道:“兴许不是看不明白,是利令智昏,只想做贼吃肉,不想做贼挨打!”


    陈尚功很同情幼芳,又因为修闭口禅有成,才被摘了笼头,说起话来长篇大论的:“你三姐看不上那女子,无非就是觉得她出身风尘,辱没了公孙家的门第。”


    “可你五哥之前也在青楼栖身,还给书寓娘子当小白脸儿呢,这就不辱没公孙家的门第了?也没见开祠堂把他逐出家门!”


    她说:“现下一朝翻身,就什么都不认了,再去下场参考,谋个官身,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娶个官家出身的清白小姐?”


    陈尚功一边儿说,一边儿撇嘴:“算盘打得真是麻利,辱没人家清白小姐门第的时候,就装聋作哑,不说话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陈尚功叫她笑得有点打怵,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串珠,很警惕地说:“你不准去叔父面前告我的状,我这是仗义执言!”


    “嗯,我知道。”


    公孙照含笑道:“尚功这是仗义执言。”


    平心而论,她倒不觉得公孙五哥与幼芳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天下哪个女子愿意有这样的过往呢?


    且细细回想,那日公孙五哥有句话说的也对。


    若是当初阿耶死后,天子余怒未消,再加一句将公孙家男女没为官奴,今日之事,又该如何?


    公孙照也不过是好命的幼芳罢了。


    何苦再去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只是她也不会为了公孙五哥和幼芳去跟三姐翻脸。


    公孙照不做亏本的买卖。


    公孙五哥跟幼芳于她无用,但公孙三姐明显是很有用的。


    这事儿划不来。


    如是装聋作哑了几日,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正跟许绰说的一样,公孙三姐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请她过去,犹豫着说:“还是得给她找个正经的娘家……”


    又道:“现下两个人住在一起,也不妥当。来日发嫁,叫人轻看她。”


    公孙照就在旁边笑。


    把公孙三姐给笑恼了,一拍桌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又开始咳嗽:“我这两天脑门子直冒火儿,你可别再气我了。”


    公孙照笑着给她顺了顺气:“我就是觉得三姐嘴硬心软。”


    先前见了,说得那么狠厉,这会儿倒是又给幼芳打算起来了。


    公孙三姐听得叹气:“既认了,就把事情做得妥当,不然即便是给了天大人情,人家也不念你半分好。”


    对这个弟弟,公孙三姐是怀着愧疚的。


    从前无能为力,但是现在……


    稀里糊涂地过吧!


    又商量着,上哪儿去给幼芳寻个得体些的娘家。


    公孙照心里边有些计较,只是没成之前,不敢打包票:“三姐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个三五日,我去问过之后,再来回你。”


    公孙三姐悄声问她:“你想的是谁家?”


    公孙照在卖关子,摇头不语。


    许绰也想不到。


    她很明白这事儿的难处:“女史,我说了您别生气,公孙家,跟江王府可不一样,那位幼芳娘子,跟姜侧妃也不一样。”


    姜侧妃毕竟是清倌人,看中她的又是皇嗣。


    而幼芳……


    许绰说:“世俗当中,体面些的人家,还是很看重这个的。”


    公孙照笑道:“那就去找个身在世俗,却又不甚世俗的人嘛。”


    ……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炎热,含章殿里,也开始用冰了。


    等到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还能蹭天子的份例,吃口冰酪凉饮。


    公孙照眼瞧着殿中省给学士们和舍人们预备了盖腿的毛毯。


    因她半步巅峰舍人的身份,捎带着也给了她一份。


    张学士还叮嘱底下年轻的官员们:“别不当回事啊,现在贪冷贪凉,等老了之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四处漏风。”


    云宽这会儿已经到了开始保养的年纪,第二天就自备了毛毯过来。


    花岩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见状也随大流配备上了。


    羊孝升笑眯眯地叫她:“哟,小花太太不只是教书的时候认真,听长辈话的时候也很认真啊!”


    花岩瞪了她一眼:“小羊太太,你比我还大十岁呢,得比我更认真才行!”


    公孙照在值舍里听见她们俩斗嘴,忍不住抿着嘴笑。


    “小花太太”跟“小羊太太”是花岩跟羊孝升近来新得的绰号。


    归根结底,还要追溯到花岩新近担当的差事身上。


    给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和周王府的熙和小娘子做授课太太。


    南平公主知道花岩的官职,所以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儿,一向都称呼一声“花文书”。


    她的丈夫梁少国公先前离京办差,并不知道女儿们有了授课太太,回府去见了花岩,不免要问一声。


    侍从们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者的身份。


    梁少国公就叫人去备了份见面礼给花岩,又随口称呼了一句“小花太太”。


    他这么叫,是因为年岁——毕竟花岩相对于他,还很年轻。


    之后梁少国公走了,房间里的三匹小马坐不住了。


    这个很惊奇地说:“小花太太!”


    那个也觉得很新鲜:“小花太太!”


    凑头在一起叫了半天,都很羡慕:“好可爱啊!”


    等到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就很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等娘爹两个都看过来之后,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我不叫梁宝成了,我叫花宝成!”


    又美美地捧着自己的小脸蛋儿,很兴奋地说:“你们也可以叫我小花娘子!”


    南平公主:“……”


    梁少国公:“……”


    宝明小娘子不干了,急急忙忙地说:“不行!你换个别的叫,我要叫小花娘子!”


    宝成小娘子特别


    生气:“是我先说的!”


    宝明小娘子急了:“是我先这么想的,我比你早!”


    宝成小娘子说:“梁宝明你真讨厌!”


    宝明小娘子反唇相讥:“梁宝成,你又丑又讨厌!”


    同时伸出手臂,像两只浣熊一样开始挠对方。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等花岩再去上课,把这事儿跟后者一说,惹得花岩也笑了。


    “别打架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惹得两个小娘子同时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一秒就怂了,想一想,果断地把羊孝升给卖了:“其实,我有个同僚,她的姓氏也很可爱……”


    到最后,宝成小娘子成了小花娘子,宝明小娘子成了小羊娘子。


    大家都得到了心爱的名字。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给天子听,惹得天子笑了半天。


    有天见到了羊孝升,竟然还有点印象:“哦,这就是小羊太太……”


    近侍们也跟着笑。


    大监从外头进来,觑着天子心情不坏,就适时地提了一句:“说来也巧,今天还是邢国公的生日呢。”


    天子略微有些讶异:“是吗。”


    又叫大监:“去给邢国公备份寿礼,晚点给送过去。”


    说起来,邢国公府不仅仅是高皇帝所置的开国公府,也是皇室的姻亲。


    清河公主的驸马,是当代邢国公的弟弟。


    若是老邢国公尚在,天子又有闲心的话,兴许会去凑个热闹。


    但现下的邢国公毕竟差了一辈儿,她等闲便不会去了。


    倒是随口问学士们:“既然如此,你们晚上必然是得去吃酒了?”


    学士们都应了声。


    今日并非休沐,等到下值,再去用午膳,不免匆忙。


    还是将宴饮推到晚上,时间上更妥帖些。


    天子对此心知肚明,倒也不觉得诧异,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微笑起来。


    又叫公孙照:“你可收到邢国公府的请帖了?”


    公孙照看天子笑得古怪,心下不明所以,只是也没觉察出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下略微犹豫,点头应了:“回禀陛下,臣也收到了请帖。”


    天子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幽微地“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公孙照的心,却因天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心下微觉忐忑,试探着问了句:“陛下,可是此事有什么不妥?”


    天子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朕可什么都没说。”


    只是觑着她笑。


    公孙照:“……”


    公孙照不由得狐疑起来。


    作者有话说:照前世在邢国公府有朵桃花,你们应该知道是谁[狗头叼玫瑰]


    挚友设定是有原因的。


    在挚友那里,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见过她的字,听过她写的诗  ,也会在心里想象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没见面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攻略度50%。


    毕竟他们能成为挚友,就是因为志趣相投,审美相近,不是吗[眼镜]


    第42章


    公孙照想不明白。


    邢国公过生日, 下帖子给御前的人,本是件寻常之事。


    可是看天子的神态……


    又好像其中有鬼。


    可要说是坏事, 似乎也不至于?


    她有点迷糊了。


    公孙照心里边记挂着这事儿,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结果不只是她记挂着,天子也记着呢。


    临下值的时候,还叫她过去:“什么时候出宫?”


    公孙照略有些犹豫地道:“总得等到下了值吧?”


    “这还用你说?”


    天子瞪了她一眼,叫她:“吃了午膳,穿戴整齐之后,过来叫我瞧瞧。”


    公孙照更觉莫名:“啊?”


    天子就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难道我说得不够简洁明了?”


    公孙照心里边本就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再听天子这么说,更觉得宴无好宴。


    当下故意板起脸来,很委屈地说:“您欺负我,有事儿也不跟我说,等着看我笑话呢。哼, 我不去了!”


    再想想, 又有些释然地嘟囔一句:“本来也就是表面人情, 我跟邢国公府又没什么往来!”


    公孙照又说了一遍:“我不去了!”


    “别呀!”


    天子看她不高兴, 脸色反而和缓了, 笑了两声, 最后说:“去吧去吧, 是好事儿。我还能骗你?”


    说完, 也没给公孙照再问的机会,就叫明姑姑:“去找套首饰给她,妆扮起来,漂漂亮亮地去。”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


    天子又转头说公孙照:“你这么年轻,正是该鲜艳的时候, 出去玩儿的时候就打扮起来,鲜红翠绿,多好看!”


    公孙照还有点不放心:“真没什么事儿啊?”


    天子叫她放心:“邢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吃了你不成?”


    还跟她保证:“放心去吧,要真是把你吃了,我给你报仇!”


    说完,自己不知想到什么,先自笑了。


    搞得公孙照好生疑惑。


    等吃了午饭,明姑姑亲自去给她送首饰。


    锦盒打开,梳篦、长钗、金步摇。


    光华璀璨。


    明姑姑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梳头娘子过来:“满宫里这么多人,陛下最疼爱的就是公孙女史了。”


    明月就在边上看热闹,闻言也附和说:“是呀,旁人哪有这个荣幸,叫陛下御用的梳头娘子挽发?”


    公孙照坐在梳妆台前,伸手去持起匣中步摇。


    那步摇末端分为三股,一长两短。


    晃一下,颤颤巍巍,慢慢悠悠,金光细动,无限华贵。


    她禁不住悄悄地跟明姑姑打探:“陛下到底在笑什么?”


    明姑姑“哎呀”一声,打个哈哈:“公孙女史这么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我又能知道什么?”


    又说:“您去了邢国公府,得好生走走看看啊,等明天再见了您,我倒是得问问您见了什么呢!”


    轻巧地把她给堵回来了。


    公孙照到底是不安心,等妆扮完了,觑着时辰还早,就叫人往中书省去走一趟:“看韦相公在不在?”


    等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又亲自去了一趟。


    韦俊含手头上还有点事情没料理完,便暂且留下了,听人说公孙女史过来了,倒是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公孙照进门的时候,他尤且还在书案前,抬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将笔放下了。


    几瞬之后,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韦俊含抬手指了个方向,问她:“那是什么方向?”


    公孙照不明所以,但还是答了:“不是北边儿吗?”


    韦俊含就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无限感慨地道:“女史恕罪,小人色迷心窍,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得了!”


    公孙照禁不住笑了起来,嗔怪他:“油嘴滑舌!”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肩膀,低头在她发间金步摇上轻轻一吻。


    再端详她几眼,又轻声问她:“女史今晚是要去会哪位情郎?装扮得如此绝丽。”


    “你别闹,我哪有这个闲心?”


    公孙照拉着他一起坐下去:“是陛下的意思。”


    她思忖着说:“我怎么觉得,她老人家像是要看我的热闹呢。”


    又有些疑心:“邢国公府是左驸马的母家……”


    因先前的一些琐事,乃至于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公孙照与清河公主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


    她疑心邢国公府会站到清河公主那边去。


    毕竟邢国公的弟弟嫁给了清河公主。


    韦俊含叫她宽心:“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看她秀丽的眉头蹙着,似乎无限担忧的模样,一时又怜又爱。


    当下捧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跟着我,我不信邢国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给吃了。”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笑着摇头:“那却也不至于。”


    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那金步摇的穗子在她脸颊两侧摇曳,奢丽无边。


    韦俊含看得心头一荡,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她平时虽然也会梳妆,但毕竟清简。


    不似今日,为了匹配那繁丽的发髻,细细地勾勒眉黛,涂匀胭脂。


    她的嘴唇也漂亮,涂出花瓣的形状,娇艳欲滴的红。


    公孙照一掀眼帘,笑吟吟地瞧着他,用指甲轻轻戳他的脸颊:“别闹,唇脂花了,叫人瞧见了笑话。”


    韦俊含轻笑着捉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眼,又握在手里,细瞧她的指甲。


    她的甲床生得也漂亮,纤长的形状。


    先前涂过蔻丹,时日渐长,早已经长出来了。


    到了天都之后,她没再染过指甲。


    且长且剪,最后,只剩下最尖端的一个浅红的月牙。


    韦俊含用指腹碰了碰那残存的一弯月牙:“怎么不干脆全剪掉?”


    公孙照懒懒地回答他,听起来有点娇气:“不想剪太短了,磨得指头疼。”


    韦俊含垂眸端详了那月牙几瞬,低头去亲了亲她的手,继而目光向下一探,寻她的唇。


    公孙照问他:“你真不怕人笑话呀?”


    韦俊含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怕的。”


    公孙照有心使坏,转了转眼珠,搂住他的脖颈,用力去亲他脸颊。


    韦俊含神情轻柔,由着她去亲。


    不是蜻蜓点水的一碰,而是短暂又长久的停留。


    再探头去瞧,好分明好清晰的一对唇印!


    公孙照抚摸着他脸颊,微觉不解:“你怎么生得这么白?”


    她已经算是肌肤白腻的那种了,然而跟韦俊含比起来,竟然还是输了一射之地。


    他的肤色,是较羊脂玉更凉一筹的冷白。


    脸也好,手也好,脖颈也好,清白一色。


    她手指循着他的脸颊一直抚到脖颈,忍不住问了句:“你全身都这么白吗?”


    韦俊含挑一下眉,反问她:“你看吗?”


    公孙照怔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热,微微羞恼,顺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谁要看了!”


    她站起身来,整顿衣冠,预备着回去,韦俊含也不阻拦,只笑微微地瞧着她。


    眼看着她走出去几步,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头看他:“你把脸给擦了呀!”


    韦俊含云淡风轻:“我又看不见,擦了做什么。”


    公孙照拿不准他是真不在乎,还是要逗弄自己。


    又不愿露怯,丢下一句“随你”,便往外走了。


    一直走到门边儿,禁不住偷眼回头去瞧,却见他已经翻开案上的文书理事,俨然是真的不打算擦了。


    公孙照急了,只得掉头回来:“韦俊含!”


    韦俊含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觑着她,淡淡道:“公孙女史,你跟别的几位相公,也这么说话?”


    “相公,我的好相公!”


    公孙照认了,语气服软:“我怕了你了,行不行?”


    紧赶着过去,要给他擦脸。


    才刚到韦俊含身侧,腰就被他搂住了,往前一带,臂上用力,将她抱到了膝上。


    公孙照听见他的闷笑声,脸上霎时间一阵发热,只是还没等说什么,嘴唇就被堵住了。


    等她再离开的时候,唇上的胭脂已经消失无踪。


    韦俊含还在后边假惺惺地责难:“我得去找卫学士说说,你怎么还咬人呢?”


    公孙照气得从旁边摸了个东西要砸他:“去你的吧!”


    韦俊含大笑出声,亲自去帮她开门,又道:“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没事儿,今晚上我也在。”


    这话要是在先前说,公孙照好歹得赏他句谢,但是到了这会儿……


    她懒得理他,丢下了一声“哼!”,便转身走了。


    ……


    等到了傍晚时分,公孙照跟许绰、潘姐一起往邢国公府去。


    邢国公府,高皇帝设置的开国公府,府上郎君又尚了主,今日邢国公过寿,皇亲宗室,勋贵显贵,多半都得前来一贺。


    邢国公是寿星,身份又摆在那儿,当然不会在外迎宾。


    负责在正门候客的,是世子左少国公和他的堂弟堂妹。


    诸多来客当中,公孙照的品阶不算高,但她的含金量却非常高。


    天子的宠臣嘛。


    说起来,公孙照同迎客的左少国公倒也有些牵扯。


    她跟顾纵成亲之前,就听他提及过左少国公的名讳,知道二人私交甚好。


    后来她离开扬州的时候,顾纵给了她几封书信,代为引荐,最上边那一封,就是给左少国公的。


    只是公孙照没有往邢国公府来。


    再之后真正见到,面对面地说话,就是在太仆寺了。


    她头一次遇见郑神福之子郑元,左少国公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是为她指点迷津。


    今次再见,两边儿都很客气。


    公孙照先自行礼,称呼一声:“左少国公。”


    后者彬彬有礼地颔首还礼:“原来是公孙女史当面。”


    略微寒暄几句,又叫邢国公府的侍从领着,入得门去。


    她们走了,邢国公府的左二娘子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又两眼发光地跟旁边两位堂兄说:“她好好看啊!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都是香的!”


    左三郎微红着脸,悄悄地跟堂姐说:“好些人都在说呢,今年再评选天都美人,兴许公孙六娘就能摘得魁首了!”


    左二娘子趁着这会儿没客人来,偷偷地从怀里掏出来一面小镜子,谨慎地检查脸上妆容:“你们说,要是公孙女史对我一见倾心,死活要跟我成婚怎么办!”


    左三郎善解人意地说:“别担心,二姐,我帮你拦着她!”


    左二娘子没好气地瞪了堂弟一眼。


    左少国公听得皱起眉来,看弟妹两个一眼,告诫他们:“容貌只是皮相,没有经年不变的,品格之贵,才是首要。”


    左二娘子与左三郎听得脸上一凛,马上一本正经起来:“是,谨遵兄长教诲。”


    左少国公回头瞟了一眼那道远去的身影,神色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


    公孙照叫邢国公府的使女领着,没走多远,目光就亮了起来。


    她不无新奇,问那使女:“府上怎么种了这么多樱桃?”


    正是五月时节,樱桃结得正好。


    掩映在翠色的树叶里头,一团团、一簇簇,晶莹剔透,橙红可爱。


    因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四下里亮起灯来,如是辉映之下,愈发显得美丽起来。


    那引路的侍女听得掩口而笑:“回女史的话,当然是因为从前府里有人喜欢吃樱桃了。”


    又说:“这边儿百十棵樱桃,都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您要是喜欢,我叫人摘一些来,只是您最好还是别靠近,当心有虫子。”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你,只是那就不必了。”


    这话说完,还没等那侍女言语,许绰忽的轻轻碰了碰她手肘。


    公孙照心有所觉,侧头去看,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又惊又喜:“熙载哥哥!”


    她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在邢国公府见到高阳郡王!


    不只是公孙照,事实上,连高阳郡王自己都有些疑惑:“说来不怕妹妹取笑,从前这种事情,可没人给我派贴。”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过神来,忽的想起先前在中书省时,韦俊含说的那句话。


    “邢国公虽无大才,但头脑毕竟是清醒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一碗水端平。


    近来发生了什么变化?


    细细想来,最大的变化大抵就是突入天都的她了。


    邢国公府在这个时候邀请高阳郡王过府……


    大抵也是他们友善态度的一种彰显吧。


    许绰跟潘姐知道他们两个怕是有话要说,当下默不作声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邢国公府的使女知情识趣,见状,便也就协同许绰一起,默默地缀在了后边儿。


    公孙


    照心里边还在想美事儿:莫非陛下早知道熙载哥哥会来?


    又想:或许她老人家是打算松口了!


    她心里边作此计较,神情上便显而易见地松动起来。


    高阳郡王还在担心前一回两人相见的事情:“上回妹妹回去,可曾受了什么责难?”


    公孙照心里正美,听了也不回话,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笑盈盈道:“走走走,借邢国公府的宝地,且说且逛!”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知道没遇上什么事情,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没有往人多的前厅去,而是循着樱桃林,往相对僻静些的地方说话。


    夜色这样静谧,显得远处的嘈杂也模糊起来。


    樱桃林里原本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等他们走得近了,却都哑然无声了。


    这里的樱桃树大概都被修剪过,枝干并不妨碍行走,只是采摘未免不便。


    公孙照有意伸手去摘,却总是差着些许。


    踮起脚来,跳一下,也不如意。


    反倒惹得鬓间步摇花枝乱颤。


    高阳郡王见她有心想要采撷,略微顿了顿,当下轻轻道了句:“失礼。”


    公孙照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半跪下去。


    抱起她的小腿,环住她的膝盖,手臂用力,将她抱举了起来。


    公孙照“啊呀”一声,旋即惊笑起来。


    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好意,探出身去,拣选了一簇橙红得分外晶莹的樱桃,掐到了掌心里。


    高阳郡王维持着抱举的姿势,尽量不叫自己的脸颊触碰到她的身体。


    只是与此同时,也因而看不到上边情状。


    他声音温煦,询问她:“摘到了吗?”


    公孙照叫他抱着,口中说:“还没有。”


    高阳郡王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待着。


    几瞬之后,便觉嘴唇微凉,什么东西碰了过来。


    他怔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唇,那一点微凉便进入口中,化成了莹润的甜。


    她的手指还在他唇边,他鬼使神差地含住了。


    等再回过神来,霎时间涨红了脸。


    公孙照抱着他的肩膀,柔声叫他:“熙载哥哥,放我下去吧。”


    他脸上热辣辣的,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如同怀抱着一片羽毛似的,轻轻地,小心地将她放下。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看面前人的神情。


    公孙照含笑叫他:“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抬眼看了过去,先自怔了一下。


    星月明媚,灯火摇曳,她的眼睛里好像盛放着一湖的秋水,碧波万顷,随风荡漾。


    她的嘴唇也漂亮。


    其实刚刚见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像雨后海棠的花瓣,娇艳莹润。


    唇间含着一粒樱桃,那么晶莹俏皮……


    他魂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恍惚间听见她说:“熙载哥哥,你不老实,明明你一伸手就能摘到的,偏偏要抱着我去摘。”


    “妹妹,我并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他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只,只是我看你想摘,就……”


    公孙照抬头看他,眼帘掀起,瞳孔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倒显得像是一只狡诈妩媚的狐狸的眼睛了。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问:“无论我想要摘取什么,熙载哥哥都会帮我吗?”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隐藏在这席话之下的意味,但是却并没有动摇。


    他只是执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坚定地,真挚地轻轻一吻,说:“会的。”


    ……


    公孙照觑着开席的时间,一前一后,跟高阳郡王分开入席。


    依据天都的习俗,官面上的人物在前厅,其余的宾客在后园。


    公孙照是从五品,但毕竟是御前的红人。


    邢国公府大抵是斟酌过,所以把她的席位安排在了门下省的谢给事中旁边——因她们两个有些交情。


    谢给事中比她来得早,这会儿面前都摆着一堆瓜子皮儿了,见她过来,笑着把手里边剩下的那一小把瓜子儿丢回到果盘里。


    后边的使女见状,就赶忙近前来收拾了。


    谢给事中故意上下端详一下她,而后啧啧了好几声:“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公孙照含笑嗔了她一句:“贫嘴。”


    周围人也都在笑。


    邢国公夫人往这边儿来走了一趟,客气地寒暄几句,再之后,便是左二娘子来此作陪。


    她特意来跟公孙照言语:“说起来,公孙女史还是头一次到我们家,不知道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讳?我叫厨房仔细着。”


    公孙照谢了她的好意:“没什么好忌讳的,娘子有心了。”


    左二娘子笑盈盈的,十分热络:“女史素日里都在看什么书?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比你还痴长几岁,但行事上可差得远了,正该好好同你请教……”


    公孙照见她讲的恳切,不免有所回应,又笑道:“娘子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您必然也有胜过我的地方。”


    左二娘子笑眯眯的,酒窝都出来了:“什么‘您’呀我啊的,咱们总共都没差几岁,我冒昧叫声妹妹,女史不会生气吧?”


    再听了她的书单,又道:“这不是巧了吗?倒是有几本重合的……”


    公孙照心想:左少国公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他堂妹倒是截然相反。


    两人在这儿聊得热火朝天。


    谢给事中坐在旁边,看公孙照还不明就里,心下忍着笑,托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悠悠地嗑一个瓜子儿。


    最后还是左二娘子的母亲左侍郎过来,微笑着把女儿提溜走了:“整个跟个喇叭似的,这么能说,你不嫌烦,人家公孙女史都觉得吵了。”


    左二娘子被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跟公孙照道别:“妹妹,咱们有时间再叙——”


    公孙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没觉察出来,心下微微迟疑着,应了声:“好。”


    再瞧一眼谢给事中脸上的表情,她更觉得纳闷儿了。


    “你一直笑什么?”


    谢给事中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啊?”


    公孙照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谢给事中觑了眼左侍郎母女俩离开的方向,悄声道:“左二娘子好女色啊。”


    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茫然:“啊?”


    谢给事中笑得脸疼,很明确地告诉她:“你没听错,左二娘子好女色。”


    再上下瞧瞧她,又忍不住点点头:“也是,你既有才干,又得圣宠,生得还这样美,我要是左二娘子,也会有心跟你结为契姐妹的!”


    公孙照:“……”


    她倒是知道本朝有过女性君主册立女后的先例,只是那毕竟是个例,却没想到自己会遇上……


    今晚的宴席进行得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公孙家的世交,先前公孙照设宴款待过的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夫妻两个也来了,见了公孙照,两下里不免寒暄几句。


    政事堂里的宰相们几乎都到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郑神福礼到人没到。


    理由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到场。


    邢国公府这边儿当然也能够理解。


    毕竟这位郑相公刚刚才遭逢丧子之痛,总共也没过去多久。


    虽说那之后,郑神福从没有告过病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显而易见地苍老了。


    “郑家一个人都没来。不过想想也是……”


    高夫人低声跟公孙照嘀咕:“郑相公身体不适,郑夫人么,郑元被处置之后,她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听说是病倒了。”


    “那位金氏夫人——郑家如此情状,她只怕也不便出门。”


    说着,视线一斜,望向了某个方位:“今晚在这儿的,又跟郑家息息相关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孙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颍川侯世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郑神福与金氏爱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过公孙照亡父公孙预的关照,因这缘故,高家与郑家的关系便很微妙。


    金氏处事圆滑,倒也罢了,可郑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于嫁入侯府的女儿郑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至于现在郑家隐隐有了倾颓之态时,高夫人的语气里都带着点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等着看小郑氏怎么收场!”


    许绰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孙照蛐蛐儿:“日子好坏,脸上都带着呢,瞒不了人。”


    公孙照听了,不过淡淡一笑,也不作评说。


    月色明媚,


    琴瑟渐起。


    酒过三巡,邢国公往这边儿来聊表客气,众人起初也没在意。


    再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人,锦袍玉带,玉树临风,赫然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当下头脑一凛,哗啦啦,迅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邢国公只在秘书省兼了个闲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韦相公是宰相,嫡嫡亲的上司,相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国公同宾客们挨着点一点头,简单致意,韦俊含与他并肩而来。


    大抵是喝了几杯,他脸上略微带着几分醺然,倒显得愈发风流。


    从公孙照面前途经的时候,他低声问了句:“还好?”


    身旁邢国公、谢给事中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过来。


    公孙照心下一暖,明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韦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没再说别的,很快便同邢国公一道离开了。


    他走了,周围短暂地安寂了几瞬,很快便重又响起了低语声。


    谢给事中支着腮,意味深长地瞧着公孙照,眨一下眼:“哟~”


    公孙照从果盘里捡了颗杏子,堵她的嘴:“哟什么哟!”


    谢给事中咀嚼几下,很忧伤地吐出来一个杏核:“唉,也没个人知冷知热,过来问问我好不好……”


    公孙照就问她:“你好不好?”


    谢给事中抄着手,更加忧伤地说:“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哟’了一声,都有人用杏子来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孙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还是杏子小了,拿个桃儿来堵,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谢给事中面露惊恐:“公孙女史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一处斗了半天嘴,公孙照离席去透气,叫许绰安坐着,自己出了门,让外头的潘姐陪着她。


    走出去几步之后,潘姐低声道:“先前我在外头,韦相公打发了人过来陪着,方才相公和邢国公一道离开,那两个仆妇才跟着一起离开。”


    公孙照听闻此事,小小的惊讶之余,又不免动容:“难为他这样有心。”


    潘姐脸上的神情倒是有点犹疑:“方才,她们偶尔问起来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说错了……”


    公孙照微露讶色:“什么事情?”


    潘姐瞧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们说,天都有专门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样百出,问娘子在扬州的时候染不染指甲,喜欢染什么样的指甲……”


    公孙照短暂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么说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说娘子在扬州的时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欢艳色,更喜欢素雅的颜色。”


    公孙照轻轻地“啊”了一声。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并没有。”


    公孙照笑着拉住她的手,宽抚地一握:“你不必担心。”


    ……


    夜风送来荷花清怡的香气,公孙照循着这味道,一路往不远处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几弯红月,微微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一回头,上京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扬州,亦或者说曾经的那场婚仪,也只残存下这么一点痕迹。


    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只是她舍不得,总想着留一点,最后再留一点。


    公孙照有时候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也回想过往发生的事情,并因而惊觉自己的虚伪与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处,被众人瞩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给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宝贵了,不该施舍于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贪婪地汲取着别人给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时候她也会想,单论过往的经历而言,她跟高阳郡王是同一种人。


    他们能够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隐痛与愤恨。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其实高阳郡王跟顾纵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居然会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爱另一个人。


    好蠢。


    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纵,公孙照心里很妒恨他。


    他那么年轻耀眼,出身好,人又聪明,相貌也好,他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所拥有的,公孙照曾经也有有过,现在也仍旧拥有大半。


    可是她唯独没有未来。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


    公孙照不肯过那样的生活。


    顾纵是她能够抓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也爱顾纵,但是那爱并不像他给她的那样纯粹。


    易地而处,公孙照不会要他的。


    来到天都之后,扬州的那段过往,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公孙照甚至无暇去回想顾纵的脸庞。


    只是偶尔低头,看着逐渐长起来的指甲,她到底还是迟疑了。


    这是那段婚姻留给她的仅存的一点留念。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她其实……


    还是有一点想念他的。


    想念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念他拥住她时的温情,也想念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公孙照回头看了眼,是韦俊含。


    她不觉带了笑出来:“相公可是忙人,怎么有空出来?”


    他答得言简意赅:“来跟你说说话。”


    继而又问了一遍:“还好?”


    公孙照转个圈儿,叫他仔细瞧瞧:“好着呢。”


    韦俊含盯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公孙照从他的神色与语气当中,隐隐地察觉到了些许薄薄的不快。


    因为顾纵?


    她心下嗤笑,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他吃的哪门子飞醋?


    公孙照只当是没有发觉。


    两人并肩向前,好一会儿没人言语。


    鹅卵石路边有明黄色的小花,是蒲公英。


    韦俊含弯下腰去,摘了一朵花开败后结出的白伞,随意地捻在指间。


    到底还是他先问:“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淡淡道:“没有。”


    韦俊含有所察觉,停下脚步,侧过脸去看她。


    公孙照随之停驻,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韦俊含讶然地笑了一下。


    他有些匪夷所思:“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公孙照也笑了,又反问他:“你这话好生古怪,我说什么了吗?”


    韦俊含被气笑了,面露愠色:“你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我都没来得及生气,你倒是生起气来了?”


    公孙照心下恼火,反问他:“我跟他怎么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藕断丝连、没完没了了?”


    “好,好好好。”


    韦俊含反唇相讥:“我说错了,我冤枉你!是我跟人家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摘樱桃,这总行了吧?公孙女史!”


    公孙照猝不及防,一时哑口无言!


    原来他说的不是顾纵,是高阳郡王?


    她反应过来,脸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那之前……


    公孙照自觉理亏,不免有些讪讪的,嘴唇嗫嚅几下,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韦俊含冷哼一声:“公孙女史一向能言善辩,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公孙照窘迫得很,又无从分辩,默然一会儿,才道:“对不住,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吵的……”


    韦俊含毕竟聪敏,略微思忖,忽的回过味儿来了。


    “你不像是死鸭子嘴硬的人,也从不会叫自己陷到必输的


    境地去,你没想到自己会输,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方才,你以为我在说谁?”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出神,阴差阳错地掉进坑里去了,这会儿听他发问,实在无从应对。


    又不愿叫他瞧见自己的窘迫难堪,抬起衣袖,遮住了脸。


    “哦,”韦俊含思忖几瞬,自己想明白了,他气笑了:“原来女史方才想的不是高阳郡王,是顾家舅兄!”


    公孙照:“……”


    什么顾家舅兄,你跟他论得着吗!


    公孙照放下衣袖,涨红着脸,有些心虚地瞧着他,欲言又止。


    韦俊含脸上覆着一层冷霜,举起手里边那朵绒毛,呼一口气,气恼地吹到她脸上去了。


    那蒲公英的种子散作一团,四下纷飞。


    公孙照“哎呀”痛呼一声,蹙起眉头,抬手去揉眼睛。


    韦俊含吃了一惊:“是迷了眼睛?我看看。”


    又急忙来拉她的手臂。


    公孙照不理他,把他的手臂给拨开,转过身去。


    韦俊含见状,不由得叹一口气,搂住她肩膀,又叫了一声:“冤家!我给你吹吹,别赌气。”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臂,这一回拉住了。


    四目相对,她仰着脸,含娇带嗔地瞧着他。


    韦俊含一下子就明白了:“你……”


    公孙照也不怕他,一整个乳燕投林到他的怀里,将他腰身搂得紧紧的,伏在他怀里,依依地道:“好相公,你不要生我的气。”


    第43章


    温香软玉在怀, 韦俊含不由自主地怔楞了几瞬,才回过神来。


    而后苦笑一声, 无计可施:“我能怎么生你的气?”


    他环住她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无奈地喟叹一声:“小人被公孙女史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敢再生公孙女史的气。”


    公孙照手握成拳,虚虚地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嗔他一句:“那你还说!”


    韦俊含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都是我的不是,好不好?”


    他拉起她的手, 语气有些复杂:“我只是没有想到……”


    公孙照问:“没有想到什么?”


    韦俊含瞧着她指甲上残存的几弯月牙,幽幽地道:“没有想到你真的爱他。”


    他笑了一下,神情中难掩讶异:“难道昔日在扬州,你不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于他的吗?”


    他不在乎虚无缥缈的道德。


    他更情愿听她说,是的, 是这样的。


    我是因为他的家世才嫁给他的, 与旁的没有干系。


    她对那段过往没有爱, 所以事过之后, 可以从容利落, 切割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事过良久, 仍旧念念不忘。


    公孙照听得失笑,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当然不是。”


    她从容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只跟自己看得上的男人谈情说爱。”


    一句话同时褒赞了两个人。


    韦俊含嘴唇动了一下, 欲言又止。


    最后他哼笑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口中叫的是她的小名:“小鱼儿,你这个人嘴甜心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公孙照莞尔不语。


    韦俊含又问她:“高阳郡王也就罢了, 毕竟是天潢贵胄,但顾家舅兄又不在这儿,总也不至于再念念不忘吧?”


    公孙照“哎呀”一声,用他自己说的话来堵他:“就是说嘛,他人都不在这儿,你有什么好醋的?”


    又推着他往外走:“赶紧出去吧,相公跟我可不一样,您是大人物,万众瞩目,在这儿待的久了,邢国公怕得亲自来找!”


    韦俊含叫她推着,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公孙照,你过河拆桥是不是?”


    公孙照真觉得委屈:“这也没有河呀,过河拆桥又从何说起?”


    她咬一下嘴唇,思索着这事儿:“是不是陛下逗我玩儿呢?”


    又因为这短暂停下思索的功夫,韦俊含也跟着停了脚步,公孙照又推他:“你倒是走呀!”


    韦俊含回过身来,握着她的手,不无惋惜地轻叹口气:“要是当初,姨母让我去做扬州都督就好了。”


    公孙照叫他说得一愣,试着假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昨日之我并非今日之我,你即便也在扬州,也未必就会如何。”


    “是你太妄自菲薄了。”


    韦俊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我当初果真外放扬州,那现在……”


    他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目光有种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在闪烁。


    公孙照又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才想起来问他:“那你之前是被外放到了哪里?”


    韦俊含闷笑出声:“虽说公孙女史运筹帷幄的时候实在是很迷人,但是害羞的时候,其实也别有一番风情。”


    公孙照听得脸上一热。


    他倒也知情识趣,没等她说什么,就自己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在渤海国做了几年总督。”


    公孙照这回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听说那边儿冬天的时候很冷啊?”


    韦俊含想了想,略有点犹豫地说:“他们都说是冷,我觉得倒是还好?”


    且说且聊,如是到了路上。


    再走几步,便能看见聚头在一起言语的宾客们了。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了。


    ……


    因出宫前天子异样的表现,公孙照来到邢国公府之后,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只是等了又等,一直到宴饮结束,她跟许绰、潘姐踏上归程的时候,仍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是真的有点迷糊了。


    难道真是天子在逗她玩?


    想不明白。


    进门的时候,有人在外迎客,离开的时候,当然也有人相送。


    公孙照在月光下走了几步,忽的听见有人在后边叫自己:“公孙女史,还请留步!”


    她心头一跳,驻足回身,却是一怔。


    叫住她的是个年轻使女,看衣着,该是邢国公府的人。


    她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篮,快步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她:“些微薄礼,女史不要嫌弃。”


    薄礼?


    给我的?


    公孙照心觉古怪,接到手里,打开竹篮一瞧,竟是一篮樱桃。


    晶莹可爱,熟的正好。


    樱桃树是邢国公府的,旁人自然不好借花献佛。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由得微笑起来:“有劳你了,替我谢过府上二娘子。”


    那使女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啊?”


    公孙照见状,也怔住了:“难道不是府上二娘子叫你送来给我的吗?”


    那使女瞧着她,脸色有些古怪:“回禀女史,是我们少国公叫我摘了,送来给您带上的。”


    ……左少国公?


    公孙照猝不及防,实在吃了一惊,再稍加思考,很快便明白了。


    先前她到了邢国公府,便有使女给她引路,途中遇上了高阳郡王。


    之后的事情,那使女也瞧见了,再叫左少国公知道,也不足为奇。


    毕竟这是人家邢国公府的主场。


    公孙照的心绪微微一沉,旋即重又微笑起来。


    这篮樱桃大抵不是薄礼,而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哦。


    左少国公很委婉地在骂她厚颜无耻呢。


    许绰并不知道左少国公同顾纵的关系,只是这会儿觑着她的神色,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女史  ,可是这樱桃有什么不妥当?”


    公孙照向她一笑:“并没有。”


    她顺手将竹篮递给潘姐,若无其事地跟许绰一起走了出去。


    仍旧是左少国公三兄妹在外送客。


    公孙照专程致谢:“府上的樱桃实在很好,少国公有心了。”


    左少国公仍旧是彬彬有礼:“公孙女史客气。”


    左二娘子听得变了脸色,目光狐疑,看看公孙照,又扭头去看堂兄。


    月光从天际飘洒下来,公允地落在所有人脸上。


    公孙照格外仔细地端详了左少国公几眼,从俊秀的额头,到线条分明的下颌,直看得他面露寒色,这才笑着道了声:“再会。”


    左少国公默不作声地向她欠了欠身。


    这一晚的宴饮,至此就彻底结束了。


    潘姐回公孙府去,许绰则跟公孙照一道回宫。


    那篮樱桃就摆在她们俩身边。


    许绰低头瞧一眼樱桃,再抬头瞧一瞧公孙照,略微犹豫了会儿,不知怎么,忽的笑了起来。


    公孙照瞟了她一眼:“笑什么?”


    许绰没叫她“女史”,而是叫了声“姐姐”。


    她眼睛里带着点兴味,悄悄地道:“左少国公心里很喜欢你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到最后,她只觉啼笑皆非:“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绰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且好像还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离奇似的。


    她回想了一下,还是认为自己没有看错。


    当下很确定地说:“因为我看得真真的,咱们来的时候,左少国公瞧见姐姐,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神情……”


    公孙照道:“……你是不是把左二娘子认成左少国公了?”


    许绰听得脸上一黑:“姐姐,我又不是傻瓜!”


    公孙照还是不可置信:“你看错了吧。”


    许绰急了:“要不然,他为什么单单送樱桃给姐姐?他怎么不送给我!”


    “……”公孙照欲言又止。


    他哪是真的想送樱桃给我?


    只是用这篮樱桃来羞我罢了。


    可许绰很坚信自己的判断:“真的,姐姐,你信我!”


    想了想,又说:“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见到喜欢的人,又不想让人看出来,表情就是那个样子的——难道姐姐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吗?”


    公孙照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她说:“我想要的男人,从没有弄不到手的。”


    许绰:“……”


    许绰气急败坏:“算了,就当我没说!”


    公孙照叫她给逗笑了,只是那笑容略显寡淡,甚至于透着一点轻佻的冷漠。


    别管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如何行事,关他左少国公什么事?


    顾纵都不说什么!


    公孙照的目光落到身旁那篮子樱桃上边儿。


    那眼波在这夜色当中,星火一般,悠悠地闪烁起来。


    ……


    如是等到第二日上值,早会开完,天子少见地有些八卦,竟然还专门把她留下,问了句:“怎么样?”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您是预知到我会在邢国公府遇上什么吗?”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色,一时迟疑起来:“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孙照不高兴了,跺一下脚,气呼呼地往外走:“我走啦!”


    打什么哑谜,真无聊!


    搞得天子有点窘迫,皱着眉,跟明姑姑说:“看把她给骄纵的,像什么样子?敢跟朕这么说话!”


    明姑姑只是在一旁微笑——没有介入耀祖跟耀祖娘之间的义务。


    天子果然也只是那么一说,说完又有点纳闷儿:“不应该啊……”


    公孙照从这儿出去,又开始分洗好了的樱桃。


    左少国公阴阳怪气归阴阳怪气,可樱桃是无罪的。


    尤其那么多一篮子,公孙照自己也吃不完,不如借花献佛,送个顺水人情。


    昨晚上的宴饮,窦学士也去了,路径都是一样的,她因而有些讶异:“邢国公府的樱桃?”


    公孙照笑道:“少国公给的,借花献佛,学士不要嫌弃。”


    张学士隐约嗅到了一点什么,意味深长地一笑,发出了许绰曾经发出的疑惑:“左少国公给的?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瞧了她一眼,语气嗔怪:“都说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您吃我的樱桃,怎么还笑话我?”


    张学士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钱学士在旁边儿假模假样地叫她:“不讲不讲。”


    卫学士则是叹了口气:“我也去过邢国公府几回,别说是樱桃,樱桃核儿也没见到啊!”


    她啧啧几声,语气敬佩:“有品位的人,剑下从不斩庸脂俗粉。”


    又问云宽、羊孝升、花岩三个:“你们公孙女史这叫什么?”


    云宽三人瞧一眼自己上官,异口同声道:“我辈楷模!”


    公孙照:“……”


    ……


    等到了午膳的时候,陈尚功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也不说话,往公孙照面前一坐,两只眼睛:盯.jpg


    周围其余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捎带着把耳朵给竖起来了。


    公孙照问她:“有事儿?”


    陈尚功说:“樱桃!”


    公孙照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慢慢地解释了一遍:“昨天邢国公做寿,我往他们府上赴宴,嘴馋摘了几棵樱桃吃,左少国公知道了,就叫人摘了一篮子给我,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


    陈尚功听得聚精会神,两眼放光。


    最后拍着胸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问:“他怎么不给我?!”


    公孙照:“……”


    公孙照一脸无奈:“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陈尚功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公孙照神色坦荡地由着她盯。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正经的公务,兴许八百年都传不出去,但这种桃色艳闻,一旦发生,就如同生了翅膀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左二娘子给气得大哭:“大哥这是干什么啊?不只是兄弟妻不可欺,妹妹妻难道就可欺了?!”


    她娘左二太太气个倒仰:“什么妹妹妻,这说得着吗?人家公孙女史跟你有什么关系!”


    左二娘子一边哭一边说:“就算不是妹妹妻,抢妹妹的心上人,这传出去就好听吗?”


    她还拉了堂弟来做见证:“三郎是听见了的,当时见到,我就说喜欢她了,大哥当时什么都没说,背地里给人家送樱桃,他怎么这么阴啊!”


    左二太太:“……”


    反正左二娘子是生气了,再见了堂兄左少国公,话都不说,扭头就走。


    搞得邢国公夫妇再见了左二太太妻夫两个,脸上便有些过不去。


    邢国公夫人私底下跟丈夫说:“也别怨二娘不高兴,易地而处,你有个喜欢的人,你堂兄也知道你喜欢人家,还偷偷地给人家送东西,就是不太妥当。”


    邢国公:“……”


    邢国公心想:是这么回事,怪不地道的!


    他只能尽量委婉地跟儿子说:“见秀,你这样……真是不太好,感情这回事,也是有先来后到的。自家骨肉,争风吃醋,传出去叫人笑话。”


    左少国公:“我……”


    他只能说:“阿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总共才见过公孙女史几回?我跟她都算不上熟悉。”


    邢国公反问他:“既然不熟悉,那你送她樱桃做什么?”


    左少国公道:“周到待客,难道不是主人家应尽的礼节?”


    邢国公马上道:“那你怎么只送给她?”


    “……”左少国公欲言又止。


    要解释这件事,就得扯出顾纵,再紧跟着扯出高阳郡王来。


    而除此之外……


    到最后,他咬紧牙关,暗吸口气,只能说:“阿耶,你别管了,我又不是小孩儿,不用你操心!”


    邢国公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态度?!”


    左少国公懒得说了:“我走了!”


    说完,转身出门。


    邢国公叫他:“你给我站住!”


    左少国公走得头都没回。


    邢国公:“……”


    邢国公不可置信地回去跟夫人说:“完了,他陷进去了,我说话他都不听了!”


    ……


    光照殿。


    陈贵人知道天子喜欢公孙照,又刚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个颇有意思的消息,这晚见天子过来,便笑着说给她听了。


    天子果然很感兴趣:“什么,左家那个小子专门给我们阿照送了樱桃?”


    陈贵人笑


    着应了声:“是啊,外边人都在说,左少国公对公孙女史一见倾心,为此甚至于跟堂妹反目了,邢国公劝他,他也不听。”


    天子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那她今天还跟我装!”


    她老人家啧啧两声:“明明都吃到了嘛!”


    ……


    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又照旧同学士们和舍人们一起去天子面前开早会。


    会开完了,天子又叫她单独留下。


    公孙照这会儿还以为天子是有什么正事要交待,没成想她老人家等其余人都走了,就撇撇嘴,然后斜睨着她说:“在我面前还要装,哼!”


    公孙照:“……”


    啊?


    只是做天子就是有这种好处,只有她diss别人,没有别人diss她的。


    面刺寡人之过者,满门抄斩。


    公孙照还没有回过味儿来,天子就已经摆摆手,高贵冷艳地叫她滚蛋了。


    公孙照:“……”


    这事儿搞的。


    大清早的,她心里边就先盘踞了一团乱麻。


    这日手头上的事情不算多,忙活完之后,宫人们送了茶点过来。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话,说起明天休沐日的安排来了。


    云宽的表妹两次参加乡试不中,总是差了一筹,她约定了过去看看。


    花岩则主动邀约公孙照和羊孝升:“明天四月诗社在逸仙居办诗会,公孙姐姐,孝升,你们俩去不去?”


    又跟公孙照道:“也问问明月有没有空,有的话一起去!”


    公孙照想着明日无事,便应下了:“好。”


    羊孝升听得十分意动,但还是给拒绝了:“我真不行啊小花!”


    她说:“我爹爹跟我夫婿带着孩子上京,明天估计就到了,我得接他们去。”


    花岩是个热心肠,闻言马上就道:“那我跟你一起帮忙去!”


    “嗐,不用不用,”羊孝升笑着说:“先忙你的去吧,四月诗社的名头我也听说过,真要是能融入进去,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又跟周围几个同僚说:“等我那边儿安置好了,请你们过府吃酒,都得来啊!”


    几个人都说好。


    花岩知道羊孝升祖籍中都,也知道她早已经成婚,膝下也有一女。


    她就是有点稀奇:“原来令尊也在中都啊,我还以为是随令堂在外呢。”


    她们都知道,羊孝升的母亲在一个中州做司马,正六品。


    羊孝升哈哈笑了两声:“我阿耶身体不太好,就没有跟我阿娘一起远行。”


    花岩也没多想,还要关切几句,云宽眼明心亮,不易察觉地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心头一动,有所了然,也就没有再问。


    公孙照倒是明白,且也有那个身份去说,当下觑了羊孝升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这点内情,花岩勘不破,但公孙照和云宽洞若观火。


    羊孝升是什么人?


    中都才女,羊家耀祖。


    在她阿耶眼里,得来个天仙才能配上她。


    若是不知前情,倒是不能这么猜测。


    但是眼见羊孝升的母亲在外为官,她阿耶却没有随行,而是跟女婿住在一起,也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羊孝升的母亲到了这个年纪,不会再有孩子了。


    即便纳个小的,也不会如何。


    他只管照顾好女儿,含饴弄孙就行了。


    两代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羊孝升“唉”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点愁色:“我阿耶其实人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女婿处得不太好,要不我不想让你们明天就过去呢……”


    起初她是想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上京的,只是被她阿耶给否了。


    他阿耶说:“你是要去做大事的人,带着家小,岂不是容易分心?等你安定下来了,我们再过去也来得及。”


    她丈夫不愿妻夫分离,其实是想一起过来的。


    只是稍微表露出一点这个意思,她阿耶就冷飕飕地一眼扫过去,然后阴阳怪气起来。


    “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吧,都是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


    她丈夫委屈得红了眼睛。


    羊孝升能怎么说?


    她只能装糊涂,和稀泥:“那是我阿耶,年纪大了,你让让他吧……”


    公孙照听得了然。


    婚姻就是这样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选择做被压倒的那一个,那就得接受以后可能会有的困境和屈辱。


    她不露痕迹地瞧了云宽一眼。


    其实,私底下她有让许绰去打探过云宽的底细,再之后,也含蓄地询问过云宽的举荐人卫学士。


    云宽的过往一句话就能概括。


    那句话是卫学士说的:“遭了成婚生子的福报。”


    人在局中,不辨方向,现下跳脱出来,回头再看羊孝升,想必她也是百感交集吧。


    羊孝升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明白父亲和丈夫之间的态势?


    无非就是不想闹大,装糊涂罢了。


    这与女男性别无关,是人性使然。


    没成家的有没成家的不易,成了家又有成了家的难处,几个人在那儿唏嘘了会儿,忽的将目光转到公孙照身上了。


    “我看咱们女史就过得很洒脱,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公孙照:“……”


    公孙照听得扶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那几人对视一眼,再扭头看她,异口同声道:“反正没人给我们送樱桃!”


    公孙照:“……”


    她故意想对外透出这种风去,原是怀着一点报复的心思,只是传得这么广,还真是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回头想想,也不后悔。


    公孙照就是这么个时而宽宏,时而睚眦必报的人。


    等她再往政事堂去办事的时候,见了韦俊含,后者就瞧着她忍俊不禁。


    笑完了之后问她:“左见秀怎么得罪你了?这样整治他。”


    公孙照听得十分稀奇!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神情,将手里边的笔搁下,又问她:“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倒是对……”


    公孙照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甚至于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整治他,万一我跟他当真是有一腿呢?”


    韦俊含冷笑一声,从手边纸篓里抓了个纸团,扔她:“我还不知道你?”


    他神色了然:“你从不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心力。”


    在扬州的时候嫁给顾纵,是因为顾纵出身名门,品貌双全,借助他,可以最大程度地改变她的命运。


    在天都的时候选择他,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官居宰相,又得天子看重,可以在朝堂上做她的帮手。


    而之所以亲近高阳郡王,是因为高阳郡王是今上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位的可能。


    公孙照的心力,只会消耗在有价值、且也可以给她带来益处的人身上!


    左少国公有什么?


    寻常人看来,他是公府的继承人,又相貌出众,年少有为,已经是极好的成婚对象了,但是以公孙照的眼力来看……


    他不够格儿!


    公孙照听得有些讪讪,躲开他丢过来的那个纸团儿,“哎呀”一声:“韦相公说话忒难听!”


    她道:“好像我这个人有多市侩似的。”


    韦俊含白了她一眼:“你最好没有。”


    又问她:“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孙照捡起地上的纸团儿,走到他书案前去,重新投到纸篓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他瞧不上我,我就回敬他一二。”


    韦俊含同邢国公的人并无深交,略听了听,也没深问。


    只是这事儿让他品出了一点什么,当下握着她的手,迟疑着,不无惊奇地道:“只要你想,是不是能让任何人喜欢你?”


    这其实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她真的做到了。


    上至天子、陈贵人、长平长公主,中间还有政事堂里的相公们、含章殿众学士,再底下,有陈尚功乃至于内廷的低阶女官们……


    除了郑神福这样实在与她存在着不可消弭仇恨的人,似乎很少有


    人对她心存恶感。


    回头想想,也真是匪夷所思!


    倘若是在认识她之前,有人告诉他,有个十七岁的女郎,短短数日,就能叫天子将她视为亲生,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俯首,他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公孙照就着他手上的力气,另一只手撑在他书案上,跳上去坐了,与他面对面地叙话:“哪有这么神的?就算是金子,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更何况是我呢。”


    韦俊含瞧着停驻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


    白皙有力,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的习惯,某些地方已经生了茧子。


    哪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在明知道不可能参与科举的前提下,有谁会耗尽心力读书习字,去奔赴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公孙照会。


    他忽然间心有所悟,因而掀起眼帘来看她:“我有句话要问你,你可以不说,但是不可以骗我。”


    公孙照问他:“什么话?”


    韦俊含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心意来的?”


    公孙照叫他给问住了。


    她很认真地开始思考,韦俊含也没有催促,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是过了半晌,她说:“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上京途中吧。”


    韦俊含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他在官帽椅上坐得端正,她在他正对着的书案上坐着,晃了晃腿。


    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瞧着他,又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上京途中。”


    她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这笑容看起来有点狡猾。


    韦俊含心想:她像只小狐狸。


    两人的手仍旧握在一起,公孙照没有抽回,顺势将身体往下一滑,右膝慢慢地先压在了他的大腿上,继而是左膝。


    到最后,整个人的重量,都承载在了他身上。


    韦俊含不由自主地闭了下眼睛。


    几瞬之后,才又缓缓睁开。


    公孙照空闲着的那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腿一松,跨坐在他身上。


    继而在他耳边,轻笑着开口:“我在扬州的时候,就曾经听闻,有位韦公子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做了宰相。”


    “尤其还说,这位相公人如其名,玉树临风,天下俊才。”


    “后来桂舍人往扬州去传旨,我大哥也跟我说起相公来。”


    “故而,我上京的时候就在想……”


    她向前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慢慢地,轻轻地吻他的脸:“这等俊才人物,就该是我的人。”


    想一想,又将嘴唇离开他脸颊,略微后退一点,笑吟吟地瞧他那双潋滟的眼睛:“起初这心思只有五成,等到了天都,进宫之后,就有了十成十。”


    公孙照手指按在他柔软殷红的嘴唇上,说:“你要是对我没那个意思,怎么会对着我看那么久?”


    再思忖几瞬,又理所应当地道:“是得多看看,我生得这么漂亮,少看一眼,是你亏了!”


    韦俊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右手,这会儿便没有第三只手来捉她的左手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隐忍着叫她:“你不要乱动。”


    夏日里衣衫较之冬日简薄,公孙照坐在他身上,当然也感知到了他的变化。


    她趁人之危,凑过脸去问他:“相公是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来的?”


    韦俊含微微喘息着,闭目不语。


    公孙照就坏心眼地用腿蹭他:“你说说嘛,我都说了!”


    韦俊含喉结滚动几下,吐出一口浊气,忽的睁开眼睛来看她。


    公孙照太会看人脸色了,见状一点犹豫都没有,狐狸一样灵活,马上就从他身上下来了!


    继而一本正经地道:“相公且忙,我这就回去了。”


    韦俊含叫她:“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孙照头都没敢回,一溜烟跑了。


    韦俊含在后边咬牙切齿地叫她:“公孙照,你给我等着!”


    ……


    公孙照自己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


    她真的在十三年前跟随阿娘,一起往扬州去了吗?


    可要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此时此刻,她会觉得天都,乃至于整个宫廷如此令她熟悉?


    刚上京的时候,她初来乍到,不敢行差踏错,进宫来见天子,眼睛都不敢多看。


    但是到了现在,这偌大的皇城,似乎都成了她肢体和意志的延伸。


    不是她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是这里原本就该属于她。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狂妄。


    但也只是偶尔。


    所以当这日再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她还主动过去打了声招呼:“左少卿。”


    周围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左见秀冷冷地瞧着她:“公孙女史。”


    公孙照主动问他:“左少卿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左见秀道:“跟你无关。”


    他越是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凛然不可侵犯,她就越是想让他失态变色,让他狼狈低头,俯首称臣。


    公孙照便“哎呀”一声:“左少卿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左见秀这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公孙照,你故意的,是不是?”


    “好吧好吧,”公孙照笑着承认了:“我是有点坏心眼儿,故意想逗逗你,不过,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她望着他笼罩着霜雪的脸孔,唇角微弯,嫣然一笑:“谁叫我喜欢你呢?”


    第44章


    谁叫我喜欢你呢?


    左见秀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个瞬间。


    公孙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眉眼含笑。


    而他在触及到她目光之后,会意到了她的戏谑与玩味。


    左见秀脸色铁青:“不知羞耻!”


    他拂袖而去。


    公孙照也不生气, 还在后边慢悠悠地叫他:“左少卿,你这就走啦?”


    左见秀当然没有停下,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公孙照在后瞧着,她那话说完之后,他步子似乎是迈得更大了。


    她心觉好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一转身,离开了此处。


    ……


    因季节上进了夏, 膳食上很快就跟着表现了出来。


    譬如说这日午间,李尚食就亲自下厨,给公孙照加了一道干煸藕条。


    今夏的嫩藕切成细条,裹上花椒水面浆之后下锅油煎,再切一缕辣椒丝, 几根香菜来调味。


    简简单单, 就是一道好菜出锅。


    羊孝升只是闻了闻味儿, 就禁不住赞了一声:“好香!”


    她是会吃的人, 也格外爱吃, 一眼望过去, 身量也是同期四人当中最魁梧的。


    花岩因月事来了, 不太有胃口, 略微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羊孝升只觉得匪夷所思:“难受的话,不更该吃点好的补补?”


    花岩:“……”


    花岩忍不住扶额:“你胃口怎么这么好啊。”


    云宽坐在旁边,抿着嘴笑。


    忽的瞧见外头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官,往脸上看, 眼圈儿还红着,手里边还攥着厚厚的一摞书信。


    她心下微突,不免多分了些微心神过去。


    那女官进了餐房来坐下,伏在桌上就开始抽泣。


    云宽隐约记得她叫方蕊,在尚仪局当差。


    周围有不少人在瞧,只是大抵都同她不甚熟悉,一时之间,反倒不好贸然去看。


    公孙照等人眼瞧着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刷新出来,很关切地坐过去,拍了拍方蕊的肩膀:“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来跟我说说。”


    她正义凛然:“要是有人欺负你,我来主持公道!”


    公孙照忍不住低声问许绰:“是尚功局的人?”


    她以为陈尚功是来宽慰自己下属的。


    没想到许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告诉她:


    “那位是尚仪局的掌赞,名叫方蕊。”


    掌赞是正八品。


    说来,比云宽她们还要高一级呢。


    公孙照心想:真没想到陈尚功还是个热心肠。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听方掌赞抽抽搭搭地说了自己的情伤:“他说要分开就分开,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又把自己写了十几页的书信拍在桌上:“我送过去,他看都不看!”


    陈尚功感同身受似的叹了口气:“怎么这样啊,真是太过分了!”


    很快就图穷匕见:“我能看看吗?我真的想看!”


    方掌赞:“……”


    公孙照:“……”


    其余人:“……”


    方掌赞对着陈尚功怒目而视,一下子就不哭了!


    羊孝升“唉”了一声,摇摇头,由衷地道:“真想像陈尚功一样没头没脑的活一次!”


    公孙照:“……”


    其余人:“……”


    陈尚功的脾气,公孙照也不是头一回领略了。


    只能说……


    比起最开始的时候要好很多了吧。


    尽管还是爱吃瓜,但起码嘴上有了个把门的。


    虽说明日才是休沐,可实际上从午后开始,她们就进入到休假模式了。


    公孙照连许绰都没带,觑着时辰,先跑了一趟太医院。


    她一脸狗腿地找到了冷太医:“嘿嘿,姨母!”


    冷太医见她主动上门,心里边就猜测有事儿,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值舍:“怎么了?”


    公孙照笑眯眯地一伸手:“来找姨母讨点好东西!”


    冷太医问:“什么好东西?”


    公孙照悄咪咪地道:“男欢女爱能用到的好东西!”


    冷太医听得心头一动,笑眯眯地觑着她,叫她:“等着。”


    转身用钥匙开了柜子,很快找了来给她。


    是种很小巧的粉红色药丸:“吃一次能管七天。”


    又嘱咐她:“叫男人吃,你自己别吃,虽说危害性不大,但毕竟是药三分毒不是?”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我知道。”


    冷太医略微顿了顿,又问她:“外头都在传你跟左少国公的事儿,是真的吗?”


    对着姨母,公孙照还是很老实的。


    姨母既然问,她就老老实实地答了:“以讹传讹罢了。”


    冷太医作为公孙家的正经姻亲,能平稳度过赵庶人之乱,且还能在宫里边过得风生水起,当然不是傻子。


    她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故意为之?”


    公孙照满不在乎地应了声:“嗯。”


    冷太医叹口气,伸手去戳了戳她的脑门儿,叫她:“左少国公是个正人君子,你别欺负人家。”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禁不住道:“难道邢国公府跟姨母还有什么交情?”


    冷太医摇了摇头:“交情倒是有一点,只是同别的府里没什么区别。”


    又问外甥女:“你知道他跟顾家三郎相交甚好吗?”


    公孙照听得有点心虚:“我知道啊……”


    冷太医见状不免纳闷儿:“那你还欺负人家?”


    也没等公孙照问,就娓娓讲了出来:“先前顾三郎在京,姜郡主很中意他,江王也有意嫁女,只是他推说已有婚约,婉拒此事。”


    “再之后有人知道顾三郎的未婚妻是公孙家的女儿,传了些很不中听的话出来。”


    “那时候顾三郎已经回扬州去了,还是左少国公有所耳闻,当面一一驳斥了回去,这才没人说了……”


    冷太医道:“顾三郎已经是过往,陛下那儿没这回事,我当然也无谓跟你提。”


    “只是两下里原本非亲非故,人家既然曾经帮过你,咱们心里边多少还是要领受的,再去欺负人家,未免不妥。”


    公孙照实在没有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曲折。


    她一时又惊又愧:“他怎么也不说呢!”


    再掉头去想想,她做的事情,好像是很狼心狗肺……


    公孙照由衷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我知道了。”


    又同冷姨母见礼:“亏得姨母提点,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冷姨母朝她摆了摆手:“得了,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该怎么行事,我看你有谱的很。”


    公孙照微微颔首,又问姨母:“那时候,是谁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


    冷太医笑得有些幽微:“说来也该算是你们家的老熟人,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夫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应了一声:“我知道,她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女儿。”


    冷太医又道:“御史台的郭中丞,郭家人你该知道吧?”


    公孙照笑了一笑:“听说郭中丞当年与郑相公私交甚厚,亲如兄弟,上京之后,倒是不觉得他们十分亲近。”


    冷姨母只说了一句:“小人长戚戚。”


    又道:“最后还有一个,户部的牛侍郎,牛家人。”


    公孙照忍不住“哎呀”一声:“牛侍郎真是根搅屎棍,到处都有他!”


    她将这几家记下,两人再叙了几句话,这才分开。


    回去的路上,公孙照也重新回想了她认识左少国公以来的所有过往。


    从最开始在太仆寺见到,再到之后的邢国公府樱桃事件,越想越觉得脸红。


    好像是叫许绰给带偏了……


    从头到尾,也没看左少国公有什么暧昧的表示不是?


    为了争一口气,故意把此事搅弄得人尽皆知,陷他与顾纵于不义之地,倒是她太小人了。


    尤其先前她身在扬州,未曾得到天子看重之前,他竟然也肯因与朋友的交情,而为素昧平生之人张目。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悔不当初。


    她有心往太仆寺去寻左少国公致歉,又怕阴差阳错地把事情闹得更大。


    思来想去,回去之后,公孙照还是先提笔写了一封拜帖——忽的又想起明天还约了花岩和明月一起去参加四月诗社的活动。


    她又将这张拜帖撕掉,略微思忖,改成了后天下午。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公孙照晚上临帖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心静不下来,多坐也是无益。


    她轻叹口气,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去,跟守门人八郎道别的时候,人都走出去了,忽的心有所觉,重又倒回去了几步。


    “这……”


    她指着八郎身后那新多出来的雕像,迟疑着道:“怎么又多了一个?”


    之前不是只有一尊嘲风像的吗?


    现在是两个了。


    再仔细打量几眼,见那雕像龙首蟾蜍身,公孙照试探着问:“这是龙生九子当中的第四子蒲牢?”


    八郎答得不慌不忙:“是蒲牢。”


    又告诉她:“我在收集龙之九子的雕像。”


    公孙照:“……”


    好奇怪的爱好啊……


    她问八郎:“还缺七个,要不要我帮忙搜集?”


    八郎谢过她,同时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门路。”


    一直到回到住处,公孙照还在想:其实八郎也挺奇怪的。


    只是他既然能得到默许,长久地守在集贤殿书院里,显然皇室亦或者说朝廷认定了他是无害的。


    既然如此,公孙照自然也就无谓去多管闲事了。


    ……


    四月诗社在天都颇有名气——这是先帝在时亲自创办的。


    那时候先帝还很年轻,甚至于还未入主东宫,因喜好诗书,遂自撰化名,行走民间,创办了四月诗社。


    待到他入主东宫,乃至于承继大宝之后,四月诗社随之一飞冲天,成为了天都诸诗社的领头羊。


    四月诗社的集会点在逸仙楼,每月一度,进门只论诗词,不谈身份。


    如若果真有惊世奇才,那一日之内,便能名噪天都,可若是滥竽充数,怕就得贻笑大方了。


    公孙照也能写诗,且也颇有几分灵气,只是对此并不很感兴趣。


    到了如今的境地,她无谓再去争一个诗才了。


    倒是来看看热闹,却也使得。


    明月的态度大抵与她相仿。


    花岩倒是很兴奋,微红着脸,跟她们俩说:“我家里有一本四月诗集的册子,我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我


    阿娘得了空就念给我听,翻到最后,册子都翻烂了,补了又补!”


    又道:“我上京的时候,我阿娘再三嘱咐,要是搜罗到了四月诗社的集册,就寄回去给她,这东西在天都不算稀奇,可是到了我们那儿,别提多宝贝了!”


    逸仙楼并不是单独的一栋楼,而是一整片的建筑群。


    圆环形状的大厅一间套着一间,墙壁上挂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诗词。


    而厅中又布有数张书案,分别由诗社里的不同集舍据有,展示集舍中人诗文的同时,也是招揽新人。


    公孙照对集舍不感兴趣,倒是对于墙壁上雪片一样密集的诗词有些意思,也没往里深逛,而是从头开始,一张张细阅。


    花岩跟她说了一声,兴致勃勃地往里头去了。


    明月倒是陪在公孙照身边。


    公孙照还问她:“你不进去看看?”


    明月不以为意:“早就看过多少回了,没什么意思。”


    公孙照听得一笑,远远瞧见一人,不由得“咦”了一声。


    明月扭头去瞧:“怎么了?”


    “没什么,”公孙照笑了一笑:“看见一个熟人,只是他似乎有事要做,就不必专程过去打招呼了。”


    是八郎。


    他大概早就来了,这会儿已经转到了另一个厅里,搜寻什么似的,目光在满墙诗作上打转。


    公孙照恍惚记得,他似乎是要找什么人。


    这种时候,就不必过去搅扰了。


    她且行且看,明月背着手,默不作声地陪在一边儿。


    如是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照的手肘忽然间被明月轻轻碰了碰。


    她不解地看过去。


    明月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她说:“小花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呢。”


    ……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四月诗社里边也是有着不同派系的。


    单单只说地域,就有天都本土派、神都派、中都派、西都派等等等等。


    这几个都是天下名城,花岩哪敢过去凑热闹?


    转来转去,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集舍。


    集舍的名字叫牛街村社。


    花岩就很高兴地过去跟集舍里的人打招呼。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上下打量她几眼,问她:“你是哪里出身?”


    “我是简州人!”


    花岩看他听罢眉头皱起来一点,料想他不知道,就解释了一句:“在剑南道那边儿,简州猫的简州。”


    集舍里几个人目光古怪地看着她,好像是见到了会说话的猴子。


    还是最开始说话的男人问她:“不是问你祖籍哪里,是问你在哪里念的书。”


    花岩意识到不太对劲了。


    她迟疑着道:“这跟我想加入贵舍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


    里头有个人不耐烦地斜了她一眼:“只有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的人才有资格加入我们集舍,你居然不知道?”


    花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不住分辩说:“你们没说呀,起的名字也是牛街村社。”


    “真是乡下人,没半点见识!”


    那人轻蔑道:“你不知道从前贵人们都是以牛引车的吗?牛街,就是代指弘文馆和国子学门前的两条街。”


    花岩猝不及防,一时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不间断地有人路过,投来异样的目光。


    也是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说:“国朝地大,牛街二字数不胜数,难道不是你们先自行模糊集舍名字,引人误会的吗?”


    言罢,又道:“国子学出身如何,弘文馆出身又如何?”


    “你们话里话外,以此为荣,焉知国子学与弘文馆的祭酒和博士们知道了尔等言行,不会深以尔等为耻?”


    牛街村社的几人无言以对,脸色涨红。


    公孙照与明月一起过来,打眼瞧见,也是一怔。


    帮花岩说话的,竟然是个熟人。


    只是不是她先前见到的八郎。


    是左少国公。


    ……


    牛街村社里头的几个人脸色涨红,面有羞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岩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向左少国公称谢:“多谢左少卿为我分辩。”


    左见秀听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陌生的脸上扫过,有些讶异:“你认识我?”


    花岩又行了一礼:“下官在含章殿当差,先前少卿过去面圣,曾经有幸见过您。”


    “含章殿”三个字一出,四下里短暂了寂静了一个瞬间。


    牛街村社的几个人变了脸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生出了几分不安。


    左见秀瞧着这个年轻女郎,眉头微微皱起一点:“我先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花岩解释道:“左少卿有所不知,下官是新晋入职的。”


    左见秀会意过来,默然几瞬之后,才说:“你是公孙女史手底下的人?”


    花岩应了声:“是。”


    她却没有注意到,牛街村社里边那几人听闻“公孙女史”四个字后,脸色又是一变。


    左见秀与她对面而立,看不见身后之事,倒是她一眼瞧见,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点喜色:“公孙姐姐!”


    左见秀肩头微微一僵,略微迟疑之后,回过身来,将目光投注到来人脸上。


    他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现下再见了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当下叉手行礼,一板一眼地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倒是一怔,目光狐疑地瞧她一瞧,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此处人多眼杂,公孙照也不欲赶在这儿与他深谈。


    她扭头去瞧牛街村社的几个人,朝他们摆一下头,开门见山地叫他们:“道歉。”


    逸仙楼本就宾客如云,早先左见秀驳斥牛街村社的几人时,便已经有人聚拢过来。


    再侧耳旁听,知道又有要人来此之后,立时就在看热闹的兴奋当中,欢天喜地地聚拢了更多人过来。


    牛街村社的几人脸色几变,窘迫不已,彼此对视几眼,禁不住道:“先帝有言,进了逸仙居,便只叙诗词,不谈朝政,公孙女史在此以权压人,只怕违背了先帝的本意吧?”


    哎呀!


    想耍嘴皮子功夫啊!


    太棒了!


    公孙照最喜欢耍嘴皮子功夫了!


    左见秀眼瞧着她眼珠灵活又狡猾地转了一圈儿,就知道牛街村社的几个人这回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果不其然,公孙照不气不恼,语气和煦:“这位太太高姓大名?”


    那男人顿了顿,终于还是道:“免贵姓郭,单名一个皓字。”


    哎呀!


    他又姓郭!


    公孙照一下子就想起冷姨母昨天跟自己说的曾经在背后嚼自己舌根的郭家人了。


    她态度很友好地询问:“御史台的郭中丞是郭太太的?”


    说罢,忽的想到先前郭家人背地里嚼她舌根,是左少国公出面驳斥的,现下再遇上过姓郭的人,他竟然也在。


    真真是有缘。


    这么想着,公孙照不由得目露笑意,瞧他一瞧。


    不想左少国公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左少国公几乎是飞一般的将目光挪开了。


    公孙照将视线慢慢收回,唇角很轻微地翘了翘。


    郭皓因她这过分友善的态度而心生忐忑,迟疑着承认了:“那是家父。”


    公孙照马上又“哎呀”了一声:“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在朝中,跟郭中丞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郭皓等人听她语气,似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却听她说:“先帝有言,在逸仙居只谈诗词,不叙朝政,只是我想着,你们用出身来侮辱别人的行径,似乎也与诗词无甚牵扯?”


    公孙照语气好奇:“难道先帝不只是说了前头那句,还专程留了话给你们,只许尔等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郭皓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公孙照三言两语把他顶到了西墙上,而后脸色一肃,冷然道:“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扯先帝的大旗在此作态?!”


    郭皓听得后背生寒,两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他旁边那人脸色惊怒,意欲言语,只是被几乎一直没有开口,且年纪也最小的那个给拉住了。


    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率先出列,毕恭毕敬地朝花岩弓下了腰:“公孙女史教训的是,先前是我等语出不逊,意态骄横,冒犯了这位太太,万望恕罪!”


    花岩迅速地瞧了公孙照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应了一声:“请起。”


    公孙照觑着他的发顶,淡淡道:“天南地北,无分老幼,俱是国朝子民,难道还分上下高低吗?”


    又说:“你们集舍只招收国子学与弘文馆出身的,倒也无甚不妥,只是该把话说得明白些。”


    “语焉不详,叫人生了误会,好生解释开也就是了,何必恶语相向,出口伤人?”


    “这等心胸气度,怕也写不出什么好诗。”


    那年轻人连声称是:“我记下了,女史教训的是!”


    公孙照又扭头去瞧那两个:“你们二位怎么说?”


    单论年岁,这两人其实年长她许多,只是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却被训成了孙子。


    两个人面色愤愤,盯着她,胸膛一阵起伏。


    那年轻的有点着急,伸手去推他们。


    那两人瞧了他一眼,脸色稍微和缓,勉强拱手,向花岩行了一礼:“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这一回,花岩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公孙照则问那个年轻的:“我知道右边这位是郭中丞的公子,左边这位呢?”


    那年轻人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很快躬身告诉她:“回禀女史,这位是户部牛侍郎的公子。”


    公孙照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呢?”


    那年轻人苦笑一声:“家母是江王府长史。”


    公孙照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理会还维持着行礼姿势的那两人,也没再说别的,只是叫上花岩:“我们走吧。”


    又礼貌地朝左见秀做了个“请”的姿势。


    后者略微迟疑一下,颔首还礼,与她一起离开。


    大抵是这里热闹得太久了,惊动了今日诗会的组织人——因四月诗社是先帝创办的,实际上每逢盛会,都会有礼部的人至此坐镇。


    花岩一抬头,便见一行人正从楼梯上向下而来,为首的竟还是个熟人。


    她心下微奇,几乎就在同时,身后被晾了的郭皓铁青着脸,拉着牛侍郎之子一起直起身来,恨恨地吐出来一句:“狗男女!”


    左见秀初听还有些不明所以,心神一动,忽然会意到他是在说自己跟公孙照!


    他惊怒交加,猝然回头。


    公孙照就比他坦荡得多。


    她头都没回,还拉了左见秀一把:“你理他做什么?平白折了身份。”


    花岩也没回头,但是明月回过头去,神色平淡地瞟了他们俩一眼。


    然后凑到公孙照耳边去,低声说:“我今晚就去把他们杀了!”


    公孙照:“……”


    公孙照惊得连拉住左见秀衣袖的那只手都忘了松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回头瞪了明月一眼:“你少说话!”


    左见秀犹豫着,将她的手轻轻拨开。


    公孙照也没在意,因为花岩这会儿正跟她示意:“姐姐,是礼部的杨郎中。”


    她初进京的时候,还赚过杨郎中的外快——替他的亡母写过祭文。


    杨郎中显然处事老道,含笑近前来说了几句,又请她与左少国公等人往静室里去说话。


    郭、牛、吕三人也不例外,只是杨郎中显然没有分些许眼神过去的意思。


    这就是老道之人跟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的区别了。


    杨郎中真的知道哪些人说话好使,哪些人只管当个屁放掉就行。


    郭皓活到二十多岁,毕竟还是会看人脸色的,见状不免忐忑。


    方才说那一句“狗男女”,是一时激愤,现下再让他说,他就没这个胆气了。


    他看向牛侍郎之子牛文辉,神色不安。


    牛文辉低声道:“这有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又不是空穴来风。再则,真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就是一句话罢了。


    他有恃无恐。


    杨郎中听了事情首尾之后,也觉得有点难办。


    说破大天,也就是口角上的纠纷罢了。


    即便他有心偏颇,也不可能真的把那几个人押出去喊打喊杀。


    他叫那几个人同花岩致歉。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不必了,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杨郎中又很委婉地提及到那句“狗男女”。


    他当然不会明说,只道:“他们对左少卿和公孙女史这样无礼……”


    眉头皱着,一副感同身受似的气愤。


    公孙照见了,再跟他言语时,脸上便显露出几分委屈:“凭空污人清白……”


    杨郎中深以为然:“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气得不得了!”


    左见秀先前也气,只是这会儿见他们两个一个在演,一个更能演,反而不想说什么了。


    不料公孙照却在这时候转过脸来,正色看他一眼,而后同杨郎中道:“我也就罢了,只是左少国公是端方君子,仗义执言,他们不该这样诋毁他。”


    左见秀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怔怔地看着她。


    杨郎中又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我叫他们跟左少国公致歉!”


    公孙照却摇了摇头:“有道是众志成城,众口铄金,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就如同覆水,很难再收回了。”


    她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郭皓,不无惋惜地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手里边只有一条绳索,也只能够套住一个人的脖颈。


    既然决定去套牛侍郎,那就只好暂且放郭中丞一马了。


    杨郎中还在想:公孙六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叫人把他们拉出去打一顿?


    我真没这个权力啊公孙女史。


    正想着呢,就瞧见对面公孙女史的眼圈儿红了,特别柔弱,特别委屈地说:“他们欺负人,我要找陛下给我主持公道!”


    “陛下”两个字一出来,杨郎中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稍微思考一下公孙女史近来的简在帝心,他很同情地瞟了牛羊鸡(不是)三人一眼。


    希望你们人没逝吧!


    ……


    今日本是休沐,天子也落个清闲。


    眼瞧着就是午膳时分,只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呢,外头内侍就来回禀:“陛下,公孙女史在外求见。”


    天子听得一愣,忍不住瞧了明姑姑一眼:“她不是去四月诗集玩了吗?”


    明姑姑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子就吩咐一句:“叫她进来。”


    不多时,就见公孙照红着眼睛,气呼呼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天子打眼一瞧,心里边就有了几分了悟,当下悄悄地跟明姑姑说:“哼,这个小茶匙要来叮叮当当响了!”


    明姑姑好生无奈:“所以您想不想让她响啊?”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跟你这种不懂阿照可爱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第45章


    公孙照先前跟杨郎中说要到天子面前告状, 这话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她真是进宫来告状的。


    还不只是告今天的状,连同没上京之前的也告了。


    她像个小炮仗似的, 啪啪啪在那儿响:“我都听姨母说了,我还没到天都的时候,他们就在背地里议论我,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又说:“亏得左少卿仗义执言,当面都给驳回去了,要不然,还不定得传成什么样呢!”


    天子好像是刚听说似的,既惊讶, 又气愤:“什么,有这回事?”


    公孙照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的!”


    说完又开始说今天的事儿:“国子学跟弘文馆出身难道就能超越一切了?我不是这两处出来的,朝中也多有不是这两处出来的大臣,还碍着我们给您效力了?”


    “左少卿有句话说得很是,那几个人以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为荣, 焉知他们的做派, 不叫弘文馆和国子学为耻?”


    天子听得微微颔首:“他这话倒是说得很中肯。”


    公孙照一脸赞同地附和她:“是吧是吧?”


    又特别委屈地说:“在逸仙居里,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骂我跟左少卿是狗男女, 还扯着先帝的大旗说话, 叫我不要用官位压他们!”


    她吸着鼻子, 说:“我在天都也没个长辈, 您不帮我,谁帮我啊!”


    天子拉着她一只手,听得皱起眉来。


    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个机灵鬼,一肚子都是坏水,但毕竟是自家的坏蛋, 叫外边的坏蛋欺负了,总归还是不高兴的。


    这档口外头侍从来禀:“陛下,江王殿下与王妃进宫来给您请安了。”


    公孙照站在旁边,脸上还裹挟着些许没有散去的委屈和气恼,心里边倒是很平静。


    江王妇夫要是没来,那才奇怪呢。


    经历了赵庶人之乱后,还不知道谨小慎微,岂不是取祸之道?


    今天她见到的敌方三人组,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吕保年纪最小,脑子却最清明。


    他虽然从头到尾都跟郭、牛混在一起,可实际上却没有说过一句过火的话。


    他的罪名叫做傲慢。


    郭、牛两个的罪名,叫做愚蠢。


    相较之下,当然是蠢更该死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逸仙居里,公孙照离开之后,郭、牛二人都有些六神无主。


    再回想今日之事,乃至于方才听到的那席话,他们甚至于觉得很荒唐。


    郭皓错愕不已:“她几岁了?这么点事,就要回去告状?!”


    牛文辉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她是谁,难道陛下还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发作我们?”


    他们都觉得这事儿十分离奇。


    只有年纪最小的吕保知道糟了!


    他必须以最快的事情将这件事情告知他阿娘,再请他阿娘禀告江王!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进京面圣之后,就被授了正六品女史。


    此后不过七日,就升任从五品!


    一个简在帝心,且绝对跟愚蠢沾不上边的人公开说她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他们就一定得按照她会去天子面前告状来处置!


    更关键的是,公孙照很容易就可以去天子面前告状,但他们却没有任何门路能到天子面前进行分辩!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公孙照在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他们都无从知晓,并且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的出身其实已经能够让他们俯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但是在天子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老人家哪有那个耐心,再把几个蚂蚁大小的东西叫到自己面前去,纡尊降贵地听他们辩解?


    想要碾死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一个眼神。


    吕保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真的害怕。


    瞧着公孙照走了,一停都没敢停,甚至于连招呼都没跟郭、牛二人打,马上就飞奔回家了。


    他阿娘吕长史原本还在美美休假,听儿子说了事情首尾,冷汗都下来了。


    她丈夫赶紧叫人帮她取了外出的衣袍,侍奉着她穿上。


    又斜睨了这个容貌明显与他并不相似的儿子一眼:“哼,这小子跟他那个不安于室的爹一样,只会给家里惹祸!”


    吕长史这会儿哪里还有闲心听男人嘟囔这些?


    赵庶人之乱后,江王一心求稳,一意做天子最温顺的儿子,如何会愿意得罪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此事若是不能顺遂解决,她这个江王长史,还不知能不能坐得稳!


    心烦意乱地走出去几步,刚到庭院里,忽的又想起来一点什么。


    她掉头回去,盯着儿子年轻白嫩的脸庞扫了一扫。


    大概是知道闯了祸,也怕出事,脸上都带着怕呢。


    含苞待放,楚楚可怜。


    自己的骨肉,自己心疼。


    要是带着他到江王面前去,江王为求稳妥,一定会果断处置掉他,以此向天子表达自己绝对的忠诚。


    就连自己,怕也未必能够保全。


    可要是脑子再活泛一点……


    吕长史叫丈夫:“传家法来,打他十鞭子,打完了送到公孙家去,就说我教子不善,今日就将他逐出家门,任凭公孙女史处置。”


    她丈夫明显地面露喜色。


    吕长史看得头都大了。


    男人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总是叫人不省心!


    她急着出门,这会儿也无暇细说,只是警告丈夫:“不准打坏了他的身子,也别伤他的脸,误了我的事,回来把你吊起来打!”


    她丈夫瑟瑟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吕长史这才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往江王府去了。


    江王知道此事,果然大惊失色:“什么?”


    他实在惊惧:“公孙六娘是御前的人,又得陛下看重,即便是郑神福,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他们怎么敢如此造次?”


    稍显焦灼地转了转,忽的又沉了脸色,问吕长史:“你儿子真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臣以性命担保,他绝对不敢的!”


    吕长史先给江王吃了颗定心丸,而后才徐徐地道:“我那个儿子,倒是略微有些颜色,我听他说,在逸仙居的时候,公孙女史还格外地多看了他几眼……”


    江王听得神色微动,半信半疑。


    再一想,公孙六娘在扬州有个原配丈夫,到了天都之后又跟韦俊含和高阳郡王勾勾搭搭的。


    听说前几天还扯上了邢国公府的左见秀……


    的确是个风流人物。


    吕长史心想:小男人就是这样,大事上容易糊涂。


    脸上却是一派诚恳:“这等大事,我怎么敢欺瞒殿下?您马上就要进宫,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的。”


    她说:“公孙女史生气,是气郭、牛二人,倒跟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无甚牵扯。”


    吕长史说到此处,不由得将声音压低:“我叫人打了他十鞭子,送到公孙家去了,您到了御前,也可以将此事告知公孙女史,我猜想着,她会留下他的。”


    江王忍不住抬眉看了她一眼。


    吕长史心知此事已经成了七成,愈发恭谨地开始吹风:“殿下,臣是您的长史,与您荣辱与共,只有您好,臣才会好。”


    她靠近江王一点,低声耳语:“陛下老了,而公孙女史势头正劲,能在她身边安插一个我们的人,帮着打探一点消息,未必不是好事。”


    江王听罢,脸色果然大为和缓。


    再看向吕长史的目光里,甚至于平添了几分欣赏:“你有心了。”


    吕长史凛然道:“为殿下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王把这边儿的事情料理完,火速偕同王妃裴氏一起进了宫。


    别管公孙六娘告状有没有涉及到他们,就当是涉及到了来处置!


    进门之后,他们夫妻俩二话不说,便先跪地,流着眼泪开始请罪。


    最后又道:“吕家的那个小子,叫打了十鞭子,送到公孙家去了,任凭公孙女史处置。”


    公孙照猝不及防,倒真是吃了一惊。


    “殿下如此为之,真是折煞我了……”


    她甚至于还帮吕保解释了一句:“那位吕小公子真没怎么说话,几个人里头他年纪最小,竟是他先低头道歉的。”


    江王心想:她还挺怜香惜玉!


    又想:吕长史那话非虚。


    当下哈哈一笑:“反正人已经送过去了,要打要骂,要


    放要留,悉听公孙女史处置。我是撒手不管了。”


    公孙照心想:这事儿是江王拿的主意?


    再一想,很快又摇头。


    不像。


    在没有任何前置备注的前提下,江王是不会莫名其妙送一个人给她的。


    依照他百分百寻求保全的态势来看,他更会选择的,是直接处置掉那个吕小公子,以此来向天子表态。


    现下如此为之……


    哦。


    公孙照心下生出了几分了然。


    是吕长史。


    她上京了,前途正好,这或许也意味着终有一日,赵庶人也存在着卷土重来的可能。


    吕长史虽然在做江王长史,但她也的确在为未来的另一种可能做准备。


    这也就意味着,在某些前提之下,吕长史是很愿意变通的。


    她愿意向公孙照低头。


    公孙照想到此处,当下腼腆一笑:“殿下抬爱,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江王心照不宣地向她一笑:“公孙女史果然是性情中人。”


    再觑着天子似乎没有对他生气的意思,马上就调转枪口,义正言辞地开始谴责郭、牛二人了:“这等做派,还好意思打着弘文馆跟国子学的旗号在外招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显然没把那两个放在眼里。


    她其实还在回味有个小东西亲亲热热地靠过来,一脸愤慨地跟她告状,央求她主持公道的感觉。


    很新鲜,很舒服。


    这会儿听了江王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就云淡风轻地出了。


    她是标准的皇帝型人格。


    从不迁就别人的话题,只有别人顺从她的话题。


    天子就很感慨地跟儿子说:“朕生养你们几个一场,从没见你们有多亲近过朕……”


    天子觉得很委屈:“遇上事情,也都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朕说真心话!”


    江王:“……”


    江王妃:“……”


    江王特别想说:娘,我想当皇太子!


    求求你了,我真的想当皇太子!


    想得要发疯了!


    但是他不敢。


    真说出来了……


    天子马上就会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扇到墙里边去,抠都抠不出来!


    然后火速把王府属官们给扬了!


    把裴妃的娘家给扬了!


    把所有胆敢同情他的人扬了!


    江王只能强笑着说:“娘,是儿子做得不好,儿子不孝,伤了您的心。”


    天子瞧着他这副表情,就觉得好没意思:“算了。”


    她意兴阑珊地靠回到椅背上,摆摆手,叫他:“你们退下吧。”


    江王毕恭毕敬,应得特别麻利:“是,儿臣遵命!”


    ……


    江王夫妇两个离了宫,便知道是过了这一关。


    坐在马车上,返程回去的时候,又不免感慨:“公孙六娘还真是来找陛下告状了,陛下也还真是打算给她出气了!”


    亲疏远近,冷暖自知。


    即便是私底下夫妻密语,江王也极少称呼“母亲”亦或者“阿娘”,而多以“陛下”代之。


    江王是这样,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是这样。


    赵庶人在天都的时候,也是这样。


    因为自己心里边明白,天子先是天子,然后才是他们的母亲。


    江王有时候会很羡慕韦俊含,甚至很忌恨他。


    因为从小到大,好像也只有这个表弟,可以亲近又随意地称呼天子一声“姨母”。


    别的人都不敢。


    先帝诸子嗣的孩子不敢,宁国公的儿女们也不敢。


    他们心知肚明,在天子心里,他们先是臣属,之后才是晚辈。


    但是在天子心里,韦俊含先是心爱妹妹留下的孩子、最亲的外甥,然后才是中书令,是朝堂上的一个臣子。


    现在在韦俊含之外,天子的心里又有了第二个人。


    公孙六娘。


    江王有些庆幸自己今日的果断。


    自己来找天子认错,哪怕是小题大做了,也比一动不动,叫天子心生不快要好一万倍!


    而裴妃较之丈夫,心里边则更多了一重懊悔。


    “早知道……”


    她犹豫着说:“还不如选公孙六娘呢。”


    窦学士曾经同她提过的,可以选公孙六娘做世子妃。


    只是那时候她私心想着,还是杨五娘子更好。


    但是现下来看……


    家世是其次的,最最要紧的,是江王府和江王父子能够平稳度过天子治世的晚期。


    这件事情上,宁国公或许能够帮到他们,但一定不如公孙六娘。


    天子多宠爱她啊,对待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没有这样亲厚过。


    江王的心,因为裴妃这话而闪烁起来:“这,不然……”


    他看向妻子。


    裴妃摇头叹息:“不行了,晚了。”


    她跟崇宁郡主都已经把话说定了,现下再去变更,是要结仇的。


    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崇宁郡主的父亲燕王又是元后之子。


    这两边儿要是都跟江王府翻了脸,天子那儿那关,也就不好过了。


    江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他眼里,同样的价位,却只能选到次一等的货物,实在是很可惜。


    事情既定了,裴妃也不再去多想,转而说起今日之事来:“郭中丞跟牛侍郎,这回算是在陛下心里边挂上号了。”


    江王听得神色一变,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作声。


    ……


    逸仙居。


    吕保面有惧色,匆忙离开,不免叫郭皓跟牛文辉心生忐忑。


    他们俩还在这儿玛卡巴卡。


    勉强在逸仙居里转着闲逛,只是也静不下心来。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起这事儿来了。


    郭皓:“难道真有这么严重?”


    牛文辉:“公孙六娘真要去御前状告我们?”


    郭皓不可置信:“我们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再说,外边人不都在传?”


    牛文辉有点胆怯了:“万一陛下真的生气了呢?”


    郭皓看着牛文辉,牛文辉也看着郭皓。


    牛文辉有些忧惧,顿了顿,又说:“吕保那小子是个贼头,跑得那么快,说不定,这里头真有些我们不懂的门道……”


    杨郎中还没有走,就站在楼上,隔着栏杆,叹为观止地瞧着他们俩。


    他问手底下的人:“吕家那个小子走多久了?”


    下属说:“快两刻钟了。”


    杨郎中瞧着郭、牛二人还在那儿磨磨唧唧,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由衷地生出几分敬佩来。


    喷不了一点啊,这是真松弛!


    不是装的。


    又等了快一刻钟,终于瞧见两人迈开腿往外走了。


    杨郎中摇头道:“郭中丞跟牛侍郎上辈子杀猪杀多了,这辈子猪投胎成人,报复他们俩来了。”


    下属:“……”


    郎中,你有时候说话还怪刻薄的呢。


    只是与此同时,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要真是有出息的,也就不会一把年纪还扯着念书时候的出身说事儿了。”


    ……


    郭皓跟牛文辉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好像是闯祸了。


    也因为这点了悟,所以郭皓即便是回了家,来到他爹的书房外边,也踟蹰着,不敢进去。


    还是他爹郭康成的亲信觑着大公子脸色不对,进去回禀:“大郎在外边盘桓,怕是有话想跟您说,又不敢开口。”


    郭康成很不耐烦:“他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想做官!”


    他跟郑神福,曾经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们共同检举了赵庶人,并导致了那之后的朝野动荡。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后来彼此反目,成了仇人。


    做起大事来,郑神福比他强,比他心狠,比他有主见。


    但是做起小事来,郭康成比郑神福谨小慎微。


    譬如说家里边都有蠢儿子,郑神福就耐不住老妻催磨,先把儿子送进三省,然后眼瞧着儿子被炸上了天,不得好死。


    郭康成就知道适可而止。


    不要让蠢人出去丢人现眼,就叫他在家里待着,安安生生的,顶破天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先前郑元进了门下省,把他们家这个蠢货给急得啊。


    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阿耶,求求你了,我不求进三省,你给我恩荫个芝麻小官儿也行啊!”


    “我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品阶都没有,出去都抬不起头来……”


    “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你有那个脑子吗?!”


    郭康成叫他滚蛋:“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锦衣玉食地


    养着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看儿子期期艾艾,不肯死心,当下就道:“再不走,打断你的狗腿!”


    郭皓这才离开。


    这会儿又听说儿子过来了,还当是他旧话重提,又想做官了。


    亲信却说:“中丞,我看大郎脸上有些惧色,怕是在外边遇上了什么事,您是否要叫他进来,问上一问?”


    郭康成听得神色微动,倒是没再拒绝。


    当下板起脸来,吩咐道:“叫他滚进来!”


    郭皓就这么被提溜了进去。


    叫他爹那么一审,断断续续、似是而非地把事情说了。


    郭康成听完,人都呆了。


    他勃然大怒:“该死的畜生,你怎么不早说?!”


    郭皓结结巴巴地道:“我想着也不打紧,不就是拌了几句嘴?”


    “你懂什么?!”


    郭康成火冒三丈:“你们几个瘌痢头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陛下难道还会专门发作你们?!”


    书案旁边就摆着冰瓮,可即便如此,他也生生出了满身的汗。


    有心去找天子请罪。


    可今日休沐,他以什么名义进宫求见天子?


    明说这事儿?


    不行。


    他都能想到天子的态度。


    其一,是压根不见他,就把他给打发了。


    其二,见了他,但是不站在公孙六娘那边儿。


    要是这样的话,天子大概会云淡风轻地瞟他一眼,说: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小事惊慌失措的,像什么样子?


    言外之意,就是他担不起大事。


    其三,见了他,但是站在公孙六娘那边儿。


    那天子仍旧不会提外头发生的这点小事,反倒会开罪他:你是觉得朕会因为那么一句话而怪罪你?


    朕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暴君吗?


    想到这儿……


    郭康成在脑海里赌上九族,心惊胆战地附和了一句:是的,臣觉得您是。


    可要是不去求见天子,谁知道天子又会怎么想?


    不把朕当回事是不是?!


    好啊,朕还活着呢,你急着去投效新主子了?!


    郭康成进退维谷。


    公孙六娘就用了一句“我要回宫找陛下告状”,就把他给顶住了!


    再看一眼面前惶恐又茫然,脸上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蠢货……


    郭康成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叫他:“找你娘去!”


    “啊?”


    郭皓显而易见地犹豫起来:“这些年,我又不是没找过她,她也不理我啊……”


    他娘是如意坊的老板,生意做得极大,他其实是有心过去表一表孝心的,但是他娘从来没理会过他。


    郭皓忍不住埋怨:“她就是记恨我当年没跟她走,干嘛非得把孩子扯到母父的恩怨里边儿?”


    赵庶人事变的时候,他也是十多岁的人了。


    他阿娘要跟他阿耶义绝,问他跟谁。


    一个是当官的爹,一个是离家之后几乎一无所有的娘,他能选谁?


    难道只有跟着她出去吃糠咽菜,才是她的亲儿子?


    天下当娘的都是盼着儿子好,哪有她这样的!


    现下他阿耶又叫他去找那女人……


    他不太情愿。


    郭康成盯着他,看他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心里边真是恨啊!


    他扪心自问,秉性虽坏,但并不愚蠢。


    孙氏也是个聪慧之人。


    怎么会生出这种孩子来?!


    祖坟让人挖了?!


    早知道还不如当年把他撵走,让孙氏带着他糟心呢!


    郭康成咬着牙,掰碎了跟他说:“去找你娘,跟她说你闯祸了,让她救你的狗命!”


    “找孙夫人也好,找公孙三娘也好,让她去走动!”


    “她要是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就等死吧!”


    郭皓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而相较于郭康成,牛侍郎才是真的绝望。


    自家事,自家知。


    他心里明白,这回的事情,江王跟郭康成都是捎带着,他才是公孙六娘要拉入局中的那个主角!


    往事历历在目,郑神福就是这么被拖垮的!


    牛侍郎以算科入仕,起初就在户部当差,后来外放多年,再度调回天都,仍旧是进了户部。


    他算盘打得好,心里边的那笔账也记得清清楚楚。


    先前陈贵人过生日那回,实际上参与的几个主力,除了他之外,都已经吃过天子的教训了。


    只缺了他。


    长平长公主的教训当天就挨完了,之后病了一个多月,英国公府成年男女几乎都赋闲在家,这事儿才算过去。


    何尚书手下亲信被杀,就是在杀鸡儆猴给他看。


    郑神福这个主谋更惨,亲生儿子被五马分尸了!


    数来数去,就只差他一个人没有遭到任何惩处了。


    是天子忘了?


    不。


    是天子还没有等到那个料理他的机会。


    现在,天子等待的机会来了。


    牛侍郎害怕,他是真的害怕。


    刀悬在头顶,没落下来的时候最吓人了。


    进宫请罪?


    这跟上门赴死有什么区别。


    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


    明天估计会死得更惨吧……


    牛侍郎战战兢兢,惊惧不已,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叫人备马,进宫去请罪了。


    天子传了他进去,只是没跟他说话。


    宫廷画院的王院长正在这儿跟天子回话。


    牛侍郎毕恭毕敬地跪在廊下,叫太阳晒着,一声都不敢吭。


    耳听着天子很犹豫地问:“阿照,你说入画的时候,是叫穿官服好,还是穿常服好?”


    含章殿录画,也是本朝的旧习之一。


    每年都有个几回,画院负责将内廷风光人文录于画中,传诸后世。


    旁的衙门大抵是一年一回,含章殿因是天子所在,次数会多一些。


    公孙照知道这事儿,想了想,说:“还是官服吧,常服的话,似乎有失庄重?”


    天子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常服更显得自在。”


    这话说完,她老人家就敲定了主意:“算了,抽两天,一天穿官服,一天穿常服,全都要!”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好,那就全都要。”


    王院长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了。


    宫人们觑着她们说完了,默不作声地送了茶水来。


    天子接到手里,拎着茶盏的盖子,随意地拂了几下,这才起身到门外去,居高临下地瞧着底下大汗淋漓的牛侍郎。


    她笑了一笑,很和蔼地问他:“牛卿家,你热不热?朕方才有事情处置,倒是怠慢你了。”


    牛侍郎见天子如此和颜悦色,心里边的警报拉得震天响。


    他几乎是马上就叩头到地,连声道:“陛下万万不要这么说,身为臣子,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更何况只是区区等待?”


    天子瞧着他的头顶,笑问道:“没有在心里骂朕吧?”


    牛侍郎以头抢地,急忙道:“陛下明鉴啊——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哈哈大笑。


    牛侍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一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


    天子瞧着他,笑声慢慢地停了。


    公孙照侍立在她旁边,光从头顶照过来,短暂地被明姑姑发间的梅花簪子晃了下眼。


    “真的吗?”


    天子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目光像是两颗尖锐的钉子,忽然间砸在了他脸上:“你之前不是还说,老女人最难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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