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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步调


    半个时辰前。


    冯连脸上被人泼了水, 他疲惫地睁开眼。


    见身旁站着几个汉子,他吓得浑身打哆嗦,他把自个缩成一团, 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一人站定在他面前。


    冯连盯着那双偏小的锦缎鞋子看了半天, 忽得明白过来, 他猛地抬头, 和一双多情的眼对视上,相似的眼睛让他呼吸一窒。


    郭衡垂着眼眸低头看,他冷声道:“把你送出去前, 我让他们告诉过你, 不要报官,直接回家,你为何不听。”


    冯连懵了, 他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面前这个面容稚嫩的汉子, 他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郭衡对于冯连的反应摇摇头:“你在这里待着, 会有人给你送饭, 再等几日我会找人送你出去, 这次你莫要再跑去报官,你斗不过他。”


    不等冯连反应,郭衡让他们看好他, 他出了暗室从书房的架子间出来。


    他还没拿起一本书, 门口多了个圆乎乎的脑袋:“哥!你怎么还在看书?”


    杨朔小跑进来,拉住郭衡的胳膊晃道, “别看了别看了, 该去前厅吃饭,我饿啦!”


    郭衡顺势放下书, 出门见外面下了雨,几个小厮已备好伞,不过看杨朔皱着眉,他道:“我背你。”


    杨朔刚点头又立刻摇头,小脸垮了下去:“不成,祖父祖母不让我这么娇气。”


    说完他还不服气,“我哪儿有娇气!明明雨水会打湿我的衣服,我讨厌下雨。”


    郭衡在旁边出谋划策:“我背你到正厅院子前,到了地方你下来自己走。”


    杨朔觉着这个主意好,他拉住郭衡袖子绕着走廊去了门外,在郭衡背他时,他搂住郭衡的脖子晃了晃腿:“哥,快走!”


    郭衡嗯了声,他没有快走,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


    眼前的人走了又回来,直至深更半夜,赵小牛动了动身体,衣服和身体差不多干了,他悄无声息地去找狗洞爬出去。


    那院子里一直有人,他进不去探查,但他可以把这事告诉阮霖,让阮霖进行抉择。


    等他艰难出了郭家,外头黑乎乎一片,他跑到之前留记号的地方,见阮斌还未来,他把记号擦干净,裹紧了衣服闭上眼眯一会儿。


    直到他被推醒,赵小牛先是吓了一跳,等认出师父后他忙把刚才的事说了。


    阮斌听完一惊,把赵小牛提溜起来上来看了看:“你自个进去,没被发现?”


    赵小牛眨眨眼:“师父,咋了?”


    阮斌看他身上脏了点,但没伤,笑了笑,拍了下赵小牛的肩:“运气不错,不过下次不能这么干,要是运气差一点,你今个就会被发现。”


    赵小牛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想着那他要跟师父努力学,等学得多了,即使运气不好被发现也能顺利逃脱。


    阮斌摸了摸赵小牛的脖子和额头,有些冰,他拎着赵小牛去了他租赁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一月二钱,阮斌租赁了三个月,来县里调查事,租个小院比住在客栈合适。


    他去烧了姜茶,又拿出之前买的吃食热了热,两人随意吃了些,又喝了茶水,等身上发了汗,阮斌拎着他去睡觉。


    至于冯连的事,以阮斌所看,他死不了。


    郭衡和杨朔到底年纪不大,无论是谁把人带回去,都不会选择杀人。


    否则他们就该在把冯连带走时,直接把人杀了,免得夜长梦多。


    ·


    翌日一早,阮霖从被窝里坐起来,他懵懵地盯着窗户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旁边不热的床铺,明白赵世安已起了许久。


    他伸了个懒腰,又弓着背把被子围在身上,在床上滚了几圈,直到感受了冷意,他一骨碌下床迅速穿上衣服。


    等出去洗漱完,吃了早饭他去了书房,和赵世安腻歪了一会儿,他开始算时间。


    眼看到二月中旬,赵红花家以前的房屋如今正在打地基,盖好估摸还要一个月。


    桃树阮霖看了几家,买了能结果子的桃树,这几日正慢慢移栽过去。


    最后他把时间定在了三月上旬,这中间的二十多天要尽快把郭桑解决,不能让郭桑影响了他挣银子的速度。


    正想着想着,大门被敲响,安远开了门,不一会儿,门关上,安远进了书房,他手上拿了一份请帖。


    阮霖挑眉:“安安,这是谁家的?”


    安远一脸的莫名其妙:“郭家。”


    阮霖:“……”


    郭桑请他?难道是因为怀疑所以要借此机会试探他。


    安远忧愁,他知道郭桑对于阮霖的恶劣想法,所以他不想让他去冒险:“霖霖,这上面写了,只是普通宴席,你不去也行。”


    阮霖摇头:“这一趟要去。”


    不是因为忌惮郭桑,而是因为这是一个让大家再次想到桃花源的机会。


    阮霖看了时日,三日后。


    他想好那日要穿什么衣服,送什么礼后,起身要去看看正在盖得客栈。


    刚踏进院子就见阮斌从后院过来,他的脚拐了个弯:“斌哥,外面还有人盯着?”


    阮斌点头:“有一个。”


    他把昨个赵小牛见的人说了一遍。


    阮霖也很意外:“郭衡和杨朔?”


    迎春宴上他见过这两个小汉子,再怎么看,最大也不过十二三。


    更何况他们是从郭桑手里抢人,还能抢的如此不动声色。


    赵世安和吴忘听到风声也过来,闻言纷纷皱眉,他们知道会有人插手,可这人是两个孩子,听起来不可思议。


    吴忘摸了摸下巴:“会不会这两个汉子身后有旁人。”


    赵世安摇头:“兴许是有人从中挑拨。”


    阮霖看着桌上的请帖:“来得还真及时,既如此,咱们等几日去一趟。”


    他扭头往旁边看,“世安,那一日你可要好好和郭衡聊聊。”


    好不容易派上用场的赵世安拍了拍衣服袖子,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吴忘面无表情时看到阮霖满意的柔情目光,他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俩人真腻的慌。


    他出去再次坐在门槛上,在这屋里待的实在无趣,就去灶房看赵红花泡好的黑大豆。


    转了几圈他想到什么,回屋里拿出三钱,去堂屋给了正在做鞋子的赵红花。


    赵红花接过放起来,继续低头做鞋子。


    吴忘托着下巴没话找话,一直在一个地方呆着着实受不住,他道:“要不要我给你算命?”


    赵红花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个结用牙把线咬断,闻言抬头:“你不是个假道士?”


    吴忘:“……那我也会看面相。”


    赵红花忽得一笑,还稚嫩的脸此刻多了几分神采飞扬:“我不信命,我信我自己。”


    她这条命是自己挣得,所以她不管原来命运如何安排,她只相信自己和当下。


    吴忘:“……哦。”


    路过这边的安远往里看了眼,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觉着是自己太过小心。


    他从厨房里拿出昨个蒸的肉包子,放在包袱里,让阮斌拿去县里和赵小牛一块吃。


    这几日他俩还要盯着郭家,以防出其他事。


    阮斌站在灶房外听着安远让他们一切小心,目光慢慢落在了安远左手腕的镯子上,他唇角上扬的乖乖点头。


    ·


    三日后,阮霖起了个大早,今个赵世安也休息不再读书,两个人同时伸了个懒腰。


    外头树上长出了嫩芽,天也不再冷嚯嚯,阳光落在身上多了几分暖意,春意已踏进了家门。


    阮霖和赵世安今个穿了长袍,又用同样的发带把头发束起,吃了早饭,两个人拎着安远给他们准备好的礼去往县里。


    两个人坐上赵金的牛车,众人看他俩穿的这么好,又这么登对,问他俩干啥去。


    在听到县里郭家粮行的郭夫人给了阮霖请帖,让去参加宴席,他们不住的哎呦喂,这天大的好事他们都没想过。


    到了县里赵金本不想收铜板,不过被赵世安强行塞了过去。


    到了郭家时差不多巳时过半,这会儿正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前往。


    阮霖中途碰到好些人,让他没想到有不少夫人、夫郎主动和他谈话。


    进了郭家的大门,赵世安把礼递给门房,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带去旁的地方,而是一同去了后花园。


    同行的夫人看阮霖不解,拍了拍他的手说道:“郭老爷和郭夫人感情好,在家里办宴席是汉子、姐儿、哥儿一同落座。”


    阮霖违心道:“郭老爷当真是爱护郭夫人。”


    到了后花园熟人更多,他们凑在一块玩各种游戏,他们见阮霖来了,忙围过来问桃花源何时能去?


    阮霖道:“在三月上旬左右,具体时日还未定下。”


    被挤到一旁的赵世安很快被几个少爷围着,问他上次是如何做出那般绝艳的诗。


    赵世安无辜道:“自然是我聪明。”


    少爷们一愣,上回没和赵世安相处太久,并不知他真实性子。


    赵世安继续道:“上回做的诗还挺简单,难道你们做不出?”


    少爷们:“……”


    赵世安摇头打开折扇,手背后道:“也是,世上难有知音。”


    少爷们:他们感觉被人无形中骂了一顿。


    听了半天的何良笑了,过了拍了下赵世安的肩:“安弟。”


    赵世安胳膊一疼,脸差点崩了。


    等主家过来已是半个时辰后,这个宴席也没别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看看郭桑是如何爱护杨善文,更能让人看出之前的谣言有多么不靠谱。


    阮霖看得眼疼,郭桑柔情蜜意的眼神装的可真像,他干脆低头吃菜,旁的不说,郭家的菜还挺不错。


    用过午饭,众人去听戏,阮霖和赵世安坐在后面,他俩到底不是千山县排的上名号的人,应说这一趟他俩能来,也是在一些人的意料之外。


    阮霖不喜欢听戏,总觉着无趣,赵世安也跟着打哈欠,他俩正想怎么和郭衡搭上话。


    一个丫鬟突然脚崴把要端走的冷茶泼到了阮霖衣服上。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拳


    阮霖低头看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的丫鬟, 他按住赵世安的手,不让他起身,他道:“有没有新的衣服让我暂且换一下?”


    丫鬟忙道:“有, 您这边请。”


    这边的事闹得不大, 前面的人没注意到, 阮霖跟着丫鬟去了外边, 赵世安坐在原地等着。


    片刻后, 赵世安拧眉,不对,刚才要不是故意, 那就是要把霖哥儿支走, 可郭衡和杨朔到底是个汉子,为何不找他?


    他呲了呲牙,看向远处郭衡和杨朔的位置, 人不在, 他托着下巴喝了口茶水, 再抬头时, 郭桑也离了位置。


    赵世安:“……?!”


    另一边到了院里, 阮霖换上了丫鬟给他拿来的衣服,湿的被他折起来,晚些还要带回去。


    他出门前看了看这屋里摆设, 忽得一怔, 似乎过于奢侈,无论是墙上的名画还是柜子上的瓷瓶都值不少银子。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 却无人说话。


    阮霖眼皮子猛地一跳, 在门口人推门时,他转身躲到旁边的柜子里。


    很快一人进来, 阮霖透过缝隙往外看,不是郭衡和杨朔,是郭桑。


    阮霖捏了捏鼻根,无声中骂了句脏话,他一直想着郭衡和杨朔,忘了郭桑也在怀疑他。


    他正想着如何脱身,就见郭桑环视一圈后看了床后和床底,最后来到柜子前。


    阮霖:“……”他很想期盼下赵世安此刻来到这里,但他知道不太可能。


    于是在郭桑打开柜门后,他坐在里边笑着喊了声:“郭老爷。”说完他迅速从柜子里钻出来,站在一旁,眼神往门边看,插上了门闩。


    郭桑一顿,似乎没想到阮霖会是这个态度,他关上柜门,上下打量了阮霖几眼。


    他咽了口水,一下子打翻了之前所想,他不想放过阮霖,今个他还就要把阮霖给留下。


    之前还没感觉出恶意凝视的阮霖此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上的笑差点崩了。


    郭桑没在阮霖面前装,从阮霖没被绑来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哥儿不简单,他手心向下招了招:“过来。”


    阮霖摇头:“郭老爷,您别忘了,您钟爱郭夫人。”


    郭桑从喉咙里发出嘲弄的笑意:“不必装了,你回不去了。”


    阮霖抬头后眼眸眨了眨:“为什么?”


    郭桑差点被阮霖乖巧的语气给骗了,他主动上前:“阮霖,你知道什么最不值银子吗?”


    阮霖往后退:“不知。”


    郭桑:“人命。”


    阮霖的脚碰到柜子,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下后,抬起手阻止郭桑的靠近:“错了。”


    郭桑立住:“哦?”


    阮霖嗤笑一声,把身后的瓷瓶丢在地上,他在郭桑下意识往地上看时,上前一拳头打在郭桑的肚子上。


    又趁着郭桑白了脸,动作迟缓,他一脚踹到郭桑的下三路。


    这郭桑纵然是汉子,可他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全然不是这几年一直下地干活、有一把子力气、这段时日又隔三差五打拳的阮霖的对手。


    看到郭桑疼得跪在地上,脸上更是冒着冷汗,阮霖趁机拿起另一个瓷瓶,打在了郭桑的后脑勺上,这下,郭桑彻底晕了过去。


    阮霖拍了拍手,踹了踹郭桑,见他后脑勺没出血还挺意外。


    门外突然传来问话声,阮霖没找到绳子,连忙用衣服把郭桑绑起来,又单独用腰带勒住他的嘴,拿起地上的瓷片,拖着郭桑去了门口。


    外面眼看要撞门进来,他不急不忙的把散乱的头发抓好。


    等门被踹飞,门口的几个护卫见老爷晕着被人绑了,现在那哥儿还拿着瓷片对准老爷的脖子,他们纷纷瞪着眼,不敢轻举妄动。


    一人上前道:“你放开老爷,有什么条件你说!”


    阮霖轻呼口气,还没说话,他突然透过门口的人看到不远处的房梁上吊挂一个人,正是阮斌,他惊得手一颤。


    阮斌给他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外面有人来救他。


    阮霖看了两遍,确定没错后,解开郭桑身上绑着的衣服,拉住郭桑硬生生把他丢在床上,他看门口那几人警惕地盯着他。


    他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救命——”


    说完他拿着瓷片划上了脖子处,鲜血很快涌出,眼泪掺着血落在地上。


    那几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撞开,前头的人是赵世安,后面跟着杨善文和郭衡。


    赵世安把门前的人推开,大步跑进屋,在看到霖哥儿脖子的血时,脸彻底冷下去。


    他回头去看这几人,手心微动,一直注意着的阮霖忙喊道:“赵世安!”


    赵世安从这一声中听出了不同寻常,他跑过去把霖哥儿扶起来:“霖哥儿,不怕,我来了。”


    杨善文跟在后面疑惑看了看这几个护卫,这是郭桑身边的人,她进门看到脸被划破了的阮霖,吓得惊呼一声,忙让丫鬟去请大夫。


    等走进去看到床上晕过去的郭桑,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按照往常,她怎么也不会怀疑。


    可上次谣言的事到底在她心里留了印,她不禁看向阮霖。


    阮霖哭着但他说话掷地有声,他把丫鬟弄脏他的衣服,又带他来这边换衣服,可没想到要出去时,门口的几个护卫把晕倒的郭桑丢了进来。


    “他们还说,让我好好伺候郭老爷,我不愿,就打破了瓷瓶,我宁愿割了脖子死了,也不愿做这种苟且之事!”


    阮霖说完擦了泪,目光格外坚定。


    这话让杨善文无形中松了口气。


    赵世安冷言道:“郭夫人,我夫郎在此处受了欺辱,还请夫人把此事调查清楚,否则等我日后科举进京,怕还是难以忘却今日之事。”


    前半句的客气,抵不过后半句的威胁,这次杨善文请他们,也是想着和两人加强关系。


    郭衡见杨善文被吓到,主动上前作揖:“赵秀才和阮老板放心,此事我郭家一定调查清楚,今日之事也不会有任何传言,等有了结果,我们必定亲自压着罪魁祸首给阮老板赔罪。”


    过了片刻,他们去了旁边的院子,大夫来后看了伤,说阮霖脖子处的伤口不可碰水,又拿了两瓶药膏。


    阮霖不愿多留,郭衡主动说让家里的马车送他们,同时还备了一份赔礼。


    等两个人坐上马车,阮霖掀开了车帘道:“郭大少,这件事我希望尽快查清楚。”


    郭衡:“阮老板放心,到时我一定亲自去给阮老板解释。”


    等马车走远,郭衡没去院里,而是去了后花园,主家长时间不在,到底不合适。


    等把各方人送走,他还没去找杨善文,杨朔先一步来找他。


    “怎么了?”


    “哥,爹娘不对劲。”杨朔跟在郭衡身侧,“刚刚我找娘,发现娘在哭,爹坐在一旁哄着,可这次娘把爹赶出了门。”


    “祖父和祖母在何处?”


    “还在他们住的院里。”


    郭衡停下脚步,摸了摸杨朔的脑袋:“你先回咱们院,我不去找你,你不要出来。”


    杨朔乖乖点头,家里这样的气氛他不喜欢,不如回院里待着心安:“可祖父找我怎么办?”


    郭衡笑道:“没事,我找借口,说你身子不痛快,先去歇了。”


    杨朔一拍手,笑得天真无邪:“这个好!”


    郭衡等杨朔身影消失,他带着身后的小厮去了杨化和陈霜的院子,见了两位老人,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出。


    说完他恳请道:“祖父、祖母,我已把几个护卫看管起来,但实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祖父祖母定夺。”


    杨化皱紧眉,这事太不对劲,他道:“把朔儿也叫来,他也该学着处理事情。”


    郭衡纠结道:“祖父,朔儿他今日玩得疯了些,身体疲乏,先去院里歇了。”


    杨化气道:“这孩子!”怎么身子骨也这么娇气!


    不过他到底没舍得喊,以后总有机会。


    现在他要好好问问郭桑,这到底怎么回事。


    ·


    马车赶得不快,阮霖靠在赵世安怀里,盯着马车一侧有小腿高的箱子道:“出来吧。”


    箱子没动静,阮霖给了个眼神,赵世安立马懂,他过去把箱子掀开,里面正抱着腿面色发白的哥儿愣了愣后,对他俩艰难抬头笑了笑。


    “你是冯连。”阮霖道。


    冯连点头。


    赵世安坐回去:“郭衡和杨朔谁救的你?”


    冯连懵了懵,小声道:“我不知道,救我的人是个汉子,他的眼睛长得和、和那人很像。”


    阮霖和赵世安对视一眼,知道说得是郭衡。


    阮霖问:“他可有什么东西托你交给我?”


    冯连摇头:“他说让我坐在箱子里,打开箱子的人会、会帮我回家。”


    阮霖挑了挑眉,被这句话逗笑了,这郭衡倒是个不见外的。


    他看了看箱子另一半的东西,不少珍贵药材,这赔礼还真是大方。


    回到家里,赵世安和车夫一同把箱子搬进院子里,安远和赵红花看到阮霖脖子上的伤,吓得忙问怎么了,以至于等关上门他们看到从箱子里出来的哥儿时,都没怎么注意。


    阮霖笑了笑,先介绍了冯连,又说让他在家住几天,说完他对冯连道:“我家最近有人盯着,你不要乱动,平日待在屋子里。”


    冯连这次没了上次要报官的心思,老实乖巧地点头。


    赵红花在这边接待冯连,他们去了书房,在书房里阮霖说了在郭家发生的事,还提醒他们,冯连可怜,但到底不是自己人,还要提防。


    安远点头后心疼地摸了摸阮霖脖子上的纱布,气得要哭出来:“这郭桑竟还敢如此大胆!”


    阮霖拉住他的手安抚:“安安,我没事,而且你信不信,郭桑所言会和我全然不同。”


    “你说,到时候杨善文和杨化会不会怀疑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千收,比个耶。


    今天准时啦!


    第83章 难活


    “他们怀不怀疑我不在意。”安远绷着脸认真道, “霖霖,你不该拿自个的身体去做筹码!”


    赵世安这次总算和安远想到一块:“没错,再怎么也不能以身涉险。”


    阮霖本来心虚的脸听到赵世安的附和后禁不住抬头瞪他, 添什么乱啊!


    安远掰回阮霖的脑袋:“不能瞪, 这次赵秀才说得对, 霖霖, 以后你要再这样、再这样……”


    安远没憋住, 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阮霖顿时慌了,一边给安远擦泪一边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安安, 下次我绝不这么做了。”


    安远这才止住了泪,看到纱布,他眼眶里又盛满了心疼。


    一旁的吴忘看得稀奇, 他和吴小九也称得上兄弟, 可没这么腻歪。


    他能看出阮霖是这个家里说的算的人, 偏偏会在安远哭了后改了性子。


    这一家在他眼里颇为奇特, 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大户人家, 他们和他们的相处全然不同。


    吴忘揉了揉眼,心里莫名不爽快。


    ·


    另一边的郭家。


    郭桑下半身还隐约发疼,但他此刻顾不上, 他敲着门喊道:“善姐儿, 你开开门。”


    杨善文坐在屋里椅子上抹眼泪,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事让她心里本就不开心, 好不容易等郭桑醒了, 她问他发生了什么?


    谁知郭桑试探她的话,从这里杨善文隐约察觉不对, 她没说话,就听郭桑说阮霖勾引他。


    杨善文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怎么可能?!


    她又不是个傻的,阮霖脖子的伤和害怕做不得假,而且阮霖的汉子又年少又俊俏又是秀才,她实在想不出阮霖为何会去勾引郭桑。


    泪水把手帕浸湿,杨善文心里乱糟糟,这件事她不敢往深了想,只能用哭来发泄。


    直到外边丫鬟说老太爷和老夫人快到了,她擦了泪出去迎接,今个哭得太久,眼睛红肿遮不住,她打开门见郭桑皱着眉心,脸一撇不理会。


    郭桑心里一沉,从杨善文把他赶出门他就知道说错了话,但这事必须糊弄过去。


    他的名声不能坏,他的家业更不能丢。


    他一把抓住杨善文的手,他必须在见那俩老货之前把杨善文哄一哄,否则对上那俩,这场面于他而言更为不利。


    “善姐儿,你信我,那处是我书房,为何阮霖偏偏去了那处,他是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杨善文看着前面道:“你可知阮霖说了什么,他说你是晕着被你的护卫们抬过去。”


    郭桑面皮颤了颤,他真没想到阮霖会这么说。


    院门前传来一声轻咳,杨化和陈霜面容严肃走在前面,郭衡跟在后边。


    等到了堂屋,杨化坐下,陈霜拉着杨善文的手给她擦泪,郭桑和郭衡站在一旁。


    杨化抬了抬下巴:“衡儿,你当着你爹娘的面,好好说说发生了什么。”


    郭衡走到堂屋中间:“下午听戏时一个丫鬟不小心弄脏了阮老板的衣服,她带着阮老板去换新衣。过了约一刻钟,赵秀才找上我们,告诉我们说阮老板不见,娘身边的丫鬟去找了人,却没找到,我和娘一起跟赵秀才去找阮老板。”


    “不成想走到书房外边时,听到了院里的救命声,赵秀才破门而入,我们看到爹的护卫持刀在门口处,而屋里的阮老板脖子上有一道极深且宁死不屈的血痕。”


    他顿了顿,“还有躺在床上昏迷的爹。”


    杨化冷哼一声:“那丫鬟哪?”


    郭衡小脸忽得一白:“在宴席结束前,我身边的小厮发现她吊死在房梁上。”


    陈霜听不得这事,忙拿出佛珠说阿弥陀佛。


    杨化一拍桌子,瞪着郭桑道:“无法无天!”又问道,“可从那些护卫嘴里问出什么?”


    郭衡面容微愣后迟疑道:“他们说是阮老板把爹打晕,又用衣服绑了起来,瓷片原本是对付爹所用。”


    “可……”郭衡咬了咬下唇道,“屋里并没有护卫们所说绑人的衣服。”


    他又把阮霖和赵世安当时所言复述了一遍。


    杨化听到赵世安的威胁更为气恼,他气得是郭桑,赵世安到底是读书人,还年纪轻轻当了秀才,要不是他爹娘去世需要守孝,说不定早已进京当官,他们怎能惹得起!


    而且就听护卫和阮霖所言,分明阮霖说得更为真实。


    立在一旁的郭桑咬住后槽牙,他这会儿终于明白,他被阮霖摆了一道。


    杨化:“郭桑,你可有话要说?”


    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郭桑怎么也要把阮霖勾引他的事给做实,他苦笑摇头:“爹,我还真不知阮霖和护卫怎么会如此陷害于我。”


    “分明他们说书房有重要之人和我做交易我才过去,没想到阮霖会在厢房,进去后他脱了衣服,可我对善姐儿一片真心,自是不愿。”


    说完他深情看了杨善文一眼,又道,“还没出门,就被那阮霖抱着,我把他推开,谁知他拿花瓶砸我。”


    “善姐儿,你可摸一摸我的后脑勺,现在已起了一个肿胀的包。”


    杨善文闻言立马起身,过去摸了摸,还真有一个大包,她心疼的忘了生气,拉着他坐下,喊丫鬟去请大夫。


    陈霜叹口气,脸上有几分无奈。


    杨化也对自家姐儿这么不争气摇摇头,片刻后:“你既身体不适,粮铺的事我先暂且管着,你先休息几日。”


    今个从他们过来,郭桑就想到了会这样,他放低姿态道:“那这段时日要辛苦爹了。”


    杨化和陈霜不愿多待,他俩走时把郭衡也带走,杨化让陈霜先回去,他带着郭衡去了关押护卫的院里。


    到了地方看被捆着喊冤枉的几个人,杨化摸了摸胡子,给了身后老管家一个眼色。


    老管家笑了笑,先把两位主子请到了外头,院里已被丫鬟们放了椅子和茶水。


    杨化让郭衡坐下,他问道:“衡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郭衡坐得板正:“祖父,我不敢说。”


    他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惨叫,他惊讶回头看。


    杨化:“不必怕,有些人骨头太硬,总要给他们松松骨头。衡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郭衡抿了抿唇,低头道:“祖父,我认为三方人说得半真半假。”


    杨化嗯了声,看郭衡的眼中有几分满意:“那你觉得,我们能查到事实吗?”


    郭衡摇头:“不能。阮老板被弄脏衣服是真,和爹在一个屋里是真,脖子被划伤是真,那么我们不能再去问阮老板此事。”


    “而爹说的话……”郭衡严肃道,“我希望是真的,娘依赖爹,我希望爹也能一直陪着娘。”


    杨化:“可这样,阮老板和你爹的话已然起了冲突。”


    郭衡看向身后持续不断发出惨叫的屋子:“祖父,我们查不到事实,只能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事实。”


    杨化眼眸微动,这孩子,越发的聪明,只是可惜,到底不姓杨。


    ·


    二月份入了夜后依旧冷,风一吹,还会让人浑身打寒颤。


    冯连站在灶房门外抬头看月亮,明晃晃的。


    “你先用我的洗脚盆,晚上还是要烫烫脚再睡,不然太冷了。”赵红花把盛满了热水的盆给了冯连,冯连忙接过,他踌躇后回了屋里。


    家里没多余的床板,就把书房里的小床榻给搬了过来,地方没那么大,但也能住人。


    白日时赵红花还晒了被子,冯连坐在床榻上,脱了鞋把脚泡进去,又摸了摸厚实暖和的被子,这比家里还好,让他心里格外暖和。


    赵红花在等最后一锅水滚,她见安远托着下巴发呆地看火光,她过去挨着坐下:“远哥,你在担心斌哥?”


    安远眨眨眼后,也不知是不是被火烤得发红,他摆手摇头:“才不是!”


    赵红花笑了:“好,那就是担心小牛。”


    安远挠了挠脸:“我就是在想,今个的事,为什么他不去救少爷。”


    赵红花后面听了阮霖在郭府发生的事,她也很气,不过事后想想,她道:“应是看霖哥能应付,况且他们还需要盯着郭家,要是当时跳出来,咱们再想……”她指了眼睛,又指郭家方向,“就难了。”


    安远还真没想到这处,他托着下巴轻哼:“那也不该……那什么,今个换药时我看了,霖哥儿的伤口那么深,我看着心里难受。”


    赵红花何尝不是:“远哥,别担心,郭桑一定活不了多久。”她相信阮霖的所有做法。


    过来灌汤婆子的赵世安撇撇嘴,心里醋醋的,却也开心,霖哥儿有了越来越多人的疼爱。


    等他回了屋,看霖哥儿躺在床上摸着脖子在皱眉,他跑过去道:“怎么了?又疼了?”


    阮霖皱了皱鼻子:“还行,就是不太舒服。”


    赵世安捏了捏霖哥儿的脸:“该!”


    阮霖面无表情看他。


    片刻后,赵世安委屈道,“活该我心疼。”


    阮霖:“……”他嘟了嘟脸,这事到底他理亏,他晃了晃赵世安的手。


    “事情发生的太快,我要在杨善文和郭桑中间插根刺,这一道必不可少。”


    没几人会愿意拿性命来陷害人,他要让杨善文必须信上三分。


    赵世安第一次后悔当年未曾好好科举,即使当时只考上末次的举人,现在也没几人敢动他家霖哥儿。


    他扶住霖哥儿的脑袋在唇上亲了一口,有些甜言蜜语他能说,但有些,他不想说,他只想做,只是:“霖哥儿,下次你想想我们,事情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但你只有一个,这个家因你而聚,没了你,我们可难活下去。”


    阮霖难得听到赵世安既不欠揍又不腻歪的话,反倒让他红了脸,他坐在赵世安怀里,真切应道:“好。”


    他想:你们担心我,那我就不去做让你们担心的事,我要是没了你们,我也难活。


    第84章 一分


    月色如水般挂在天上, 亮光洒满世间,郭衡伸出手,他目光柔和地捧住一片月色。


    “哥?”


    屋里传来杨朔轻声的呼喊, 郭衡愣了愣, 笑意褪去松开手走到屋里, 坐在床边拍了拍快睡着的杨朔:“我在, 睡吧。”


    杨朔乖乖闭上眼, 手指从被子底下穿过去抓住郭衡的衣服,心里不怕了,几乎转瞬睡着。


    郭衡等了约有一刻钟, 他轻揉却不容拒绝掰开杨朔的手指, 给他塞进被窝,掖了掖被子。


    杨朔从小就被娇宠,六岁之前一直睡在爹娘的侧屋, 后来祖父祖母看不下去, 就让杨朔和他睡在同一个院子里, 而杨朔不适应, 郭桑就让郭衡每晚在他睡前陪着他, 等他睡着再离开。


    走之前郭衡静静看杨朔乖巧的睡颜,半晌后,嘴巴张开无声说了两个字——


    “蠢货。”


    说完他让房里的丫鬟看好人, 还嘱咐她们烛光千万不能熄, 不然杨朔会被惊醒。


    他回到屋里让身后的丫鬟小厮们退下,旋即坐在椅子上, 挺直的背脊垮了下去, 稚嫩的脸上露出疲态。


    直到门被推开,他转瞬坐直, 看到门前的人他忙站起来道:“爹。”


    郭桑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郭衡前面。


    “啪!”


    郭衡的脸上瞬间起了掌印,他的脑子有一瞬的发懵,他把嘴里的铁锈味咽下去,跪在地上道:“爹,今日之事瞒不过祖父祖母,与其让他们听下人去说,还不如孩儿去请他们两个。”


    郭桑冷声:“他们何时成了你的祖父祖母?”


    郭衡低着脑袋,顺从道:“孩儿说错了,是外祖父外祖母。”


    郭桑居高临下道:“不要自作聪明,懂吗?”


    郭衡身体抖了一下:“孩儿懂。”


    郭桑转身说了今晚来的目的:“我之前放在你这里的人可还在?”


    一年前郭衡找了理由从郭桑手里要了十个护卫,他闭了闭眼:“还在。”


    郭桑点头:“一会儿让郭管事把人带走,家里安生,你这里不需要太多护卫。”


    郭衡犹豫道:“万一朔儿问起来?”


    郭桑:“你有异议?”


    郭衡连忙摇头:“孩儿听爹的话。”


    郭桑笑了笑,把他拉起来,揉了揉他肿胀的脸道:“你自小做事稳重,爹最为信任你,不过你要记得,下次不可再冲动行事。”


    郭衡感动的眼底有泪,目光有几分依赖:“孩儿知道了。”


    他等郭桑带着人远去,回屋里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擦掉流到脸上的泪。


    他身边的丫鬟秋蝉忙进来拿出药膏抹在他的脸上,又轻声道:“大少,人抓住了。”


    郭衡感受到脸上的丝丝凉意,让她把人带进来,秋蝉对外面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一个个头不高的汉子被他们堵住嘴压了上来。


    郭衡上下扫视了他几眼道:“阮老板的人。”


    被逮住的赵小牛梗着脖子平静看他。


    郭衡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松开手,把布从小汉子嘴里拿出来。


    “坐吧。”


    赵小牛疑惑看他一眼后,毫不客气地坐下。


    郭衡:“饿吗?”


    赵小牛:“……饿。”


    ·


    翌日上午,阮霖在村里转了圈,看了眼他亲自画出的客栈盖得还不错,又去桃花林里转了转,这会儿枝头有嫩芽,再等等就能开出花苞。


    路过二叔家他进去看了眼,杨瑞快生了,不过他看起来挺悠闲,赵武则整天绷着脸,赵榆最近也在家中守着杨瑞,满脸的忧心。


    阮霖磕了会儿瓜子回去,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妇人、夫郎。


    她们问了这段时日怎么没见阮斌和赵小牛,阮霖说他们去了隔壁的千峰县,至于做啥他没讲,她们也没再追问。


    等他到了家里,关上门就见院里的冯连和阮斌大眼瞪小眼,赵小牛在后面站着歪头看。


    吴忘在一旁看戏,赵世安隔着窗户道:“霖哥儿,斌哥和小牛刚从后边翻回来。”


    阮霖挑了挑眉,过去把这几日没刮胡子一身匪气的阮斌对面的冯连给拉回堂屋,让赵红花照看着,他带着安远他们去了书房。


    阮斌喝了几口水后道:“霖哥儿,这次回来有两件事要说。一是昨晚郭家的那几个护卫全死了。二是郭衡发现了小牛,让小牛告诉你,他要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这事阮霖不意外,从把冯连送过来阮霖就在等,不过,“护卫怎么死的?”


    阮斌:“下毒。”


    赵世安拧了拧眉:“郭桑所做?”


    阮斌点头:“现在郭家的人被杨化的人看着,郭桑用了郭衡的人把护卫们清干净。”


    那些人知道不少郭桑的腌臜事,能坚持一下午不松口,可不表示还能再坚持几天。


    阮霖冷笑:“真是不把人命当人命,郭衡要和我交易什么?”


    赵小牛上前道:“他说让霖哥儿去千峰县找一个叫王仁的哥儿,今年约三十岁左右,眼睛和霖哥儿你的眼睛长得很像。”


    “王仁?哪个仁?”


    “仁义的仁。郭衡说,他查了一年,查到当初郭桑在千峰县读书时,和一个叫王仁的哥儿牵扯很深,他希望在三天之内找到此人并带回千山县。”


    阮霖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们怎么看?”


    赵世安抿了口茶:“郭衡认为王仁重要,恐怕是王仁手中握有扳倒郭桑的证据。”


    吴忘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你们就这么确信郭衡所言为真,这恐怕是调虎离山,而且,这个事很奇怪,似乎是郭衡一直推着我们往前走。”


    “都有理。”阮霖笑眯眯看赵小牛,“那就看郭衡能给出我什么,才能打动我,让我相信他。”


    赵小牛眨巴眨巴眼复述道:“接下来十年中杨家粮行每年的一分利。”


    阮霖笑容僵住,瞬间明白了郭衡的目的,他眯了眯眼,笑道:“这郭衡,还真聪明。”


    赵世安嘶了一声,也乐了:“野心不小。”


    吴忘皱眉:“小心他吃不下撑破肚皮。”


    阮霖和赵世安同时扭头看他,异口同声对着吴忘道:“再废话叉出去。”


    说完他俩意外看着彼此,赵世安没忍住亲了下阮霖的脸。


    没听懂的安远刚要问什么意思,看到这画面心里一哽,想到昨个和赵世安刚有了同一个目标,他闭了闭眼,权当没看见。


    赵小牛倒睁着眼看得毫不羞涩,结果被阮斌一把捂住眼,他道:“你们既然决定去,我把小牛留下,他这段时日学得挺多,要是碰到歹人打不过也能带你们跑。”


    “我还去郭家盯着,郭衡的话不能全信。”


    阮霖很快决定好:“我和红姐儿、小牛去千峰县,你们几个在家待着。”


    赵世安震惊:“嗯?我哪?!”


    阮霖摸摸他的脸:“好好读书。”


    吴忘没憋住,发出一声“噗嗤”。


    阮霖看赵世安开始磨牙,淡定地抬高帽:“家里要你坐镇才行,万一郭衡真玩调虎离山,咱们总要有个能应付他的人,那这时候对付的不止是郭衡,还有郭桑。”


    赵世安心里爽了的同时又纠结,直到他看见阮霖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和握紧的拳头,他不争气地点头:“那你小心,找不到人就快回来。”


    阮霖脸色变化极快:“好。”


    安远:“……”这心里可谓又高兴又惆怅。


    高兴于赵世安听阮霖的话,惆怅于怎么又要做危险的事。


    ·


    千山县的郭家这会儿的人们噤若寒蝉,在屋里的丫鬟们放轻了呼吸,唯恐打扰到坐在主位上气压低沉的老太爷。


    “你别冷着脸。”陈霜拍了下杨化的手,忧心道,“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才一晚上,那护卫就全没了。”


    陈霜说完觉得罪过,忙双手合十。


    杨化脸色缓了缓:“家里有人给我作对。”


    半晌后陈霜道:“郭桑?不能吧,家里的人不都被杨管家看管了。”


    杨化摇头:“家里和铺子已然交给了他有五年,这五年里,他怕是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人。”


    陈霜眉心一颤:“咱们之前留下的?”


    杨化轻嗤:“我让杨管家查了,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一部分都在做一些边缘的活计。”


    以前是他没在意,他也未想过郭桑会有旁的心思,可如今怎么看怎么不同。


    陈霜无意识摆弄佛珠:“老爷,那你说之前的传言?”她已然不认为这是谣言。


    正说着,外面婆子说杨善文来了。


    杨化叹气:“你先去打探打探姐儿的意思。”


    片刻后,杨善文进来没看到杨化还挺意外,陈霜拉着她的手说了闲话,后又问她和郭桑现如今怎么样?


    杨善文沉默后摇头:“娘,我也不知,我听了护卫们没了的事,太奇怪了。”


    陈霜:“那你认为他还和以前一样重要吗?”


    杨善文在自个娘面前很放松,她晃着腿把手帕绕在手指上打圈:“重要。”她嘟囔道,“重要吧。”一直很重要,不是嘛?


    ·


    吃了午饭,阮霖和赵红花去了县里,赵小牛先一步租了辆马车等他们。


    他们见到彼此没直接碰面,直到赵小牛看了周围,确定没人后让他俩去马车里坐着。


    赵小牛跟着阮斌学过如何赶马车,虽说起初不怎么样,但后来也成。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停,到了千峰县赶着关城门前他们进去,又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让小二照顾好马儿。


    稍微修整后三人去了外面转,赵红花上次来过,知道哪里得消息最快。


    阮霖拉住她没急着去,反倒是随意溜达起来,找王仁是一回事,来千峰县看看将来要去桃花源的客人也是一回事。


    阮霖不急,赵红花也就不急,他们仨随处乱转,路上碰到新奇玩意,阮霖买了不少,不同吃的、喝的也一一尝试。


    等到天彻底黑下去,阮霖拿着一个拨浪鼓拎着杨梅酒,慢悠悠跟着赵红花去了个茶馆。


    他们去了二楼坐在一个包间里,不一会儿一个小二上来问他们要什么茶?


    赵红花敲了三下桌子:“明茶。”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会晚


    ,可明天看。


    第85章 挡门


    小二毫不意外道:“好嘞, 几位稍等。”


    阮霖突然想到一事,低声问:“红姐儿,这儿怎么算银子?”


    赵红花也跟着轻声道:“霖哥, 这里看问得问题, 容易就便宜, 难的就贵。”


    阮霖托着下巴算了算, 这一趟出来他拿了四两银子, 客栈一间一晚一百五十文,两天需要六百文,吃喝留下四百文, 马车五百文, 还剩二两半,应当、够吧?


    赵红花从怀里拿出四两银子递给阮霖:“霖哥儿,你用。”


    阮霖哭笑不得, 把银子塞给赵红花, 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这儿还够, 要真不够, 明个咱们再去挣点不就行了, 你们的银子自己拿好。”


    赵红花从善如流收回去,却想着等不够她再拿出来。


    门很快被敲了敲,一个小二装扮的中年人进来, 手里端着一壶茶, 他放在桌上,坐在他们对面道:“不知几位想要知道什么?”


    阮霖拿起茶壶各自倒了一杯茶水, 他放在中年人面前道:“想找一个人。”


    中年人摸了摸胡须:“您可说出此人名字、年纪和容貌。”


    阮霖道:“他是我哥哥, 比我大十岁,是个哥儿, 以前叫何仁,后来家里私自给哥哥定了亲,哥哥不愿意偷跑了出来,现在家里人没了,我就想着找找哥哥,最后查到的地方是在这千峰县,也听说他改了姓,好似叫王仁。”


    “哥哥的容貌我记不太清,但家人都说我的眼睛长得和他很像。”


    中年人听完名字眉心一动,仔细看了阮霖的容貌后道:“一共二两,今日需交五钱定钱,明日午时来拿给你们的信息,再把剩下的银子补上,另外,过了时候咱们这儿定钱不退,需要重新点茶。”


    不算贵,阮霖笑眯眯把五钱放在桌上。


    他们回去洗漱后,躺头就睡。


    不过没睡着。


    赵红花被阮霖推到里边睡,她侧着身道:“霖哥,怎么了?”


    阮霖把手放在后脑勺上盯着床顶道:“我在想是什么让郭衡在十二岁就变得如此有城府。”


    在他十二岁时,不过是聪明些,还真没郭衡这么的破釜沉舟。


    赵红花:“许是遇到了不少不好的事。”她就是如此,被迫的醒悟,要说后不后悔,她一点也不后悔,这个过程很难受,但结果她喜欢。


    她乐意成为如今的自己,所以她接受过去无所适从不会反抗的自己。


    阮霖垂下眼眸,唇边笑意显现:“也是。”


    他摸了摸赵红花的脑袋,柔声道:“红姐儿长大了。”


    赵红花忍不住在阮霖手心蹭了蹭,此刻的她才像一个十五岁的脸上带着稚嫩笑意的孩子。


    她道:“霖哥,你说王仁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能扳倒那人?”


    阮霖也想过这个问题,如若他猜的不错,这两日的郭家表面看着平静,底下估计乱成一团。


    郭衡居然不需要他这时候去郭家助他,说明他有自信能夺过他想要的东西。


    要真到了那一步,郭桑已然败退,可为什么还要找这个王仁?阮霖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情。那孩子应是想让他娘看明白那人的所想,让他娘从那摊烂泥中挣脱出来,而且我不认为王仁手里有什么证据。”


    赵红花趴着听很惊讶,一脸的懵懂不解。


    阮霖弯了眉眼:“你还小,等你以后遇到了就明白了。”


    赵红花咬了咬下唇:“霖哥,我不想成亲。”


    她有她爹那样的人做反例,即使看到了赵世安对阮霖很好,但赵红花不认为她必然要去选择这一条并不可靠的路走。


    阮霖不觉着有什么,他以前也不想成亲:“红姐儿,你可以随意做选择,只是不要被选择困住,往后时间还长,要是真遇到喜欢的人,想成亲了,那就成亲,要是没遇上,不想成亲,那就不成亲,随你的心走。”


    赵红花用力点头,她在被窝里忍不住晃了晃脚,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


    二月的天亮的比冬日早,千山县郭家的杨善文突然被惊醒,冷汗让她浑身发冷。


    旁边的丫鬟过来用帕子擦了她的额头汗:“夫人,可要喝口茶?”


    杨善文木着眼睛看亮光落在屋里的地上,半天后缓过神儿,她朝里面看了眼,郭桑不在。


    “老爷哪?”


    “半个时辰前老爷起了,去了书房。”


    杨善文睡不着,心里乱糟糟,洗漱后穿上衣服,她去了书房,却没见到郭桑,他问下人,下人说老爷和老太爷去了铺子。


    她撇撇嘴,又去看了两个孩子,郭衡起了,正在院里看书,杨朔还在被窝里睡得两颊红扑扑,屋里的烛光还在亮着。


    “娘。”郭衡在门口喊了声。


    “嘘。”杨善文给杨朔掖了掖被子,出来摸了摸郭衡的手,冰凉的很,她搓了搓拧着眉道,“怎么也不拿个汤婆子,这天还这么冷,书什么时候读都行,可别发热了。”


    说着她摸了摸郭衡的额头,幸好不太凉,不过,她忧心道,“衡儿,你的脸怎么回事,我怎么看着有些肿?”


    郭衡唇角微扬:“可能是我喝水喝多了,娘,你还没吃饭吧,衡儿想和娘一起吃饭。”


    杨善文捂嘴笑,点了点郭衡的脑袋:“你这孩子,一大早的还撒起了娇,好,昨晚我交代厨房让他们准备了你爱吃的芙蓉莲子羹。”


    郭衡紧紧依偎在杨善文身边。


    到了午时,杨善文看他们还没回来,也没托人说晚些回来,她让贴身丫鬟去铺子那边问问。


    谁知没一会儿丫鬟满脸焦急回来道:“夫人,门房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老爷的人,他们说没老爷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


    杨善文愣住,陈霜正在看杨朔练的字,闻言也抬头怒道:“岂有此理!”她的家门还要听郭桑的话,还不能随意进入,反了天了!


    郭衡放下书,向外面看了眼,今日天很好,他起身扶住陈霜道:“祖母,您莫急,我出去看一看。”


    杨善文这会儿心里也有怒火,但她也怕陈霜对郭桑印象更不好,她扶住陈霜的胳膊道:“娘,你别急,衡儿,你去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杨朔没看明白,不过他黏住郭衡道:“哥,我也去我也去!”


    郭衡看他一眼,见杨善文没反对点了点头。


    到了大门处,的确站了几个身高马大的护卫,有两个是之前跟着郭衡的人,杨朔刚要喊人被郭衡拉住了胳膊掐了一把。


    杨朔不解又委屈,不过识相的闭嘴。


    他们果真也出不去,等回去把这事告诉杨善文和陈霜后,陈霜气得捂住胸口,杨善文则满心不理解。


    ·


    与此同时,千峰县里,阮霖拿着茶馆人给他的三张纸进了客栈,他们仨一同看纸上的信息。


    千峰县底下的村有十二个,王姓不多也不少,叫王仁的有三十几个,不过符合昨个阮霖所说的只有三人。


    阮霖大概过了一眼,直接把这三人刨除在外,重新看了那三十几个人,在全部细致看了一遍后,他把目光放在了倒数第二个人的信息上。


    王仁,千峰县王家沟,景安元年生人,十二岁在书院做活,十七岁辞去书院活计,回了王家沟,二十五岁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赵红花和赵小牛也看到了这条,她问道:“霖哥,咱们去哪儿?”


    阮霖的指尖在纸上敲了敲:“王家沟。”


    郭桑娶杨善文是在景安十七年。


    他们到王家沟时是下午,村口的人见他们坐在马车上,一个个站在远处往这边看,胆子大的问他们找谁。


    阮霖下去拱了拱手道:“我找王仁,我哥哥以前在书院读书时,让王仁救过一命,现如今家里富裕些,就带了些东西前来感谢。”


    说着他掀开马车帘子,露出里面的肉和米面,还有点心布料。


    众人看得眼馋,问的人咽了咽口水可惜道:“他没了,好几年了,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们里正还去衙门报官,但还是没找到人。”


    阮霖环视一圈,叹口气:“那还真是可惜。”


    有人眼珠子一转,就要问这东西能给他们不,就听这个跟少爷似的哥儿说:“那他可还有家人?”


    “有,直着走右拐第三家就是,哎呦,我忘了,你们少爷不太会走我们村里路,我带你们去。”


    “多谢。”


    阮霖没坐上马车,反倒是和这个妇人聊了起来,很快摸清楚王仁的家人,和普通农户一样,王仁排老三,上边有两个汉子哥哥,下边一个刚定了亲的妹妹,父母健在。


    到了王仁家,阮霖又把来的目的说了,王仁家不大,两个汉子娶了亲又生了孩子,大点的十二三,小点的两三岁,正穿着开裆裤带着帽子咬住手指头眼巴巴看着阮霖他们手里的糕点。


    王仁父母年纪不过五十多,看起来却和六七十差不多,头发全白了,听到他们的话,禁不住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


    王仁的娘拉住阮霖的手,佝偻着背看着他的眼睛说:“娃娃,你面善啊。”


    阮霖眉心一动,他反手握住这个老人的手。


    他们说让阮霖他们留下来吃饭,阮霖倒不客气:“好,那就叨扰了。”


    旁边正客气的一个妇人一个夫郎脸色变了变,出了门呸了一口,这就客气一声,咋还真应了,这来了客人不还要杀只鸡,他俩忍不住争要杀谁养的鸡。


    外头发生了什么,阮霖没在意,等到吃饭时,桌子不大,除了王仁爹娘和两个汉子,坐下他们仨刚刚好。


    王仁的娘挨着阮霖,不住的给他夹菜,阮霖乖巧接了,王仁的娘看着看着又擦了擦泪道:“娃娃,你瘦啊,多吃,多吃。”


    王仁的爹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也往阮霖眼睛上看,王仁的两个哥哥倒是没怎么看,对他们却也热情。


    阮霖吃着吃着看到蹲在门口那边吃饭的小姐儿,看年纪应当是王仁那定了亲的妹妹。


    姐儿注意到他的视线,和他对视后慌乱低头。


    阮霖挑了挑眉,找到了。


    吃过饭他们告辞离去,王仁的娘舍不得啊,她拉住阮霖的手是好一顿的嘱托,让他多吃饭,多睡觉,多干活,这样身体好。


    阮霖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和他们摆摆手,直到马车拐了弯,阮霖叹口气。


    赵红花道:“霖哥,我看了一圈,只有王仁的妹妹不对劲。”


    阮霖低头抚摸手上残留的温度:“今晚要把人请出来,好好问一问。”


    等到夜上中天,赵小牛背着赵红花翻墙进院,赵红花手脚利索用手帕把睡柴房的王仁妹妹迷晕,又穿好衣服鞋子,她扛着人从大门走,赵小牛负责把门闩从里面闩上,又翻墙出去。


    阮霖独自一人坐在马车边上嗑瓜子赏月亮,对于那俩他是一点也不担心,就是有点想赵世安了。


    过了许久,他喉咙都干了,远处隐约出现了人影。


    作者有话说:


    “阿嚏!”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赵世安揉了揉鼻子,眼神一亮道:“肯定是霖哥儿在想我!”


    第86章 腿伤


    阮霖下了马车,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过去把人接过来放在马车上,他打湿手帕在姐儿的鼻息间擦了几下, 过了会儿, 姐儿悠悠转醒。


    “这、这是哪儿?!”姐儿看清楚周围后吓得往后退, 直到脑袋碰到桌子边沿, 疼的她抱着脑袋嘶哈。


    头次当土匪的阮霖把人拉到后边坐的地方, 说道:“我们来找王仁。”


    姐儿脸色一变,低头不讲话。


    阮霖给她塞了一把瓜子道:“你爹娘对你们很好,说起来, 王仁失踪前至少二十五岁, 你爹娘竟也没强迫他嫁人。”


    姐儿顿时瞪大眼,手里的瓜子落在地上。


    阮霖继续道:“他失踪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王家沟, 只是没去找你们, 你知道他回来是在无意中看到, 并且有联系到现在。”


    “王仁是不是告诉你, 有人在追杀他, 所以他不能露面,他只能躲起来。”


    姐儿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 她这会儿快被吓哭, 双手死死抓住棉裤瑟瑟发抖。


    阮霖把手心的瓜子壳丢在外边,他已然从姐儿的表情中知道了他的猜测的确正确。


    他认真道:“你别害怕, 我们不是追杀你哥哥的人, 现在有个机会能扳倒追杀你哥哥的人,但需要他出面, 所以我们才来这一趟。”


    姐儿绷紧的眼珠子眨了一下,她嘴颤了半天发出一丝声音:“真的?”


    阮霖点头:“真的。”


    姐儿咬了咬下唇,眼神中多了几抹悲伤:“明早我偷跑出来,我带你们去。”


    阮霖:“好,多谢。”


    姐儿摇摇头,双手依旧握的很紧。


    ·


    翌日上午,千山县里,郭桑回来了。


    陈霜被杨善文劝了回去,她又让杨朔和郭衡陪着,她独自一人坐在正厅,从夜色深沉到日光透过窗户落在脚边。


    她身体格外疲惫,精神却越发紧绷,在她听到脚步声后,她抬头看向进门的郭桑,笑意盈盈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冷声道:“你昨个什么意思?”


    她不是没想过硬闯,但她们身边的丫鬟小厮压根不是护卫们的对手,有几个还被打伤到现在都无法动弹。


    甚至杨化的人有一部分不知何时成了郭桑的人,和郭桑的护卫们一同拦住她们不让出去。


    郭桑耸耸肩,坐在下首好笑道:“没什么意思。”


    杨善文懵了,不懂郭桑此刻的神态,她咽了咽口水又问:“爹哪?”


    郭桑靠着椅背,胳膊搭在把手上,目光懒散道:“被我抓了,他不听话,我干脆把他关在外边,等他什么时候配合我,我再放他出来。”


    杨善文傻眼,这话这语气她再听不出什么才是真傻,她鼻头一酸,忍住泪意再次问:“郭桑,你到底要干什么?!”


    郭桑一笑:“你既然猜到,怎么不说出来。”


    杨善文气得把茶杯丢在郭桑身上:“郭桑,放了我爹!”


    郭桑起身拍了拍打湿的袍子,对门口杨善文的贴身丫鬟道:“把夫人送回院里,没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院子一步。”


    丫鬟进来应了是,在杨善文震惊的目光中强行把她拉回了院里,一路上杨善文难以置信的质问声让郭桑毫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


    在小厮给他换了外衣后,他坐上主位,让门口的郭管事把陈霜给带来。


    和陈霜一起来的还有郭衡和杨朔,他们目光中有几分茫然,看在坐在主位上的人他们喊道:“爹。”


    郭桑招招手:“衡儿,过来。”


    郭衡注意到陈霜身体的僵硬,他摇摇头,杨朔感觉出气氛不对,他躲在郭衡身后拉住郭衡的衣服不敢乱动,直到郭衡问:“爹,祖父哪?”


    郭桑脸色冷下去,好似多年的隐忍在此刻显露,把他藏在暗处的刻薄展现的淋漓尽致。


    “祖父,他算哪门子的祖父,分明是外祖父,他们杨家本就是断子绝孙的命,竟还想着改命,何其可笑!”


    陈霜气得浑身打哆嗦,她怒道:“你这汉子,竟如此不知好歹!当初要不是我家姐儿看上你,你哪儿能当的上郭家的老爷,只会是个小小账房!”


    被戳中心事的郭桑脸色难看,他咬牙道:“当初要不被杨善文看中,我早就和仁哥儿在一处,分明是你们从中作梗!”


    陈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至于什么人哥儿,她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


    郭桑怕现在把陈霜气死,稳了稳气息问道:“你想让杨化活命,就老实告诉我你们杨家的印放在了何处?”


    他这么多年的隐忍不发,本想着慢慢夺取杨家的一切,可偏偏这段时日意外不顺。


    先是被他看中的阮霖摆了一道,后又起了传言,再有冯连的状告,杨化和陈霜的到来。


    再有他强迫阮霖时被阮霖打了一顿,郭桑一想这几日他下面没一点动静就心慌又恼怒,他还再次踩进了阮霖给他下的套中,让杨化有了理由夺了他的铺子。


    现在要慢慢获取杨化和陈霜的信任也不是不行,但郭桑忍不下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杨家的东西全部夺到自己手中,再把阮霖抓来,让他好好尝尝何为酷刑。


    但他今日把杨化带出去关起来,没找到杨家的印,要把铺子和房屋的地契转到他的名上,这个印不能少。


    至于衙门那边,现在的县令只要银子给的够多,他有什么不会认,做官又如何,不还是一脸的穷酸相。


    虽说陈霜心里早有预感,可听到这话不免仍是心寒,这么多年,他们杨家对郭桑可谓尽心尽力,没想到竟是如此下场。


    她握紧佛珠说:“我不知道。”


    郭桑毫不意外陈霜的说法,他没选择从杨化身上下手,不过是现在还要留他的命,在全部的东西没到他手里之前,杨化还不能死。


    而且那老货是个犟的,话说不明白,那从陈霜身上下手就容易的多。


    郭桑把目光放在躲在郭衡身后的杨朔身上:“朔儿,到爹身边来。”


    陈霜脸色一变,拉住正犹豫不决的杨朔道:“你要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郭管事过来,把杨朔从陈霜手里夺过去,拽着拖着往前走。


    杨朔懵了后,下意识喊道:“哥、哥!”


    在杨朔被压着跪在郭桑脚边,郭衡像是回过神儿要上前,郭管事拿出一把匕首拽住杨朔的头发在他脸上拍了拍:“大少,别动。”


    郭衡脚步顿住,他看杨朔被吓傻浑身瘫软的模样,皱了皱眉停在原地。


    陈霜气得直打哆嗦:“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朔儿可是你的亲生孩子!你怎能让他受这么大的侮辱!”


    郭桑低头看和他有八分像的杨朔,嗤笑道:“不过一个被养废的杨家人,我要想要孩子,哪里都会有,何必非要这一个。”


    他抬了抬下巴:“说吧,印在哪儿?”


    陈霜看郭管事的匕首在杨朔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有了一丝血痕,她的心在滴血,她仍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郭桑一把夺过匕首,插在杨朔腿上,血很快浸湿了裤腿,流在地面上,杨朔后知后觉痛苦的大叫出声。


    陈霜受不住瘫在地上哭着骂郭桑:“畜生啊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的孙儿!”


    郭桑拔出匕首,这次他指着杨朔的心脏道:“我再问一遍,印在哪里?”


    陈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闭上眼说出了庄子上的一个位置。


    郭桑丢掉匕首,郭管事带着门口的几个护卫出去。


    郭衡走到杨朔身边,看他又哭又叫,低头把他搂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朔儿不怕,哥在这里。”


    杨朔却因此哭得更狠:“哥啊!哥!我疼!”


    郭衡抬头看郭桑:“爹,总要请个大夫。”


    郭桑好笑地看他:“你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郭衡沉默片刻,低头拿过匕首把自己袍子割成一截一截,又把杨朔的袍子掀开,把裤腿割开,用布缠了一道又一道。


    他把杨朔抱着放在椅子上,又把陈霜扶起让她坐下,他转身跪在地上道:“爹,我想回院里拿药,不然朔儿腿上的血止不住。”


    郭桑眯了眯眼,心情倒是极好:“去吧。”


    郭衡出了门,郭桑的两个护卫跟在他身后,他看到后毫不在意,回院里拿了药和干净衣服,再次来到正厅,重新给杨朔包扎后换上衣服,站在他旁边哄着他。


    陈霜这会儿老态尽显,身上满是颓败痛苦之意,她无意识转动佛珠。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到了午时,郭桑还让人上了午饭,陈霜被迫坐在桌前问:“善姐儿在何处?”


    郭桑:“她在自个院里,放心,我不动她。”至少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


    杨朔被郭衡拉着坐下,他不敢想刚才拿匕首想让他死的人是他亲爹,直到面前的碗里有了郭衡给他夹的菜,他依赖地喊道:“哥。”


    郭衡摸了摸他的脑袋:“先吃饭,吃饱了饭才能把腿养好。”


    杨朔乖乖点头。


    陈霜冰凉的心里有了暖意,到底是亲兄弟,她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味如嚼蜡。


    她想,郭桑显然还认郭衡,只要两兄弟感情好,至少她的朔儿并无性命之忧。


    他们坐在正厅,直到申时,门口处有了动静,郭桑无所事事抬头看,只一眼,他脸色僵住,翘起的二郎腿无意识放下。


    他看到了杨化。


    第87章 巴掌


    他没让护卫们把杨化带回来。


    郭桑看了杨化身后的人, 有他的护卫,也有杨化身边的人,但没有郭管事。


    他眼皮子猛地一跳, 察觉到了不对, 起身就要抓住不远处的杨朔, 却被屋里的两个护卫给挡下, 他怒道:“让开!”


    护卫们没动, 门外有几人看出不对劲,还没动就被身边的护卫一刀抹了脖子。


    陈霜和杨朔一个比一个傻眼,却不傻, 着急忙慌起来往外跑, 外面虽说有死人,但也有杨化在,这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杨朔跑不动, 下意识去找郭衡, 却看到郭衡正用冷漠的眼神看向郭桑, 他眨眨眼, 转眼看到郭衡对他笑了笑, 蹲下身背着他往外走。


    杨化看陈霜跑出来,他上前迎着握住她的手道:“我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陈霜摇摇头, 眼泪憋不住的潸然而下, 她看杨化身上无伤,说了这两日郭桑所做之事。


    杨化看了看委屈巴巴的杨朔, 眼神又转到郭衡身上, 目光有几分复杂。


    郭衡道:“祖父,受苦了。”


    杨化摇头后给身后人道:“把夫人请过来。”


    郭桑被屋里的两个护卫压住动弹不得, 他难以置信地吼道:“你们分明是我的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化走进屋里,一巴掌打在郭桑脸上:“畜生不如的东西,自己的孩子也能下手。”


    郭桑被打的吐了一口血,他呸了一口,突然明白了这一切:“你是装的,你早就把我的人收入麾下!”


    杨化骂道:“愚蠢至极。”


    他回头看把杨朔放好的郭衡,轻咳一声。


    郭衡立马会意,对着护卫说道:“把我爹的手暂且绑起来。”


    护卫们手脚利索做了此事。


    郭桑震惊看着郭衡,似乎难以相信内心所想,直到他被护卫压着被迫跪在地上,而杨化坐在前面,郭衡站在身旁。


    屋子里一时静默,直到杨善文过来,她看到杨化没事松了口气,又看到杨朔腿上的伤,她心疼地落下泪。


    她内心愤恨地走到郭桑面前,对着他的胸口捶打质问:“朔儿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能下得去手?!”


    事到如今,郭桑的计划落败已成定局,但他可不想就这么被定死在这里,他还有机会。


    只要杨善文心里还有他,纵然他还要忍耐,他也会有机会再去翻盘。


    他佯装焦急道:“善姐儿,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好似昏了头,身体更是不受控,善姐儿,刚刚发生了什么?”


    杨善文眼眸颤了几下,刚要说话陈霜道:“善姐儿,回来。”


    杨朔也喊:“娘。”


    杨善文看向郭桑,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道:“你先解释这两日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化怒其不争,陈霜也脸色难看。


    郭桑还没开始他所谓的解释,杨管家从外边进来道:“老太爷,桃花源的阮老板求见。”


    杨化刚要说不见,就见郭衡走到他面前:“祖父,孙儿前几日托阮老板帮孙儿一个忙,今日想必成了,不如先请阮老板进来。”


    杨化抚了抚胡子,给杨管家使了个眼色。


    倒是陈霜这会儿琢磨出来一些东西,她看向郭衡的目光又惊又疑,杨善文没太明白,她在照看喊疼的杨朔。


    阮霖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撇了眼被绑住手的郭桑,对杨化作揖:“老太爷,老夫人,夫人,大少二少,还有郭老爷。”他促狭道,“几日不见,郭老爷今日的行头还真特殊。”


    郭桑黑了脸,抿着唇不语,阮霖此时前来,他可不认为是个好兆头。


    郭衡上前道:“不知阮老板可否找到人?”


    阮霖收起笑意:“大少,人确实找到,不过他在一个月前在山上走错了路,不小心滚下了山,人已然没了,节哀。”


    郭衡似乎没想到如此,有几分错愕。


    阮霖话音猛地一转:“不过我找到了他的家人,看到了他以前特别宝贵、一直放在身上的一封信,我借了出来。”


    他从怀里拿出,打开没给郭衡看,而是走到郭桑面前,把信放在他手上:“郭老爷可看看,是否认识这字迹。”


    郭桑拧眉,接过瞄了一眼,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呼吸变得不畅。


    直到某一刻,他剧烈的咳嗽出声,半跪在地上,双手发颤看着这张纸。


    杨善文太了解郭桑,她从未见过郭桑有如此大的情绪,她握紧了手帕起身走到郭桑身侧,从高处看清楚了那张纸所写的东西。


    是两句字迹不一样的话。


    上面的是郭桑所写:【愿仁哥儿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下面字迹颇为稚嫩:【愿郭桑哥得偿所愿一生顺遂。】


    那张纸显然放了很久,纸张边缘已发黄发皱,纸上还有几处发黑,像是谁的眼泪落在上面,留下了经年的记忆。


    她此刻喉咙发紧,她怎能看不出这是一封怎么样的信,更别提郭桑的反应,是她从未见过的着急慌张。


    她仰着头忍住泪珠问:“郭桑,他是谁?”


    郭桑好似没听到,直到他的领子被杨善文揪起,直到他看清楚杨善文眼底盈满了泪水。


    他面无表情挣脱了杨善文的手,甚至把她推倒在地,他用赤红的双眼紧盯阮霖问道:“你刚才说,谁死了。”


    阮霖口齿清晰道:“王仁,仁义的仁,千峰县景安元年生人。”


    郭桑一瞬间失魂落魄跪在地上,他双手发颤盯着纸上的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他突然不明白这么多年他想要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门亲事,是家人劝说他娶了杨善文后照样可以把王仁纳为妾,他们骗了他,从那里他就知道,要想得到王仁,只有他手上有权力才行。


    他一直等,一直熬,直到五年前杨家粮铺成了郭家粮铺,直到他手里有了他的人,直到他把家里的人几乎换了一遍,他立马派人把王仁抢了过来,安置在小院中。


    因为他太清楚,这辈子他无法纳妾,而他想要给王仁夫郎之名。


    只要王仁隐忍几年,只要他潜移默化中夺了杨家的权,可王仁不愿,甚至厌恶和他的亲近。


    这让郭桑格外恼火,但他私底下仍让郭管事在小院里布置了新房,他愿意给王仁他能给出的一切。


    可那晚上冲天的火光终究把小院毁于一旦,唯有一件事让郭桑庆幸,小院屋里没有尸体,至少王仁没有死。


    他派人去查、去找王仁,可不见踪迹,直至现在,阮霖告诉他,王仁一个月前死了,死了?他的仁哥儿死了?!


    郭桑死死咬住下唇,瞪大眼盯住下面那行字,那是十几年前在书院时,他握住王仁的手,一笔一划写的字。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王仁的音容笑貌,直到他的脸被扇了一巴掌。


    郭桑并没有感到什么痛感,他看面前怒火中烧的杨善文,呸了一口道:“杨善文,我每次碰你,我都嫌恶心。”


    杨善文全身心的爱意在这一刻碎了一地,她看面前她爱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已面目全非。


    只是,她的尊严让她怒不可遏,郭桑相当于承认了他骗了她这么多年。


    她再次拽住郭桑的领子,一巴掌一巴掌打在郭桑脸上,清脆响亮的声儿也把屋里人镇住。


    直到杨善文手麻了,她丢掉肿得看不清原本面目的郭桑,起身挺直背脊擦了眼泪道:“爹,娘,我要休夫。”


    杨化和陈霜心里为姐儿难过,又忍不住的欣慰,他们点点头。


    大云朝并非没有休夫之事,不过少之又少,杨善文在账房的人写好休书后,她按了手印,又让护卫拉住郭桑的手按下去。


    在她要出去之前,郭衡说道:“娘,你且等等,有一事我需要娘做抉择。”


    阮霖看了一场巴掌宴心里痛快不少,现在也不适合再待下去,他给杨家人告辞后离去。


    郭衡在他要走时道:“阮老板,等几日家中事平息,我到时会去阮老板家中叨扰阮老板。”


    “好。”阮霖应了后,无声说道,“杨大少。”


    郭衡弯下腰做了个郑重的礼。


    ·


    出了郭家的门,阮霖往旁边走,等拐了弯他看到赵红花和赵小牛正坐在马车上打哈欠。


    他掀开帘子疑惑道:“斌哥没出来?”


    赵小牛揉了揉眼:“霖哥,师父说这事还没完,等结束他再回去,他说他一个人就行,现在郭家防守很严,有我在会拖后腿。”


    阮霖也不纠结:“成,那回头等你师父回去,给他好好补补。”


    这些时日在郭家守着,不是易事。


    他们先把马车还了,阮霖荷包里只剩下几个铜板,他捏了捏,瘪瘪的,让人心里沉沉的。


    他们披着一身红色的晚霞回到家中,阮霖刚推开门,一个人影从远处跑来,赵红花和赵小牛吓得忙躲在一旁。


    阮霖忍不住粲然一笑,他刚往前几步就被赵世安一把抱住,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这两日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


    赵红花和赵小牛默默进门关门进院。


    赵世安除了霖哥儿什么也看不到,他摸了摸霖哥儿的脸忧心道:“怎么瘦了?”


    阮霖哭笑不得:“这才几日,怎么会瘦。”


    赵世安眼巴巴道:“可我想你想瘦了。”


    阮霖难得不好意思,他亲了下赵世安的唇眼眸亮亮道:“我也想你了。”


    赵世安一下子被击中了心,他腻腻歪歪要倒在他家霖哥儿身上时,后面传来一声轻咳。


    “阮霖,这一趟如何?”


    阮霖听到吴忘的声音,歪个头看向院里,话音到了喉咙突然被堵住。


    半天后他抿了抿唇,想要憋住笑,可实在憋不住,他抱住赵世安的腰笑倒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是补前两天我请假的那一章(我前天没写出来都没好意思说,咳咳咳)。


    之前还欠两章,我最近会还,信我信我信我。


    第88章 蔫坏


    倚靠在墙上的吴忘:“……收着点, 我还在。”


    阮霖用力呼了好几口气把笑意压下去,再歪头一看,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赵红花和赵小牛这会儿洗了手, 正在吃安远给他们拿的肉包子, 闻言抬头看过去。


    赵小牛差点呛到, 赵红花默默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 用力压制唇角, 可惜没成功。


    一刻钟后,吴忘面无表情看笑够了的三个人,他把身后的长发卷在手指上一缕, 原先的白色成了黑色, 就是有点绿,有这么好笑?


    确实好笑,在近处倒是能看出黑色, 可远处再怎么看也是墨绿色, 顶着这样的头发, 比白色还要让人稀奇。


    阮霖问:“这是你自己用黑大豆涂抹的?”


    赵红花出门前已把黑大豆做成了膏状交给吴忘, 可成了这副模样着实让人意外。


    吴忘怒视赵世安, 咬牙切齿道:“你问问你汉子。”


    阮霖好奇看向赵世安:“怎么回事?”


    赵世安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大方道:“他自己无法涂抹头发,是我帮的他, 但第一回颜色太浅, 我就往厚了涂,谁知成了这样。”


    “吴忘, 你该庆幸, 我这握笔杆子的手屈尊给你头发变了颜色。”


    吴忘差点被气晕,他可算明白, 赵世安的脸皮比常人厚。


    阮霖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虽说赵世安不占理,但是,“吴忘,你确实要庆幸,没了世安帮你,你如今还是一头白发。”


    吴忘:“……”这两口子没谁了。


    玩笑在他们吃过东西中度过,歇息片刻后他们一同去了书房。


    阮霖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还有今个他在郭家看到的事。


    “郭桑夺权失败,杨善文痛苦休夫,我估摸今个郭衡要给杨善文说的事,恐怕事关郭桑玩弄的那些人命。”


    郭衡能救下冯连,表明了他知道郭衡小院里有哥儿之事,那之前的种种,郭衡未必不知。


    之前阮霖只认为郭衡让他去找王仁,是为了把杨善文从郭桑身边扯出来。


    现在看来不止如此,还应是让杨善文彻底死心,并且有了王仁的事托底,在她得知郭桑所做的过往之事应当不会崩溃。


    吴忘听完沉默下来,等到晚上,吴忘换了身衣服,戴着斗笠,和他们告别,他要去县里。


    如今阮霖把能做的事都做的,剩下的事需要吴忘自个找机会报仇。


    阮霖和赵世安把他送到后院。


    “你要是碰到了斌哥,也可找他商议,他会帮你。”阮霖说道。


    “好,多谢。”吴忘认真不少。


    “手上要是沾了血,洗不干净不用回来。”赵世安一想到家里少个人,他此刻格外开心。


    “……赵世安,我为你从小到大没挨过揍而感到庆幸。”这么贱不嗖嗖的性子居然没人打他。


    赵世安耸肩:“可能我比你俊俏。”


    阮霖附和道:“没错。”


    吴忘白眼快翻到天上去:“得,我敢肯定,你俩这辈子会百年好合。”


    阮霖忍住笑意,摆摆手:“一路顺利。”


    赵世安夫唱夫随:“万事小心。”


    吴忘眨巴了几下眼,这转变的态度让他还不太适应,他手指动了几下,到底没抬起来,只道:“你俩真腻歪。”说完翻墙出去。


    赵世安摸了摸下巴:“他刚才什么表情?”


    阮霖思忖后:“难不成是、害羞?”


    两个人对视后,一脸惊悚看向彼此,吴忘此人会害羞?!


    不过管他哪,赵世安美滋滋去灶房烧水。


    出去了两天,今晚他可要好好的给霖哥儿洗一洗,从上到下,从外到里……


    “啪!”


    阮霖坐在浴桶里抓住赵世安越来越往后的手指,他眯着眼道:“干什么?”


    赵世安无辜道:“洗澡。”


    阮霖挑眉后松开手抓住赵世安的领子堵住他的唇,红润的唇瓣染上了水光,在唇舌交缠之间两个人呼吸变得急促。


    赵世安反客为主,一只手扶住霖哥儿的后脑勺让他仰起头,另一只手去掉腰带,刚要脱掉棉袍就被霖哥儿一把推开。


    阮霖看赵世安懵了的样子,他稳住呼吸笑得蔫坏:“这儿不成,回屋再说。”


    赵世安傻眼了,他在这里忍了半天没敢乱动,但刚刚是霖哥儿故意勾他又不给他,他磨了磨牙,手伸进浴桶里好一阵的闹腾。


    洗完澡阮霖先回屋,里面有安远提前放进去的火炉,二月的天到底冷,晚上还是要把头发给烤干,不然第二天会头疼。


    赵世安把浴桶收拾后,站着冲洗了一遍,换上里衣裹着外衣跑回屋里。


    他也围在火炉旁把打湿的头发烤了烤,等差不多两个人钻了被窝。


    几晚没抱着睡觉,他俩想对方想的紧。


    赵世安把霖哥儿的腿夹在他腿中间,他又把霖哥儿整个人塞进怀里,轻抚背部,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阮霖一只手摸着赵世安隐隐约约的腹肌,另一只手摸着赵世安大臂里侧的嫩肉,又闻着熟悉的气味,他也舒服地闭上眼。


    赵世安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他失笑一声,低头亲了亲霖哥儿的发丝,闭眼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弯着腰找准霖哥儿的唇,亲了好几下,这才满足地睡着。


    ·


    二月底县里发生了不少大事,不过村里人这会儿来不及在意,他们把心思全放在种土芋上,再大的事也抵不过粮食二字。


    阮霖家里有一块空地,赵红花家的倒不用种,她那两亩地种的小麦,而且现在家里人多,这一亩地不到一天种完。


    种完后他们本想把杨瑞家的三亩地也种了,被杨瑞拦下,他这会儿正挺着大肚子在院里走走,刚吃的多了,有点撑。


    “让你二叔去吧,他在家越闲越紧张,我看着太烦。”杨瑞走累了,揉了揉腰,身上到底不舒坦。


    赵榆看到,扶着他坐下,他这段时日去阮霖家次数少,不过该知道的事一件也不少。


    这会儿他拿着桌上的拨浪鼓,又摸了摸虎头鞋和布料疑惑道:“霖哥,千峰县的东西好似和我们这儿没什么区别。”


    阮霖吃着杨瑞家上一年晒得柿饼笑了:“千峰县和千山县离得近,本就没什么大的差别。”


    赵榆戳了戳虎头鞋上的王字心想,也不是,对于他来说,从没去过比千山县还远的地方。


    阮霖看出赵榆的意思,他托着下巴道:“榆哥儿,以后还会去旁的县里,等你往后有空,可和安安他们一块去。”


    赵榆立马露出喜色,乖巧点头。


    杨瑞看到也没说什么,要是以前他肯定不同意,赵榆一个哥儿乱跑什么。


    作为哥儿就要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手脚要利索,等以后说婆家,名声也好听。


    可他这大半年看了阮霖所做的事后,突然觉着,其实哥儿也不必非圈在家里,赵榆要真能跟着阮霖干,这事也不是不行。


    他摸了摸布料,比他身上穿的还好,阮霖还惦念着他,让他心里异常舒坦。


    他想,这几日要赶紧做一身小衣服,等生了就给娃娃穿上,这样人们来看,他就能去炫耀,这事他越想越美。


    ·


    三月踩着二月底的脚步欢快走来。


    外面一片绿意,花儿们也争相露出花苞,含羞待放惹人期待。


    家里人逐渐褪去了棉衣,换上了薄点的衣服,赵红花和安远提前把薄棉被拿出来拆了洗了晒了。


    等换了后,他们又把厚被子晒得蓬松,放进柜子底下,等冬天再拿出来。


    赵世安正在书房读书,阮霖把躺椅从屋里搬了出来放在树下。


    他闲着没事,自己把躺椅一直响的地方修了修,等修好他躺在上边,惬意地盯着头顶的石榴树。


    心里却思忖着,快十天过去,郭家的事怎么还没完?他还等着杨大少来,不然这桃花源可没办法直接开始。


    六天前,郭衡派人来接走了冯连。


    五天前他和赵世安去了县里,听说了杨善文先是休夫,再者状告郭桑残害多人性命之事。


    这事闹得大,郭桑手底下的人受不住刑,说了不少郭桑做的丧尽天良之事。


    阮霖没赶上衙门判案,但听了不少,这次都夸县令做得好,只是没想到郭桑竟是这种人。


    阮霖撇撇嘴,县令这是知道郭桑无用,身上又有命案,可不得好好审理。


    他们俩那天在县里逛了逛,没遇到阮斌和吴忘,之后没再注意郭桑的事,他已然成为败局,阮霖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事。


    正想着,敞开的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阮霖歪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收不住。


    来了来了,他的财神爷来了。


    他起身过去相迎,走到门口郭衡下了马车,他道:“郭大少。”


    半大少年唇边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阮老板,我已改了姓。”


    看来事情尘埃落地,阮霖弯了眉眼道:“杨大少,请进。”


    杨衡点了点头,他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几个小厮,手里各自抱着东西。


    书房里的赵世安早在阮霖双眼发亮起身时就猜到谁来了,他放下书,出去和来到院里的杨衡客套了一番,三个人去了堂屋。


    安远收了东西,赵红花把烧好的水端上来,各自泡了茶水。


    阮霖先问道:“大少家中一切可安好?”


    杨衡点头,脸上有几分松快之意:“很好。”


    “我这次来一是向阮老板赔罪,之前让阮老板受到了伤害。二是感谢阮老板这么信任我,帮我收留了冯连还亲自去千山县找了王仁。三是想问问阮老板是否可与我做交易。”


    阮霖听完眯了眯眼,这杨衡,目标格外明确:“我和大少不是一直有交易。”


    杨衡摇头:“那是另外一部分,我知道阮老板不会屈居于小小赵家村,我只愿阮老板往后做生意时,能想到在下即可。”


    阮霖:“好,要是往后有生意,一定和杨大少多多合作。”


    两个人静默片刻,阮霖漫不经心问道:“大少,客气完了,咱们可否讲讲这段时日的事,我这人对此还真好奇。”


    端着架子的杨衡意外抬头后,挺直的脊背松了松:“阮老板想知道什么?”


    阮霖:“大少可直呼我的名字。”


    杨衡知道这是阮霖在拉进两个人的关系,他非常愿意如此,他认真道:“阮哥也不必客气。”


    阮霖笑了笑:“好啊,杨衡,我想知道郭桑如今如何?”


    杨衡默了默道:“死了,他死在了牢房里。”


    第89章 空隙


    阮霖喝了口茶, 暗想吴忘的手还挺长,竟能在大牢里把人弄死。


    接着杨衡说了几日前报官之事,和阮霖在县里听到的差不多, 只不过杨衡讲的更为详细, 包括郭桑残害的有百人之多。


    阮霖犹豫后还是问了句:“你是何时知道此事?”这话按理说他不该问。


    杨衡抿了抿唇说道:“五年前我见过王仁, 只是那时我不懂他为何会出现在府中。”


    “我是在一年前无意中发现一具从府中运出去的尸体, 私底下查了后才知道他做了什么。”


    阮霖眼中闪过心疼, 十一岁的孩子骤然知道亲爹做了这种事,心里如何能接受。


    杨衡瞬间明白阮霖的意思,他忽的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想要逃避的感觉, 好似一直站在阴暗处的他突然被人看到, 他错开眼又道:“当时我只恐慌了一段时日。”


    后来他就找了借口从郭桑手里要了十个护卫,他也是从那时开始决心要把郭桑送到衙门。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他所做之事本就是大义灭亲, 这在大云朝可称得上罪名, 这也是他让他娘去状告郭桑的原因。


    “挺好。”赵世安就事论事, 还把霖哥儿的目光抓回来, “否则郭大少也不能成为杨大少。”


    这话没错, 只是没谁会说到明面上。


    杨衡在袖子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笑得真心实意不少,赵世安和阮霖一样的特别。


    阮霖默默在桌底下踩了赵世安一脚, 赵世安神情淡定拉住阮霖的手, 阮霖无奈瞪他一眼。


    杨衡看他们眼眸间流动的自然情意,感到不可思议又认为理所当然。


    他见识过祖父祖母的感情, 又看到了娘和郭桑的假情假意, 心里到底没懂为何情之一字这么能牵动人的情绪。


    就像他不知道王仁的一封信会让郭桑彻底崩溃,他原本设想只是让王仁来此地, 再来引出郭桑这些年所做的恶事。


    他不自觉问出来:“阮哥,为何郭桑会因为王仁的信而放弃讨好我娘?我不认为他对王仁有多么深的感情。”


    阮霖听到这个问题想了下道:“郭桑被绑,已然说明他所做之事落败,他内心清楚他无法东山再起,即便你娘原谅他,但你祖父祖母会更加防备他,王仁的信只是让他的失败有了出口。”


    “我当时看他表现的如此悔恨,颇为想笑。他和王仁年少时或许有一段情,但这段情并不足以让他悔恨至此。”


    有些话阮霖没说,他和杨衡到底不是交底的朋友,郭衡既然不爱杨善文,又为何娶她?不是为银子、权利,就是抵不过家人的劝说,可这样何尝不是一种懦弱。


    郭桑绝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本性,所以五年前王仁偷跑出郭家后,他把他懦弱的怒火发泄在那些无辜的孩子身上。


    闲谈过后,阮霖让杨衡在家里吃了午饭,吃过饭,阮霖和赵世安把人送走。


    ·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世安还没说话,阮霖一眨眼窜到了放礼的屋里,他失笑着摇头跟过去。


    只是他进去看霖哥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疑惑道:“霖哥儿,怎么了?”


    阮霖僵硬着脖子回头,半晌后转身跳到赵世安身上,赵世安下意识接住霖哥儿的腿。


    阮霖漂亮的眼眸中满是亮光:“财神爷没白等!”说完拍拍赵世安的胳膊跳下去。


    他蹲下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硌手的两排银子感叹道:“杨衡此人,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赵世安也很惊讶,这银子可有百两,杨衡出手意外的大方。


    不过他一时摸不准霖哥儿是因为看到这么多银子才夸的杨衡,还是真认为杨衡的确不错,他想着顺嘴问了出来。


    阮霖闻到醋味后乐道:“当然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这年头,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赵世安一下子高兴了,还有心情看了看其他的布料、首饰和茶叶。


    这份礼不轻,目的也很明确,既是赔礼,也是感谢,还有主动交好之意。


    所以阮霖收的可谓坦坦荡荡。


    不过他先抱着银子去了书房,拿出他自制的账本记账,一些该置办的东西却因为没银子而耽搁,如今有了银子该加的东西不能少。


    这么一算,又出去了十几两,还有工钱也要划出去一笔,一共是二十七两。


    客栈快要盖好,之前的十两银子花的七七八八,他又从中划出十两,用来置办床、柜子、桌子、凳子、窗户等等,这会儿手里有银子,就要置办好一点,方便他后续的定价。


    想着想着,他又拿出来五十两,这部分银子他要用来买地。


    片刻后,他盯着最后算出的数字,磨了磨牙,银子怎么这么不禁花。


    这下子他手上只剩下十三两,还要把安远他们的月钱发了,那他手上只剩下八两。


    赵世安站在霖哥儿身后,看最后得出的数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一点不留。


    阮霖叹了口气,旁的先不说,他要先找赵德把地买下。


    他暂且不打算买种的地,而是竹林通往村外的空地,这部分可盖成房屋。


    不过他们刚要出门,门外回来一人,阮霖站在书房门前还以为回到了几个月前满是大雪的时候,那时候的阮斌和此刻一样胡子邋遢。


    阮斌回来这事家里人都高兴,安远和赵红花烧水做饭,赵小牛给阮斌找换洗衣服。


    赵世安把刮胡子的刀递给正蹲在井边用冷水洗脸的阮斌,他指了指灶房低声道:“许久未见,总要让某人看看你最近的消瘦。”


    阮斌:“……”赵世安的心眼子一点也不比少爷少,他低头看了后老实接过刮了胡子。


    等吃饱喝足,又去洗了澡,换了新衣,阮斌去了书房坐下。


    阮霖立马问了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斌哥,杨衡到底怎么把郭桑的护卫收入麾下?”


    阮斌:“给银子。”


    赵世安迷惑:“他只是一个少爷,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阮斌听到这儿轻笑一声:“偷他们家库房的银子。”


    阮霖懵了,他不确定道:“偷?”


    阮斌眼里的笑意忍不住:“是偷,不过他也是运气好,竟无一人发现,他几乎偷拿替换了他们家接近一半的家产,这汉子胆子够大。”


    “而且他现在让杨化重新买了一批人,他正在逐渐换掉之前的护卫,这汉子也很有想法。”


    阮霖被这几句话逗笑,杨衡做的这些事乍一看乱七八糟,可从中能看出他的奋力挣扎。


    阮斌又把从他去以前的郭家、现在的杨家的事全说了一遍,比杨衡所说细致不少,还说了郭衡主动给杨化说他要改姓之事。


    从这次的事看来,郭衡虽说年纪小,但他有脑子、有手段、还有魄力,再加上杨朔被娇养这么多年,性子已然定下,哪儿还会那么容易掰正,而且在他们眼里,郭衡对杨朔可谓宠爱,那么就不会出现兄弟阋墙之事。


    杨化和陈霜同意了这事,这几日杨化开始教杨衡如何管理铺子。


    阮斌说完喝了一碗茶,安远又给他添上,赵世安问:“斌哥,你可知道吴忘在何处?”


    阮斌摇头:“这段时日没见过他,郭桑死后我去看了,下手之人没直接把他捅死,而是用匕首一点点把人折磨死,而且……”他顿了顿,想到屋里的阮霖、安远和赵红花,把话咽了下去。


    而且那郭桑的命根子被割了,听说被衙门的人看到那玩意被狗吃了。


    安远和赵红花没懂,阮霖和赵世安倒是听出了未言之语,他轻哼:“郭桑活该。”


    阮斌点头,可不是,这事原本他打算干,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事儿说完,天色不早,阮霖没再找去找赵德买地,吃了饭赵世安继续读书,阮霖则盘算何时开始桃花源。


    ·


    冲天的火焰在眼前燃烧,热浪在眼前翻滚,七岁的郭衡呆呆站在原地直愣愣看着,半天后,他被呛得发出阵阵咳嗽。


    这时屏风后有了动静,一哥儿光着脚跑了出来,见到他后很是震惊,他大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郭衡一边咳嗽一边道:“我来找你,你说你会给我讲故事。”


    哥儿愣住后跪在地上,他抱头痛哭。


    杨衡看着眼前的一切,让他很熟悉,他认出了小时候的他,但他不知道他为何能漂浮在空中,还能看到、甚至能预判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想,这时候哥儿会抱着小郭衡去外边,而小郭衡会带着哥儿去他无意中发现的狗洞,哥儿会从狗洞中逃脱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郭府。


    走之前哥儿捏了捏小郭衡的手道:“快回去,别告诉其他人你见过我。”


    小郭衡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特意关心过他,可这个他无意中发现的朋友却对他很好,他拉住哥儿问:“你要去哪儿?”


    哥儿听着一墙之隔的人们在喊走水,在说让救火,他双目无神地摇头:“我不知道。”


    小郭衡着急了:“那、那你还能给我讲故事嘛?”


    哥儿擦掉他的眼泪:“回去吧,小衡儿,回去吧。”


    小郭衡难得有了脾气,他道:“我不!”


    哥儿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小衡儿,以后还会有人给你讲故事,但不会是我,听话,回去了。”


    小郭衡死死咬住下唇不动弹,他要哥儿留下,可哥儿要走的态度很坚决,他知道他留不住,就像在弟弟出生后,他留不住娘和祖父祖母的宠爱一样。


    他忍不住祈求道:“你告诉你,你叫什么,以后我去找你,你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哥儿眼里的泪流下来,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你这么好,一定随了你娘,你们都是好人。”


    他又说:“小衡儿,我叫王仁,仁义的仁。”


    身影逐渐远去,杨衡的视线成了小郭衡的视线,他的心脏仿佛被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别走。”他往前跑,小小的身影逐渐抽条,他大步跑向前,“你别走!”你还没给我讲故事!


    “哥?哥?”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床上的杨衡猛地睁开眼,他一身的冷汗让他眼神恍惚,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杨衡坐起来抹了把脸,低着头嗯了一声。


    杨朔挠了挠头发,脱了鞋一瘸一拐去了床里边,熟练钻进被窝道:“哥,你怎么做噩梦的毛病还没好,明个还是让大夫再给你抓些药,你睡吧,我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


    杨衡接过秋蝉的茶水,问了现在几时。


    秋蝉道:“大少,刚过子时。”


    杨衡点点头,收拾好情绪看向杨朔:“你大了,该学会自己睡觉。”


    闭眼装睡的杨朔不说话。


    杨衡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做了噩梦?”


    杨朔这才可怜巴巴睁开眼:“哥,我又梦到他拿刀砍我腿,特别疼。”


    杨衡此刻并没有心情和杨朔装什么兄友弟恭,他把手盖在杨朔的眼睛上:“睡吧。”


    杨朔安心的睡了。


    杨衡听着杨朔的呼吸绵长,他收回手下了床,让秋蝉看着杨朔,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他只在桌前点了一支蜡烛,漆黑的屋里只有这一丁点的亮光,让杨衡的脸忽明忽暗。


    只是突然间,一滴水掉在桌子上,又接二连三的落下,杨衡紧绷的心此刻才有了一丝空隙,让他的痛苦有了发泄之地。


    王仁,死了。


    第90章 大师


    “霖哥儿, 那个叫王仁的哥儿真的没了?”


    在阮霖算好时间回到堂屋时,安远问了这话,眉眼间有几分忧愁。


    赵红花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了这话笑道:“远哥, 你觉着不对了?”


    安远因为这事自己琢磨了大半天, 听赵红花这么说心里更加肯定。


    他敲了下赵红花的额头道:“你俩没说实话, 要是那哥儿真没了, 你俩不该是这个神情。”


    阮霖拿着柿饼咬了一口,笑了下嘴里琢磨这个名字:“王仁。”


    十几天前,千峰县王家沟的一处山上, 阮霖见到了王仁。


    只一眼, 阮霖挑了眉,王仁的容貌清秀,脸部轮廓和吴小九相似, 只是常年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大。


    见了他们后很是疑惑, 还是姐儿说了他们的目的。


    王仁听后请他们进了他住的山间小屋, 里面简陋却也整洁, 他给他们倒了水, 问道:“你们想让我去郭家说出当年我和郭桑的情事?”


    阮霖:“我知道此事恐难以说出口,可一旦把郭桑拉下来,你也不用一直躲在山间生活。”


    王仁眼角处多了几条皱纹, 他捧着手里的碗道:“这里挺好。”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去了用处不大,郭桑或许还会庆幸当年我离开郭府。”


    赵红花不解:“为什么?”


    王仁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脸:“回忆是个好东西, 郭桑只会在回忆中不断回想我的好和我年少时的容貌, 可一旦见面,发现我和回忆中相去甚远, 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会骤然消散。”


    “那时,他不会顾忌我,即使我说我和他有一段情意,他也会想方设法栽赃说我是为了银子而编造的谎话。”


    赵红花第一次听到这种见解,阮霖也没想到,细想之下,王仁说的极为真实。


    王仁妹妹愁道:“三哥,那怎么办?”


    王仁摸了摸姐儿的脑袋,把床底的箱子拉出来,又从中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


    他递给阮霖:“说我死了,再把这个给郭桑看,这是我和他情意最浓时写下的话,或许能够帮助你们。”


    有时候,物件比人重要。


    走之前,阮霖没忍住问:“你是如何想到这些?”


    王仁的眼眸清亮,他道:“我来此地已有五年,除却前两年的忙碌,这三年闲暇时很多,我常常坐在门前去想,想的多了,发现世间万事不过尔尔。”


    他看阮霖眉心轻皱,抬起手点了他的眉心红痕:“有些人的悟像我,有些人的悟像你,千人千面,各有不同。”


    粗糙的指尖让阮霖眉心发疼,却让他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他失笑后作揖道:“叨扰了。”


    他没再提王仁爹娘之事。


    安远听完赵红花说了那天她们见王仁的事后,感叹道:“这哥儿说话像个大师。”


    赵红花补充了一句:“真大师。”


    阮霖和安远想到吴忘那一头墨绿色的头发,顿时笑出声。


    ·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吃了早饭阮霖给他们说了三月初六桃花源开始。


    他把昨晚写好的任务分别交给他们。


    安远负责客栈采买之事以及招四个客栈的小二,每月可给五百文,这几个人要精挑细选。


    赵红花和赵小牛负责游戏排练,还有以前的游戏需要再过一遍,等几日好迎接客人。


    阮斌前些日子太累,现在好好休息,等桃花源开始,他和赵小牛要在村里注意各位少爷、小姐的平安。


    又说了今年桃花源十日一次,一次三天,不限人数。


    安远眼眸微张:“会不会人太多?”


    阮霖点头:“人会多,人一旦多了,就会有人起心思,这比我们在后边推着他们干要好。”


    桃花源要想真的办起来,就必须大刀阔斧的整改,不止是村子表面,还有村里人本身。


    但整改并非易事,只有在看到切实的银子后,才会有人动心想做。


    说完各干各的事,阮霖去书房让赵世安写了几个帖子,他又去找里正把地买了下来,除了过里正的手,还要去衙门过户,他顺道把帖子给各家送去。


    回来后阮霖去了杨瑞家一趟,把他买地的事说了,屋子的地比种的地便宜。


    种的地一亩要十两,买的地直接折了一半,五两就成,他买的是从竹林往外的地界,一共十亩地,像他家,占地约有两亩左右。


    阮霖打算用四亩地建一个桃花源的酒楼,剩下的他暂且没打算动,等之后再说。


    不过阮霖呲了呲牙,先把银子赚回来,才能说开酒楼之事。


    他回村后又去了上次让客人留宿的几个人家中,说了他来的目的。


    他不确定这次的客人会不会有人留宿,或者留宿谁家,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提前把屋子收拾好,并且和赵意、杨瑞她们一样,可收留宿之人每个屋子两百文。


    这话一说,他们高兴的不得了,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事,只是阮霖说了几点,不可私自拉客,也不可降低或抬高定钱,还要时刻准备好客人需要的东西,不懂的他们可去问赵意和杨瑞。


    接下来两天村里彻底忙活起来,汉子们看他们的媳妇、夫郎一个个天不亮就起,吃了早饭收拾完家里的活就出去凑到一块学游戏。


    等到夜里梦话也和那游戏有关,他们抽了抽嘴角,翻着白眼睡觉。


    有的汉子心疼,倒是帮着干了家里的活计,意外的和媳妇、夫郎感情更好了。


    安远挑人挑了一天,要了一个十六瘦高麻利的汉子,两个十四的姐儿,一个十二岁的哥儿,有人想和安远套近乎,把自家孩子塞进来,不过被安远拒了。


    他私底下说安远不近人情,不过被旁人说了,这时候要什么人情,肯定是谁有能力谁上。


    那哥儿是吴秋家的哥儿,人家吴秋也没说好话,完全是凭借着哥儿自己手脚利索,识字多被选中的。


    编排话的人顿时没了脸,他家哥儿也去了,没被选上,说是什么识字不多。


    识字这事都是一块教的,能学成什么程度全指望自个,他家的哥儿他了解,人一多倒是学,回到家就不成了,现在也只会写个自己的名。


    被编排这种事无论在村里还是县里都避免不了,安远无意中听到一回。


    那编排的人看到安远后吓得脸色惨白,回去战战兢兢了好几天。


    实质上安远压根没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他又管不住,而且他这几天忙的不着家,怎么还会在意那几句话。


    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太忙而导致在家休息的阮斌脸色一直不太好。


    直到这天午时快过去,安远还没回来,阮斌在阮霖说话前起身道:“我去喊他。”


    阮霖:“哦。”他本来也想让阮斌去喊来着。


    等阮斌一走,赵世安立马凑到霖哥儿身边道:“你说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会成亲?”


    正歇着喝茶的赵红花被呛到,一阵的咳嗽,赵小牛也懵了,他惊道:“我师父和远哥,成亲?!”


    赵红花慈爱地看了看自家弟弟道:“你还小,不要好奇。”


    赵小牛傻傻应了声。


    这让阮霖哭笑不得,赵小牛明显还是一孩子,他拍了下不着调乱说话的赵世安:“我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意,只是……”


    他捏了捏眉心,“安安心里不安。”


    赵世安想到之前阮霖说的安远不能生孩子,他现在只想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哪儿像他,每次想埋进去,却总被霖哥儿推出来,现在回忆回忆刚成亲那段的好日子,他格外的想念。


    不过今年初十去玄山寺路上阮斌的态度倒是让他颇为意外,阮斌为何没想着更进一步?


    他把这事说了出来,阮霖拧了拧眉,这态度的确不对劲。


    不等他们讨论出所以然,安远和阮斌一块回来,吃了午饭,下午阮霖提前订的菜和肉送了过来,这次他买了不少,腰带上的荷包只剩下两个铜板能响两声。


    ·


    三月初六,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千山县里的人们今个看到不少马车往县外走,有人好奇打听,说是赵家村有个桃花源,里面可好玩,县里的少爷、小姐们争相去。


    说着还指了指马车,说这是杨家的马车,那是何家、王家、陆家等等,不少嘞。


    赵家村的阮霖即使想到了人多,但人仍多的出乎意料,让他更为意外除了少爷、小姐,不少夫郎也来了此地。


    上次是给了请帖,可说是宴席,但这次他们只是单纯来玩。


    他大致看了眼,加起来至少有百人。


    幸好阮霖把竹林又添了桌椅,再加上有的人能坐在家里,倒也分的开。


    阮霖还提前找了一些人,像是赵意、赵小泉和赵小棉胆子大的姐儿、哥儿等等,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去玩游戏。


    这一天下来忙中有序,比阮霖设想的要好的多,中间出了几个岔子,有的被阮霖看到解决,有的被安远或者赵红花当场处理。


    下午有四家决定留下住宿,还有几家想留,但听说住在村民家里,不太情愿。


    阮霖顺势介绍了快要盖好的客栈,还说了要想来,明后两天也可以。


    等到晚上家里静下来,阮霖把所有银子放在一块,坐在书桌前一点点的对账。


    赵世安今晚没再看书,他坐在旁边撑着脸看他家霖哥儿唇角弧度越来越大,甚至到最后双眼冒星光,真是可爱到要命。


    阮霖没注意到赵世安越来越变态的眼神,他算到最后,兴奋地一拍桌子道:“除却所有本钱,今日共得了一百二十六两!”


    这比他想的要多四十多两,今日人多是一点,后来夫郎们也加入游戏,一旦过不去就用银子买,银子自然而然就多了。


    阮霖用力呼吸几下平复情绪,这是今个来的人多,估计明个人就少了。


    不过他抱着银子笑起来,管他来,明个再说明个事,今个的银子是实实在在到了他手里。


    他看着零零碎碎的一堆银子,摸了又摸后想,酒楼明个就开工,他要尽快把酒楼画出来,他从中拿了四十两。


    另外,他看向赵世安:“我要买死契仆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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