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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欢情难定帝王家


    随着武试结束, 联姻之事提上议程,萧玄璟听从相邦的安排,提前告知了三公主让其好生打扮, 定要在众公主中脱颖而出, 可没承想, 左等右等, 就等不来这位首部的王子。


    西境的王子显然是不高兴了, 他才看顺眼之前同他打交道的那位瀛太子,如今又换了个公子璟来,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原本人都到了宴会, 一听门口的寺人说今日接待他的是公子璟,当即冷眼离开。


    吃了瘪的萧玄璟自是不满, 在披香殿破口大骂:“这蛮人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这般不识好歹!”


    殷夫人正将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儿揽在怀里哄着,听自己儿子这般抱怨, 又惹女儿伤心, 刚要出声, 却听一旁相邦冷不伶仃开口:“他是西境首部的王子。”


    殷闻礼刻意加重了“首部”二字, 又道:“换成中原的说法, 他就是嫡子。”


    说着, 他眼神犀利起来,“嫡子”二字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阿里木今日这番, 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可这一巴掌打得最重的, 当属瀛君。


    不等萧玄璟再问,他便沉声道:“既然西境王子不领情,公子当自行向君上请辞, 就让他这一回。”


    “他”自然指的是太子,可殷闻礼心中明了,萧寤生从来不是圣贤之辈,他与太子有隔阂,又要求着太子去办事,他拉不下这个脸。


    ……


    十月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在太子府书房外荡起细碎清响,萧玄烨刚交代完夜羽楚离些事宜,便踏入了书房,此刻正教着谢千弦练字。


    “此处要提锋。”萧玄烨在谢千弦身后虚拢着他的手,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罩在怀里,念着他手上伤口还未痊愈,萧玄烨也不敢握的太紧,轻声问:“这样可会疼?”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谢千弦后颈碎发,只觉那淡淡的香气混着墨漫进呼吸间,怀中人的脊背本是挺直的,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渐渐化作春雪般的绵软,腰侧抵着自己的力道轻得像片羽毛。


    谢千弦回头看他一眼,又有些不自然的摇摇头,复又将心思放回到练字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玉光泽,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


    他一面真心想要练好,一面觉得有些奇怪,昨夜萧玄烨都还有些神伤,怎么一夜过去,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殿下…”谢千弦弱弱的唤了他一声,满是担忧。


    “嗯?”


    “与西境联姻一事,当真不管了?”


    萧玄烨注视了他片刻,将他的腰扶正,要他把心思都放回到手上去,谢千弦因他这一点动作微微颤了颤,只听他又道:“他既不愿我再管,那便不管。”


    谢千弦听出了一点稚气,想他也是有分寸之人,便不再多说。


    “现在想写什么?”萧玄烨问。


    “写…烨字。”


    谢千弦感到萧玄烨握着自己的手有明显的一顿,而后他明知故问道:“可是…夙兴夜寐的夜?”


    “不是,”谢千弦摇摇头,“古有言,震电烨烨,不宁不令[1],是这个烨。”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站在他怀里的人,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但不知怎的,萧玄烨却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出他的神情,又是那般妙不可言。


    于是,萧玄烨又带着他写了一个“烨”字,不知是因为金错刀的笔法实在太过精妙,还是这字本就精彩,谢千弦觉得,这个“烨”字好看极了。


    “这个字,”萧玄烨在他耳边开口,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罚你每日都写百遍,会写了为止。”


    “殿下为难我…”谢千弦佯作生气,声音像浸了秋露,撒娇似的落在萧玄烨耳里。


    他微微偏过头,瞧见了埋在书卷下的一张纸,只露出半个字,却看的出仍是金错刀的笔法,他便伸手去拿。


    萧玄烨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想起那纸上的内容,却也没有阻止,待谢千弦拿近了一看,正是那首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虽玉之温,匪我思存…”谢千弦喉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夹着那张纸的手指却越来越烫,这短短十六个字,其中所含的情意,快把他焚尽了。


    “这是…写给我的?”他小声问。


    萧玄烨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六个字上,依稀记得自己写下这些字时,他还在挣扎,这十六个字,便是他的决断。


    他决定要暴露自己的软肋,也同样暴露自己的心意,去挣那一份还不曾抓在手里的真心。


    良久,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却带着丝惬意笑,只道:“不是…”


    谢千弦于是回过头来,不咸不淡的“哦”了声,却将腔调拉的十足。


    如今入了十月,可萧玄烨觉得热极了,他低头,看见怀中人掌中物般的腰身,被白衣勾勒出不可言说的轮廓…


    这腰,他当时在药浴的时候抱过一次,如今这样看来,还是觉得,不戴点东西真是可惜。


    听他不说话,谢千弦刚要问,便发觉萧玄烨右手已然搭上了自己腰侧,他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青玉的砚台映出他脸颊一片的绯红。


    萧玄烨看着他耳尖渐渐漫上的薄红,忽然想起当时在水汽氤氲中瞥见的那截腰肢,此刻掌心隔着两层衣料触到的弧度,正与记忆里的触感重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两下,换来怀中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喜欢…”萧玄烨的右手已滑至谢千弦腰侧,隔着蜀锦能触到肋骨下的心跳,指腹刚要扣住腰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凹痕…


    “殿下,西境王子来访。”楚离的声音打断了书房内暧昧的气息,腾起的白烟里,怀中人的体温瞬间退去。


    萧玄烨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清了清嗓子,道:“引他去正殿。”


    “是。”


    谢千弦收拾好情绪,便道:“殿下,快下朝了,一会儿,说不定沈大人会来,小人得去准备准备。”


    “你决定就好。”


    谢千弦忽然有些错愕,随即又浮上笑意,笑他终于是信了自己。


    入了正殿的阿里木毫不拘束,一甩长袍便落了座,见萧玄烨来了,也只是颇觉无趣的摇摇头。


    萧玄烨幽幽一笑,故意问:“听闻今日,公子璟设宴请王子挑选王妃,王子怎么跑到我这太子府来了?”


    阿里木兴致缺缺的叹了口气,他本想着抱怨几句,忽地心念一转,问:“太子殿下,你想让我选谁啊?”


    “三公主?”


    萧玄烨神色依旧,不紧不慢:“我这几个妹妹,各个国色天香,至于心仪何人,全凭王子自己。”


    “那我…”阿里木紧紧盯着对面人的眼,生怕露了那其中任何一丝情绪的转变,试探着道:“可就挑三公主了?”


    “若是王子心之所向,自无不可。”


    “哈哈哈!”阿里木大笑一声,随即又叹一口气,似乎觉得畅快许多,“知道为什么我就喜欢和你打交道,却看不上那公子璟么?”


    萧玄烨未置可否,阿里木亦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了句:“我家里也有个讨厌的弟弟,可惜…”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确实以一种宣告的姿态强调:“我才是西境未来的可汗!”


    萧玄烨对他忽然出现的敌意有些不明,便只回了两个字:“自然。”


    阿里木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问:“你想做我西境的可汗么?”


    萧玄烨觉得此问颇为突兀,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我乃瀛太子,怎会做你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沉默不语,只是这般注视着他,脑海中回荡着神使的话语。


    西境民风如此,老一辈说,神使是上天的使者,又称“西境守护者”,第一天和萧玄烨见面的时候,那位几年也不说一句话的神使破天荒的开口了…


    他说,萧玄烨日后,会成为西境的可汗。


    阿里木不信,一个中原人,怎么配做西境的可汗?


    除非,他率军攻下西境,但让中原闻风丧胆的西境骑兵,又岂是泛泛之辈?


    他紧盯着萧玄烨的眼睛,想从里面窥透此人的野心,一番试探,却只觉面前这人心如止水,难以琢磨。


    阿里木没能看得透,最终放下戒备:“想想也是。”


    “萧玄烨,若有一日你为瀛王,我想,我会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若你连瀛王这个位子都争不来…”阿里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作惋惜:“那就当我瞎了眼。”


    接着,他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当我西境的神使瞎了眼。”


    这一句话好像别有深意,萧玄烨不解其意,但仍能想起和阿里木一道来的那位西境神使,那日他歇斯底里的呐喊犹在耳边回响,不知怎么,萧玄烨觉得有几分荒诞。


    “不过…”阿里木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他本来就是个瞎子。”


    另一边,沈砚辞在下朝后,果然来了东宫,他不知阿里木在此,谢千弦也没让两人碰面,早早让人接他到了书房。


    想起昨夜的事情,谢千弦小心打量了他一番,却见他全身裹得严实,脸色却有些难看,但即使如此,脖子上也还是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痕迹。


    谢千弦随即移开了眼,没有多问,反而客套道:“真是麻烦沈兄跑一趟,否则我有事相求,也该是我去拜访。”


    “无事,昨夜我招待不周,是我失礼,”沈砚辞又问:“李兄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砚辞本以为他会说和那预言相关之事,却见他引自己入了殿中后,带自己看了一份未完成的木雕,正是那还未完成的舆图。


    “这是,舆图?”沈砚辞惊叹一声,忍不住仔细看看,这东西虽还未完全完成,但只消这一眼,便知刻这东西难度有多大。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沈砚辞摇摇头,目光依依不舍地从木雕上移开,也忍不住夸一句:“你太谦虚了,雕这舆图,可不是件易事,想不到兄台博学,还有这等手艺?”


    谢千弦微微一笑,“其实也就是雕着逗殿下开心的…”


    说着,谢千弦面露难色,指着舆图上靠近安陵的方位,问:“有一事我拿不定主意,安陵为大瀛附属,先瀛悼公时,曾帮助安陵从晋国夺回边境二百里,可今上却未明说这二百里是还于安陵,还是算作大瀛的土地…”


    谢千弦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沈砚辞的神色,见他眉头慢慢皱起,便知自己没看错人。


    沈砚辞一边凝视着舆图上的安陵,随着谢千弦的话将目光转到相邻的晋国,顺着看下去,又见杞、赵、郑三国环绕着大瀛,像是一堵围墙,堵的水泄不通。


    “从明政殿的舆图看,应当是…归属大瀛…”沈砚辞说着,声音逐渐低沉,也透出细细的疑虑。


    谢千弦继续诱导:“那如今,可是大瀛的军队驻守着?”


    猜到几分谢千弦的用意,沈砚辞直起身,也明白大概是因为如今今上和太子正冷着,东宫的人不好开口,才要自己去做。


    “李兄,”沈砚辞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谢千弦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这厢,陆长泽新官上任第一天,特意去巡防营处晃了一圈,结果就是,谁也没给他个好脸色。


    那里头的兄弟像是认主似的,面上看着恭敬,都尊他一声“卫尉”,然真问起话来,个个支支吾吾。


    小霸王挠着脑门,费解的想着,怎么才第一天上任,就惹上别人了呢?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恼火急了,偏偏此时有一人迎面走来,陆长泽仔细一看,竟是和自己穿的一样的服制。


    更奇怪的是,他眼看着这人绕过自己,进到里头去和士卒们说了些什么,而后一脸不可置信的转回来看着自己,而那些士卒的脸,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写满了猜忌。


    那人走到他面前,将陆长泽打量一番,不可置信的问:“你是卫尉?”


    “是啊,武状元。”陆长泽颇为骄傲,又补充一句:“君上亲封的卫尉。”


    这话一说完,陆长泽看见了面前这人眼里冒出来的敌意,咬着牙扯出一个笑容,而后就拖拽着自己走了。


    “你谁啊?”陆长泽觉他莫名其妙,若说要推,倒也不是推不过,他只是看这人风风火火的,还真想看看他想干什么,结果,这人就拉着自己去了勤政殿。


    而勤政殿外,大监王礼像是早有所料,幽幽一笑,恭敬道:“卫尉大人。”


    这一声却并不是对着陆长泽,他一听,心中疑惑更甚,又仿佛意识到什么,在他之前,好像是有个卫尉来着,那这把自己拉来这处的混小子,是来抢官的?


    这样想着,小霸王可不犯浑了,一把甩开沈遇,狐疑地问:“你是…卫尉?”


    “是。”沈遇泰然自若,仿佛多余的是陆长泽。


    “是你个头!”陆长泽可不惯着,插着腰道:“昨日君上才封的我,老子武试夺魁,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一个被革职的,想耍赖?”


    沈遇冷哼一声,反问王礼:“敢问大监,可曾有一道诏命,革我的职?”


    “这倒…不曾。”王礼依旧笑着回应。


    陆长泽看看王礼,又看看沈遇,这两个人俱是笑面虎,好似理亏的还是自己,当即大喊:“君上!”


    “哎呦!”王礼赶忙捂住他的嘴,“大人可千万别喊,边关急报,君上此刻烦着呢。”


    “让他俩进来!”


    里头忽然传出的声音让陆长泽瞬间收敛了神色,却偏要要比沈遇先一步走进殿内。


    “君上万年!”


    二人一道行礼,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正是沈砚辞。


    瀛君脸色极为难看,黑着脸问:“闹什么?”


    “回君上!”陆长泽抢先开口,“您昨日明明封了臣做卫尉,可这个沈遇,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君上!”沈遇也急于辩解,“臣未曾收到罢免诏书,臣身为卫尉,自当进宫巡视,保护君上安危!”


    “我不会保护吗!”陆长泽听他马屁拍的比唱的好听,不屑道:“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卫尉,我陆长泽说了算!”


    立在一旁的沈砚辞都不禁被他这话吓到,不禁去观察瀛君的脸色,上面坐着一国之君,陆长泽到底是臣,他怎能说出这种大不敬之话?


    沈砚辞今日前脚才说安陵国的质子不安分,后脚,边关的战报就到了,齐国是没答应合纵,可明怀玉转头去寻了卫国,瀛卫世仇,卫国发兵毫不含糊。


    瀛君此时头都大了,还听这二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于陆长泽,他欣赏是真,不放心也是真。


    陆长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瀛君希望,他能成为像越国宇文护,齐国裴子尚那般的帅才,起码陆长泽现在,需要有人带着。


    反观沈遇,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真会背主么?


    “沈遇,”瀛君闷着声,“你觉得,你不该被革职?”


    “臣,自觉无错!”


    瀛君继续逼问:“文试失职,不是错?”


    闻言,沈遇深吸一口气,再道:“臣想求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以报君上知遇之恩!”


    说着,他重重叩首,震的瀛君也心里一颤,眼下,确实是用人之际,对于沈遇的才能,他清楚得很,也确实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而眼下又有更棘手的事,卫国参与合纵,与西境联姻之事是片刻也耽误不得,偏生萧玄璟回绝了这份差事,那西境王子的意思也早已摆在了明面上,可自己,真要向自己的儿子低头么?——


    作者有话说:[1]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第42章 莫劝孤鸿避死生


    炉里的沉香将尽, 烛影在瀛君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见他仍烦躁的按着眉心,沈砚辞便适时开口:“和亲事宜, 向来由太子主张, 臣以为, 太子殿下已与西境王子相熟, 必然更了解这位王子的心性。”


    瀛君依旧杵着头, 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块刻有“烨名者,天子也”的龟腹甲上,忽问:“沈卿, 可信占卜?”


    对此,沈砚辞只是淡然一笑, 回道:“臣向来以为,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听他不为太子多做辩解, 瀛君也算欣慰, 好歹, 这个清流, 他还是没看错。


    这样想着, 心中痛快些许,冷静下来想,这块龟腹甲出现的时机, 又怎么不可疑呢?


    写下这句话的人清楚的知道国君与王储这两个身份的边线,是为挑拨, 意在弱瀛…


    想着,他确定一点,虽是冲着太子来的, 但不会是殷闻礼。


    当年那一场大火,有人传是今太子弑兄篡位,这么多年来,他渐渐的不去追究这件事的真假,却忍不住在心里留下一个疙瘩。


    弑兄篡位,自己当年,可也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他心中顾忌着,唯恐是老天报应,殷闻礼是当年自己的帮手,如今虽不满与现今太子人选,也知晓轻重,想来不会在此时做出有损大瀛之事。


    可若要他放下身段去哄太子,他也是断断做不到的。


    最终,瀛君长叹一声,突然哑声吩咐:“王礼。”


    “老奴在。”王礼欠身应着。


    “把那块玉…”瀛君喉结滚动间吞咽着未尽之言,最终只道:“给太子送去吧。”


    从勤政殿出来后,沈遇又将陆长泽领回了巡防营,陆长泽看他将几个卫士长一一介绍给自己,也算有诚意,对他的敌意便也少下去大半。


    二人巡逻时,陆长泽便随口问:“卫尉一职,你真不争了?”


    沈遇轻描淡写看他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量,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没听见么,我要去骊山大营,上战场,拿军功,岂不比你快哉?”


    陆长泽仔细盘算着其中厉害,发觉沈遇的待遇更合他心意,笑眯眯问:“要不,咱俩换换?”


    沈遇却不同他玩笑,正声道:“都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如今既是卫尉,就该把心思都放在宫门警卫上,此处是瀛宫,可不再是你随心所欲的乡野了。”


    陆长泽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原本以为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此刻听了这番话,不禁对他有了几分敬佩。


    ……


    越王都,琅琊。


    琅琊城的朝色浸着铁锈味,苏武武试失意,一路辗转最终却来到越国,蜷缩在城的墙暗影里,此刻是身无分文,狼狈躲在越王宫外。


    正值朝会散场之际,他在角落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官员出来,忽有一辆车架驶来,他看清坐在其中的贵人,一个激灵,箭步上前拦住了车架。


    “吁!”车夫猛地勒紧缰绳,看着这忽然冲出来的人,骂道:“你不要命了?”


    苏武恍若未闻,只是在扬鞭刹那,他窥见帘后那张白玉般的脸,也知晓定是惊动了里头的贵人的,于是他重重叩首,高呼:“小人苏武,求见上卿大人!”


    里头的晏殊拉开车帘,看着匍匐在地的男子,头发杂乱,一身粗衣也污秽不堪,他眉头微皱,道:“先起来。”


    不等晏殊再问,苏武急道:“上卿大人,小人出身寒门,从瀛国而来,瀛设武试,美其名曰要给小人等寒门做官的机会,可比武场上,瀛廷世族得理不饶人,羞辱与我,小人…”


    说到痛处,苏武气的脸红,“君上无道,臣子蛮横,小人备受羞辱,忍无可忍,誓不再为瀛人!”


    “上卿大人麒麟之才,小人拳脚功夫尚可,恳请大人收留,只愿给大人做个护卫就好!”


    说完,苏武又重重叩首,满是诚意。


    晏殊眼底带着思索,看这苏武的表现,不像是假,他府中也不是没有门客,只是这苏武说的武试…


    晏殊几乎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谢千弦,还记得瀛边境分离时,他说,他入瀛时,越国危矣…


    思及此处,晏殊再看看那苏武,眼中满是探究,他想,他确实要把这个人留下来,看看谢千弦入瀛后的瀛国,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苏武,你想入仕?”晏殊问,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弥漫着一丝试探。


    苏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小人自知无才,不敢贪心,只求在大人身边做个护卫便好!”


    晏殊略作思忖,便道:“上来吧。”


    苏武心中惊喜交加,没承想会有这么容易,因此有些忐忑,但深知回不了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的车架。


    车架之内,宽敞幽静,却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言喻的气氛。


    一路上,这位上卿大人一言不发,闭目养神,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扰动其丝毫。


    苏武静静看着,发觉此人神姿天成,尤其这样闭着眼不说话时,更是谪仙般的人物,他心中一边惊叹,也一边打着自己的算盘。


    那个太子身边的侍读李寒之说,自己此行可谓关乎瀛国兴亡,若是能成,此后,他苏武即使是卑贱的草芥,他的大名亦会在青史上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可他面对的这位晏殊,可是货真价实的麒麟才子,自己要怎么做,才能骗过他的法眼?


    待车架停下,苏武才发觉原来这车架又绕回了王宫,看着巍巍越宫,一砖一瓦尽是肃穆,心中惊叹不已,这就是当今无人能敌的东越啊…


    他在后面跟着,随晏殊一路往里走,不禁问:“敢问大人,咱们是要去哪里?”


    晏殊瞧他一眼,后者便悻悻地低下了头,他这才淡淡吐出两个字:“筵讲。”


    筵讲?


    苏武思索着,难不成这他还是越太子的太傅么?


    至学堂外,晏殊交代苏武在外等候,便入了内里,苏武偷偷往里瞧了瞧,只见殿中坐着一个小孩,莫约只有四岁。


    越王年过四十,太子却只有四岁,那这位越太子,想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他如此想着,心中正有鬼,忽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武吓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彼时还穿着盔甲。


    他正琢磨着是谁,那人却率先问:“你是谁?”


    来人将他打量一番,语气不算和善:“本将军没见过你。”


    一听他自称是将军,苏武来不及思索,便答:“小人从瀛国而来,幸得上卿大人赏识,命小人做大人的护卫。”


    “护卫?”来人不满的咂咂嘴,身子一斜,看到里面正拿着书卷讲课的人,那模样淡然悠远,与世无争,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里头的晏殊忽然感受到一道滚烫的视线,转头看去,对上外头一张笑盈盈的面孔,又是宇文护!


    他心中一恼,便干脆关上了窗。


    看不到人,宇文护复又把心思放回到苏武身上,厉声问:“既是瀛人,为何来越?”


    “小人…”苏武琢磨着开口,“瀛廷中,臣下蛮横,无小人容身之地,小人为了活命,才来的越国。”


    “啊…”宇文护拉长了尾音,听着他这怪异的语气,苏武不明所以,焉知他已经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身为战将,以武安天下,最看不得背主求荣之人,还求到自己心上人这来,且今瀛国局势复杂,既是如此,自是要好好敲打一番。


    他居高临下盯着跪伏的苏武,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腰间佩剑,每一下,都似敲在苏武心头上。


    “来人!”宇文护忽然大手一挥,厉声道:“给我带走!”


    “诺!”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苏武大惊,也不知怎么就惹上了这人。


    然容不得他反抗,几个士兵便骑着马向他奔来,苏武便只能躲闪,往西边躲,西边的士卒又驱马来赶,往东边躲,东边又来赶,俨然将他当成了玩物。


    最后,他被马群裹挟着,逼入宫道,偏生这几个御马的人都存的戏弄的心思,策马速度快,若想不被撞,苏武只能拔腿跑。


    待入了宫道,他又被一伙人推搡着上了宫墙。


    骑马在最前面的宇文护迎面碰到了王驾,这才放慢速度。


    “武安君不必下马了!”越王笑盈盈的,拦下了欲下马的宇文护。


    宇文护便也干脆没有下马,指了指天,幽幽道:“听闻上卿大人收了个护卫,臣替他敲打敲打。”


    越王一听,还以为这二人还在较劲,便劝道:“武安君,你这样总和上卿大人过不去,叫寡人难做啊。”


    “臣哪敢为难他?”宇文护调侃一句,心中想着,也只敢在床上为难他罢了。


    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又道:“臣是真心替他好,替他敲打敲打,上卿大人气量大,不会说什么的,大王既在此,不若赏脸,一起看看?”


    宇文护在下头聊的欢畅,上头的苏武却被几个士卒赶到了城墙边缘,两道高耸的宫墙间,只用一块腐朽不堪的独木搭着,苏武暗叫不好,却听身后士卒催促道:“还不快上去!”


    宫道骤起阴风,苏武被吓的脸色惨白,哀求道:“几位大人,这可真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说着,那人猛的推搡。


    “哎呦!”苏武踉跄几步,几乎栽倒,好在踉跄一番后,还是稳住了重心,可已然站在了独木之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宫墙,苏武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脊背…


    就如他这个人,生如蜉蝣,唯有以命一搏,才能不被青史的车轮无情的碾过,否则,百年之后,有谁会记得苏武?


    底下的宇文护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嘲笑,宫墙上一副将便提高嗓门,满是鄙夷,大呼:“将军问你,高不高?”


    宫墙足足高百米,脚下这块木又腐朽不堪,在高空中显得尤为脆弱…


    那副将的声音在这宫道间回荡,苏武双脚打着颤,颤颤巍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只是这点轻微的动作,他甚至都能看见这块残木微微起伏着,好似下一刻便会因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断裂…


    苏武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重心,因为太过紧张,声线十分颤抖,“危…乎…高…哉!”


    宇文护坏笑一声,然神色异常严厉:“比起瀛宫如何?”


    “瀛…”苏武听出他是在试探自己,眼中的隐忍更盛,下定决心,再踏出一步,却是看着远方高呼:“不及越丝毫!”


    宇文护并不满意,上头副将极有眼色,清了清嗓子,再喊:“将军问,二四得几?”


    苏武对这一问有些捉摸不透,这玩的是哪出?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身后的越卒催促不断,苏武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伸手指数着,“二四…二四…得八啊…”


    “将军再问,三四得几?”


    转眼间,苏武已走至中心,他往下瞥了一眼,余光却瞥见了王驾!


    那么在越王面前不用下马的这位将军,最有可能的,便是名震九州的大越武安君,破军星宇文护!


    传闻越王对其极为信任…不,是信赖!


    可王是王,臣是臣,君臣之间再怎么信任,终究也是君臣,他便要看看,越王对宇文护,能信赖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力气,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故意要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高呼:“将军说几,就是几!”


    他嘶声高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句谄媚在宫墙间激荡出诡异的回响,延绵不绝…


    随后,他便听到了宇文护放声的大笑,戏弄的,得意的…


    “哈哈哈!”宇文护这才满意,对越王笑道:“依大王之见,此人待在上卿大人身边,可稳妥?”


    越王捋着胡须,笑道:“寡人瞧他,脑袋瓜也算机灵,武安君你,不要再吓他了。”


    “既是王命,臣岂敢不从?”宇文护笑着,想着晏殊那也快结束了,便道:“臣吓坏了上卿大人的护卫,这便去向他赔礼了。”


    上头的苏武听到战马嘶吼的声音,人都走散了…


    待马蹄声远去,苏武垂眸望着宫道间残留的尘扬,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霎那间,苏武脸上的畏惧荡然无存,立于百米高空,却泰然自若。


    长袖一甩,从容走过…


    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王?”


    “怎么会有一个王,对臣子,容忍到这个地步?”


    天底下,竟有一个王听得所谓“将军说几,就是几”这样的话而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挑衅么?


    看来要乱越,自己这个间者的路,任重道远啊…——


    作者有话说:叮!俺们晏殊和宇文护限时返场啦!![加油][加油]各位小天使五一外出注意安全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对了,关于咱们的书名,卿在不同的平台收到过不止一次的反馈,劝我别加生僻字[爆哭]虽然是好意,但是咱就是说,这个书名,尊的是我的灵魂啊啊啊,小作者最后的坚持[心碎][心碎]


    或许你们没注意到过,我曾经把书名换成《我披马甲抱大腿结果被识破了》…这这这…[害怕][害怕],我相信,还是有小嘟者喜欢现在的书名的对不对!!


    (本章俺们武安君敲打苏武的这个法子灵感来自一部老电影《荆轲刺秦王》)


    第43章 使玉沉星夜阑珊


    暮色如墨般自天际洇染而下, 王礼应瀛君之令来到太子府时,天彻底暗了下去,一入秋, 晚上的风吹的便有些萧瑟, 檐角的风铃被秋风撞出零落的清响。


    夜羽推开书房的门, 禀报:“殿下, 大监来了。”


    萧玄烨彼时正同谢千弦下棋, 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正是分胜负的关键,便道:“请进来。”


    王礼走进来, 便看见储君正对着一盘棋苦思,躬身笑道:“小人瞧着天也晚了, 殿下该早些休息才是。”


    萧玄烨于是将目光移开,问:“大监来此, 可是有事?”


    “小人, 自是替君上办事。”说着, 王礼一甩手中拂尘, 从宽袖中拿出个玉盒, 个头不大, 像是装的什么饰品。


    萧玄烨示意谢千弦接过,刚要打开看,王礼便劝:“殿下, 小人这便告退了,还是…等小人走了再看吧。”


    听他这么说, 萧玄烨便微微皱起了眉,他想,这里面难不成什么装的是诏书?


    他命夜羽将人送走后, 便盯着这盒子发呆,指尖划过玉盒冰凉的浮雕螭纹,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重量,他还是觉得,应当是些饰品。


    “殿下,”谢千弦轻轻开口,思及王礼所说,他也看出这里面应当是什么私密的物件,便问:“小人,也回避一下吧?”


    萧玄烨对他摇头,就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而后打开了玉盒…


    那盒子打开的一瞬间,露出来的确实是一块玉,哪怕只是粗略一看,也看的出此玉上乘,通体翠绿,只渗有几缕血丝…


    血丝沁玉的纹路在烛光下蜿蜒如泣,青玉里倒映着他眼里的恍然…


    这是,他母亲的玉…


    玉有五德,润泽以温是谓仁,廉而不刿是谓义,垂之如坠是谓礼,缜密以粟是谓智,孚尹旁达是谓信[1]…


    昔日母亲兄长还在世时,母亲对那时的太子哥哥说,要他修五德,做君子,当年母亲将这块青玉系在兄长颈间时,自己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而今余温尚存的玉璧倒映着他眉间深痕,竟与记忆中那个孩童的面容重叠出诡谲的相似。


    瀛君把这块玉送回到自己手里,也是要提醒自己,修五德,做君子,但为何是这块玉呢?


    他是在告诉自己,这么多年来,念着旧人的,不是只有自己…


    那坐在明堂上的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弱点,只要给自己这一点希望,就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为他付出,无论他怎样对待自己,无视,或是弃之不顾…


    谢千弦不知后者事,但从瀛君赏下一块玉来看,他也看出这是今上给太子认错,但毕竟是一国之君,也只能给太子个台阶,让他自己下来。


    他思索着开口:“那看来,君上是想同殿下和好了?”


    萧玄烨的目光还在那玉上停留,贪恋着上面残留的余温,随后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问:“怎么说?”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轻如落羽,指尖点过玉璧上暗红的血沁:“玉字,三横一竖,三横,乃天、地、人…


    一竖,乃参通天地人者,是谓王[2]。”


    “先有人凭一句烨名者,天子也,让殿下君上离心,今战事吃紧,所以君上赏下一块玉,要殿下出面,去处理西境之事。”


    萧玄烨静静听着,他从谢千弦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激动,一丝期许,尤其是那番王者之论。


    从前他也听过许多王者之论,自瀛君口中,是说给先太子稷,自太傅口中,也许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可自李寒之口中呢?


    他看着谢千弦泛着星光的桃花眼,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摇曳成星,那眼里似乎无论何时都只装得下自己,他问:“你觉得,我会做王?”


    与萧玄烨相识这几个月来,这是谢千弦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不免有些激动,可这份激动没有被他过多表现,转而以一种郑重的,珍视的口吻:“殿下,会是帝。”


    帝…


    瀛国现在都还未称王,李寒之却已经说到了要称帝,任谁人听了,都会觉得这是戏言,可他说出这个字时过于认真了。


    萧玄烨被他这份抱负感染,却同以往的患得患失一样,道:“若是你见过我兄长,你一定很喜欢他。”


    “谁说的。”谢千弦佯作生气,嘟囔道:“殿下是殿下,因为是殿下,小人才甘愿追随,换做他人,可不一定了。”


    “殿下总是怀疑小人…我好累的。”说着,谢千弦叹一口气,可眼里分明躺着不自知的笑意。


    萧玄烨也不想显得太过矫情,于是向他招招手,“过来。”


    谢千弦便十分乖顺的走过去,萧玄烨便把这玉系在了他腰间,又向后倾身看了看,原本腰间就被腰带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身,如今再加一点点缀,仔细品品,腰身那一块看去愈发妙不可言。


    谢千弦却有些推辞:“君上赏的,小人不敢要。”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让你戴,你便戴着。”


    谢千弦于是拿着那块玉仔细看了看,又想到白日里的事情,垂着眸问:“殿下日里说,喜欢…”


    “是喜欢什么?”


    萧玄烨只盯着他手里的玉一言不发,不知究竟是在看那玉,还是在看那腰。


    但他自然不会说,那个时候,他想起西境使臣带来的礼物里,有许多西境的饰品,其中不乏许多腰链…


    缀着孔雀石的银穗本就该垂在这样的腰际,那个时候,他就想拿一条来挂在这人的腰上。


    他收起这些心思,只道:“明日事多,去休息吧。”


    暮色一样将相府飞檐浸成泼墨剪影,朱漆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叹息,惊起檐角栖息的鸟雀,在相府待了一日的裴子尚与韩渊也才出来。


    日里与殷闻礼商谈相王一事,双方各执一词,都要让自家国君做大,可此事本是瀛国主动与齐国邦交,齐公又是周氏宗亲,齐之国力也在瀛之上,哪怕瀛君年长,但齐公为大,这是必定的。


    双方便又在何处称王起了争执,一个说要在瀛阙京,一个说要在齐临瞿,原本僵持不下,可韩渊中途叫停,出去了一会儿,后来,殷闻礼也出去了,再后来,双方竟就默契的敲定了。


    称王,是为向天下宣告战国之霸主地位,便定在了天子脚下,周王畿[3]内。


    此刻出了相府,裴子尚可一直没忘心里的疑虑,日里韩渊借口离席时,那瀛相眼底闪过的,分明是猎户看见陷阱落成时的精光。


    趁着未与韩渊分开,他忽然问:“左徒大人与瀛相认识?”


    韩渊淡然一笑,反问:“上将军何出此言?”


    裴子尚停下脚,转身却看着这人笑里藏刀,带着丝探究:“君上顾虑左徒大人性烈,不满与瀛结盟一事,故而让我同左徒大人一道入瀛…”


    “如今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话语中的猜疑,“左徒与瀛相相谈甚欢,倒是君上多虑了?”


    这话说的如此明显,韩渊自然听得出,他是怀疑自己和瀛勾结。


    但想起在令尹府时,慎闾派去刺杀瀛使的刺客都被裴子尚挡了回来,韩渊轻笑一声,却仍带着恭敬,余晖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他幽幽问:“那上将军,又收了瀛使,多少的好处?”


    裴子尚眉头皱起,显然觉得此言太过荒谬。


    如今的齐国之所以能成南方霸主,他裴子尚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现在怀疑他对齐国不忠,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韩渊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话中的讽刺不减,“上将军既为战将,又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日战机可让,来日,将军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说着,韩渊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出了下言,“便也一并,送给瀛人罢了。”


    而后,韩渊拂袖离去,裴子尚望着他渐次没入黑暗的背影,耳边仍是他的最后一言。


    战机,他自然明白,战国无战事,那就是笑话。


    而要想得到一个必胜的战机,又是多千载难逢的事?


    将军的仁慈,是要用将士的白骨来换的…


    于是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恨自己不争气,终究被私情左右,可事已至此,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再想起韩渊这番说辞,一时间,他对这位忠贞不二的左徒,倒有些猜不透了…


    相府之内,送走了这二人,亦再迎来了位客人。


    “相邦大人。”沈遇躬身行礼,眼底一片黯淡。


    殷闻礼只是轻轻扫他一眼,用盖碗拂去盏中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得回了句:“你这次做的不错。”


    “可惜…”沈遇喉间发出沉闷的叹息,却道:“小人以为,相邦让公子璟辞去此次和亲事宜,是为不妥。”


    “噔!”


    殷闻礼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响的叩击声,让人分不清息怒,却见他漫步绕过了沈遇,转而注视着那轮明月。


    沈遇这才继续道:“小人来时,看见大监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殷闻礼负手而立,虽未出声,眼中精光却愈来愈浓。


    “大人近来,似乎太过劳累了。”沈遇眼珠转动,思索着下言,“今上,可就等着相邦松懈呢。”


    “呵!”殷闻礼忽然低笑一声,惊散满室暗流,他问:“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亏本的买卖,本相可不做。”


    ……


    月色愈发浓烈,映出纱窗上坐起的人影。


    一番缠绵后,晏殊顾自坐起,背对着宇文护,弯下腰捡起方才被那疯子扯掉的亵衣,披在肩上,隔绝了背后那道滚烫的落在自己身体上的视线,也盖住了满身的爱痕。


    宇文护就侧躺着看着他,晏殊慢条斯理的做着这一切,像是场精心排练过的勾引,处处都透露着不自知的邀请。


    想起方才二人未尽的话题,晏殊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苏武,但眼下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可不想晏殊和自己说别的男人。


    于是故意拉长语调轻哼一声,邪笑:“晏大人,你总爱和我提起别的男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和你说正事。”晏殊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果然就看到他一脸意犹未尽。


    “你还不走?”晏殊没有再看他。


    宇文护主动出击,直勾勾盯着他:“你舍得我走?”


    晏殊就不回答,感受着自己将将平复下来的呼吸又一次炽热起来,待回过神来时,早已被宇文护拉去了被窝里。


    宇文护躺着也不安生,三两下剥去了他刚穿好的亵衣,又自背后把人整个罩在怀里,贪婪的吸着晏殊的气味,方才满意,“那个苏武,我会派人去查的。”


    晏殊与他一手交握,看着摇晃在面前的玉扳指,道:“此人得留在我身边。”


    确实要留下,苏武看着毫无智谋,但如果与谢千弦有关,他怎么会放一个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身后的人一听这话,瞬间有些不满,“我把他阉了,再放在你身边。”


    晏殊无奈一笑,但慢慢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若不是坦坦荡荡,我也许知道他是谁送来的。”


    “谁?”


    晏殊却抽回了原本与他交握的手,缩回被窝里,淡淡道:“明日还要上朝,不说了。”


    对于他这番回应,宇文护心中不满,于是用行动回应,膝盖分开晏殊双腿,复又顶入。


    同在中原这片星穹下,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昔日醉心楼曾是那样繁华的烟花之地,停业的这几天,人去楼空,芈浔站在高楼之上,倒也不觉得可惜。


    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芈浔转身看去,正是曾受他意扮成老鸨的姑娘。


    “小榕。”芈浔对着她淡然一笑,那被唤作小榕的姑娘反倒脚步一滞。


    他们做的这些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算成功,也不见得有几人可以全身而退,为何从芈浔的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惊恐呢?


    “先生。”小榕收拾好情绪,“兄长传来消息,一切都准备妥当,但听先生调遣。”


    “好,”芈浔把玩着手中折扇,但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中淌过一丝歉意,只能苦笑一声:“对不住你二人。”


    “先生别这么说!”小榕咬紧了牙,“若能送太子殿下归国,我与兄长,万死不辞!”


    芈浔拍拍她,依旧云淡风轻,可这一招离心计只能拖延时间,坚持不了太久,好在联军将至邛崃,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最后,他忽道:“醉心楼好几日没开张了,生意…总是要继续做的。”——


    作者有话说:[1]改编自明代王阳明《传习录》


    [2]来自百度资料


    [3] 王畿(jī),是中国古代政治地理概念中的核心术语,从田从戈,本义为武装守卫的耕作区,至西周金文定型为“畿”,《说文解字》释:“天子千里地,以远近言之则言畿也”。


    第44章 金剑承祚起惊澜


    初冬的暖阳在明政殿中次第燃起, 将铺设在地的舆图映照得如浸血般赤红。


    诸位大臣集结于此,相邦殷闻礼横跨一步,手中长杆直指洛邑, 脸上条状的褶皱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他声线沉闷, 徐徐道:“周室宗庙倾颓, 然旧都洛邑犹存王气, 臣与齐使商定,三日后辰时于洛邑高台行相王礼。”


    “此去洛邑,最快还需花上三日路程, 臣以为,君上明日就该起身。”


    “洛邑…”瀛君顺势看过去, 洛邑离王都,已不足百里, 事实上, 周室早已无地可封, 所谓王畿, 也只剩下纵横两百余里。


    “想起寡人上一次去王畿, 还是先悼公时, 去朝贡周天子,如今再去,却是要称王了…”瀛君玄色深衣上的十二章纹随步履翻涌, 他驻足在斑驳的舆图前,四十年前随悼公入周朝贡的记忆突然鲜活, 他感慨不已,瀛国,也终于要称王了。


    上官明瑞面露难色, 略有几分担忧:“互王之事固然重要,只怕君上一走,阙京有大变啊。”


    众人皆知,这变数指的就是安陵太子,瀛君的目光扫过那块匍匐在大瀛脚下的小国,冷笑一声:“蕞尔小邦,我老瀛人这些年,难不成亏待了他?”


    嘴上骂着,但瀛君心里可不含糊,转身扫过阶下群臣…


    相国殷闻礼,太尉许庭辅,御史大夫沈砚辞,奉阳君萧典,太傅上官明瑞,卫尉沈遇和陆长泽,公子璟,最后,是才太子萧玄烨和谢千弦…


    瀛君轻笑一声,人倒是都齐全了,于是他走回上坐,一边道:“太子听诏。”


    萧玄烨便上前跪下,瀛君手中并无诏书,王礼也没准备什么,只是拿来了一把剑…


    一看到那剑,众人无比惊异,尤其是殷闻礼,公子璟前日还为太子被剥权沾沾自喜,今日,瀛君就要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给萧玄烨这样的恩宠!


    瀛君从王礼手中接过长剑,来到还跪着的太子面前,萧玄烨虽未抬头,但呼吸早已混乱…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储君,瀛君问:“认得这把剑吗?”


    “是…”萧玄烨仍未抬头,但他早透过地砖的倒影看清了这把剑,“瀛公剑。”


    “瀛公剑…”瀛君重复着这句话,将剑锋缓缓抽出三寸,寒芒映得他侧脸如覆霜雪。


    这柄文公时传下的青铜重器,剑格处饕餮纹已模糊如雾,剑身却仍泛着幽蓝寒光,史书上说,当年先祖文公瀛非子跪在天子脚下受封“公”爵,才成了真正的诸侯。


    先人曾抚此剑叹息:“非公室血脉,不可承社稷之重。”


    “负此剑者…”瀛君看着此剑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锋利无比,仍能连接起瀛国古今的辉煌与沧桑,最终递至太子面前,说了三个字:“是谓王!”


    谢千弦静静看着,他替萧玄烨高兴。


    许是这把剑承载的份量太重,像是古往今来,历代先祖的期许都压在了这把剑上,正跨过青史汹涌的洪流,来到萧玄烨的面前。


    萧玄烨伸出双手接下瀛公剑,剑鞘入手刹那,仿佛握住了一条沉睡的玄龙。


    他嗅到剑鞘深处渗出的铜腥,恍惚看见文公持此剑劈开淆关云雾,孝公剑指武关,献公在邛崃关前筑起瀛国永世的屏障,历代先王的掌纹正透过冰冷的青铜,与他的血脉共振。


    他细细看着这把剑,那一刻,从前受的委屈好像都不再重要,亦不再清晰,这不仅是一把剑,也是一个国。


    瀛君看他这模样,喉间也有些酸涩,许是自己对他,真的太过严苛了…


    “明日起,太子监国,寡人不在,你可得替寡人把家门看好了。”


    “是…”


    瀛君的手突然落在太子肩头,拍拍他:“别跪着了,快起来。”


    说完,目光又落到公子璟身上,笑问:“三郎今年都二十五了,没去过王畿吧?”


    说着,也不管人答,接道:“此去洛邑相王,你陪公父去吧。”


    萧玄璟听了,立刻露出个笑容:“回来,就该称父王了!”


    “哈哈哈!会说话!”


    听着这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谢千弦挂在脸上的笑容动也不动,他真是小看了这位今上,每每叫旁人以为终于要偏向太子了,便再打出一个巴掌。


    他偷偷看萧玄烨,却发现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望,只是盯着那把剑看…


    待离开明政殿,太傅与两个卫尉便跟着一同回了太子府,而相邦,太尉与沈砚辞,则是瀛君指明要随去洛邑的人选。


    太子府内,几个大男人坐在正殿,穿堂风一阵一阵,太傅首当其冲,看着太子终于拿到瀛公剑,心中欣慰:“瀛公剑既出太庙,便是天命所归…殿下,终于等到这一天。”


    萧玄烨却只是微微一笑,屈指轻叩剑鞘,他不会被眼前的假象迷惑。


    瀛君外出相王,这几日在阙京发生的,是关于瀛国国运的大事,留此剑给自己,瀛君只是想自己心安。


    “君上赐下瀛公剑,也是要我守好国门。”


    同在席中坐着的陆长泽初入官场,也听不懂这里头的暗示,问:“怎么君上去相王,咱们这,还有亡国之危?”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萧玄烨此前一直对陆长泽十分欣赏,可看他这还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也着实有些不安。


    沈遇清了清嗓子,试图替陆长泽找回几分面子,道:“请殿下恕罪,君上下令,命卑职调往骊山大营之前教导陆长泽,臣定悉心教导,不让他出错。”


    瀛君喜欢陆长泽,要他做卫尉,却还留着沈遇,这一点实在出乎了众人意料。


    但转念一想,相邦纵然与太子势同水火,这么多年却也容不得他国干政,沈遇从前做卫尉时也是兢兢业业不曾出错,倘若陆长泽真能学到几分道理,也没什么坏处。


    谢千弦就立在萧玄烨身侧,居高而下望着沈遇,想起初来瀛国时,殷闻礼把自己送进诏狱,那个时候,沈遇同自己还有雪中送炭之情。


    记得那个时候,沈遇说是有人命他来给自己传话,如今想来,似乎怎么看,都是受了殷闻礼的意,可他越是往那处想,却越觉得二者之间似乎少了什么联系,总有双无形的手抓着自己往那处想…


    萧玄烨趁着声,试探着问:“那沈大人可知,君上不在的这几日,会有何事发生?”


    “卑职所知,现明怀玉持五国相印与卫结盟,欲伐我大瀛,而安陵不甘做小,也欲参与其中。”沈遇答的极为认真,“而君上此番前往洛邑相王,会带走骊山大营大半的兵力…”


    “若臣是安陵太子,定会选在阙京兵力空虚时动手。”


    萧玄烨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似想从中找到些他伪装的痕迹,可他表现的太正常了,面对自己探寻的眼神,也只将姿态放的更低。


    “殿下…”沈遇忽然出声,但仍低着头,“臣知道殿下对臣有所顾虑,但臣是瀛人,即使是相邦,亦不会做出有损大瀛之事,何况是臣?”


    上官明瑞便向太子点点头,示意他敲打的够了,沈遇所说正是眼下迫在眉睫的大事,一国之君出行,必要带走大半士卒护送,届时阙京兵力空虚,瀛国之外,合纵之势初显,各郡都调不出兵马,那时阙京,必有一场浩劫。


    而沈遇居卫尉一职久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只能选择相信他。


    萧玄烨最终松了口,思索良久,方道:“明日君上启程,三日后,六公主出嫁西境,那个时候,骊山大营已有一半人马跟随君上东出,安煜怀若想逃,只能在那一日…”


    沈遇亦擎眉思索着,而后主动请缨:“臣会同陆长泽一起,带巡防营守住城门,绝不让安陵之子踏出阙京半步!”


    陆长泽听到现在,也能理出个大概,起身道:“我同意,我一定守好城门!”


    萧玄烨看他这马马虎虎的模样,让他一个人,还真有点放心不下,目光再落到沈遇身上,竟真的有几分放心。


    毕竟,沈遇只是站队了公子璟,但依旧是瀛国的臣。


    席上的人散去,谢千弦陪着萧玄烨回到书房,却见那人进了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瀛公剑好生安置,就架在了先瀛夫人的画像下。


    谢千弦望着他神思的背影,忽然问:“先太子稷,也拿到过这把剑吗?”


    萧玄烨于是垂下眸,转身笑着看他:“你猜。”


    谢千弦佯作苦思,又小声嘟囔一句:“我不要猜。”


    随后,他听见萧玄烨喉间滚过一声玩味的笑意,伸手又将自己拉去了怀里,还剩几分惬意,他说:“伶牙俐齿,真是把你惯坏了。”


    “那殿下罚我吧。”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听见上方一声笑意,却是宠溺的,夜羽与楚离这时敲门进来,禀报:“回殿下,当日命属下查探的,制作假皮材料的骨泥与画皮胶,属下察了全国商铺,醉心楼以往购买的数量不多,可自三月前起,却是往各个商铺购买了大批。”


    “三月前…”谢千弦思索着,又道:“醉心楼是整个阙京流水最大的商户,这四年挣的银子,若要买上千个死士,也不是难事。”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想起安煜怀初来瀛国时,心中仍有不满,因言语冒犯被打入矿场做苦力,朝堂上下人人都在看这位安陵太子的笑话,却鲜少有人去管他带来的那个书生。


    烟花巷柳之地,向来最能引人注意,正因如此,才不会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鬼,又专门做的贵人生意,那书生把商机投到这门生意上,实是不简单。


    “四年…”谢千弦仍在思索,却觉得这个时间段似乎出现的太过频繁了,安煜怀四年前入质,芈浔替他建了醉心楼搜罗钱财,可仔细想想,若醉心楼背后的人是芈浔,怎么会让披着假皮的老鸨晃到自己面前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那老鸨暴露后,他的确将心思都放在了醉心楼,可若这是别人故意为之,若这就是那双暗中的手在引导自己去注意这一切呢?


    这是弃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走剧情之前,要不要来点汽车尾气啥的调调情[坏笑][坏笑]


    第45章 樽影摇曳情迷离


    转眼到了晚上, 萧玄烨便又被叫去了勤政殿,瀛君只让太子一人进去,谢千弦便同夜羽楚离等在了外面。


    谢千弦望着天, 快入冬了, 今夜的夜色尚可, 淅淅沥沥的星光下, 是一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城。


    同在一片夜空, 距离如此之近,他想,芈浔在干什么?


    他后来和裴子尚谈过, 那夜在醉心楼现身的几个蒙面人,看身法, 不是军中人,而是江湖人士。


    那芈浔究竟买了几个这样的江湖人士呢, 又足够他将安煜怀送出瀛国么?


    “璟公子。”


    这一声打断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赶紧退到一边, 却依旧没能逃过萧玄璟的眼。


    “李寒之啊…”萧玄璟原本要走向正殿, 又调了个头过来。


    “见过公子。”谢千弦礼貌一笑, 但心中知道, 免不了要被一顿刁难。


    萧玄璟脸上满是戏谑的笑,看得夜羽楚离都有些疑惑,只见他环顾四周, 问一旁的寺人:“太子进去多久了?”


    “回公子,还不至半个时辰。”


    “那看来还得好一会儿, ”说着,萧玄璟跨出一步,凑近了谢千弦, 幽幽道:“你既是状元郎,那本公子有不懂的地方,也能问你吧?”


    还不等谢千弦回答,他又道:“还是说,你只认太子,不认我?”


    一向看谢千弦不惯的楚离听着他这语气也感到膈应,提醒一句:“公子,殿下一…”


    “放肆!”萧玄璟瞪他一眼,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本公子问你了吗?”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向楚离摇摇头,而后道:“若公子有何难处,小人自当解答。”


    萧玄璟笑他识相,得意道:“那还等什么,随我走吧。”


    说完,也不管谢千弦,先走出一步,他知道谢千弦必须得跟上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瀛君与太子的关系刚刚缓和,若此时为自己与公子璟起冲突,难免又闹得父子二人难看。


    他同夜羽留下一句:“一会儿殿下出来,先陪殿下回去吧,我没事的。”


    说完,他便跟着萧玄璟离去,留下夜羽楚离暗自思忖着,最终,夜羽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萧玄璟府上,知道这位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主,也大抵能猜到他想干些什么,便不敢耽误。


    此时府内谢千弦正被萧玄璟劝酒,他猜想萧玄璟定是想动什么手脚,因此装模作样地,只是推开酒樽回绝:“公子赎罪,小人还要回太子府,若是带着一身酒味,怕殿下责罚。”


    屋内炉香里的烟雾弥漫着,有些淡淡的香气,打进门时谢千弦便觉得诡异,如今这股异香一股子钻进鼻喉里,逼得人热气涌了上来,渐渐烦躁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谢千弦就感到了不对,这股燥热太熟悉了… 和那日在醉心楼误饮了那壶情酒后的感觉,是一样的…


    该死…


    他连骂得力气都没有了。


    萧玄璟却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樽,审视着谢千弦,踱步过来,一边调侃:“文试的时候,本公子说什么来着?”


    他邪笑一声,回味着说:“我府上再收一个内侍,也不是问题。”


    “我比太子得宠,他的太子之位,早晚也会是我的,你跟着萧玄烨,能有什么好处呢?”萧玄璟已经走到了谢千弦身旁…


    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谢千弦比那一日在醉心楼更抗拒,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一点,那一日,要面对的,最有可能也是萧玄烨,那个时候,自己是庆幸那个人是萧玄烨,而不是别人。


    可是现在,他只感觉到恶心…


    门被扣响,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有些着急:“公子,太子府的人在外等着,要接这李寒之回去呢!”


    萧玄璟不满的咂了咂嘴,但显然还没放在眼里。


    没听到回答,那人又怕又急,看了眼跟在身后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夜羽,又颤颤巍巍道:“公子,那人说,若公子不肯放人,待太子亲自来领时,他不会是一人来的。”


    “呵!”萧玄璟冷笑一声,对着门就骂:“萧玄烨想拿谁来威胁我!”


    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态度,谢千弦不免担忧,此时府上家宰也慌忙来报,太子府来了一辆车驾,要接李寒之回去。


    听到这里,夜羽也不再给萧玄璟面子,一脚踹开了房门,萧玄璟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胆子,原本被坏了好事就心烦,又喝了酒,便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敢到我府上来撒野?”


    “你在说谁!”


    门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谢千弦这才松了口气,每每在这种时候,只有这个声音才能叫他心安。


    便听萧玄烨吩咐一句:“把人带出来。”


    夜羽便跨过萧玄璟去扶谢千弦,可药劲已经上来,谢千弦呼吸急促,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夜羽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将人抱了起来。


    他将人抱出去的时候,萧玄烨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而后上前,不由分说就从夜羽怀中夺走了谢千弦,留下后者有些迷茫。


    换到萧玄烨怀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千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这才安下心来。


    萧玄烨也感到了他的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他…”谢千弦艰难开口,“…下药”


    萧玄烨于是冷冷瞪了眼萧玄璟,他记住了这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萧玄璟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他最终没有再多说,此事若要闹到瀛君面前,也大可不必,怀中谢千弦似乎不太清醒,一直在他怀里蹭,萧玄烨想这样子给别人看见了不好,他也不想别人看见,便抱着人上了车驾。


    进了车驾,萧玄烨便催:“动作快些。”


    “驾!”外头车夫于是甩动缰绳。


    谢千弦还被抱在怀里,一股火烧遍了全身,烧得脑子昏昏的,迷迷糊糊的,他好像看见了很多旧事…


    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难民堆,一会儿又像是在为了留在稷下学宫彻夜苦读的那几个夜晚,一会儿又像是犯了错被安澈罚跪在雪夜…


    什么都模糊了,什么都不想再记起,唯有身上倚靠的这股气息是真实的,药劲慢慢攀岩全身,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理智克制自己,可偏偏萧玄烨的气味仿佛加重了这股药性,他又渴望,又抗拒,一时便在萧玄烨怀里动个不停。


    看他这样子,萧玄烨也知原本萧玄璟存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给人下药,再诱骗上床…


    他庆幸自己到得早,若是再晚一步,他怕是会后悔终生。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生出的欲望,又或许自己本就是卑劣的人,从前想要的,他没能护下,现在,他想要的,他不会再给别人这个机会。


    李寒之,是他的…


    他近乎悲哀地意识到,清心寡欲多年,自己这颗心,终于又热烈起来。


    一到太子府,萧玄烨便抱着人入了寝殿,谢千弦睁开眼时,已是在萧玄烨的榻上。


    寝殿烛火在纱帐外摇曳,谢千弦颈间薄汗浸湿了青丝,他在忍耐情潮,眼尾却还是洇着嫣红,水雾迷蒙的眸子掠过萧玄烨紧绷的下颌线,“这是…”


    “太子府。”萧玄烨坐在一侧,不冷不热地回着。


    谢千弦难受极了,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萧玄烨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忽然俯身掰正他的脸,有些怒气:“萧玄璟让你走,你就跟着走?”


    他力道有些大,谢千弦吃痛之余,有些回过神,委屈极了,喃喃着:“明明是…”


    “他是…我只是…”


    看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萧玄烨盯着那微张的唇齿,最终封住了那唇。


    他动作有些粗鲁,而方才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谢千弦心中委屈,便不愿配合,几番挣扎着躲开,便引来身上人的不满。


    “闹什么?”萧玄烨声线还带着温愠,却是占有的,“他不行,我也不行?”


    谢千弦便不敢乱动了,迷茫地看着他,又不全然无神,心想萧玄璟这到底是什么药,自己似乎始终残存着点理智。


    萧玄烨这一句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半晌,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明知自己要维持储君的体面,却忍不住要确定一件事,自己在李寒之这里,必须是特别的。


    “不是…”谢千弦小声嘟囔着,直觉视线所及之地越来越模糊,感到那人发烫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脸庞,不知是谁先主动,待回过神来时,早已吻在了一处。


    双唇相触的地方带来惊人的滚烫,却莫名让人痴迷,谢千弦感到有条湿热的东西抵开牙关钻进了嘴里,也许是药效的蛊惑,他就顺从地张开嘴任他进来。


    但亲吻显然不够,他身下难受极了,一边讨好地迎合着萧玄烨的吻,却又在接吻的间隙里小声哀求:“…难受…”


    这声轻嗔裹着糖霜似的,偏生尾音还打着颤,萧玄烨轻啄着他的唇角,不怀好意地问:“还真想我给你找个女人行欢?”


    “不敢…”谢千弦情迷之下胡乱晃动着,随着他的挣扎,头扭到了一边,露出玉色细长的脖颈,那处的动脉正因他的呼吸而收缩着…


    “狐狸成精。”萧玄烨在他耳垂处轻咬一口,混着沙哑的低语,他终于又一次尝到了失控的爽利,于是手往下探解开了他的腰封。


    “唔…”


    谢千弦惊呼出声,可软肋却已被萧玄烨牢牢握在手里,金枝玉叶的瀛太子也是头一回伺候别人,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反而看着因自己的动作,谢千弦那溃不成军的模样,也让他蠢蠢欲动起来。


    他亲着那脖颈,手上动作不停,听着谢千弦无法抑制的喘息,哑声道:“还有让太子伺候伴读的,嗯?”


    像是听到了他的问题,谢千弦转过头来,讨好似地亲亲他。


    萧玄烨吻着他,双唇没有分开太多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最终,他轻喊了一句…


    “寒之…”


    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谢千弦几乎是在那一刻就释放了。


    萧玄烨也就压在他身上,二人平复着呼吸,谢千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泄过后,他的眼神清明起来,唯有那一句“寒之…”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是“千弦”呢?


    他无法想象,萧玄烨的声音喊出“千弦”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有多动听,自己这辈子,还能从他口中听到“千弦”二字么?


    不…还是算了吧,若真有那一天,他想,自己同萧玄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萧玄烨哪知他清醒不少,只是他是被伺候舒服了,可自己也被撩出一身火,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便继续了下去…


    谢千弦原本就情欲朦胧的脸烧得更红了,自己这只右手练字执棋,可还没碰过外人…


    到最后,甚至不知是几时没了意识…


    一夜好梦,在外守卫的楚离敲了门,二人方才醒来。


    今日瀛君携百官出发洛邑相王,身为太子,萧玄烨可不能迟到。


    谢千弦忙着给他整理衣着,不知萧玄烨一直看着自己,忽然伸出手,将自己一把拉入了怀里。


    谢千弦脑子里还是昨夜残留的画面,一时羞愧地不敢看他,便听他道:“以后,还敢不敢乱跟着别人走?”


    “他是公子,我就只是个伴读…”谢千弦小声嘟囔着。


    “你的意思,想升官了?”


    谢千弦便抬起眸,又是一副邀而不自知的笑意,“小人,就只陪着殿下。”


    萧玄烨这才满意,便着手去了阙京城门。


    今日瀛君出发,安煜怀身为安陵质瀛太子,理应到场,谢千弦鲜少有见芈浔不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当下便有些奇怪。


    萧玄烨站在城墙上,望着瀛君远去的背影,还有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昨夜他与瀛君商议时,瀛君已经说了明话…


    骊山大营守备军二十万,瀛君明面上只带走十万,其实,他带走了整整十五万…


    这十五万中,会有一半趁此时机秘密转到邛崃关,为抵御合纵联军做准备,因此,整个阙京,只有五万兵。


    五万兵,要拦住妄想逃离阙京的安煜怀,似乎是轻而易举,可这一切似乎显得太顺利了…——


    作者有话说: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锁[笑哭],另外,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打算从下礼拜一周两更了,大概是周一和周四,还有我自己认识到的一点进度的问题,因为之前看过的文字类作品不多,几乎是和影视剧学的,影视剧的镜头语言有些可能并不适合文字类作品,所以我想一边更新一边对前文进行一些修改[亲亲],另外想尝试和学习一下转场的写法,不要再做省略号大王啦!!


    第46章 空巷计破伏龙围


    又过去了一夜, 安煜怀已经无法安然入睡了…


    身在瀛国赐予的这一座囚禁他、困住他热血的宅邸,他曾无数次这样眺望过星空,但没有一次同今夜这般激动。


    想起初入瀛国时, 身为质子, 与瀛国公室的人而言, 自己就同奴隶一般, 在瀛国的四年里, 有两年半,他是在矿场度过的。


    后来芈浔教他,从此在瀛国, 要做一个无能纨绔,那夜, 他大醉一场,却清醒得很。


    他第一次跪在瀛国的大地上, 却是在对着安陵故土的方向, 他说:“让安陵的先祖们…”


    “看着煜怀, 忍辱吧…”


    他以手掩面, 试图掩盖夺眶而出的泪水, 而今夜, 他同样在瀛国的土地上跪下,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跪在瀛国的土地。


    一样是对着天, 可心境与那一夜已完全不同。


    安煜怀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纹已不太清晰,这是在矿场留下的耻辱,他还是没能忍住眼中的热忱, 干脆便也不再忍。


    “让先祖们睁开眼,看着煜怀,回家吧。”


    在不远处的芈浔看着他起誓,想起当年在安陵岐山下,二人初见,芈浔敬佩他少年之志,今夜,仿佛是听见了岐山下的第二次凤鸣。


    初升的旭日照射在瀛国的大地上,是鼓乐的声响震碎了安宁。


    瀛宫内外已是一片繁忙,宫门大开,红毯自宫门延伸至阙京城外,两旁站立着身着华丽甲胄的瀛军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表情却十分肃穆。


    宫殿之内,太子身着华服,正牵着一位他并不熟悉的妹妹缓缓走出,她头戴金钗玉饰,面若桃花,也难□□露出一丝离家的不舍。


    “太子哥哥。”六公主忽然开口。


    萧玄烨看着她,只听见她说:“妹妹此一去,定会做好瀛国公主的责任,以护瀛与西境邦交安宁。”


    他没想到这个妹妹会如此说,她还那么小,才十五,却已经清楚明白了作为一国公主的责任。


    阿里木也穿着中原的喜服,上前来迎:“放心吧,小王,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说着,阿里木看了眼他挑中的新娘。


    “王子的为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于是,他将六公主的手递交到了阿里木手里。


    随着仪式进行,公主乘坐着马车,由一万人马,随西境兵将护送,踏上了前往西境的旅程。


    马车外,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对这位即将成为他国王后的瀛国公主充满了好奇。


    有的说公主高义,有的祝她在西境得意。


    萧玄烨一人独站在长阶上,看着新人离去,阙京的天,便马上要变了。


    待和亲的队伍全部出了城,陆长泽早在城门外严阵以待,当即下令锁住城门。


    醉心楼仍在开张,便有人暗中埋伏,另一队人马则将安煜怀的府邸团团围住,而他此刻正在送别六公主的百官中。


    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与人群中的安煜怀遥遥相望,从前这个人见了自己都是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如今却抬起了胸膛,朝自己回笑一下。


    他望着底下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脱离原本的轨道,变数在哪?


    忽然,人群中,安煜怀起身了…


    另一边,在后方布置的谢千弦却迎面碰到了一人,竟是沈遇!


    “沈大人?”谢千弦心中疑惑,依旧做全了礼数,便问:“此刻,大人不该在城楼么?”


    沈遇只是简单回了句:“方才布置好巡防,这便去了。”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错身那一刻,因着二人站得近,谢千弦余光瞥见他的手掌,这才发现,沈遇的十指,太过光滑,竟似全无指纹。


    谢千弦一边挪着脚,一边在心里沉思,一个人若是全无指纹,必是手指上的表皮时常脱落留下的毛病,这可是双手不得空的奴隶身上才会有的。


    沈遇从前,竟是奴籍么?


    瀛国的奴隶,都被发配到各个矿场,因为经年累月地挖矿,又要用双手将矿石搬出,手指被划伤也不能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使他们的双手失去了指纹…


    矿场,安煜怀,可也是在矿场待过的…


    他被脑子里这个想法惊到,但想起他初来瀛国被押入诏狱的那次,沈遇说第二天会有人来带走自己,结果带走自己的不是殷闻礼,而是晏殊。


    他从前以为这是殷闻礼的计划,可如今,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名,沈遇不能和晏殊有交集,但同在阙京,还有一人可以!


    沈遇此时还在自己身后,谢千弦不敢表现出慌乱,但下一刻,一记手刃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肩颈上,他吃痛一声,当即没了意识。


    沈遇小心环顾了一周,没人在周围,视线再落回到这个人身上,其实,按常理,他该杀了谢千弦永绝后患,可是,那个人,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的。


    沈遇叹了口气,“你该庆幸,你是他的师弟。”


    远在洛邑,这曾承载着周王室数百年辉煌与沧桑的古都,在王都东迁后,再次迎来了诸侯聚首的盛况。


    此次,非为征伐,亦非朝觐,而是瀛君与齐公,两位雄踞一方的霸主,在此共襄“相王”大典,既是彼此承认对方为王,便也意味着这战国,真是四王并立,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洛邑城内已是张灯结彩,宫阙间回荡着编钟与琴瑟的悠扬乐声,周室虽已势微,可天子仍是天子,无实权,可仍是王权的象征,其百年传承的礼仪依旧庄重。


    瀛君与齐公,瀛为右,齐为左,各自率领着由精锐武士组成的卫队和文武百官,分别从东西两门而入,步入王宫广场。


    “吉时已到,恭请齐公,瀛君登台!”


    编乐再度响起,齐公满脸喜色,今日过后,便是齐王!


    瀛君与其不同,他年岁大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顶王冠戴上,是其东出大计的伊始。


    两人齐步登上高台,按照周礼,诸侯相见,需行三揖三让之礼,礼毕,双双面对祭祀台跪下。


    周室寺人分别给两人戴上十二旒冠冕,便高呼:“周室特使,昭文君登台!”


    此时的昭文君姗姗来迟,正一路小跑着赶来,齐公跪等一会儿,便有些不满。


    昭文君这才跑上台来,差着最后两步台阶时,从身后的寺人手里接过承载着胙肉的礼盘,脸上挂着笑:“诸位久等,天子胙,这便来了。”


    他端着礼盘靠近,齐公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便瞧见那盘子上放着的,乃是两块腐肉!


    “嗯哼!”齐公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难不成,这昭文君还想拿着两块腐肉糊弄自己不成?


    昭文君也听出他的意思,笑着圆场:“齐公莫怪,这肉啊,晨时还是好的,也不知如何就这样了。”


    说着,昭文君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不过,这也就是两块肉而已,有的是,齐公若是不满,这便叫人去换。”


    “这叫什么话?”底下又有人不满道:“天子祭祀文王之贡品,怎么叫肉?”


    “周室公子,竟如此不敬?”


    昭文君却只是淡然一笑,瀛君也早听出了他话中言下之意,这诸侯间竞相争夺用来正名的天子胙肉,与周室而言,不过是平平无奇。


    诸侯再强大,依旧要来求这块天子胙。


    “不必了!”齐公罕见地没有发作,反而挺起了胸膛,虽是跪坐,气势丝毫不减,直面昭文君:“既是天子胙,怎能不敬?”


    他轻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相王大典出了如此笑话,焉知不是周室的反抗?


    可反抗又能如何?


    周天子再也挑不起天下这副担子,也只能在胙肉这种事上耍耍威风了。


    齐公嘴角勾起一抹颇为玩味的笑意,道:“天子赐什么,寡人就拿什么。”


    “今日天子既然赐得下这块腐肉,来日,也愿天子依旧挑得起天下这副担子!”


    昭文君于是尴尬一笑,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呼:“齐王,瀛王听诏!”


    这六个字出来,瀛君,不,是瀛王!


    他立刻正了身,这辈子,他终是大瀛第一个称王之人!


    昭文君便继续道:“昔文王武王,以德服人,奠定天下,今瀛齐二君,威震四方,仁德广被,今奉天子之命,特赐瀛君为瀛王,齐公为齐王…


    顺天意,承民意,天子欣然,赐胙以贺!”


    于是,昭文君将胙肉端送至二王面前,待二王接过胙肉,高举至头顶,礼成!


    “恭贺齐王,恭贺瀛王!”


    自此天下,又多二王,四王并立之局面,至此便成矣!


    洛邑中,瀛君已成瀛王,瀛都阙京中,一场浩劫,发生了…


    自安煜怀在席间起身的那刻起,一切都似变了…


    萧玄烨亲眼看着他举起酒樽信步来至中央,萧玄烨仍在长阶之上,安煜怀先是对着自己举起了酒樽,在众臣的疑虑中,他将那樽酒尽数倒在了地上…


    这还是从前那个那个唯唯诺诺的安陵质子么?萧玄烨不敢想象,但他只从安煜怀的眼里看见了某种信念烧得愈来愈旺。


    这一举动,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萧玄烨也早有安排,只见从四方冲出来的大军将宴席上的众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则是上官凌轩。


    “安煜怀。”萧玄烨冷冷唤着这三个字,一步步走下台阶,“留在这里,你是为安陵存亡而留,若今日你非要飞蛾扑火,可曾想过你身后的安陵能否受得住我大瀛的怒火?”


    “哈哈哈!”安煜怀仰天长笑,冷静下来后,只说了四个字,“安陵,不灭!”


    说罢,众人眼中的安煜怀一把撕开了脸上的假脸,假脸之后,露出来的脸细腻却带着棱角,是个女子!


    正是在醉心楼的那个女刺客。


    沈蓉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面对重重包围也丝毫不惧,却没想到,她这份必死的决心却在下一刻被击得粉碎。


    只见面前这瀛太子幽幽一笑,亦撕下一张假脸,乃是夜羽!


    沈蓉当然记得这人,只恨当日醉心楼没能杀得了他,可是瀛太子不在这,那到底在哪?


    难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被发现,终究是谢千弦技高一筹么?


    叛乱自城北而起,那里是安煜怀的府邸,瀛军主力压在了城南,城南是离开阙京的唯一生路,而这条贯穿南北的长街,自然也成了安煜怀等人的必经之路。


    一声马蹄的嘶吼彻底撕破了伪装的最后一丝和平,府邸是被炸开的,在外防守的瀛军措不及防,而后,一阵箭矢从院中射出,瀛军抵挡的同时,轻骑兵火速从院中冲了出来,几乎撞散了瀛军的阵型。


    厮杀在继续,箭矢仍旧未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府外便全是死尸。


    芈浔同安煜怀这才现身,似乎已经猜到了前方有什么,命三个骑兵挡在安煜怀身前,再度奔袭起来。


    方才行至一半,就被挡住了去路,堵在前方的,正是瀛太子!


    萧玄烨一身盔甲,泰然坐于马上…


    不肖多想,他芈浔可以以一招易容术在阙京大肆培养势力,那同出于稷下学宫的谢千弦,又怎么做不到?


    “安煜怀。”萧玄烨隔着人群看着那被人护在身后的质子,出声警告:“你身为质子,理当安分守己,你自以为逃出阙京是改天换地,可想过安陵的子民?”


    “现在回头,我仍许你锦衣玉食!”


    “萧玄烨!”安煜怀攥紧缰绳的指节已然发白,四年来质子生涯的屈辱在胸腔里沸腾,他望着远处玄甲如鳞的瀛军,第一次以这种口吻喊出瀛太子的名字,那么地激昂,“锦衣玉食?”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继而逼问:“是像狗一样舔你们扔的骨头?还是如倡优般在宴席上给诸君助兴?”


    “我是一国太子!”


    “身为太子…”


    太子…


    他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既是荣誉也是信念,他深吸一口气,高呼:“若此次,安陵真的惨遭失败,致使亡国,我安煜怀,敢在黄泉之下面对祖宗,也绝不在今日,后退半步!”


    “杀!”


    随着一声令下,萧玄烨身后的士卒立刻架起盾牌,准备抵御骑兵的冲撞,一早安排躲在各楼房长廊的弓箭手亦拉弓作势,霎时间,漫天箭雨朝一个方向落下,瞬间击倒一片…


    芈浔与安煜怀被成群的死士护在后面,前者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局势在瞬间反转…


    万千箭镞破空声如鬼哭,却是朝着瀛军!


    “保护太子!”


    人群中的楚离高呼,看着将士倒下,萧玄烨瞬间冷脸,此时,暗巷中蛰伏的铁骑露出獠牙,虎纹箭翎割裂瀛军战旗时,萧玄烨瞳孔中第一次泛起惊澜。


    这是齐箭!


    齐国表面互王结盟,却暗中留了一批军队在阙京,更奇怪的是,这批军队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藏在阙京整整三日的?


    可齐军的目标十分明确,连同安煜怀身边的死士一起将瀛军前后围困,却给芈浔与安煜怀让出一条路,二人相视一眼,带着三百人继续往城南赶——


    作者有话说:惊喜更新哈哈,其实是因为上了个有点毒的榜单,但咱就是有榜就更[笑哭] 随榜更新,可能日更到周二或周三,今天没有在中午更是因为,雄鹰般的女人今天经历了大学生涯最后一次体测!!


    第47章 对弈局忠叛两难


    马蹄铁击打青石板的脆响惊起寒鸦阵阵, 上官凌轩与夜羽带人策马穿过长街前来驰援,瞬间将齐军与安煜怀的死士团团围住。


    “给齐军留几个活口,向齐王问罪!”萧玄烨的指节在缰绳上勒出青白, 而后调转方向, 他望着城南方向翻涌的烟尘, 虽然那里还有陆长泽与沈遇把守, 但心中总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刻芈浔的竹青色衣袂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九丈外洞开的城门,等待他们的亦是重兵,为首的, 是沈遇和陆长泽。


    三百死士都做了必死的决心,纷纷拔剑围住城门, 剑锋映着城头火把,将三百道寒光织成困兽的牢笼, 瀛军亦大喝一声, 将矛头对准了这些死士。


    安煜怀无法抑制地喘着大气, 城南的门距他不过九丈了, 跨过这扇门, 他就能回到安陵!


    故土的痕迹终于又在眼前清晰起来, 火光在他眸中烧出淬毒的恨意,那些曾刺入他脊梁的瀛篆符咒正在片片剥落。


    城墙上俱是弓箭手,萧玄烨战马的咆哮甚至就在背后, 陆长泽先喊:“安煜怀,看看这阵仗, 你走得了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安煜怀如何回得了头?


    他冷笑一声,高呼:“此地非我桑梓, 拦我者死!”


    他没有注意到此时芈浔的异常,但随着他这一声怒吼结束,后有萧玄烨步步紧追,死士们欲放手一搏,作势往前冲去,沈遇与陆长泽赶忙背靠背紧挨着,陆长泽面对着安煜怀等人,落在沈遇眼里的,则是那扇跨之便跨过死劫的城门。


    陆长泽呼吸紧促,还有些激动,佩剑出鞘声清越如鹤唳,他侧头时瞥见沈遇眼底晃动的火光,一边拔了剑,一边道:“沈大哥,看我给你露两手,也让你看看我这武状元的威风!”


    沈遇亦拔出了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低低应了声:“好…”


    随后,他在一瞬调转剑头,面不改色,一剑往后刺去……


    寒星乍现!


    “唔…”陆长泽闷哼一声,看着那柄曾教他挽剑花的青锋,此刻正带着他熟悉的沉檀香没入腹腔,他满脸不可置信,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剑又无情地收了回去。


    抽剑时飞溅的血珠落在眼睫上,这一剑可真是狠,以至于陆长泽这身子骨都有些受不住地倒下,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殷红,再看向徐徐转过身来的沈遇…


    多少过往闪现,亏自己还曾真心敬佩过沈遇的为人,妈的,这龟孙子可真能装啊!


    “沈遇你大爷的!”陆长泽艰难开口,气势却丝毫不减,也不知道到底伤到了哪里,扯着嗓子喊话都痛,不然高低要拜访他祖宗十八代。


    “抱歉了。”沈遇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就当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永远不要轻信一个人。”


    “兄弟们!”沈遇向城墙上的守卫高呼:“开城门,恭送太子殿下归国!”


    陆长泽都傻眼了,虽说这帮巡防营的兄弟平日里有多听沈遇的他是知道的,可也不至于能跟他造反吧?


    萧玄烨赶到时,听见了城门打开时那厚重的嘶吼,城墙上的守卫眼疾手快,立刻射出一阵箭雨阻挡了瀛军的步伐。


    城门被彻底打开,安煜怀简直不敢相信,走到这里,这四年来栽培的死士损了多少已经数不清了,但此刻,什么都值了…


    “阿浔,我们走!驾!”


    “走吧…”芈浔在心里叹息,“不要回来了。”


    沈遇也出声提醒:“弟兄们,都跟着太子走吧!”


    于是,城墙上只剩一批弓箭手,剩下约有三千人,个个怀着对沈遇的敬意,跟随着安煜怀而去。


    安煜怀疾驰着,却感觉少了点什么,回望的刹那,他已经彻彻底底逃离了阙京这座囚牢,可他已经出来了,芈浔却还在原地!


    “阿浔!”他大声喊着,不免有些慌张:“还愣在那做什么,快过来!”


    芈浔垂下眼,只是对着沈遇的方向翕动嘴唇:“关城门。”


    沈遇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准备关上城门。


    “你也走。”芈浔补充了一句。


    后者动作一顿,却只是固执地关上了城门。


    眼看着这扇曾经埋没了自己的门缓缓关上,将芈浔彻底埋没在安煜怀眼中,他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就想冲回去,还是他身边一死士苦劝:“太子,快走吧!”


    说完,那人也全不顾安煜怀的意愿,用马鞭在他马背上狠狠一下,马儿嘶吼一声,带着安煜怀疾驰而去。


    “阿浔!”


    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芈浔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望着这个和自己困在阙京的背影,只是叹息:“这是何苦?”


    城墙上,弓箭手最后一批箭雨也没了,瀛军逼近…


    沈遇默默举起剑,剑锋似能划破向他涌来的铁甲洪流,越过芈浔,他没有看因失血过多几乎昏死的陆长泽,向着奔袭而来的瀛军走去。


    在错身的那一瞬间,芈浔听见他说:“先生援我于困厄,我替先生…成所愿”


    “你们兄妹…”芈浔回忆着他与沈遇的初见,也是在瀛国的矿场。


    他陪安煜怀为质,同他一起受苦,在矿场结识了沦为奴隶的沈遇,他使计帮他脱了奴籍,也从那一刻起,沈氏兄妹就成了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背靠相邦这座大山,明面上,沈遇是相邦插在瀛君身边的眼线,但实际,怕连殷闻礼也不知沈遇真正效忠的是谁,而他卫尉这个身份,正是解四年卧薪尝胆之局最后的底牌。


    就连那些进入巡防营的士卒,有大半也都曾是奴籍,说起来,还要归功于荀子新政。


    遥想起学宫覆灭时,谢千弦受押入狱,芈浔一边给晏殊送信,一边拜托沈遇在狱中关照,走那一步棋时,他没有想过,离开了瀛国的谢千弦还会回来。


    更没有想过,谢千弦在学宫作壁上观这么多年,到头来看中的主公竟会是瀛太子,他这一留下,便给自己的计划留下了隐患,醉心楼这颗暴露给谢千弦的弃子,为的就是保下沈遇这颗暗棋。


    “我们兄妹…”在一片马蹄声纷至沓来的嘈杂中,沈遇沉默着,四年前矿场的朔风穿透记忆呼啸而来,他仍记得,那时满身鞭痕的书生将最后半块麸饼塞给他濒死的妹妹,月光照亮那人囚衣上的“奴”字,却遮不住他眼中星河。


    前一晚,小榕来找他的时候,似乎已经万事俱备,但唯独没有说一点,安煜怀从城门逃出去后,谁来断后?


    沈遇想,在这一环里,那个一袭青衫的贵人,把自己算了进去。


    芈浔是个书生,他没有死士那般的能力,他能为安煜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只能是这样。


    至于小榕,他们兄妹二人都一样,若无芈浔,只怕是一辈子都是奴隶,他身为男子倒还好说,没什么苦吃不得的,可女子不一样啊…


    在这乱世,一个女奴,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他们都愿意与天一斗,他是这样,小榕也是。


    沈遇深深吸了口气,他再生的希望都是芈浔给的,他不可能任芈浔一人留在阙京。


    铁骑逼近,沈遇握紧了手中剑,只说:“遇与先生,共进退。”


    芈浔感到喉间一阵涩痛,那便一起吧…


    最终,他下了马,只有两道孤零的身影挡在城门前,萧玄烨牵停了马,望着沈遇,说不恨,那是假的,余光再瞥过陆长泽,恨其不争。


    “继续追!”


    得他号令,一众人上前将沈遇与芈浔团团围住,上官凌轩则带人继续追了出去。


    看萧玄烨也欲一起追去,沈遇忽道:“太子殿下!”


    “你身边的侍读,你许久未见到他了吧?”


    萧玄烨只觉心头狠狠一颤,瞪着沈遇的目光凛冽得能杀人,厉声道:“将此二人押入诏狱!”


    “楚离,去找李寒之!”


    谢千弦再次醒来时,眼前浮动的红像浸透了暮色的血玉,意识随着熏炉青烟缓缓聚拢,才辨出那是萧玄烨衣襟上晕开的纹样。


    他此刻,正被萧玄烨抱在怀里,躺在太子府的榻上。


    “醒了?”


    萧玄烨低沉的嗓音裹着沉香落下来,略显疲惫,谢千弦就着这个姿势抬了抬头,引起颈上的伤,忍不住吃痛一声。


    抱着他的人便替他轻轻揉着那处,谢千弦后知后觉,急道:“沈遇是…”


    “安煜怀的人。”萧玄烨接了他的话,却已经是十分平静的心态。


    “寒之,天黑了…”


    听着他的声音,谢千弦觉得他有些难过,看来,安煜怀逃出去了吧。


    逃出去了,安陵会参与合纵,加上卫国,瀛国面对的,便是七个国家。


    七国舆图在脑海中铺展,他张口欲言时,萧玄烨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谢千弦想出声安慰,想告诉他即使安陵参与了合纵,也不是没有解局之法,可他听着自己耳边那颗心脏的回响,每跳动一下,都像是被撕扯了一下,这痛不是自己的,是萧玄烨的。


    他终于还是,让自己的父亲失望了…


    消息还没有传到洛邑,为庆祝瀛齐称王,晚宴上,一众人喝得酩酊大醉,对瀛国内的消息一概不知。


    洛邑的月光浸泡在青铜酒樽里时,沈砚辞正望着昭文君腰间垂落的玉珏出神,二人出乎意料地兴趣相投,便在相王的高台下开了个小灶对饮。


    “沈兄学识渊博,酒桌上比猜谜,我猜不过你。”


    远处诸侯的笑浪掀翻鼎中炙肉的香气,昭文君染着醉意的指尖划过樽沿,又饮一樽。


    沈砚辞还算清醒,看出他借酒消愁,便道:“今日瀛齐称王,昭文君心里不痛快,我能理解。”


    “谁说我不痛快?”昭文君猛地起身,腰间玉组佩撞出碎琼乱玉的声响,他一眼瞥见那高台上交错的瀛卫王旗,终究忍不住叹息:“诸侯强大了,总是要称王的,周室的这些封地,早已满足不了他们。”


    他又饮一樽,声音渐弱了下去:“但谁还记得,远在王都,还有一位…”


    “…天…子…啊…”


    昭文君彻底醉了,看他倒在案桌上,沈砚辞没有立即去扶,耳边还回响着“天子”二字。


    洛邑的夜露渗入地砖缝隙,沈砚辞听见自己袍角扫过百年积尘的窸窣,曾几何时,他脚下的洛邑,也有过万邦来朝的盛景,王室的兴衰,也就在这百年间。


    这几百年间,难道周室就没有出过圣贤么?


    当然不可能。


    但圣王以礼治国,何其迂腐?


    他不希望瀛国成为下一个周室。


    “周室衰败,作为周室公子,昭文君心痛…”韩渊的声音在他背后突兀地响起:“你为瀛臣,是不是毁了瀛国,你也会如他一般颓废?”


    “韩渊!”沈砚辞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瞪着他,似是忘了身上的痛,忘了那些受过的屈辱,又似乎潜意识里还将这人当成是记忆里那个少年,他出声警告:“你也是瀛人!”


    “我是么?”韩渊反问:“当日骊山大营,你不是说,你没有见过我?那端州郡守的儿子,不是死了么?”


    沈砚辞根本不想和他纠缠,抬脚就欲离去,韩渊却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冷声问:“我说你能走了么?”


    沈砚辞回头,看见他眼底的阴鸷,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被这个眼神刺痛,被这个眼神吓住,“你还想做什么?”


    “我在问你,瀛国灭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韩渊…”沈砚辞觉得他疯魔了,瀛齐已经结盟,他却还念着要瀛覆灭一事,“瀛齐已经结盟,说到底,你现为齐国左徒,哪怕是为了齐王,也该知道瀛齐结盟才是有益。”


    韩渊只是静静听着,他恨极了沈砚辞这副样子,恨他永远端正如仪,恨他连求饶时都要摆出忠臣死谏的姿态,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面前,忠义永远是第一位,任何私情在他眼里都如尘埃,一拍即散…


    他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肯定的口吻问:“你猜猜,瀛国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那夜的沈砚辞没有去深究这句话,只是在韩渊临走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恨瀛国,是因为我?”


    韩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用冰冷的眼神看他,而后将人强硬地托起扛在肩上,随意走进间厢房。


    “韩渊!”沈砚辞尾音都在打颤,知道他要做什么,更是心痛:“你疯了吗?!”


    “你继续叫。”韩渊丝毫没有顾忌,只是粗鲁地将人甩在榻上,言语羞辱不止:“最好让他们所有人都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又是一夜折磨…——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恢复中午更新,今天因为体测后遗症,全身酸痛[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月映君臣诡谲局


    暮色降临, 安煜怀一行刚出阙京地界便勒马停驻,自行囊中取出七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不过半盏茶工夫, 这支本该返回安陵的车队, 已然化作寻常商贾模样, 沿着瀛杞边境的茶马古道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次日才传到瀛王手上, 他第一反应,自是太子无能,然信件上终究只是一隅, 这一隅,把最紧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齐军!


    齐王正巧还站在一旁,按礼数, 两王寒暄过后, 这相王大典也该结束了, 但一想齐国表面结盟, 背地里却与安陵之辈同流合污, 他真是小看了齐国这位年轻的君王。


    出了这档子事, 瀛王还管得什么礼数?只怒视着齐王,四十余载征伐淬炼出的威压下,倒有几分瘆人, 齐王觉得莫名其妙,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玉藻微微晃动, 问:“瀛王这是何意?”


    “何意?”瀛王瞅着这年轻人,一股肃穆的压迫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借道伐虢的把戏, 当寡人是什么昏聩之徒?”


    “齐王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却问寡人,何意?”


    瀛王轻笑一声,继续逼问:“齐国是大国,难不成我瀛国,便是蕞尔小邦?”


    “齐王如此行径,叫齐国如何立足于世啊?”


    瀛王说完,也不管齐王脸色如何难看,径自上了车驾。


    对方咄咄逼人,一番羞辱更是让齐王脸上没光,当即来了脾气,冲着底下人骂:“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寡人乃是…”


    “大王!”裴子尚适时打断了他,眼中闪过疑云,仍劝:“消消气,不管如何,先回临瞿要紧。”


    “好!”嘴上叫着好,可齐王一点也没消气,望着瀛王远去的仪仗,还气得喘息不止:“养马的家奴,称了王,敢如此怠慢寡人,若无寡人,他瀛国,敢在今日称王?”


    王驾星夜赶回了临瞿,两日路程下来,他国局势究竟如何还是迷云,可那日瀛国脸色突变是为何,齐王却是已经捋清了。


    他为一国之王,臣子不听他号令,竟擅自留下一队人马助安陵太子叛逃出瀛,难怪瀛王那老东西敢当着众人的面骂他,还真是个没有缘由的骂法。


    在天下人看来,他齐王一面诓骗瀛国互尊为王,却在背地里耍手段乱他国国政,他的名声,是彻彻底底和“义”这个字不沾边了。


    “韩渊啊韩渊…”齐王咬着牙,极力压抑着怒火,转过身来看见那一身泰然的韩渊,更加怒火中烧:“你竟敢如此放肆!”


    宫阙深处传来玉器迸裂的脆响,齐王广袖把案上物件统统扫落,配件在青砖上擦出火星,年轻的君王眼底泛着血丝,在烛火中狰狞攀爬,“你当寡人的兵是你私养的玩宠?”


    “臣,是为国计。”阶下文士衣袍触地,脊梁却如松柏般笔直,道:“齐国此次,唯有参与合纵,方能获利!”


    “哈哈哈!”齐王怒极反笑,质问:“寡人倒是想问问你,王命你不从…”


    “你到我齐国来,到底忠的是齐国,还是寡人啊?”


    “我王恕罪!”慎闾忙站出圆场,冷汗浸透了中衣,暗暗给韩渊使着眼色,后者就同瞎了般,不做任何表示。


    “你看看!”齐王更是来气,“这就是令尹大人教出来的好学生!”


    “公然违抗王诏,干涉他国内政,以寡人之威,与瀛国互尊为王,却又,恭而不敬,让寡人失信天下!”


    “未来寡人,要如何面对列国的史笔?”齐王就这般发泄似的说着他的罪状,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寡人用人,委以重任从不质疑,可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一个司职邦交的左徒能干出来的事?”


    慎闾眼见韩渊毫不悔改,只能硬着头皮道:“大王,左徒虽然行事鲁莽,但赤胆忠心,一心为国,上苍可鉴,依臣见,眼下,该是商讨应对之法的时候。”


    “应对?有什么可应对的?”齐王来回踱步,指着韩渊便道:“既是他一人主张,就把他送给瀛王赔罪,寡人管不了他了!”


    “大王…”慎闾还想说些什么,正当他要上前时,裴子尚的战靴已然踏碎殿中死寂。


    “禀大王…”裴子尚忽然站出,音量盖过了慎闾,单膝跪地时,腰间配剑与青砖相击,发出金石之音:“请我王恕罪,左徒大人尚无兵权,此事,实乃是臣授意。”


    满朝朱紫倒抽冷气,韩渊霍然抬头,正撞进裴子尚深潭般的眸子里。


    不仅韩渊自己没想到,慎闾也是惊讶,上首的齐王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言语中包庇之意?于是平复着气息冷静下来。


    齐廷之上,在齐王面前最能说上话的人开口了,气氛变得极其微妙,齐王忽然安静下来,坐回上首,摩挲着扶手上交错的纹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问:“上将军又为何自作主张?”


    “因臣以为,合纵之利,确实大,臣一时鬼迷心窍,未考虑周全,请大王责罚。”


    齐王瞥了眼跪在下面的少年将军,裴子尚更小些的时候就替自己打仗,二人之间便是千里马遇见了伯乐,但不罚是不行的,如若不罚,会让臣工有怨言,他仔细想了想,便道:“上将军行事僭越,缴去兵权,不可再有下次。”


    “谢我王开恩。”


    “至于瀛国…”齐王思索着,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不屑与同瀛国赔罪,大不了,此次合纵,他不参与就是。


    “合纵之事,休要再提。”


    “是!”


    下了朝,裴子尚刚走出大殿,就被齐王身边的侍长叫住,说是齐王有事要谈。


    其实裴子尚心里清楚,卸了自己的兵权,是卸给臣工看的,他也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君臣间的信任,不是一个兵符能左右的。


    但君王有令,他还是得去,一回头,便看见丈许之外,韩渊正在长阶之上望着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两双眼睛隔着浮尘对视。


    他向自己点了点头。


    裴子尚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只这一下,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一种默契,那日在瀛相府前的对峙还在耳畔回荡,也许从前二人都看错了彼此,但往后,无需多言。


    齐廷之上,裴子尚并不与谁结党,朝廷中的人都以私欲为重,令尹慎闾眼里,除了亡国,他容得下任何沙子。


    所以裴子尚不屑与这些人为伍,可韩渊不同,他从这个人的眼里,看到了他的固执,他庆幸这份固执的背后,是对齐国的忠心。


    方才大殿之上那番话,也不全是包庇,他身为上将军,有一队人马没有归队回齐,他怎么可能不知?


    这是他给韩渊的机会,想看看此人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也好在,他也算没看错这个人。


    瀛王亦星夜赶回了阙京,袍角凝着霜气踏入明政殿时,怒意已褪了七分,可殿内森冷如冰窟的气息却叫他眉峰紧皱,听闻齐国呈来的书信,指节更是捏得发白,忽而甩袖冷笑:“这个左徒啊…”


    烛台上烛火被这阵风震得明灭不定,他插着腰在丹墀上来回踱步,发出百思不得其解的叹息:“我瀛国到底是怎么惹了他了?他还是个瀛人,饮水思不思源啊?”


    阶下的沈砚辞喉间似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半句辩白也说不出,他是真的想不到韩渊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真要毁了瀛国不可么?


    若这份对瀛国的恨是因自己而起,那真是…


    沈砚辞不敢再想下去,喉结滚动间,忽闻殿外王礼高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瀛王有些烦躁,却并未言责罚。


    萧玄烨是带着谢千弦一起进来的,正要行礼,瀛王便出声打断:“这些虚礼都免了。”


    言罢,瀛王来到萧玄烨面前,虽说免了虚礼,可萧玄烨依旧低着头,他想,他无法承受父亲那样失望的眼神。


    可意料中的责罚却并没有,瀛王只是问:“做王,难不难?”


    “…难…”喉间挤出的字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寂静的殿内激起回音。


    “你要不要做这个太子,能不能做这个太子…”瀛王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指节几乎要透过布纹掐进他锁骨,“都在于你,你明白吗,七郎?”


    一声“七郎”,让萧玄烨眼前的一切恍惚不已,抬眼却对上父亲眼底翻涌的暗潮,上一次瀛王这样唤自己的时候,他甚至记不得是几年前了。


    瀛王道:“瀛公剑…不,瀛王剑,寡人先收回了,等你真正准备好了,这把剑,别人抢不走。”


    “是…”


    说完这句话,瀛王看向了殷闻礼,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这一眼被谢千弦捕捉到,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瀛王敲打相邦呢。


    “相邦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臣告退。”


    待一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兽首香炉中飘出浓烟,却化不开殿内的冰寒,瀛王疲惫地叹息着,也不乏露出一丝不耐烦。


    “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殷闻礼,主持相王一事是殷闻礼操办,也是他与那左徒交涉,若说有一人能在阙京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队人马,除了殷闻礼,还有谁?


    他想不到,为了逼迫自己换储,殷闻礼竟敢这么做,不禁质问:“私事,国事,相国可还分得清?”


    殷闻礼依旧恭敬,只道:“国君之家事,也是国事。”


    “哦?”瀛王怒极反笑,本想发作,可话到了嘴边却戛然而止,他盯着殷闻礼鬓角的霜色,忽然想起这人已辅佐了三任君主,眼角的皱纹里不知藏了多少阴诡手段,最终只是忍下这口气,“相国气定神闲,难不成寡人服软,废太子转立公子璟,相国就有解难之策?”


    “大王严重了。”殷闻礼直视着瀛王,恭恭敬敬弯下了腰,“老臣当年能助大王平宣公之乱,如今,也能助大王平眼下之乱。”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锋芒:“只要大王愿意。”


    “宣公…”瀛王喃喃着,思绪被迫拉回到从前…


    瀛宣公萧虔,正是今瀛王之长兄,当年,他就是在殷闻礼的扶持下,踩着兄长的血肉坐上了瀛公之位,而在后来的今天称王立于天下。


    殷闻礼助自己上位,他认为自己理当立萧玄璟为太子,他认为先有嫡长子萧玄稷抢占了先机,嫡长子死后就该是萧玄璟,却还有个嫡次子占着宗法礼制登上了太子的宝座,可若宗法礼制真的这么重要,今日之瀛王,就该是萧虔才对。


    “哈哈!”瀛王忽然失笑,深吸一口气,忍耐到了极点,再问:“若国不再,相邦死挣这一个太子之位,又有何意义?”


    “大王放心,瀛国,不会亡。”


    瀛王冷笑一声,背过身去,长叹:“相邦,你老了,退下吧。”


    殷闻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还是沉声退下,偌大的明政殿里,就只剩下了瀛王一人。


    眼下安煜怀逃离瀛国,十有八九,安陵就要参与合纵,瀛一国,抗七国,似乎怎么看,都是亡国之危。


    但大争之世,变数何其多?


    想着,瀛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立在殿中的青铜鼎,这一眼,他想起了立在周王畿的九鼎。


    天下有多重,九鼎就有多重,九鼎即为天下,天下即为九鼎!


    瀛王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同为天下诸侯,谁怕谁啊?


    一路不停的安煜怀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杞国境内见到了明怀玉。


    “太子!”明怀玉听到来报便赶紧去迎,安煜怀赶了太久的路,那张假脸都在脸上干裂了。


    他一把撕去了假脸,剩下些残渣留在脸上也无暇顾及,看见明怀玉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他自由了。


    明怀玉见这一行人皆是风尘仆仆,累得不成样子,却没有他那个六师弟,急问:“阿浔呢?”


    “阿浔…”


    那青衣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安煜怀哭出声来:“为了掩护我撤退,阿浔,留在阙京了…”


    明怀玉瞬间呆愣住,芈浔这般打算,从未告诉过自己…


    可留在阙京,能有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又又又…迟到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马上就恢复元气了!


    第49章 天涯孤影赴危局


    越都, 琅琊。


    瀛国的变故在一夜间传遍九州,安陵太子逃出瀛国,明怀玉持七国相印合纵攻瀛, 四国鼎立的局势似乎正在转变。


    起初晏殊并不相信这所谓的合纵能成, 但看明怀玉真的将七国拢在了一起, 那作为如今国力最为强盛的越国, 也自然要分一杯羹。


    所以晏殊下了朝, 便来了丞相府中。


    二人执棋对弈,晏殊问:“孟相以为,劝我王发兵, 有几成胜算?”


    孟庆华捋着胡子,细细看着棋局, 才道:“凡涉主动征伐一事,我王向来只听一人言。”


    “武安君?”


    “正是。”孟庆华点点头, 又疑虑问:“若能说动武安君, 发兵便不成问题, 只是, 要向谁发兵?”


    “自是要站在胜算大的一方, 向另一方发兵。”


    “那晏子以为, 该是向瀛国发兵?”


    一直立在一旁的苏武适时站出,恭维道:“两位大人,小人有番拙见, 不知能否让两位大人听听?”


    晏殊轻飘飘扫了眼苏武,试探着问:“你以为, 是要向合纵联军发兵?”


    苏武只假装听不出其中试探之意,顺着道:“小人正是这样认为的。”


    “小人从瀛国来,对瀛国国力, 多少有些了解,光是阙京的骊山大营,就有二十万瀛军,天险邛崃关,又有驻军三十万,还不算上其余郡县,合纵联军,只合纵,不合心,哪愿意腾出这么多人呢?”


    晏殊轻笑一声,道:“若我大越出马,加上卫国,便有两大强国,还怕赢不了瀛国?”


    “苏武,你是想家了?”晏殊笑着问。


    “…不不不!”苏武慌忙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只是觉得,若同七国攻瀛,赢了之后,该怎么分瀛呢?每一家,怕只能分到芝麻大点的地方…”


    “可若是与瀛结盟,助瀛攻合纵联军,两家分七国,那…不是大大的好处?”


    “且瀛国终究地广人多,这仗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小厮倒有几分见识,不愧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孟庆华发出一声赞叹,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丞相大人谬赞,小人跟在上卿大人身边,耳濡目染!”


    晏殊脸上依旧带着笑,对于苏武这番话,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对这个人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但更多的,是对他背后之人。


    “话是这么说…”孟庆华有些担忧,“可老夫总以为,该有什么法子让这联军自乱阵脚,少费些兵马才好。”


    晏殊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案桌,苏武小心打量着这位麒麟才子,其实背后早已吓出一身冷汗,也不知道自己是蒙混过关了没有。


    他心里正有鬼,忽见晏殊思虑过后抬起头,从容不迫:“安陵有太子质于瀛,可也有一位公子昂质于越,安陵伯老矣,是时候立新主了…”


    “就由我大越送公子昂回安陵,为新君人选,使其归于越,退出联军,如若不从便…”


    “出兵伐之。”晏殊依旧面不改色。


    “再者,我师兄连七国,以卫国为主,行七国互王之事,其余也就罢了,费国一隅之地,为大越附属,也欲称王…”晏殊摇摇头,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我王不允。”


    听着晏殊这一席话,苏武当真见识了什么叫弱国无邦交,看他只言片语便定两国存亡,偏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毫无起伏…


    苏武吞了吞口水,心道自己真是接了个苦命的差事,在这等人物眼皮子底下耍自己这些小手段,他真是佩服死自己答应时的勇气了。


    孟庆华听了也直点头,当年自己引晏殊入仕,真是再正确不过了,来日越相的位置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他也放心。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为难,“你我在此好商好量的,可武安君常年征战,这一年回来后大有修养之意,他不松口,依我王的性子,怕不愿意出兵。”


    “这件事,还请丞相宽心,”说着,晏殊轻抿一口茶,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那略微上扬的嘴角,“武安君,会同意的。”


    一封封来自斥候的秘报堆满了案桌,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勾勒出七国合纵的獠牙。


    明政殿内烛火摇曳,瀛王玄色冕旒下的眉眼凝成寒霜,身后群臣屏息而立,舆图上七道赤红箭头如毒蛇吐信,正朝着邛崃关绞杀而来。


    四十万瀛军如磐石驻守关隘,卫国还在源源不断调转兵马,明怀玉在列国中的周旋也让这场博弈愈发诡谲莫测。


    瀛王的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舆图边缘,西境威胁既除,这场仗若要打,打得起。


    但结果会如何?


    若赢了,两败俱伤,若输了,亡国灭种…


    瀛王暗暗审视着一旁的殷闻礼,老东西眼底暗藏的算计,比七国联军更让他齿冷,他想自己屈服,想从自己手里夺去瀛国,是不可能的。


    二人对彼此的心思都已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把这出贤君良臣的戏唱完,瀛王也失了耐心。


    带着国君的威严,瀛王凛冽的目光瞥向匍匐在大瀛东北的安陵,此处于瀛,终究还是个同邛崃关一般的天险,早知安陵贼心不死,当初就该直接灭了这国。


    “太子啊…”因着心思重,瀛王这一声呼唤也带着厚重的疲惫,而后问:“那个安陵太子身边的门客,找人把他带过来。”


    这句话如重锤砸在谢千弦心口,牢狱阴暗潮湿,他能想象芈浔此刻的模样,那个执意留在瀛国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当殿门轰然洞开,芈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几日不见,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却依旧脊背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看他信步走来,仿佛超乎外物,许庭辅嗤笑:“既见我王,为何不跪?”


    芈浔低笑着摇头,眼底云淡风轻的嘲讽飘然而过,他仰起头直视着瀛王,轻笑:“瀛国亡国不远矣,我何必跪一个亡国之君?”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谢千弦看着瀛王骤然铁青的脸色,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暗暗叹息,该怎么做,才能保下芈浔?


    瀛王从高堂上站起,他原本是想着,此人一直陪着安煜怀为质,又在背后替其出谋划策,让此人去劝降,若能成,可减少不少损失。


    但听此人方才一言,又似乎没这个必要。


    “年轻人…”瀛王垂眸凝视阶下之人,烛火在芈浔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安陵人?”


    “非也。”芈浔依旧泰然,“草芥之身,无国无家,唯剩这颗头颅。”


    “既然无国,那寡人,允你有国!”瀛王抬手一挥,冕旒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无人再敢有动作。


    芈浔听着他话语中的施舍,忽然放声失笑,那笑声撕破了所有人的耳膜,游荡在瀛廷间,只剩一片哗然…


    “瀛王好不天真啊!”他放肆笑着,一旁的谢千弦似有所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芈浔,目光里满是哀求…


    这个傻子,难道不知此刻每句话都在往鬼门关迈么?


    芈浔却好似完全忽视了这道从一开始就紧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忽略了这道视线里那强烈的哀求之意。


    他似全然不知死期将至,唇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芈浔接着高呼:“其国之覆亡,亦天命攸归,理之所在,势不可挡!”


    “蠢人妄议天命!”瀛王暴怒起身,呼吸都在刹那间混乱了,也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毕生的功绩,在青史上,都抵不过弑兄夺位的罪名。


    “寡人…”他狠狠盯着那人,指着芈浔的手指都因过于用力而发着抖,“寡人该用你的血,替我大军祭旗!”


    “来人,将其车裂!”瀛王气昏了头,“砍下他的头颅,送到阵前去,让安煜怀好好看看!”


    “诺!”


    眼看三两个士兵就要架起芈浔,谢千弦一咬牙,忙站出来,那一刻,萧玄烨的眼底也满是诧异。


    却见他对着瀛王深深一拜,急道:“大王,此人不能杀!”


    萧玄烨从未见过李寒之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得体又舒心…


    果不其然,瀛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后便落到了自己身上,萧玄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千弦却抢先道:“大王非但不能杀此人,还当,重用此人!”


    “哼!”瀛王冷笑一声,“是太子太看重你,你都忘了这是哪儿了吧?”


    “寒之!”


    谢千弦听到了萧玄烨的提示,却已顾不上其他,字字泣血:“臣…是为我王计…”


    “此人,并非什么门客楚浔…”


    紧接着,是一声有着千斤重的叹息,他无奈万分,说出了下言:“而是,稷下学宫麒麟八子之一,芈浔。”


    本已决意赴死的芈浔在听到他这番话时,也默默闭上了眼,他成全了自己的大义,本该一身轻松,可如今,却像有千斤鼎压在了心头,压得喘不过气…


    一时间,众人都面面相觑,萧玄烨似乎怔在了原地,他眼底的迷茫都被对面的殷闻礼尽数捕捉,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当李寒之口中说出“麒麟八子”这四字时,他就笑了…


    瀛王虽还在气头上,但听得麒麟才子,也不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荀文远确实说过,麒麟八子中有一人唤作芈浔。


    然不等他开口,谢千弦似乎是要为这个人正名,道:“麒麟才子如能为我王重用,于大瀛,岂非百利?若我王不信,可让荀子作证,此人确实是麒麟才子。”


    萧玄烨已然说不出话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李寒之


    可回想起他将人哄回来那时,也派楚离去彻查了李建中的故土,从来没有李寒之这个人的踪迹,他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个名字是假的,但这个人,却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哦吼!半掉马倒计时了![坏笑][坏笑],我愿称之为圆房倒计时!!以及本期榜单任务顺利完成,下次更新在周四,还是有榜的话随榜更,无榜周一和周四更!!


    委屈俺滴小嘟者再熬一熬,me感觉就要熬出头了!!


    第50章 生离魂断凤鸣时


    明政殿上烛火明明灭灭, 将满朝公卿的影子投在青砖上,荀文远自齐国回来后便辞了官,已经多日没有出现在朝堂, 此番再被召回,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能见到芈浔。


    “大王。”他依旧恭敬地行礼, 视线扫到芈浔时, 指尖微微发颤, 眼底那片刻的惊讶完全证明了这所谓安陵太子门客的身份。


    事已至此,芈浔也不再伪装,当着众人的面, 他双手作揖,向荀文远深深一拜, “师叔,失礼了。”


    清朗的声音刺破死寂, 那声带着三分笑意的称呼, 让荀文远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偷瞄瀛王骤然眯起的双眼, 朝堂上的气氛像被拉紧的弓弦, 随时都会绷断。


    “荀子。”瀛王的声音裹着刀刺, 看着这一出师侄相认的好戏,不禁质问:“难道此前在阙京,你不曾见过他?”


    “大王不必为难荀子。”芈浔先荀文远一步开口, 将后者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了嘴里,他依旧从容:“荀子对瀛国忠心, 此事无需多疑,我不想师叔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瀛王轻笑一声, 看这人都死到临头了还一身轻松似得,倒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胆量,说此人是麒麟才子,他信。


    否则,蛰伏四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呢?”瀛王复将目光落回到谢千弦身上,“李寒之,你倒是认得他。”


    满殿公卿的呼吸声突然清晰可闻,萧玄烨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步之遥,却像隔着山海…


    无数个暗夜里,自己与他同榻而眠,如果这人的名字是假的,那这份情意,会是真的?


    萧玄烨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这一次,他能抓得住么?


    谢千弦知道萧玄烨在听,也知道殷闻礼在听,喉结滚动,才艰难道:“臣幼年作为游学士子,也曾求学于稷下学宫,可惜没能得安子赏识,却有幸见过此人,方才确定,此人正是麒麟才子。”


    不知瀛王信了多少,又或许此刻,这位国君确实已经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位麒麟才子身上,他心中叹着可惜,越、齐二国都有麒麟才子相助,瀛国,确实需要啊,人才,谁不想要呢?


    可偏偏,这位麒麟才子早就有了主人


    荀文远也适时站出,劝道:“大王,人才可遇不可求,如若大王愿意,便让芈浔将功折罪。”


    他开口求情时,芈浔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岐山凤鸣,却让满殿人脊背发凉。


    怎么没人问他,他愿不愿呢?


    “多谢瀛王美意,也谢过师叔。”芈浔正了正身,看向瀛王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戾色,赴死之人看透了生死,眸中星光璀璨,“瀛王若精诚求贤,我相信,会有一位愿意侍奉瀛国的麒麟才子,可惜那人,却不会是我了。”


    “别说了”谢千弦在心里求他,他太熟悉芈浔的这个眼神,这般决绝,是他要做必死之事了…


    “我芈浔穷此一生,所作所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岐山下的凤鸣,“最后一个义字。”


    芈浔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同在人群中,沈砚辞也佩服这样的气魄,饶是作为武将的许庭辅也发出几声感慨的叹息,谁又能不说一句,不愧为麒麟才子呢?


    可只有谢千弦明白,他要永远失去这个六师兄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挺直脊梁,恍若看见那年在学宫初见时的少年郎…


    “我看着就比你大,你该叫我师兄!”


    谢千弦却不以为意,来到稷下学宫的,哪个是有家之人?有的早已失了往事的记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这年岁自然也是张口就来…


    他鲜少唤他师兄…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麒麟才子。”瀛王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杀意,转而是一股求而不得的遗憾,可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般,大瀛可以没有麒麟才子,却也绝不能让他国,再多有一个。


    芈浔既不愿侍奉大瀛,那便留不得,若不能用之,则杀之!


    瀛王背过身去,惋惜是必然的,杀,也是必然的,最终,他转过身,徐徐道:“寡人念先生忠烈,保你全尸,赐,鸩酒。”


    芈浔却微笑着,真正接受了这份所谓的馈赠,躬身拜谢:“谢瀛王。”


    侍卫再次将他押走,谢千弦的魂,也跟着走了,他想冲上前,却只能看着那抹熟悉的青衣渐行渐远,如同坠落深渊的孤鸿,只留下振翅的残影。


    “除了太子,都退下吧”


    一众人退出后,殿间只剩父子二人,萧玄烨想着方才谢千弦的神情,他想的太过出神,以至于连瀛王唤他,也没反应过来。


    “太子。”瀛王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不免冷了几分。


    “是。”萧玄烨这才回过神。


    “大敌当前,你倒有心思发愣。”


    “臣”萧玄烨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臣以为,芈浔不能杀。”


    瀛王眼底亦带着思索,算算时辰,这会儿,送鸩酒的寺人,估计刚刚出发了,现在要撤回这道诏命,兴许还来得及。


    “诸子百家的名士,我大瀛都缺,麒麟才子名扬四海,若如此轻易就杀了一个有名之士,往后,还会有愿意侍奉大瀛的才子么?”


    上首的人静静听着,说到底,这其中的利害,他也并非看不透,只是凭着芈浔那一腔忠烈,即使放了他,也不见得会归顺自己,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那细微的摩擦声似乎在唤回他的善念,此时,他想起了芈浔的那番话


    弑兄篡位之君,天下共愤而伐之,乃势所必然


    他想,若是放了芈浔,青史上,他可否留一个礼敬贤士的美名?


    最终,瀛王妥协般叹了口气。


    诏狱中,冬日毫无暖意的阳光宛如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艰难地从牢狱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芈浔像是被这微弱的光线唤醒,恍然间睁开眼,望着那一点斑驳的光影,他只想着,太子怀安全了吗?


    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狱卒“吱呀”一声打开沉重的大门,谢千弦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寺人,手中端着的食盒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芈浔望着那食盒,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他心里明白,这就是鸿门宴。


    那寺人将菜肴一一摆放好后屈身退下,牢狱的门再次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偌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这两位曾经师出同门,如今却命运迥异的麒麟才子。


    芈浔望着那壶酒,酒边还摆了一个小玉瓶,他望着这瓶判决他生死的小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失神,岁月仿佛倒流,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座高山之上,在那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八位白衣书生,一起学习了帝王之术。


    在学宫的那些时日,也算岁月静好,可这世道太乱了,来求助于学宫的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一盼着这些麒麟才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在这八人中,裴子尚率先离开,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而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曾经在学堂各执一词的争鸣之说在高堂庙宇中成了生死对决,而今天,芈浔将迎来他的死期。


    谢千弦端坐在他对面,二人望着彼此,却好像隔了很远,曾几何时,在那些匆匆岁月里,他们也曾对立而坐,侃侃而谈,如今时过境迁,稷下学宫不复存在,麒麟才子,也终于要殒落了…


    “想不到啊…”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命运的无奈和对过往的怀念,“我们八人中,先去陪老师的,竟是我。”


    “阿浔…”谢千弦垂下眸,长长的衣袖下隐藏的是他的无奈,“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千弦,”芈浔微笑着,眼神坚定温柔他:“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旧时的笑,像是还在当年的稷下学宫,像那时一样打趣,语气中带着一丝俏皮:“都说天下才一旦,谢千弦独占八斗,但这一局,赢家可是我啊!”


    谢千弦也不禁笑出声来,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学宫的日子,他回忆着说:“老师总说,谢千弦往西,芈浔偏要往东,你总是爱与我争辩,别人都以为你我水火不容,可偏偏你我,食则同寝,出则同游。”


    芈浔回忆着那些往事,八道白色的身影,是稷下学宫冠绝天下的杰作。


    即使从前再多轻松愉悦,在如今生离死别前,也总是不免感慨良多,一阵热忱涌上,芈浔感叹着摇摇头,这乱世之中,他们各为其主,你死我活,是必然的结局罢了…


    再度望向谢千弦,他的眼中也终于有了遗憾,十年同窗之谊,死前能再见一面,也算是幸事。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他拿起那瓶主宰着他生死的玉瓶,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倒入了酒中,每倒一点,心中的情绪就复杂一分,而后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人,将所含的歉意全部倾注其中:“知己者,唯千弦与太子而已…”


    看着他这些动作,谢千弦心中剧痛,眸中一汪死寂,聪明如麒麟才子,也有回天乏力之时。


    白色的粉末渐渐与酒水融为一体,渐渐变得无色无相,那杯酒看上去依然清澈,仿佛这只是一杯甘醇的好酒。


    芈浔端起酒樽,最后敬了眼前的故人,由他亲自做这些,也不必不叫旁人为难。


    “浔不善饮,”他轻轻一笑,像是在安慰谢千弦,“但此酒…”


    “…必饮…”


    说完,他一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谢千弦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可无声的潮水在冷静的伪装下翻江倒海,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寸…


    谢千弦欲开口,芈浔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沉默震耳欲聋,二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毒发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过一下都像是走完了一年,毒,是致命的好毒,也是迅猛的猛毒,没过多久,芈浔就感到体内一阵剧烈的撕扯,仿佛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在切割他的身体。


    他紧咬着牙,拼命克制自己,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那钻心的痛苦让他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每一个表情的变化都仔仔细细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似乎能感到芈浔的痛苦,瞳孔也随之颤抖着,直到芈浔抬起头,无助和惊恐霎时包围了谢千弦,只见芈浔脸色具白,微微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毒血。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几乎下意识上前拖住了即将倾倒的身躯。


    芈浔靠在他胸前,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脆弱孤苦,可他本是治世之能臣啊…


    谢千弦眼中热泪翻滚,也只能徒劳的握着他紧抓着自己的手。


    “哈哈…”芈浔突然失笑,笑中无尽悲凉,却也在笑中流下两行热泪,泪水划过他惨白的脸颊,滴落在谢千弦的手上,“千弦,麒麟八子…”


    “我赌我们…”


    “…无人善终…”


    怀中的呼吸如游丝般渐次微弱,那只手正一寸寸从肩头滑落,芈浔靠在他心口前,听着他的心跳,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梨花树下,凤鸣岐山,清亮如昨…


    人的离去只是一瞬间的事,太快了,快的像一场梦,谢千弦傻在原地,聪明如他,也不明白,死究竟是什么。


    在长久的寂静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芈浔似乎只是在他怀里睡去了,谢千弦任由泪水夺眶而出,砸在芈浔发间,牢狱的石墙上,阳光的碎影正一寸寸向西挪去,他就这样静静陪着他,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一名寺人手上拿着一卷未拆封的诏书,规规矩矩走来,可沉浸在这种状态中的谢千弦却没有看他,直到那寺人看着一人倒在李寒之怀里,没了生的气息,才急忙说出了一句话。


    “大王已经赦免芈先生了!”


    寺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箫,在牢狱里漏出刺耳的颤音…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寺人的惊呼里,几乎是在他说完的一瞬,“赦免”二字如千斤鼎当头压下,砸的他心头粉碎…


    谢千弦眼中徒留惊愕,可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确实那么真实…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最后定格在方才芈浔一饮而尽的画面,这些碎片都被揉成一团,抛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只余下刺鼻的焦味。


    晚了…


    芈浔,已经走了…


    什么都晚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却在痛极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血,随着眼角一滴滚烫滑落,身体颓然倾倒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鸩酒,不是长剑,而是这迟来的赦免。


    它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相信“天道酬勤”的人脸上,又像一场闹剧,让忠臣的血,知己的泪,都成了君王翻手为云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有感而发,其实在这个梗初具雏形的时候,我就在想,添加什么样的故事线能让这个故事更饱满,更深刻,这个时候想到了历史上的“法家双星”,李斯和韩非,一个是秦国重臣,一个是韩国公子,注定站在对立面,也是围绕着这种情绪,产生了“麒麟八子”这样的设定,全书开头那句“共饮诸公,影没烟霞中”的基调要慢慢出来了,以及书名!!


    最后,还是希望这个人物的出现能被人记得,还有还有,没人发现专栏千弦大美人的角色卡嘛[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当我的孩子拥有一个会画画的亲妈![害羞][害羞]也是美术生重操旧业了哈哈[坏笑]


    什么!你问我啥时候画攻?慢慢补上[奶茶][奶茶]


    二编:本期有榜!会日更4-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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