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吾心囚锁麒麟劫
“方今乱世, 邦国纷扰,名生凋敝,欲振衰起敝, 其道何在?”
安澈的声音在稷下学宫的论道台悠悠响起, 论道台畔, 瑞霭氤氲, 祥光错落, 一众学子负手站在两侧,而这台上的中心,设有八个席位, 八位白衣书生相对而坐,在八角席位上形成对峙的星图, 正是麒麟八子。
芈浔衣袂飘飘,率先发声:“欲解乱世, 必施仁政, 君王当以民为本, 轻徭薄赋, 教化万民, 使人人守礼义、知廉耻, 纷争不弭自消。”
温行云与他相视一眼,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从容道:“六师弟所言, 不切实际,乱世之中, 人心叵测,唯有严刑峻法,以法治国, 方能震慑奸邪,令行禁止。”
“法家,法家好啊!”台下法家学子轰然叫好,声浪几乎掀翻学宫飞檐。
“两位师弟皆是执念太深。”唐驹悠然淡笑:“天道自然,理当无为而治。”
楚子复亦神色凝重,掷地有声:“大师兄所说,百姓深陷水火,却无为而治,有些冷漠了吧。”
“墨家兼爱非攻,唯有以爱止戈,以义息战,才能还人间清明。”
“乱世自靠武力定乾坤!”末席的裴子尚霍然起身,铿锵有力:“众师兄空谈仁义道德,却不知以战止战,方能平定乱世。”
“哈哈,子尚如此稚童,怎么总想着兵家?”议论声浪中,有人嗤笑,却被旁人厉声喝止:“你笑他稚童,可他是麒麟八子之一,你若有过人之处,怎么不见你在那八席之中?”
那人听了,恹恹闭嘴。
“子尚莫急。”明怀玉嘴角含笑,却笑眼藏锋:“诸位所言,皆有偏颇,当今天下,局势盘根错节,非单一之力可解…”
“唯有审时度势,合众弱以攻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只能,周旋于各国之间,达天下制衡。”
晏殊始终噙着淡笑,声如珠落玉盘:“诸君高论虽妙,却未厘清概念,若名实不符,所言所行皆为虚妄,只有先正名实,再论治国之策,才有意义。”
“哈哈!”一直旁听的谢千弦幽幽站起,一袭白袍猎猎作响,哂笑反驳:“晏师兄所言,明晰名实,固然有理,然舍本逐末,求名实之言,只见一国方寸,难图天下之治。”
台畔的人看这一位少年言行如此傲慢,不禁疑惑:“这位是?”
“他你还不知道?夫子有言,天下才一石,他独占八斗啊!”
谢千弦却依旧神情自若,逍遥踱步至唐驹面前,他长揖到地,眼中却燃着灼人锋芒:“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四海一统,乃天命所归,安能无为而治?”
唐驹却毫不在意,反倒是看着自己师弟如此侃侃而谈的模样,笑意愈发浓烈。
他又转向明怀玉,依旧将礼数做在面前,幽幽道:“纵横之术,不过投机钻营,若无强盛国力与严明律法为基,徒为空谈。”
“乱世当用重典,此乃万古不易之理。”说着,谢千弦踱步到芈浔面前,又打趣一句:“儒家仁政,于这弱肉强食之秋,不过镜花水月,圣王以礼治国,岂不迂腐吗?”
他看向芈浔的眼神忽然僵了僵,对方一动不动,神色间也毫无起伏
“阿浔?”谢千弦伸手欲触,却听芈浔的声音变得飘渺…
“浔,固执偏激,孤僻少友”芈浔看着他,终于出声,“知己者”
世界开始扭曲,黑暗如潮水漫过视线,最后,他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浔!”谢千弦惊呼出声,噩梦结束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诏狱的霉味直冲鼻腔,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他才发觉自己此刻,还在诏狱。
不同的是,这间牢狱,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关押自己的那一间。
意识回笼,首先想起的,便是芈浔…
记忆如利刃剜心,那道迟来的赦免诏书,芈浔逐渐冰冷的指尖,都在提醒他,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他恨啊,那道赦免的王诏,明明就慢了那么一点点,甚至自己要是能再和芈浔多说几句话,此时此刻,他都还活着
老天,岂不可笑么?
“相邦大人。”
铜锁轻响的脆音刺破阴湿牢狱的死寂,谢千弦指尖骤然攥紧草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自己此刻是在廷尉府,但是怎么会在廷尉府?
鞋履踏过草席的声响由远及近,谢千弦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脊背却在狱卒开牢门的“吱呀”声里绷成冷硬的线。
殷闻礼进来时,他已端坐在案前,面上浮起温驯的笑意:“相邦大人万安。”
殷闻礼看着他,幽幽一笑,底下人识趣地退下,他徐徐坐下,一双老谋深算的眼里装满了算计,打量了一遍谢千弦,而后平静地说出了四个字:“麒麟才子。”
那是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
谢千弦指尖微动,却露出个懵懂的笑意,十分乖巧,“大人说的,小人听不懂。”
“哈哈”他笑着叹了口气,不是无奈,不是可惜,而是可笑,“观花不察其实,赏月不问其阴,不亦谬乎?”
“听不懂,不要紧,看得懂,便足矣。”
“小人实在愚钝,不知相邦此言何意?”谢千弦态度依旧温和。
看他还在做戏,殷闻礼也不恼,只是笑问:“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在此?”
“还请相邦…赐教。”
“因为你”他忽然凑近了身,盯着对面这人密不透风的眼,吐出两个字:“善妒。”
谢千弦下狱已有了一会儿,萧玄烨也没有忙着,按理来说,第二道赦免的诏书送到诏狱,完全来得及,不是传诏的人慢了,手里拿着王诏,那人不会慢,也不敢慢。
但结局仍是如此,一定会有人说,是当时与芈浔在一起的人提前行了刑,偏偏那人,就是李寒之。
萧玄烨心里清楚,一定是传诏期间出了事,矛头看似指向李寒之,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定是殷闻礼刻意为之。
但即使做成这桩罪,瀛王也并不会如何,左右也是他最初要赐死芈浔,只不过后来才改变了心意,那老狐狸并不急着下死手,他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同李寒之交谈的机会。
萧玄烨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寒之,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自己挖出心肝待那个人好的解释。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去阙京狱提了一个人,沈遇。
残阳西沉,对于殷闻礼的这份说辞,谢千弦也能把这来龙去脉理得差不多了,却也难得收起了自己的修养,嗤笑一声:“相邦可是忘了,是我向大王举荐,说小人善妒,这理由,未免太糊弄了。”
“大王信不信,原是不重要,”殷闻礼皮笑肉不笑,态度却依旧和善,“重要的是在廷尉府,你是什么死法,本相说了算。”
当着谢千弦的面,殷闻礼从宽袖中拿出了匕首,不紧不慢的放在案桌上,“咔哒”一声,那精巧的匕首落入谢千弦眼底。
“相邦大人…”谢千弦摇摇头,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为难道:“我区区一个寒门学士,也知道大人口中哪位麒麟才子,脸上有好大块印记…大人为何非要为难我这小小的,太子侍读呢?”
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
殷闻礼倒对他此番的冷静露出几分欣赏,可他本也不在意那所谓的太子,稷下学宫多奇才,如今回想起来,他那时被押入阙京,怕也是他的一步棋。
此人是有心隐去自己原有的样貌,又变了声线,想必最初来到瀛国,不是奔着辅佐太子来的,可是后来,却真真切切地转变了心意,思及此处,殷闻礼双手交叠于袖,干笑:“麒麟才子啊…”
“你很聪明,但你又太自信,”殷闻礼继续说着,上下扫他一眼,想起上一次在廷尉时与此人的交锋,害自己失去了太尉的支持,他心中虽恨,却也依旧拿出了气度,“同样的把戏,你怎么能在本相面前,玩第二次呢?”
伪造李建中的亲笔书信是一次,伪造许墨轩文试的答卷,又是一次。
话已至此,谢千弦低头扫了眼明晃晃放置在案桌上的匕首,其中意思已然明了,他还想利用自己,但容不下不为他用,又是一次不用则杀的选择。
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人偷听,又或者这是不是殷闻礼设给自己的圈套,抬起头,一丝颇为不屑的笑容挂在嘴角,他轻声问:“假使小人,真是相邦口中的麒麟才子”
“那相邦以为,大王是会杀了我,还是重用我?”谢千弦底气十足。
“我王,一定会重用你!”殷闻礼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凑近了身,紧盯着谢千弦的神情,话锋一转,忽问:“那太子呢?”
腐叶般的气息在谢千弦鼻尖炸开,“太子”二字传入他的耳里,如重锤击碎他的伪装,他抬头,却只看见殷闻礼眼里的阴鸷。
初来瀛国那夜的交锋突然在眼前闪现,萧玄烨掐住他脖颈时眼底的血色,比此刻案头的匕首更锋利。
当初就是在这间牢狱,萧玄烨几乎想掐死自己,那窒息的感觉莫名涌来,瞬间将他的底气激的粉碎。
这细微的情绪自然被殷闻礼察觉,他像是抓住了谢千弦的把柄,开始肆意炫耀自己的本钱,“先德昭太子死后,李建中就站队萧玄烨,近十载,你害他赤九族”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谢千弦僵硬的唇角扯了扯,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抚平自己的气息,却控制不住去想萧玄烨曾给自己带来的窒息感,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可是现在,他与李寒之,明明是
是什么呢?谢千弦忽然失笑,太子和侍读,有了个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关系,是给李寒之的,不是谢千弦。
褪下李寒之的伪装,谢千弦在他面前,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卸去李寒之的伪装,竟有这么难…
“本相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殷闻礼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回太子府,却要做本相的内应。”
谢千弦眉头一皱,显然不愿。
“否则”殷闻礼不再说下去,只是惋惜的摇摇头,但这惋惜半真半假,用,是多一分胜算,但此人也难以掌控,杀,是万无一失。
还要做内应吗?
他已经对不起萧玄烨一次,还要第二次吗?
“好”他彻底泄了力,目光转到了那匕首上。
殷闻礼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一声“寒之!”几乎穿透了整个诏狱,谢千弦傻傻的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萧玄烨
他就在牢门外,谢千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要赌一把,于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匕首,锋利的刀刃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眼,他却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脖颈上划去!
“不要!”萧玄烨惊呼出声,佩剑精准无误的击落了匕首,但太晚了,匕首的尖刺仍旧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牢门被踹开的巨响里,萧玄烨上前抱起谢千弦,径直越过了殷闻礼。
在接住谢千弦倾倒的身躯时,萧玄烨指尖触到他颈间渗出的血珠,那抹猩红刺得他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混乱起来,那是,他的人啊…
他猛地转身,玄衣扫过殷闻礼脚边时带起一片草屑。
“太子殿下!”殷闻礼仍有不甘,急喊:“你可知他是”
“相邦大人!”萧玄烨冷声回绝了他,谢千弦伏在他肩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忽然想起方才殷闻礼那句“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可此刻这人环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指尖正小心翼翼按着他的伤口,他闭上眼,任由血腥味混着萧玄烨身上的沉水香涌入鼻腔,他才可悲的意识到,这人眼底未说出口的半分情动,造就了麒麟才子唯一的软肋。
萧玄烨却向殷闻礼投去一个无比厌恶的眼神,“还是管好自己吧,我竟不知,太子府的人,要劳你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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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徒慕君恩误此生
谢千弦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是在太子府的西配殿。
这张床,他陌生得很, 来瀛国半载, 这间真正属于他的寝殿, 他竟是一夜也没有住过。或许是因为, 连这个地方, 都与自己无关。
“太子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殷闻礼的这句话仍在耳畔回荡,挥之不去, 他迷茫地合上眼,胡乱想着, 萧玄烨此刻,究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即使是不知道, 在同一个朝堂, 和殷闻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知道, 是早晚的事吧
当初自己决定来到瀛国时, 画在脸上的青色胎记, 用药物改变过的声线,这一切都是留给自己的退路,怕的就是这一天来临, 他可以紧咬牙关,死不承认, 可若疑点重重,萧玄烨会信吗?
君臣之间,没有信任, 一切宏图伟业皆如镜花水月,根本无法成就。
明明最初,他所求不过是一份纯粹的信任,究竟是从何时起,局势竟演变到如此错综复杂的地步?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感,如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理智冲击得七零八落,蛊惑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最终深陷名为“萧玄烨”的重重陷阱之中,无法自拔。
可同样的,他也知道,这一层纸窗户不捅破,即使不奢求其他,只是君臣,二人之间也永远有难以跨越的隔阂。
终于,他苦恼地掀开被子,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千弦心头猛地一紧,他实在还未做好直面萧玄烨的心理准备,待看清推门而入的是夜羽,他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暗自松了口气。
“我听到动静,才进来的。”夜羽的声音毫无起伏,又道:“殿下让我守着,说等你醒了,带你去书房。”
“殿下在等我?”谢千弦有些不敢相信,话语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
“嗯。”夜羽点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谢千弦又在床边呆坐了半天,可有些事终究无法逃避,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终于,在夜羽第二次敲响房门时,谢千弦走了出去。
到书房的路不近不远,谢千弦走过许多次,可从未有一次似今日这般煎熬,快到的时候,纠结了一路的夜羽好心提醒:“殿下去救你之前,见过沈遇。”
说完,夜羽便退下了,留下谢千弦一人呆立,见过沈遇,那又说了什么呢?
是于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透过窗扉,勾勒出一道隐隐绰绰的人影,正端坐在案前,谢千弦伫立在门外,静静凝视着那抹模糊的轮廓,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萧玄烨闻声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见是谢千弦来了,手中的笔缓缓停下,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谢千弦心中猛地一怔,掌心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紧张到了极点。
他满心忐忑,试图从萧玄烨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却惊觉,从进门到此刻,自己竟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多希望萧玄烨能说些什么,那人却只是倒了两杯茶,这些琐事向来都是李寒之做,萧玄烨头一次做,就分两盏,倒了两杯,只见他顾自喝了一口,便将另一杯递给了谢千弦。
动作毫无停顿,似乎稀松平常,可谢千弦望着这杯递过来的茶水,却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如乱麻般纠结,分两盏倒,那自己这杯茶,莫不是有毒的吧?
萧玄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静静看着这人低头的模样,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又似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才问:“不喝?”
这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愠,谢千弦又心虚又疑惑,这样想着,就准备去接,可也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萧玄烨将茶收了回去。
谢千弦眼睁睁看着他含了一口,而后单手有力地搂过自己的腰,一手撑在了后背,迫使自己挺起胸,迎接迎面落下的这个吻。
一个,满是苦味的吻
茶水从对方口中渡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湿润又绵长的亲吻,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其中,谢千弦彻底傻了,萧玄烨,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对自己?
一吻结束,萧玄烨与他额头相抵,微微喘息着,轻声哄:“想什么呢,这是给你的药。”
谢千弦这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他急于想确定什么,便显得有些无措:“殿下没什么要问的吗?”
萧玄烨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看到那双桃花眼中,一如既往地只有自己的倒影,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的。”
谢千弦的心瞬间又被高高提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几乎承受不住,此刻,他只想求个痛快,结束这令人煎熬的等待,却听萧玄烨缓缓开口问问:“那个芈浔,你和他认识?”
“嗯。”谢千弦如实作答,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想救他,觉得可惜?”
“嗯。”
“你…不是瀛人吧?”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终于,萧玄烨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一刻,谢千弦才真正意识到,太子和伴读的游戏已经彻底的结束了,摆在他面前,是他曾经无比奢望的,以真面目去面对这个人的机会。
可他的真面目是谁呢?
千星孤阙,朱弦疏越,他给自己取名“千弦”,是谓卓然立于乾坤之意,对得起他麒麟才子的赫赫名声,可“李寒之”又算什么?
那只是他随意想的,哄骗萧玄烨的玩笑…
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早已在萧玄烨给予的炽热恋慕中沉醉,无法自拔。
从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那些隐秘炽热的念头,便在每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些枝叶缠住了他的心,萧玄烨用他的宠爱,放纵和呵护织出了一个名为“家”的牢笼,将他这个无国之人牢牢地困在其中,再也不想挣脱。
感受到萧玄烨诚挚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期许,毫无遮掩地落在自己身上,谢千弦觉得自己全身都如火烧般滚烫。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他无法忍受从此与这个人形同陌路,再也无法拥有这份亲密。
萧玄烨只是知道了自己并非李建中的庶子,似乎还不知晓自己麒麟才子的身份,那么,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吧…
“我愿意…”谢千弦先小声地说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焉知,仅仅是这未尽的三个字,已足以让在等待中的萧玄烨经历一场漫长的窒息。
“我愿意,只做殿下的,李寒之…”
一句带着些酸涩的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在萧玄烨耳里,却重如千钧,那是承诺。
你的,李寒之…
“好…”萧玄烨极力稳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声音却仍忍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酸涩的雾气,他紧紧地将爱人拥入怀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和他心底日夜叫嚣的欲望一样,这辈子,他终于拥有了一样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这样东西,还是一个人。
死了,烂了,枯萎,腐朽,也是在他怀里。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他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人,一边将这怀抱收得更紧,生怕下一刻,已经归他的便又会像他的亲人、他的忠臣一样,决然弃他而去。
谢千弦伏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说起来,二人并非没有如此相拥过,可从前,可从前总带着几分隐瞒,隔着些疏离。
今日,他放弃了谢千弦这个身份,要做一辈子的李寒之,而此刻,那颗心脏跳动的回响,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他此前从未听得那样清晰。
而萧玄烨呢,他抱着他的李寒之,安下心后,也在想着一事,殷闻礼的党羽太多了,诸如今天这类的事还会发生。
从前他拼命想护住的,是嫡系的尊严和荣耀,如今,他还有了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他必须要更强大。
可眼下的瀛国,外患如此严重,瀛廷,经不起大的动荡了,沈遇这张牌,他得留着。
夜如墨般浓稠,万籁俱寂时,唯有寝殿中烛火摇曳。
萧玄烨褪去外衣,只穿了件单薄的亵衣,闲适地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在这冬初的夜里,自有一番静谧安然。
谢千弦在外阁踌躇着,透过纱帘,依稀能看见里头,他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二人早已同床共枕,今夜却是第一次心意相通,他偷摸看着萧玄烨,觉得自己好没用,竟然生出点姑娘家的害羞,但更多的,还有害怕。
殷闻礼,始终是根刺,刺在二人心尖上,每靠近一分,这根刺,就深入一分。
他凝视着爱人那朦胧的身影,从未有过的杀意在心底悄然燃起,想要拔掉这根刺的念头愈发强烈。
良久,他听见里头的萧玄烨忽然开口:“还不休息么?”
谢千弦这才回过神来,他也褪了外衣,在外面站这一会儿,也有些冷,于是走进了里阁。
萧玄烨的目光,自他踏入的那一刻起,便紧紧追随,见他走近,萧玄烨伸出手,温柔地召唤:“坐过来。”
谢千弦顺从地依着他的动作,缓缓坐进那温热又坚实的怀抱,后背贴着萧玄烨宽厚的胸膛,一股暖流顺着肌肤缓缓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萧玄烨没继续再说话,双手环过怀中人,让他背对着坐在自己腿上,继续翻着书卷。
忽然,萧玄烨翻过一页,似是不经意地问:“上一页,写的什么?”
谢千弦本带着点期待,但萧玄烨始终安分,他失落的同时也不安,心思便不在他手中的书上,但他在稷下学宫读的书太多了,一眼便知萧玄烨拿的是一本《管子》。
他能答出来萧玄烨的问题,却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太聪明,便自然地垂下眸,眼波流转间,小声说:“小人不知。”
听他还自称“小人”,身后的萧玄烨轻轻一笑,五分是满足,五分似是带着撩人的调情,顺着悠悠说道:“你是太子侍读,连太子问话都答不出来,若是太傅问,该怎么办?”
“那殿下罚我吧。”谢千弦声音依旧轻柔,却似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如羽毛般轻轻撩拨着人心。
“怎么罚?”萧玄烨说着,顺势将怀中的人往上提了提,两人靠得更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臣毕竟是个男人,”他微微转过头,只露出侧脸,半遮半掩间却叫人意犹未尽,末了语调一转,自知这模样定会引得萧玄烨心动,满是勾人的意味,“求殿下怜惜。”
世间哪个男人,能经得起爱人这般有意无意地挑逗?
萧玄烨情难自抑,俯下身,轻轻吻上怀中人的耳廓,如羽毛拂过,又似带着几分急切,轻轻撕咬着,瞬间点燃了二人之间那压抑已久的情欲。
谢千弦转身想去抱他,却被萧玄烨从背后稳稳压下,他便不再挣扎,全身心去包容他的热情与渴望。
吻不断落下,在耳廓,在后颈,每一处肌肤都被萧玄烨的唇摩挲过,谢千弦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已起了欲望,一双大手缓缓绕到自己胸前,轻轻扯开了腰间的绳结……
萧玄烨不再掩饰自己疯狂的那一面,急不可耐地褪去谢千弦的亵衣,却只潦草褪到了手臂,再无遮掩的脊背暴露出那道完美的凹陷,在烛火地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谢千弦在他地爱抚下软了腰身,背后的人居高而下望着这幅景象,说不出的淫靡旖旎。
帘帐垂下,依稀勾勒出两具交缠的身躯,萧玄烨往前凑,在情迷中去寻谢千弦的唇,谢千弦在这样地耳鬓厮磨中红透了脸,却只是乖乖趴着,等待这场情事结束。
芙蓉帐中欢爱的气息如缠绵的烟雾,经久不散,一番云雨过后,萧玄烨就趴在人身上,缓缓平复着气息。
谢千弦还喘着气,耳边是萧玄烨渐渐匀称下来的呼吸,他忽然想起曾经练字时那个未尽的话题,像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轻声问道:“喜欢吗?”
他并没有问到底是喜欢什么,但在这爱意弥漫的氛围里,似乎也无需点明。
“喜欢。”
他也没有说究竟是喜欢什么——
作者有话说:磕鼠我啦[爱心眼][爱心眼],但素还没有圆房,就快啦!!
二编:被锁的没脾气了,其实只是蹭蹭[裂开]
第53章 有憾千秋血染途
安陵国都安邑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巍然耸立, 安煜怀勒住缰绳,望着这座城门,指节捏得发白。
四年前, 他正是从这座城门被驱赶着前往瀛国为质,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 而如今, 几乎九死一生才回到故土, 可家就在眼前,他终于是赢了。
马蹄声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卫,长枪如林般探出垛口。
“站住, 干什么的?”
粗犷的喝问刺破凝滞的空气,安煜怀刚要开口, 身后死士已抢前一步:“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了?”
话音未落,守城将士们却爆发出一阵哄笑:“太子?太子为质瀛国, 怎么回来?”
刺耳的话语如利箭, 直直扎进安煜怀的心脏,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 然还没等安煜怀亮出腰牌, 城门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发苍苍的惠生跌跌撞撞奔来,官袍下摆沾满泥污,脸上的皱纹里都渗着焦虑。
安煜怀心中一喜, 翻身下马时几乎踉跄:“惠相!”
他握住那双枯瘦的手,还未来得及寒暄, 却见惠生一脸愤恨,似是恨铁不成钢,浑浊的老眼里泛起血丝, 又急又无奈:“殿下你,来晚了啊!”
“这是何意?”安煜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惠生如此焦急,也知事态严重,强撑着追问:“信中不是明说,父亲也答应合纵,如何是晚了?”
惠生只悔恨着摇头,也只能说出真相:“越使早太子一步到安邑,送了入越为质的公子昂回来,太子明不明白,越国这是何意?”
“何意?”安煜怀声线颤抖,其实已猜到几分,只是不愿相信,为了回来,他已经牺牲了太多,可如今却告诉他,他还是晚了…
“名为送归,实为…”惠生只觉喉间被尖刺卡住,却还是说出了下言,“实为,送立啊!”
“送立…”安煜怀喃喃着,这两字如重锤砸在头顶,瀛国矿场的朔风似是还在耳边呼啸,四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羞辱的信念瞬间摇摇欲坠。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逃出瀛国,否则,人在故土,却为何还是一步也踏不出去?
他心中愤恨难忍,又是屈辱,又是悲哀,一国之君的选立,是内政,连这最紧要,也最普通的内政,安陵都失去了挣扎的机会,凭他越国想如何,便如何…
何况,安陵可是有太子的,还有谁记得自己这个沦为质子的太子?
安煜怀猛地一拳砸在城墙裂缝处,碎砖簌簌落下,划破手背的伤口渗出鲜血,却比不上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在那一刻对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故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厌恶是带着荆棘的藤蔓,顺着心口,随着他的不甘疯狂生长。
他背过身去,眼中热泪滚烫,却无法控制那个悲哀的念头窜入自己脑子…
瀛国的阙京,那一座围困了他四年的城墙,可是刀枪不入…
惠生在他背后看着这略显疲惫的身躯,可无奈身上挑的是一国的希望,思虑着出声:“太子,国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
若不什么?
惠生没有明说,可安煜怀已经懂了,芈浔为了救自己出来,留在了阙京,生死未卜,他是麒麟之才,却愿意选择自己,如今箭在弦上,岂能回头?
他转身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飞鸟正掠过残破的城楼,宛如他破碎的宏图。
四年前,他带着“非复国不还”的誓言离开,四年后,他却要踩着同宗的尸骨夺回本就属于他的王座。
“惠相,”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若我起兵,将士们……”
话音未落,惠生已将一卷虎符塞进他掌心:“太子旧部早已枕戈待旦!”
“殿下,先去见国君?”
“不!”安煜怀一口回绝,声音突然变得森冷,“封锁宫门,围住驿站!”
“另外,给明怀子传信,此次合纵,安陵,势在必得!”
“誓死追随太子!”身后仅剩的三两个死士应声而起,跟随安煜怀往驿站赶去。
惠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和当年那个含恨入质的身影重叠,那时他眼中是屈辱的泪,而此刻,只有燃烧的火。
他想,安陵虽小,但上天终究不算不公,好歹留给了安陵一位愿意拼杀的国君。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日后青史之上便要遗臭万年…
城楼上的鼓声幽幽响起,惊起一群寒鸦,羽翼拍打声中,安煜怀握紧了腰间的玉佩,这一次,他要让整个安陵记住,太子归来,不是为了屈从命运,而是要亲手改写这被践踏的尊严。
残败的花叶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公子昂跪在檀木榻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窗纸,他鼓着腮帮子吹气,看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庭院,正要探身去够,越使的声音突然如冰锥刺破空气:“公子不可!”
越使字眼恭敬,语气却不容反驳,少年惊得跌坐在地,头顶传来越使喉间滚动的轻笑。
立在屏风旁的小厮垂眸掩住轻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呆儿真能担国主之位?”
越使抚着墨玉扳指,眼中闪过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上卿大人正是看中这位公子昂好戏弄,才挑中了他,否则,哪轮得到他做这安陵的国君?”
“国君是什么呀?”公子昂忽然仰起脸,纯真的瞳孔映着越使嘴角扭曲的笑意。
越使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擦过少年脸颊,如同毒蛇缠绕猎物:“国君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儿,公子只管攥在手里,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越使转露出一幅慈祥的笑容,哄道:“公子,听话便好。”
“我一定听话。”
“好一个,听话便好…”房外廊下等待已久的安煜怀已经听了太多,最后,唯有这句“听话便好”是清晰真切的。
听话,还要听话到什么时候?
染血的剑尖在地上摩擦着,留下一路“滋啦”声,在青砖上犁出蜿蜒血痕,那是越人的血。
里头小厮似乎听到了异动,刚打开,就被安煜怀那张扭曲的脸吓得脸色惨白,然而,他连惊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被一剑割破了喉咙。
看着这一切的越使顿时慌乱起来,安陵伯将他奉为座上宾,他岂会料到在安陵,竟有人敢杀越国的使臣?
“大…胆!”越使颤颤巍巍的蹦出两个字,却吓得连连后退,“我可是…越国的使臣,你敢…”
“给我拖出去!”安煜怀厉声打断,怒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见这一行人风风火火,具不是面善之辈,越使大惊失色,后退时撞翻了博古架,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
底下的人全然不顾,越使也猜到了结局,被按倒时还在嘶喊“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沾着脑浆的血沫喷溅在雕窗门上,洇成了一幅狰狞的画卷。
血腥味漫进角落,公子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安煜怀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可他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印象,不知是哪个妾室生出来的孬种,卖国贼!
他上下审视着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一身衣袍玄中带红,是越人的衣着…
再看其所带冠冕,冠顶高耸,前端尖锐,是越国之冠…
安煜怀再也无法将这个人视为自己的弟弟,大步上前,一把撕碎了公子昂的衣袍,怒喊着:“来人!”
公子昂惊恐的哭嚎混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吓得赶紧抱住自己,傻傻看着这忽然冲进来的外人。
“把他给我押出去!”安煜怀怒吼着,用力将手中扯碎的衣袍甩在地上,越人的衣袍,他嫌脏,“让我安陵的将士,每个人都数一数这叛国贼的骨头!”
“诺!”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案上越国的盟约书,墨迹未干的“称臣纳贡”四字在血泊中晕染,子昂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冷静过后,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杀了越使,等同与越宣战,杀了公子昂,是弑亲…
安煜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传来的温热提醒着他,越使的血还未干涸,弑使、弑亲、叛国这些罪名如同锁链,正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禁掩面叹息,他终于也成了青史上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后人,会懂自己的无奈吗?
但若真要这么算,最坏的结果,他不会只有这一桩罪名,解决完这里,他还得去拜见他的父亲。
阔别四载,他没有想过会来的第一天,竟是如此…
安煜怀来到宫门前时,惠生已等待多时。
“殿下。”惠生上前相迎,余光不自觉的瞄到他脖颈间溅上的鲜血,却没有提醒,只道:“宫内守卫,已尽数换成太子旧部,供殿下差遣。”
“好…”安煜怀深吸一口气,踏入宫中,那长阶之上,他似乎能看见四年前自己离开时的身影。
不甘,不愿,屈辱,都写在脸上,而今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以为旁人会看见自己的激动,却只能看见一脸疲态。
此去国君寝宫,一路无言,他在酝酿自己的情绪,也仍旧幻想着那个场景,父子再见,这一幕,他想了四年。
而真正站在寝宫外时,他只看见了一个灰发佝偻病弱的身影,曾经威严的国君如今瘦得像具骷髅,灰白头发散落枕畔,倒比瀛国地牢里的枯骨更显可怖。
“君父…”安煜怀张嘴,却没感觉到自己想象中话语里会有的激情,一时间,他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
安陵伯闻声望去,门口那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光线,却显得更刺眼了些,他努力睁开眼,却见那身影跨出一步,朝自己走来。
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他终于认出了,这是那个被他丢到瀛国的儿子。
安煜怀从侍女手中接过瓷碗,盛起一勺褐色的汤药,作势送到安陵伯跟前。
安陵伯重病,人却还没病糊涂,他用仅有的力气聚起谨慎和提防,道:“你该在瀛国。”
人病到这份上,不能自理,却愿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自己的儿子,思及此处,安煜怀心凉了大半,原来这里,本是没有人欢迎自己回来的。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带着骨刺,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安煜怀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在父亲眼中,他从来只是颗该被丢弃的棋子。
“儿…”他开口,强迫自己咽下喉间腥甜,却凝视着父亲眼中的提防,才道:“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话音未落,安陵伯剧烈的咳嗽震得床榻吱呀作响,浑浊的痰液里混着血丝,他摇摇头,却感到了一丝害怕,“我已经说过,安陵不会再参与合纵,你想害死安陵吗?”
“安陵,必须参与合纵!”安煜怀态度强硬,索性别过了头,也暴露出了侧颈的血迹。
一抹嫣红落入眼底,安陵伯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抹嫣红,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场腥风血雨。
他忙问:“你方才从何处来?”
知他不是在关心自己,安煜怀便没有回答,沉默着别过脸。
他不回答,安陵伯却能猜到个大半,联想到他如此强硬的态度,他定是杀了越使,而越国本意是要自己立公子昂为君,公子昂的存在是安煜怀的绊脚石,那他必然也…
“你!”安陵伯的呼吸在这一瞬的大起大伏间错乱起来,安煜怀闭上眼,等着他的教训。
下一刻,自己手中的瓷碗便被打落在地,他听见父亲在骂:“逆子!”
“他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连你的弟弟也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他那么小,就去越国为质,你竟然…”
这句话像把锈刀剜进心口,安煜怀瞪着猩红的眼,别的数落他都忍了,可唯独这一句,他忍不了。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屈辱都宣泄出来,他质问般吼着:“儿,又何尝不是为了安陵,忍辱负重,为质瀛国?”
公子昂不过是个孩子,入质越国,越人能怎么欺负他?
自己呢?
在瀛国矿场为奴为隶的那两年,他手上的皮肉不知换了几层,却还得在第二日拖着鲜血淋漓的手挖矿…
难道公子昂为质是为安陵牺牲,自己的便不算吗?
“儿身为太子,却成了质子,你去问问,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与我一般屈辱的太子吗!”
积压四年的血泪终于冲破堤坝,声嘶力竭的质问在空旷的寝殿回荡…
“你…”安陵伯伸出手,指着眼前的怪物,却因过于愤恨,手指都在颤抖,“你不是太子…我要…废了你!”
安煜怀失笑出声,笑中是藏不住的悲痛,若是想废,四年前瀛国指名要安陵太子入质时,如何废不得?
“来人…来人!”安陵伯扯着嗓子喊,而那寝门的位置却毫无动静,他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安煜怀长叹一声,“您病的太重,好好休养吧,国事,儿会替您,处理妥当。”
说完这一句,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徒留那一副身躯挣扎着滚下床来。
气急之下,安陵伯吐出一口血,什么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一腔悔恨。
“安陵…要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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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俊眸缱绻月窥春
阙京瀛宫的太极殿, 同样迎来一位越使,却是晏殊本人。
越国虽不是独霸,却也是当世首强, 此番越国联瀛, 减去瀛国此次合纵大半的危机, 瀛王心情大好。
可心情再好, 他也知道, 越国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来人,给越使赐座。”十二旒冕旒随瀛王抬手轻晃,金声玉振间, 似有千钧威压扑面而来。
“多谢瀛王。”晏殊躬身行礼时广袖拂过青砖,噙着一抹笑意, 却不达眼底,礼貌的回绝, 又道:“事出紧急, 外臣还未恭贺大王称王大喜, 还请瀛王见谅。”
“越使客气了。”瀛王被这话恭维的笑意更盛, 本想再调侃几句上一次晏殊来此时的模样, 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既然如此, 还请瀛王,容外臣失礼。”晏殊说着,故意顿住, 眼尾余光扫过殿中群臣紧绷的下颌线,依旧保持着礼数, 徐徐道:“我大越武安君已率三万人马陈兵费国边境,我王又派使臣送立公子昂为安陵新任国君,如此一来, 合纵联军已去其二…
加之费国陷入战事,合纵联军必要分出兵马以护费国,瀛国危机已解,我大越仁至义尽,外臣斗胆,只请瀛王,一个承诺。”
“承诺…确实要有啊。”瀛王重复着这话,暗藏锋芒,明显有些不大自在。
虽说越国连瀛是好事,可这到底又不是自己去求来的,越王摆明是看出有利可图才决定入局,明怀玉最初主张的纵长国是越国,这一点,瀛王可还记着呢。
如今仗还没开始打,越使就已经上门来讨要分地的说法,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事先说清楚,也未尝不可,免得战事结束后,越国又欲求不满。
瀛王思量着,最终道:“越国出兵三万,又远在东方,解了燃眉之急是不假,可这大头,还得是我瀛国自己承担,既然如此,就将费地送于越,越使以为如何?”
晏殊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却依旧带着涵养:“外臣以为,除去费地,安陵,也当归越。”
“这怎么行?”
众臣的私语开始蔓延,又有人道:“安陵与我大瀛接壤,本就是大瀛附属,怎么能给越国?”
群臣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里,瀛王指尖叩击玉几,沉默不语,脸上却仍挂着藏不住的温愠。
越国与瀛国,本是一东一西,横跨九州,彼此鞭长莫及,一个想西征,一个想东出,而安陵呢,它就在瀛国脚下!
如此,越国西征的野心,是藏也不打算藏了。
“越使好不客气!”有臣工站出来,义愤填膺:“安陵世代就是瀛国附属,且与瀛境接壤,若被越国拿走,这叫怎么个事?”
晏殊亦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回绝:“安陵从前为瀛国附属,确实不假,可日后之国君,乃是我王送立,公子昂与我王有约,与越国盟好,安陵,自当归越。”
“安陵,可以归越。”
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冷不伶仃冒出来,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语气,颇有一股子做主的意思,可若不是瀛王,谁敢?
晏殊也闻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袍,金线织成的夔龙盘旋在身侧,是太子的规制。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其人,若只观其貌,此人,有一种超乎这个年龄的沉稳,更多的,他有些说不上来是为何,只是对视之时,总能感到隐隐有一股压迫之意。
并非是恐惧,而是出自上位者不经意间流露的征服。
只听那瀛太子声如寒玉坠地,长身立在丹陛之下,目光却直逼晏殊眼底,继续道:“安陵归越,为表瀛越盟好之意,那费地,便该归瀛。”
“此外,郑、杞二国,任越使挑选。”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晏殊凝视着这位锐利的储君,青年眼底的锋芒如寒气沁骨,却藏着焚尽山河的热意。
“费地…”晏殊喃喃着,随后模糊地加重了话语中的试探,不动声色地施压:“费地,可是我武安君打下的。”
萧玄烨亦随心一笑:“安陵与瀛境犬牙交错,若真到开战之时,也只有瀛国,能直接发兵安陵。”
臣工的注意力都在这二人身上,上首的瀛王却罕见的对着太子露出了笑意,可惜无人瞧见。
瀛王随即收拾好情绪,笑问:“越使今日,还议吗?”
晏殊仍旧沉浸在他的意识中,如果说一开始对这位瀛太子只是抱着试探,想听听此人的为政之道,可这位瀛太子的回答,让他敏锐的嗅到了危机,那几乎是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对比如今的瀛王,继者更贤,未来的瀛国,将有一位真正的王。
离去之时,他又扫了一眼在场的瀛臣,却并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人。
瀛廷之中的辩论如此激烈,却无人知晓,安陵早已因一场宫变,誓要逆天改命。
萧玄烨今日没让谢千弦上朝,本想赶回来陪他用膳,但等回到太子府时,早已夜深了。
入住太子府这十多年,他是第一次在外面待不住,好像这里终于成为了一个家,这座朱墙深院终于成了缠绕心口的藤蔓,抽枝展叶间,将他的魂儿都勾了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一个人。
想着这些,萧玄烨径直去了书房,却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李寒之在寝殿。
萧玄烨便又转道去了寝殿,可推开门,也没看见有人,反而是暖阁前蒸腾的雾气如鲛绡轻垂,将透进来的月光筛成细碎的银鳞。
他猜想人大抵是在那,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是命人在床榻上放了样东西,才掀开珠帘,走到暖阁内。
汤池中腾起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珠帘轻晃,他的声音像是坠入雾中般轻柔:“寒之?”
水面骤然破开涟漪,谢千弦原本闷在水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一头从池子里站起来,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锁骨,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双桃花眼因憋气而微微泛红,却在望见萧玄烨的瞬间漾开春水,可看着对方一直不曾离开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竟也不自觉的感到一丝羞涩。
那丝不可言说的气氛正在攀升,随着升起的雾气,若有似无的勾勒出水中那副身躯,萧玄烨心中一动,腰间玉带无声坠地,金扣相撞的脆响惊得谢千弦耳尖发烫。
雾气裹着沉香漫过来,将两人困在朦胧的茧中,谢千弦看着他一举一动,而后默默转过身,倒像是默许的邀约。
萧玄烨褪完了衣裳,也入了汤池,池水漫过膝弯,他伸手扣住那道纤细的腰肢,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占有所爱之人像是种天性,他双臂一展,将谢千弦禁锢在自己与池壁之间,谢千弦感到那丝滚烫的摩擦,似乎因为在水中,变得更刺激,顿时在耳后泛起一片红晕。
萧玄烨含住那滚烫的耳垂厮磨,温热的吐息惊起一池春波,已有些情动,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说着:“怎么不等我?”
谢千弦感到已经自己胸膛和腰臀处分别攀上了一只手,受不住得在那样温柔地爱抚下喘息,而后回过头,看着他等了这么多年的脸近在咫尺,心中欢喜,便笑着说:“气味,不熟悉吗?”
萧玄烨原本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现下才发觉,药香混着沉香在雾气中纠缠,恍然又是醉心楼那夜的药浴。
“既是药浴,”说着,萧玄烨低头轻吻他了一下,“那便多泡会儿。”
说罢,谢千弦转过身,双手主动攀上他双肩,这一举动让萧玄烨呼吸愈发得粗重,看着他这张脸离自己那么近,那双中桃花眼中对自己的痴迷和爱恋都尽数落入眼底,本能地占有又被点燃,又或许他骨子里就带着疯狂,于是伸出一手按着谢千弦的头,不许他退,转而与他深吻不休。
二人之间不是没有过亲吻,今日却都极为动情,萧玄烨低头含住他的唇,像是要将整日的思念都碾碎了咽下去。
谢千弦被吻得微微后仰,喉间溢出的轻喘化作细密的雨点,落在他肩头,池水晃碎烛影,映得两张绯红的脸如同浸在晚霞里。
“殿下…”谢千弦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软了下去,不知是汤池的热气还是情欲,全身都红透了,还欲说点什么,就被萧玄烨带着转了个身,而后被抱着坐在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更显亲密,谢千弦本就沉醉于与他的亲昵,此刻更是痴迷地凝视着萧玄烨,眼中爱意如潮涌。
萧玄烨被他这般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得□□在心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自己吞噬,却温柔的抚摸着爱人的脸颊,想到此前种种,又想到还有他人觊觎,有些醋意,不轻不重说了句:“你这张脸真是…”
“祸国殃民。”
对此,谢千弦欣然接受,转而抬起眸,四周的烛火在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摇曳不止,他带着丝温热开口:“那殿下呢?”
“殿下喜欢吗?”
萧玄烨这般看他良久,才道:“喜欢。”
说罢,他又轻声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若是换个环境,萧玄烨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显得矫情,但此情此景,也不乏为一丝情调。
谢千弦伸出手,滚烫的手指在萧玄烨脸上游走,描摹出他骨骼的轮廓,那眼神,几乎是痴迷…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是他一直在等的天选之人。
“喜欢这个。”谢千弦的手指还在游走,不舍得拿开似的,又附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不信这些,鱼水之欢时,更是无暇多想,他只是紧紧抱着谢千弦,二人愈吻愈深,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谢千弦将要喘不过气时,才稍稍得了空隙,小声撒娇:“殿下,去床上吧…”
于是,就着这个姿势,萧玄烨将他抱去了床上,两人倒向床榻时,谢千弦一边迎合着他的吻,一边撑着手往后靠,指间触到一方素帕。
月光透过鲛绡帐纱流淌进来,将那方元帕染成欲语还休的绯色,他问:“这是?”
萧玄烨吻吻他的鼻梁,带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道:“元帕。”
谢千弦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给我用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
“不会什么?”萧玄烨又想逗他,心中又欢喜,元帕是后妃女子承宠时验明贞洁之物,他知道男子固然不会见红,就是固执地要给他垫上,新人圆房时该有的一切,今夜都要有。
那杯合卺酒,未来也不会落下。
“没试过,怎知不会?还是,寒之同别人试过?”他开口时温热的气息裹着低笑,颇有丝调戏的意味。
“萧玄烨!”谢千弦恶恶地喊着,却没什么气势,听着反倒像是撒娇。
“还真是恃宠而骄啊…”萧玄烨一边说着,一边往下压,将谢千弦彻底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如今,都敢直呼太子名讳了?”
谢千弦竖起的毛又彻底软了下去,佯作示好,软软唤了声:“殿下…”
萧玄烨望着爱人这般模样,心中满是爱意与柔情,此刻,对于一个即将占有所爱之人的男人来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他凝视着谢千弦的眉眼,喉结滚动,神情却格外郑重地说:“唤我七郎。”
七郎…
那是多么亲昵的称呼…
谢千弦眼睫微微闪动,仿佛蝴蝶振翅,而后轻声念了声:“七郎。”
露沾湿窗棂时,耳畔絮语化作一缕沉香悄然漫散,鲛绡帐似被暮色揉碎的云霞,自帐钩间倾泻而下,朦胧光影里,两道剪影相依相偎。
四目相触的刹那,谢千弦窥见那人眼底翻涌的星河,每一道璀璨都凝结着炽热的情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萧玄烨嗓音裹着融融暖意:“别怕。”
浪尖浮沉中,思绪在不受控地飘远,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从前的自己,从未想得到过他人的温情…
萧玄烨,七郎,是天下人中的例外。
不同于往日的浅斟低唱,这一夜的相拥,是春水漫过堤岸的舒展,是云月相逐的缠绵,千言万语都化作交织的呼吸,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帐幔在夜风里轻扬,二人肌肤相触之地热得厉害,七郎的手掌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眼尾,滚烫的吻便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肌肤。
窗外落叶簌簌飘落,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被这一室旖旎惊落——
作者有话说:圆房啦圆房啦[加油][加油]热乎的趁早看!!
二编:当你看到二编的时候就证明,一定是少了些什么[爆哭][爆哭]
三编:审核,我劝你善良[裂开]
第55章 才祭山河血未凉
冬霜凝窗, 谢千弦一贯醒的早,睁眼时,却只看见床幔的嫣红, 还有一支有力的臂膀, 他自后头被萧玄烨圈在怀里。
昨夜的缠绵在意识清醒的刹那轰然复燃, 他非但不觉后悔, 反倒是心头流淌的那股暖意, 叫他久久不能平息。
怀中的人轻颤,萧玄烨习惯性地舒展筋骨,慵懒的叹息拂过谢千弦耳际, 带着未褪的倦意。
谢千弦想唤他,犹豫一会儿, 还是轻声道:“七郎。”
喉间溢出的低语比冬阳更柔,尾音还未消散, 被褥下骤然升起灼热的温度。
谢千弦睫毛轻颤, 桃花眼中泛起潋滟波光, 世人皆道龙阳之好有违纲常, 可若是真心, 又何惧这具男儿身?
他甘愿沉溺在这片情海中, 任爱欲翻涌,直到那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刺破旖旎。
“殿下。”楚离轻扣门扉:“该起了。”
谢千弦于是无奈笑出声,转身与他四目相对, 桃花眼中含情脉脉,低声道:“这事不急, 公事要紧。”
萧玄烨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看着爱人的眉眼,最终在眼上落下一吻, 轻声哄:“你再躺会儿,等下了朝,我陪你用膳。”
“若是等的饿了,就先用些。”
话未说完,谢千弦已主动贴上来,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要等你回来。”
萧玄烨心头一颤,自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多少个日夜都克己复礼,从不逾矩,事事做的面面俱到。
他将锋芒藏进冠冕,把野心锁入朝服,可此刻怀着抱着所爱,贪恋着不多的温存,他在这个清晨,第一次生出了飘然世尘外的妄想。
如果可以,此间只有自己与怀中人,那便是人间仙境了。
而谢千弦呢,昔日为了能留在稷下学宫,为了能在乱世有个庇护之所,他日夜苦读,生怕成为下一个被安澈淘汰的平庸之辈,那些东西成了习惯。
后来,他培育出了自己的野心,是欲望,也是抱负,更是大慈,天下一统,再无乱世,而今,他却在这个怀抱里,将那些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外守夜的楚离觉得奇怪,便又提醒:“殿下?”
萧玄烨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起了身,帘帐垂下,进来伺候的侍女不敢多看,谢千弦就隔着纱帘,窝在被子里偷偷瞧着。
旭日高升,卫国辕门脚下,二十万军马严正以待,只等其余联军出发后,直抵邛崃关。
外头卫国的军士们正等着一雪雨霖城之耻的机会,而军帐中,得了斥侯军报的明怀玉却不得不面露难色。
越国令其武安君宇文护驻军费国,是给合纵联军的警告,昔日他请越国为纵长国,越王不肯冒险,如今大势已成,反倒要来分一杯羹。
思及其中或许还有晏殊的谋划,明怀玉不知是何滋味,若说失望,必然是有,可是各为其主,谁都想全了君臣之义,他能理解晏殊。
而他的师弟芈浔,送出了安煜怀,却永远的留在了瀛国…
“费国危矣…”南宫驷坐在上首,对着这份军报,也面露忧愁,卫国不会撤,可唯恐联军中生出变故。
明怀玉似是看出他的忧虑,便道:“费国虽有变故,好在安陵太子杀越使明志,安陵无忧。”
“那先生以为…”南宫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如若安陵定下来,那联军还是有六国,此时不去管费国,才是上策,他似有试探之意:“先生觉得,费国要救?”
“费国自然要救!”明怀玉语气决绝,“太子这是何意?”
“先生不必动怒。”南宫驷看透了明怀玉的态度,也因此放缓了语气,“我请父王修国书一封,发于鲁男,请他出兵干扰越国边境,围魏救赵,谁又不会?”
“先生大义,我自然明白,只是先生也要想清楚一点,合纵之势走到今天,明怀子付出多少心血,若因小失大,岂非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
明怀玉脑中忽然闪过些凌乱的画面,却都是安澈,似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小国,就是要被舍弃的,这天底下的弱者,就是要被践踏的。
可合纵之初,他就是要帮助这些小国,费国是因信自己,才踏入这场战争,如若弃之不顾,他岂非是失信于天下之人?
他若真的这么做了,那多少年来秉持的信仰,最后都会成为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回在自己脸上。
明怀玉还在坚持,却已经预感到了那会有多疼,那等同于他否认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于是,他转道:“外臣有预感,此仗难打,臣是文臣,不善兵法,敢问太子,选何人统兵?”
南宫驷于是幽幽一笑,昂首道:“司马将军。”
“司马将军?”明怀玉有些愕然,“可是司马靖然老将军?”
“老将军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打仗了。”南宫驷摇摇头,也不免有些遗憾,若这位杀神没有老去,卫国不至于此,不过,他的神色又很快明朗起来,“我所说之人,是老将军义子,司马恪,他常年驻军北境,震慑匈奴,我请他回来,做联军统帅!”
明怀玉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国境线,九州山河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最后,他起身:“待安陵大军集结后,请太子再晚一日发兵,玉即刻前往燕、楚,请燕侯、楚伯共同伐瀛!”
芈浔之死传入明怀玉耳中,也自然传到了安陵,安煜怀本以为自己回到安陵,还有旧部的支持,除去了越国的威胁后,应当即刻就能发兵与卫军汇合,可事实却是,他低估了弑亲这份罪名。
在安陵臣民的眼中,这个从前的太子杀了他的亲弟弟,一回来就把持了朝政,什么样的人才能下这个狠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又逼得生父退位?
况且他还要同瀛国宣战,弄的满潮臣工人心惶惶,这种情况下,安陵根本无法集结一批军队。
此刻的安煜怀坐在朝堂的上首,满朝却再无他人,手中紧攥着斥侯刚刚送来的军报,芈浔,最终还是死了。
他想起离开阙京时的最后一面,他是拼了命将自己送出来,若无芈浔,安煜怀也许早已死在瀛国的矿场,如今他为自己而死,若自己无法将这件事做成,阿浔,就白死了…
可眼下该如何呢?
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还记得,还认自己这个太子?
有那么多的臣工不欢迎自己回来,在背后指着骂自己弑亲,这世上,上一个干出这种事的人,还是他最痛恨的瀛王萧寤生,而自己,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样的路。
他坐在国君的位子上,在自己的家乡,却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甚至在瀛国为质时,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惠生走上殿来,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也满目忧愁,臣工罢朝,是对太子不满,如此下去,撑不到合纵之战打响,安陵就已经亡了。
“太子…”惠生沙哑的声线在空荡的殿里转来转去,转了许久,才落入安煜怀耳中。
安煜怀疲惫的很,用他的疲惫掩饰那一丝不为人知的后悔,道:“如今,该如何呢?”
“满朝臣工,安陵上下,有几人,还记得我这个太子呢?”
“殿下…”惠生思索着开口,劝道:“为今之计,能解决这个局面的,只有国君了。”
“国君…君父…父…”安煜怀喃喃着这几个字,想起那日父子间的争执,在父亲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早已是逆子,他恨自己,怪自己回来,又怎么会出面替自己解决?
可惠生说的没错,他已经到了悬崖边,甚至一只脚已经腾空,公子昂不会活过来,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此时让国君亲自下诏传位给自己,给自己正名,才能挽回这个局面。
可若是父亲不肯呢?
若是不肯,他只怕,要再做一回青史上的罪人了…
杀弟,再弑父弑君,他要做的比萧寤生狠,从前有多恨萧寤生,此刻就有多恨自己,那个人,毕竟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父啊……
安煜怀最终还是再一次踏入了安陵伯的寝殿,他回来时,安陵伯就已经病的不行了,那日一番争执,今日再来看,已是明显的弥留之态。
他意识到父亲也许快死了,心中有丝说不出的痛楚,这也算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他跪伏在地,膝盖硌着冰冷的青砖,看着床上日暮西山的人,唤了声:“父亲。”
安陵伯恍惚中睁开眼,从睁的不大的眼缝中看见自己的儿子,却只留下一声叹息,而后失望的再次闭上。
安煜怀早已猜到了安陵伯会是这个态度,还是不由得心寒,可他却只能服软,“君父,儿…错了…”
“你…你没错…”安陵伯再次睁开眼,却是无尽的叹息,伴随着一滴泪滑过眼角,他唇瓣颤抖着说:“你觉得,我丢人…”
“向瀛国称臣…”他略有不甘的看向安煜怀,“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那一刻,安煜怀恍然间看见自己父亲眼中闪过的那丝不甘,让他生出种错觉,一直以来,自己身为安陵太子,为安陵的贫穷落后忍辱负重,做了安陵国君三十年的安陵伯,又怎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他听见父亲继续说,几乎是劝告:“儿啊…你要明白,瀛国,乃西方之霸主,一国的霸业固然有期,可一个穷弱积贫的安陵,它的存在,它的消亡,都只会是他国争霸的牺牲品…”
“你父我,给安陵人,丢了一辈子的脸…”安陵伯声音苦涩,在悔恨中摇头,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回望过去,不由得感慨良多,“丢了一辈子的脸,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安宁啊…”
“可是君父!”安煜怀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父亲手,眼中热泪翻滚,他像是在诉说不公:“几十年来,我们像狗一样凭瀛国差遣,他想如何,我们就得如何,他要打仗,却要让我安陵的将士替瀛国人去死…”
“君父,让儿斗一次吧!”
“儿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只恐安陵所有的臣民,都为了瀛国的野心,死在别人的战场上!”
“唉……”安陵伯发出无力的叹息,可他没有办法,大限已至,他总不能看着安陵从内部崩塌,最终,他像是妥协了,用了这辈子仅剩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叫…史官来…”
安煜怀闻言,有些惊愕,看安陵伯的态度,应当是妥协了,应当会下一道诏书,名正言顺的传位给自己,可思及此处,他又开始心痛,自己回来这两天,所作所为,终是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太史颤颤巍巍的走进,见国君日薄西山,在惊慌中摆好了案桌,准备写下遗诏。
“太史…”安陵伯双眼几乎要睁不开,却尽力指向不远处的史官,“你记…”
“公子昂,不堪受越使羞辱,遂以死明志,他之死,与太子无关,寡人死后,太子继位,满朝臣工,须尽心辅佐…”
在安陵伯开口的瞬间,太史本也提笔准备,可这国君说出来的话,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太子杀弟,都在城内传疯了,曲解真史,可是史家大忌啊!
“臣…”太史紧张的发抖,却一笔都未曾落下,“国君恕罪,臣不敢曲解真史!”
此言一出,安陵伯与安煜怀都怔住了…
安陵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有风骨的君子,只有自己这个小人被洪流淹没,守得住风骨,却守不守得住国呢?!
“…杀!”他瞪大了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撕扯着嗓音:“都给我…杀了!”
话音落下,却再也没了声音,安陵伯一手指着天,双目狰狞着,气绝而亡…
安煜怀吓得瘫倒在地,满殿人都慌忙跪下,不敢去看这骇人的一目。
“君父…”安煜怀几乎失声,走了,都走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滞,恍然未觉那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待一行泪滑过脸颊,他咬着牙,在悲愤中挣扎着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震碎满殿的惶恐。
“哈哈哈!”他大笑着,却在笑中尝到了一丝咸涩,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揪住太史,将他连人带桌拖至安陵伯的尸身前。
太史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太子指着自己命令道:“给我写!”
安煜怀咽下那份后悔自责,也将从前的屈辱打碎了咽下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那誓要与瀛国,一较高下!
接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冬,十一月乙丑,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狼毫蘸着朱砂落下,每个字都像钉入他心脏的钢针,太史颤颤巍巍写下真史,便在惶恐中匍匐着逃离…
安煜怀凝视着渐渐凝固的血迹,耳边仿佛响起千万人的唾骂,看着那一个个字落在书简上,安煜怀知道,这是青史对他的判决。
滚滚洪流中,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最终,后人只会记得一点…
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君父…”他再度看向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却昂起头,对着虚空里的青史嘶吼:“儿臣,万死不辞,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
“儿,不惧,遗臭万年!”
第56章 千影交锋谋局深
安陵宫变既入史册, 也在一夜间传的满城风雨,新君安煜怀自立为王,如此决心昭告天下, 彻底击碎了瀛国与诸国周旋的缓冲余地, 原本暗流涌动的合纵之局, 至此剑拔弩张, 已经到了不打不可的地步。
可同样, 这件事,也给在瀛国谈判的晏殊出了个难题。
此前以公子昂为筹码,越国可以在西方腹地站稳脚跟, 可安煜怀这一场宫变,瀛王是再不可能答应让出安陵之地了。
然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晏殊还未收到斥侯密报, 鲁国侵犯越国边境的事却已经传开了。
越王震怒, 先是起兵三万于鲁国, 又诏七万越武卒于费国边境, 大有要就此踏平费国, 西征之意。
晏殊在殿中踱步, 思绪间却全是天下之势,以他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了解,明怀玉绝不会弃费国不顾, 原本越国陈兵费境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
联军合纵攻瀛之心昭然若揭, 瀛国也必会殊死抵抗,原本以邦交之道可以罢免的战事,却因彼此的各不退让, 成了不得不打。
他提笔欲书,却又悬在半空,宇文护在前线的安危,与这即将倾轧的天下棋局,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此时却听下人来报,瀛太子来了。
原在殿前守卫的苏武见了,也打起精神来,却在瞥见太子身后的侍读时,不知是否是心虚,呼吸一滞。
可那人眼角微挑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寒之的目光里藏着肆意的锋芒,隐晦却也张扬,仿佛整个局势都在他掌心翻覆。
在越国那几日,苏武自问日日都过的提心吊胆,可远在瀛国的李寒之却并不担心,或许,他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暴露。
晏殊是个聪明人,而自己,恰恰是个笨人,自己低贱的出身是有理有据,在武试时受得屈辱也全部作数,自己在李寒之眼里,是一张白纸…
太过干净,也太过愚蠢,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派这样的人成为间者,只有李寒之这个疯子会。
谢千弦最终没有踏入殿内,他就站在门口,素色广袖垂落如瀑,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苏武,好似身旁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晏殊呢,目视瀛太子进来后,他知道萧玄烨身后还有一人。
可那人没有进来,他只在殿门处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阳光将那人的身影拉的修长,他的主人似乎连站立时,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傲气,连带着那个身影都无比孤高。
晏殊隐隐有了预感,那个身影在警告自己,那个影子的主人,正是自己那才高八斗的师弟,麒麟才子谢千弦。
“太子殿下。”晏殊示意萧玄烨落座,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开。
“越国之事,想必越使已经知晓…”萧玄烨看着案桌上游走的木纹,这才抬起眸,道:“鲁国向来是卫国附属,此番犯越,定是卫王授意,越王既已发兵,此战,越国不能再退…”
晏殊一边听着,也在暗中观察这位瀛太子,面上的从容能碾碎假象之下所有游移的破绽,合纵合纵,乃是攻瀛,萧玄烨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不忧呢?
但在从他方才的言谈举止,他忽然明了,谢千弦是来炫耀的,炫耀他选中的人是有何等的魄力。
于是晏殊面上将这些心思一笑带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却已凉透,瓷器冰冷的触感压下他翻涌的思绪,他说:“请太子殿下放心,越国不会退。”
“至于安陵……”晏殊语调一转,越国派出了大军,他明白届时被宇文护扫荡的将不止是费国,于是顿了顿,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烽火未熄,分地之事,不妨从长计议。”
送走萧玄烨后,他立在门前,看见了谢千弦随那瀛太子远去的身影,苏武站在一旁,心中正有鬼时,晏殊忽然发问:“你觉得他如何?”
苏武愣了愣,反问:“大人是说谁?”
“瀛太子…”
一听是瀛太子,他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晏殊却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五个字:“身边的那个人。”
苏武心中一凛,后颈渐渐渗出冷汗,他自问没与李寒之有什么交谈,却还是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面露疑难,苏武低头作惶恐状,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装模作样说:“那个人,小人只在瀛国武试时见过,似乎是太子侍读…”
说着,苏武有些羞赧的笑着:“不过小人寒门卑微,不曾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但今日粗略一看…”
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只觉此人精明的很!”
他又做出一派忠心的模样,劝道:“小人以为,大人可要小心。”
晏殊这才将目光落到苏武身上,但看他这副做派,只是一笑而过,苏武心有余悸,他不知这笑意是认可还是试探,只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暗暗盘算着如何撕开这困局,得早早摆脱此人,换个法子才行。
齐国都城临瞿,因着整个天下都埋伏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齐国虽置身事外,却也不能独善其身,更有越国七万人马逼近费国,与费国接壤的,可就是齐国了…
后院的校场里,裴子尚的长枪撕裂微风,正在练武时,却听家宰来报,左徒来访。
自上次阙京一事,他对韩渊此人也算有些好感,于是将手中长枪留下,随人去了正殿。
他远远就看见韩渊的身影,即使不是正面,也只此刻他必是焦虑万分。
裴子尚愿意见他,也大概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心中也有个疙瘩,只是碍于齐王已经明令禁止干预合纵,否则,这事轮不到韩渊来劝自己。
齐王明令“不得涉入合纵纷争”的诏书犹在耳边回荡,可韩渊眼底翻涌的暗潮,偏偏撞进了裴子尚心底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左徒大人。”
听见声响,韩渊转过身来,心中虽然焦急,依旧做全了礼数:“上将军。”
“请坐。”
二人坐下后,韩渊便开门见山:“越国出兵一事,想必上将军也已知晓,将军比我,更懂兵法,当能看出越王此意……”
“他是要借此机会,西征!”
裴子尚摩挲着手中杯盏,没有出声。
见此情景,韩渊知道他现下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于是意味深长的吐出了几个字:“我今日来此…”
他压低声线:“令尹大人,并不知晓。”
闻此,裴子尚方才抬起眸正视着他,对方却毫不躲闪自己的眼神,那般坦然。
于是,他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问:“左徒大人,身为慎子的门生,效忠于谁?”
“齐国。”韩渊毫不犹豫,末了又补充:“一个可以…睥睨天下的齐国!”
烛火在二人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他又问:“…那,上将军呢?”
裴子尚看着他,淡然中又透露着一丝坚决,好像本该如此,只说了两个字:“齐王。”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便一道去觐见齐王,可入了齐宫,才被告知下朝之后,齐王便南下巡防,可是事先未同朝臣商议过,倒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叫人知难而退。
齐王不在,便无人能号令出兵,这其中厉害,裴子尚与韩渊都懂,可思及芈浔之死,晏殊入局,又有明怀玉斡旋其中,他曾经的兄弟们都在暗中手足相残,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天下自四国鼎立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大战了……
最终,裴子尚仰面叹息着,而后只扔了句话给韩渊便毅然走进了齐宫:“请左徒大人去大营等候,我即刻就来!”
“上将军!”韩渊在身后唤他,裴子尚却并没有回应,韩渊不知他要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他却愿意信一把这个人。
韩渊便先行一步到了军营,他命三军整装待命,可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发兵,毕竟自己手里既没有王诏,也没有兵符。
军营里的空气凝固如铁,韩渊望着将校们狐疑的眼神,听着此起彼伏的质问,腰间没有兵符的空鞘硌得生疼。
等待中,便有其余将领不耐烦起来,他听见有人发出轻蔑的质问:“左徒大人,王诏究竟何时来?总不能叫弟兄们一直等着吧?”
韩渊一记冷冽的目光射去,随即冷声道:“既是王诏,等这一时半刻,难道委屈了你?”
那人却是个不吃硬的,回嘴道:“委屈自是不敢,只怕是有人狐假虎威,所谓王诏,也是子虚乌有!”
“上将军到!”
伴随着人声,营外一声烈马的嘶吼传来,裴子尚到了。
他一到,营中便有人像是得了主心骨,那叫嚣的刺头也不再吭声,随着众人不情不愿喊了声:“上将军。”
“久等了。”裴子尚向韩渊谢过,而后转向众将士,却是高举起了兵符!
他高声呼喊,震得旗杆上的“齐”字战旗猎猎作响,“兵符在此,命五万人马随本将军出征费国,以断越卒西征之路!”
韩渊尚在震惊中,却又见方才叫嚣的刺头又冒了出来,大喊:“你满口谎话!”
“大王缴了你的兵符,你早没资格发号施令,若是复了你的职位,王诏在何处!”
一时间议论纷纷,可在这嘈杂中,裴子尚却面不改色,只是盯着那人一字一字说的清楚:“我没有王诏,大王也没有复我的职位,你若不想去,大可留下,我齐国的猛将,不缺你一个。”
“你!”那人气的牙痒,却又反应过来什么,高喊:“裴子尚,你身为外客,胆敢窃符,你要要谋反!”
话音未落,寒光已抵咽喉,另一副将眼疾手快,剑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你敢对上将军不敬!”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裴子尚只是冷冷发令:“把他给我押下去。”
“裴子尚,你只是外客,你敢!”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这一个个曾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到当年他对齐王发下的誓言,存齐,护王。
然夺兵权抗王命终究是死罪,他必须要让这些弟兄明白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高呼…
“将士们!费国虽小,却是越军西征的大门,踹开这扇门,齐国必受其裹挟!
诸君皆乃大齐忠勇之士,今日窃符之举,罪责在我裴子尚一人,若成,功归诸位,若败,我自当以死来谢我王!”
韩渊就在一旁看着,看他身姿傲然,看他斩钉截铁,看他永不回头。
他惊叹于裴子尚的这份决心,窃符救费,此乃死罪,这些军士竟也愿意跟着他殊死一战,他在军中威望可想而知。
韩渊对他敬佩,也同样知晓一点,他们不完全是一样的人,来日要走的,也许也不会是一条路。
“将士们!”裴子尚振臂一呼,高举兵符,“在场诸位,独子者出列,伤残者归营,留下精兵猛将,速装整备,奔赴费国!”
“奔赴费国!”
震天的呐喊撕破降临的夜幕,五万将士的脚步声,如同齐国的脉搏在震颤——
作者有话说:明日正式上夹子啦[加油][加油],晚11点更新
第57章 金阙烛影乱烽烟
暮色在太子府的朱墙上洇开血色, 谢千弦斜倚在萧玄烨怀中,案头残羹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二人闲聊时,他忽然指尖勾起萧玄烨下颌, 眼中眸光随着动作轻颤:“七郎, 那位上卿大人可是位麒麟才子, 你想要吗?”
“不想要。”萧玄烨一口回绝, 继而亲昵的蹭了蹭怀中人的鼻尖, 带着无限情谊,轻声哄着:“就想要你。”
“油嘴滑舌。”谢千弦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正经的模样, 他听见萧玄烨在他身后轻笑一声,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泛红的耳尖, 突然被他拦腰抱起。
穿过半卷珠帘时,谢千弦看见铜镜里交叠的身影, 正往内阁深处走去。
此处不是寝殿, 但也设有一张小榻, 谢千弦被萧玄烨放到榻上时, 小榻软垫陷出两道浅痕, 明明那人的动作这般轻柔, 他还是佯作不满的发出一声叹息,娇嗔似的:“背都砸疼了。”
萧玄烨勾唇一笑,吻着他的唇角问:“那可怎么办才好?”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载着一汪春水, 唇齿轻启,小声嘀咕着:“七郎快疼疼我。”
一听这话, 萧玄烨也顿时来了情调,一边扯下他的腰封,低哑的嗓音裹着情欲, 在亲吻的间隙里故意问:“怎么疼?”
话音未落,急促的叩门声如利刃劈开殿内旖旎,夜羽的声音穿透雕花木门,带着风雪般的寒意…
“殿下。”门外的夜羽十分焦急:“斥候急报,燕、楚参与合纵,此刻联军离邛崃关已不至百里,大王命殿下领兵,即刻就走!”
萧玄烨的吻骤然僵在唇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谢千弦睁开眼时,只看见上方那一双黑到发紫的瞳孔里,还残存着一丝尚未消弭的情欲,情欲与惊怒翻涌如暗潮,最终凝成寒铁般的决意。
事发突然,二人自然也没了温存的心思,稍稍理了理有些被扯乱的衣衫,便唤了楚离同夜羽进来。
萧玄烨此前从未涉猎过战场,但瀛王将此事交给自己,明面上是信任自己,可实际,他还是将自己当成与相邦冷战的工具,但事关家国存亡,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楚离,传我令,去骊山大营,把陆长泽调到行军队伍来。”
“诺!”
楚离应声退下后,萧玄烨便看见了身后的谢千弦,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于是转头对夜羽吩咐:“去收拾些行李,带寒之去太傅府上暂住…”
“我要去前线!”谢千弦抓住他广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那一刻硌得掌心生疼。
萧玄烨却无视了他的话,继续叮嘱:“我没有回来之前,保护好他。”
夜羽识相的退了出去,萧玄烨这才转身,握起谢千弦双手,虽是在讲道理,却是以一种恳求的口吻:“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太傅府上,我一回来,就去接你回家。”
“七郎…”谢千弦有些急了:“我应该跟你去邛崃关。”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萧玄烨只是盯着他,眼中深沉地像是能溺死人,他曾在心中发下誓言,要护所爱,邛崃关的战场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定是场恶战。
连他自己都是初次涉猎的地方,他又怎么能放心将李寒之带去那里?
他要守在瀛国的国门前,将所有的杀伐都挡在身前,这样,才能护住身后之人。
“寒之,”萧玄烨耐心的唤着他的名字,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边被吻得发红的印记,继续哄他:“不会很久的。”
“你怕我会拖累你?”谢千弦显然与他想的不一样,他虽以法家立身,却也精通兵家攻取之术,他生来就不是靠依附存活的人。
“七郎,你听我说…”谢千弦心中存着丝顾及,不好直言,只能一而再地强调:“你带我去邛崃关,我能帮你的。”
“那里太危险了。”萧玄烨说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颤抖的睫毛,最后吻了吻他的唇,分别之际,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四个字,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等我回来。”
留下这四个字,他便转身离开,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谢千弦的手背,他伸手去抓,却只蹭到了他的衣角,从指缝中溜过。
“萧玄烨!”谢千弦带了几分温愠,然而没有用。
他追到廊下,望着渐远的马蹄扬起尘烟,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恍惚间又回到那年自己算出那一卦的日子…
天选之人,日月角起,帝王天成…
他懊恼起来,自己是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绝不能被人锁在深阁里,麒麟从来都是择主而战的凶兽,让他这般束缚自己,依靠别的男人以求自保,他显然是做不到的。
可懊恼之余,那双满眼眷恋与担忧的眼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最终,他无奈地叹息,又自苦地想,若是一开始,在他面前的就是谢千弦,那该多好…
大军星夜往邛崃关奔袭,却也足足花了一天一夜。
马蹄踏碎五更的残月,三万铁骑裹着霜雪撞开邛崃关的城门,萧玄烨勒缰时,指节已冻得青紫,远处联军营帐如蛰伏的铁甲虫,密密麻麻铺陈百里,旃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似毒蛇吐信。
联军早已整装待发,可援军赶来的路上,关口三十万守军已被骚扰过多次,加上此次长途跋涉,更是疲惫不堪。
萧玄烨根本没有时间休整,就同上官凌轩火急火燎得上了城墙,天光渐亮,那匍匐于暗中的身影都渐渐显出原形来。
上官凌轩自问自幼就上战场厮杀,可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远远望去,还能瞧见五国的旃[1]旗。
“齐王不守信用,燕、楚得了齐国做后盾,倒是敢去助费国抗越,可眼下怎么只有五国?”上官凌轩有些怀疑。
一旁斥候滚鞍下马,回道:“回殿下,安陵突袭东北,牵制住了牧北大营!”
“呵!”上官凌轩冷笑一声,话语中却也露出几分危机,“按卫国以往心性,该是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才是,今日倒是改了性子。”
萧玄烨眉头早已拧成了“川”字,卫国向来专攻一路的打法突然改变,就像毒蛇突然弃了直扑的杀招,改用缠绕绞杀,当下便问:“联军主帅是谁?”
“回殿下,卫国军帐插的,乃是司马氏的帅旗,主将乃是司马靖然义子,司马恪!”
“没听过这号人。”上官凌轩随意罢了罢手。
“不要轻敌。”萧玄烨出声提醒,正思索着什么,忽听远处传来破空锐响,血色的响箭撕开铅云,在灰蒙天幕上拖出狰狞的猩红尾迹。
“不好,是前方斥候信号,联军发兵了!”
“全军戒备!”城墙上的梆子声与号角同时炸响,萧玄烨扒着垛口望去,联军营帐瞬间沸腾,如煮沸的铁水倾泻而出。
黑暗深处,一面绣着“司马”二字的帅旗刺破夜幕,鼓点如雷,震得脚下城墙都微微发颤。
鼓声中,司马恪身披玄甲立于高台,战鼓被他击出连绵惊雷。
“咚咚咚!”
军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起伏,密密麻麻的人群骚动起来,都跃跃欲试。
明怀玉立于一旁,看着前方将士在鼓声与军旗的指挥下排列成阵,心中感慨之余,却也不由担心:“瀛军星夜赶来,必是疲惫不堪,此时出击,怕是…”
“胜之不武”四字,明怀玉最终咽了回去,他看见司马恪眼底燃烧的焰火,誓要赢得此战,也知他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
“听闻瀛军乃是虎狼之师…”司马恪的笑声混着鼓声炸开,尽是轻蔑,“再虎狼,能比得过匈奴?”
他再度昂首,回想起自己在北方与匈奴苦战,面对的都是些不知伤痛为何物的蛮人,那才叫真正的虎狼之师,而自己也能将他们死死挡在北界,思及此处,便愈发高傲。
“瀛萧小儿不懂打仗,”司马恪似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挑起一缕晨雾,“今日,本将军教教他!”
千里之外战事如火如荼,何种焦灼,身在阙京的谢千弦却一概不知,就这样在阙京沉默的待了两日,这日,他正陪着上官明瑞下棋,心思却不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云子凝着冷霜,谢千弦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对面的上官明瑞看着那抹迟迟悬在半空的玉色,摇头叹息:“你的心思不在此。”
谢千弦心中确实烦躁,便也干脆放下了棋,问:“殿下是初次出征,太傅不担心么?”
上官明瑞却反问:“你从前说,你信殿下是帝王之才,可你看看,当今天下可非太平盛世,要在乱世称王称帝,仅凭文治,远远不够。”
“君王,靠的是魄力,若事事皆须君王亲亲力亲为…”他低笑一声,接着说一句:“便是臣下无能。”
“你比从前…”上官明瑞细细看着他,回想着那日院中初露锋芒的那个谋士,只叹:“似乎多了几分忧思。”
他静静听着,却不可控制的去想萧玄烨,反倒是“奇货可居”这四个字,自己有多久没想起来了?
那时,他权当萧玄烨是自己的跳板,凭他天生帝王之相,全自己翻云覆雨的野心,可如今,二人已盟白首,他仍希望萧玄烨可以成为一统天下的那个人,却也怕,也忧……
“太傅!”夜羽急匆匆跑来,一听他的声音,谢千弦顿时心都揪做了一团,只听他喘着粗气说:“斥候战报,联军趁人之危,趁我援军刚至便大举进攻,我军防不胜防,首战伤亡惨重!”
上官明瑞听了,一口凉气涌上,却听夜羽又道:“我军首战失利,庸侯见风使舵,庸国已向越国发兵了!”
“那殿下呢!?”谢千弦急问。
“信中…未提。”
上官明瑞只觉脚下一空,差点栽倒,好在谢千弦将人扶住,他缓了一会儿,便火急火燎进了宫。
“夜羽。”谢千弦声线凛冽,让夜羽都为之一惊,“去备马,我要去邛崃关。”
夜羽果断地摇了头:“殿下有命,让我护你待在太傅府。”
“殿下有命…”谢千弦呢喃着这四个字,揣着几分威胁,却异常冷静,随后,从宽袖中拿出了太子私印,厉声道:“我现在就以太子之名命令你,你要违抗不成?”
夜羽望着那枚象征储君权威的玉印,面觉得这个李寒之十分陌生,一面惊于自家殿下会将私印这等物件都交给旁人,他想,自己日后,怕是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没用的。”夜羽也有些无奈,“我也想去救殿下,可城门早已关闭,出不去的。”
“你我出不去,可还有旁人出的去。”
谢千弦赶到驿站时,远远就瞧见亭中晏殊的身影,盯着手中信件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氛更是阴沉的可怕。
谢千弦与领头的苏武相视一眼,却未多说一句话,只是招退了他和夜羽。
而后,他望向亭中的身影,自他这位师兄来到瀛国起,自己还未以真面目见过他。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亭中,丝毫看不出慌乱,微微欠身,甚是有礼:“师兄。”
晏殊将信件折起,这点小动作落入谢千弦眼中,他一笑带过,便听晏殊道:“如今,倒不知该叫你千弦,还是,李寒之?”
谢千弦悠然落座,笑言:“谢千弦,或是李寒之,不都是自己起的名字,师兄,何必介怀?”
晏殊也不同他说笑,开门见山问:“苏武…”
他仔细观察着对面这人脸上所有的起伏,后者却还是一脸乖顺的笑意,他笃定道:“你派来的。”
谢千弦幽幽叹一口气,而后抬起眸,又是委屈又是嗤笑:“我好伤心啊。”
“师兄,你我好歹同窗近十载,怎么这般不了解我?”
“沈砚辞也是寒门出身,可他好歹有几分学问,也算能同我说得上话,我愿意与他打交道,师兄口中的这位苏武?”他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而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敢信。”
“那就换句话说。”谢千弦突然敛去笑意,周身气息骤冷,神色正式起来,却以笃定的口吻问:“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瀛国?”
晏殊握着茶盏的手顿住,滚烫的茶水在杯沿凝成水珠,他望着眼前人漫不经心的神态,随后无奈笑出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么有趣…”
“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却每每都要做出掌控一切的姿态…”
“我就是掌控一切。”谢千弦打断了他的话,“庸国抗越,是因为瀛国首战败退,让庸侯以为,自己这等蕞尔小邦也有一战之力,师兄可以不担心瀛国,可是…”
他话锋一转,幽幽一笑:“这一局,子尚可也在其中,我们这位小师弟,打小就是个武痴,师兄想必清楚。”
他忽然压低声线:“越国此番攻费,触及齐国底线,若是子尚与武安君交锋起来,我也好奇,究竟谁更胜一筹。”
风霜突然大了起来,晏殊望着谢千弦眼底跳动的火光,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安澈总说此人是稷下学宫最危险的变数。
他如此看着谢千弦 ,眼中精光都被浮云遮眼,重重叹了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千弦,你果然还是那个谢千弦。”——
作者有话说:[1]旃(zhān)旗
今天结束就下夹子啦[加油][加油],打个预防针,后面几章是打仗情节啦,话说最近小嘟者们整么有点沉默(对手指)[可怜],求交流[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散月残星照危关
暮色如墨, 裹挟着越国旗帜的车架在邛崃关前颠簸如叶,一路上跑死三匹马,倒毙在泥泞中, 血沫混着雨水蜿蜒成溪, 驭手却死死攥着缰绳, 直到前方军帐前的火把刺破夜幕, 众人绷紧的脊背才骤然松懈。
谢千弦下了马车, 掀开车帘时,夜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粗略一看这局势, 此时让晏殊回越国,路途太过遥远, 此去横跨数国,也太过危险, 便好心相劝:“晏大人, 此去越国山高路远, 一路上又都在打仗, 不如就此停下吧。”
“是啊大人!”苏武踉跄着扑到车辕前, 忙劝道:“这出发时, 武安君可是吩咐了小人的,不可让您以身涉险呐!”
晏殊望着前方星火延绵,可他想见的人却在那片星火之后,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回去。
“如今家国边境犯难, 我岂可在此隔岸观火?”晏殊态度犹为决绝,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听他称“越国”为“家国”, 谢千弦心中一震,不想他对越国情深意重到了此种地步,可仍旧知道厉害,于是追上车驾,语气重了些许,同样压低了声线,几乎是警告:“合纵联军已经悬崖勒马,不会再忌惮越国,师兄此去,无异于将自己当作筹码送了出去。”
“师兄…”谢千弦转而有些疑惑,晏殊可不是如此浮躁的人,他不禁问:“你是怎么了?这样的道理,你怎会不明白?”
“师兄倒不如随我同去邛崃关…”
“你不明白。”晏殊摇摇头,那些未尽之言都被他咽进肚子里,宇文护答应过自己,再有出征,他会带上自己一起。
这一次,是自己将他送去了战场,却低估了明怀玉的决心,如今战事扩大,早已不止七国,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那个人,可他也知晓利弊,最后,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喉结动了动,那些滚烫的字句终究化作叹息:“我不回越国。”
“那师兄要去何处?”
晏殊瞧他一眼,才道:“郑国。”
话音才落,车驾已如离弦之箭,碾过谢千弦脚边溅起的泥浆,朝着战火弥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谢千弦与夜羽便一人一马两从山坡上极速冲下,凛冽的风如刀刃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未能冷却他内心翻涌的炽热,萧玄烨,七郎,就在前方了。
马蹄的震荡在黑夜中回响,眺望台上的将士远远就看见暗中有两道火光正往营帐处赶来,可这个方向却不对,这是瀛国境内来的,不该是敌军。
“太子卫奉太子之命前来驰援,让开!”
夜羽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穿透夜幕,在营地间回荡,正带人巡逻的楚离恰巧路过,闻声心中一紧,疑惑顿生。
而抬眼望去,只见两人火急火燎地下马,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然。
楚离看清来人瞬间,脸色骤变,赶忙抬手制止欲做防范的将士,他刚要开口问:“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谢千弦急切地打断,声音里满是焦灼:“殿下呢?”
楚离一滞,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答道:“…在帅帐…”
得了回答,谢千弦便忙往帅帐跑,留下没反应过来的楚离,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自己刚才竟是被李寒之那慌张的模样吓住了。
他朝夜羽问:“他怎么来了?”
夜羽漫步到他身边,盯着谢千弦消失的背影,只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以后,要伺候两个主子了。”
帅帐中,交错的人影站在萧玄烨身后,上官凌轩站在最前面,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太子,满脸忧色,眉头拧成了“川”字。
只见萧玄烨褪去了半边的亵衣,露出左边的胳膊,疡医方才把断箭拔下,此刻正在包扎。
上官凌轩看得满心怨气,恨不能对瀛王发泄,就算要历练太子,也不该在此时把人送到战场上来,这对面的,可是五国的联军!
萧玄烨紧咬着牙,满头大汗,却也不吭声,疡医也是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用力过猛,正是紧张的时候,听得一声“殿下!”响彻整个帅帐,疡医手一抖,险些出错。
众人正疑惑是谁,可萧玄烨一听这声音,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猛地一颤,果然是李寒之!
他来不及生气他为何会来此,只知道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中是万份惊喜欢愉。
“寒之…”萧玄烨沙哑着嗓子唤道,想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刚处理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别乱动!”谢千弦掠过众人,将他按回去,这才意识到这帅帐中还有多人,一下子尴尬起来。
萧玄烨见状,便吩咐一句:“都退下。”
眼见众人都走了,连萧虞也走了,上官凌轩本想着自己应当是能留下,却见萧玄烨看着他,似是在问,怎么还不走?
上官凌轩于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去。
人都走完了,萧玄烨这才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还说呢,”谢千弦嘴上嫌弃,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玄烨低头看了眼伤口,一笑而过:“这点小伤,死不了,不叫你守寡。”
“哼!”谢千弦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好了。”萧玄烨单手搂过他腰间,将人抱坐到腿上,又问:“怎么出来的?”
“借了越使的车驾,晏殊往郑国去了,他同郑伯有些交集,应当能劝郑伯退兵。”
“若真能如此…”萧玄烨思索着,又道:“我也劝父王,不追究郑国此次过错。”
他说着,又亲昵的蹭蹭怀中人的鼻尖,接着哄:“那日不让你来,是怕你受伤。”
“你分明就是小瞧我。”谢千弦搂着他的脖颈,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
萧玄烨哭笑不得:“怎么小瞧你了?”
“你以为,我是金丝雀,就靠着你庇护…你…”
一向伶牙俐齿的麒麟才子此刻像吃了哑炮,半天说不出句话,萧玄烨看他气呼呼又舍不得发作的样子,心中也蜜糖似的甜着。
他凑过去讨好的吻着他,低声求饶:“我们寒之是状元郎,日后,我就靠你。”
夜里,趁着萧玄烨睡下,谢千弦随意披了件外衣,放轻脚步走到舆图案边,望着这张镌刻了舆图的案桌,注视着联军前次袭击的路线。
“阵战。”他喃喃着这两个字,转而低笑一声,卫国上一个擅阵战的,是司马靖然,可那只是在卫国算。
冬十一月,邛崃关的夜风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谢千弦掀开帘帐时,便被这股冷风刺的抖了抖。
油灯在盏里跳动着,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营帐的牛皮帷幔上,那影子扬起了头,谢千弦正盯着夜色出神。
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斜指向翼宿方向,他眉头微蹙,却见云气自西北翻涌而来,在参宿与井宿之间淤积成絮状的暗斑,月光穿过时泛起毛茸茸的晕轮。
谢千弦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天市垣东侧那片逐渐浑浊的星区,紫微垣的帝星被流动的云翳遮蔽而太微垣三台星间游走着几缕赤气,如同浸血的丝线缠绕在星斗之间。
毕宿五星,光晕如卵,月离于箕,风扬沙[1]…
这是《巫咸占》所言“箕星好风,毕星好雨”[2]之兆。
“午时三刻,该有一场大雨啊…”谢千弦心中默念着,又思及瀛国此次危难,要打这种仗,必是邦交为主,征伐为辅。
只是单看此次司马恪的做法,此人必是骄奢狂妄,即是如此,是该好好搓一搓他的锐气。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萧玄烨怀里抱着个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暖暖的。
如今虽在前线,但还能有这般温存时刻,他心满意足的在谢千弦额上留下一吻,后者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又往他怀里深入几分。
“不比在太子府,得早起。”萧玄烨轻声哄着。
谢千弦含糊不清地“嗯”了声,而后彻底清醒过来,趁着升帐前起来。
主帐一升,数位将领一同窝在舆图案前,虽说联军暂时还未进攻,可依着上回那司马恪见不得人的做法,也保不齐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诸位,听军师一言吧。”萧玄烨将谢千弦带到人群前,在人看不见的案桌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哪又冒出个军师来?
众将心中不解,嘴上也不敢说,只听谢千弦却是颇有信心,问:“若要在诸位中选一人同司马恪单挑而不胜,敢问诸位,谁愿意?”
上官凌轩斜睨着谢千弦身上的书卷气,嗤笑出声:“军师是状元郎不错,可当真懂兵吗?”
“我军已败一战,若单挑再败,军心已散,这仗,”说着,他冷笑一声:“也不用打了。”
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言语上的得失,淡然一笑,故弄玄虚道:“既然诸位都不行,那就从前军中挑选一人。”
上官凌轩愈发不满,可太子殿下却是护他护得紧,二话不说便绕到前军挑人。
前军乃锋刃之师,众人巡视时,也未见有人松懈,在一众武卒中,谢千弦瞥见了混入其中的陆长泽。
“七郎。”谢千弦轻轻唤他一声,二人靠得近,又走在前面,没人听见这一声亲昵的称谓。
陆长泽自沈遇一事后便被罢免了职位,萧玄烨还想再给他次机会才将人调去了军营,此番老远就瞧见这帮人过来,顾念着上次自己失职,还端着矜持,但眼看就是朝自己来的,这才停下手中动作。
萧玄烨将人上下打量一番,也露出欣慰的笑意,道:“比起从前,确实稳重不少。”
陆长泽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也只能自我挖苦一句:“小人…自觉有错,不敢再懈怠。”
谢千弦勾唇一笑,上前道:“那大人这些时日,手上功夫,想必是十分了得了?”
“大人可不敢当。”陆长泽忙摆摆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又道:“只是这些时日来,小人心中报国之志不减当初,若殿下不嫌弃,小人愿为瀛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玄烨会心一笑,幽幽道:“那试试你的功夫。”
“啊?”陆长泽有些不解,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训练用的木棍,有些无奈。
看出他的窘迫,萧玄烨将腰间佩剑解下,而后递给了陆长泽。
后者有些弄不明白,这哪有跟主子比武,反倒是奴才还拿了武器的?
谢千弦看出萧玄烨的意思,他还是想提拔陆长泽,只是胳膊上还有新伤,他不免担忧,便漫步到陆长泽跟前,指着那剑笑着说:“这剑是好剑,用此剑,可要小心了。”
“小人明白,定不会损坏此剑。”
“糊涂!”谢千弦没料到他是真听不出言下之意,虽然心中无语,还是压低了声音,交代一句:“是别伤了太子。”
“啊…”陆长泽更是不解了,干脆小声问:“那该怎么打?”
“随便比划两下,露出破绽,让殿下开心就是了。”
“哦。”陆长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旁的上官凌轩早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拔下佩剑递到了萧玄烨跟前,又二话不说地走了回去,分明见不得人吃亏。
谢千弦将一切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上官凌轩与萧玄烨是多年的交情,总不好叫七郎夹在中间为难。
岂料陆长泽真是长进不少,简简单单过了几招,风沙掠过陆长泽扬起的发丝,两人招式看似凌厉,剑锋却始终避着要害。
打得是像模像样,输得却也是有模有样,当陆长泽故意露出破绽跪倒在地时,谢千弦与萧玄烨对视一眼,那目光中流转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炽热。
午时三刻时分,便由陆长泽领战,在此之前,众军将士则要将邛崃关前护城河的上游提拔堆得高些,再高些……——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春秋纬》
[2]出自《尚书·洪范》,原文为“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传解释为“箕星好风,毕星好雨”。
第59章 尽荡烽烟山河倾
铁蹄碾碎泗水河面, 浑浊的浪涛裹挟着碎甲残片奔涌而下,齐军列阵河畔,目力所及之处, 费国边境已然沦为修罗场。
渡过这条与费国边境接壤的河畔, 齐军便不再向前, 再向前, 只能看见遍野横陈的尸骸堆叠成小山, 残肢断臂间,逃亡者的血脚印蜿蜒入密林深处,想来是逃跑时也没能躲过越军的追击。
向费国境内深入的那个方向, 依稀可见越军留下示威的帅旗,飘扬的旗帜上赫然印着两个字——宇文。
“我们来晚一步。”与裴子尚同在前方的韩渊注视着一切, 声线不免沉重,越军已然控制住了费国, 此刻, 大抵已经转移了战线。
裴子尚的双眼却仿佛钉在了前方那飘扬的帅旗上, 这是宇文护的帅旗, 他虽没有同此人交过手, 但同为武将, 宇文护的名头,他听过太多次了,不知怎么的, 他总感觉这三个字与自己有种说不清的联系,每当这三字出现, 心头总像是被巨石碾过,堵得厉害。
他一时没有吭声,只是顺着一路的泥泞看去, 那行进的方向乃是燕国,也许是同为武将的机敏,裴子尚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宇文护的动机,联军犯越在前,他有充足的理由发兵,正好打通越国西进的路线。
寒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裴子尚忽然调转马头,道:“走。”
“大王诏命!”急骤的马蹄声撕裂凝滞的空气,八百里加急的斥候喊叫声划破天空,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渐进,声音也愈发清晰:“上将军留步!”
裴子尚与韩渊相视一眼,没料到他们前脚到费国,王诏后脚就跟了上来,这诏命一出,跟随他出发的将士究竟会怎么做,可就不好说了,于是二人面色俱是凝重,在斥候逼近时,不得不下马听诏。
“大王诏命!”斥候滚鞍下马,高举王诏,呼道:“命上将军与左徒大人即刻率军攻下楚地,与令尹大人汇合,此后行事,但听令尹大人调遣!”
“攻楚?”韩渊生怕自己是听错了,怕他失态,裴子尚反手按住他的胳膊,也按住他的的躁动,骨节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臣,听诏!”裴子尚双手接过诏命,若说心中没有不满,那也是假的,可他只能咽下这份不满,体谅齐王。
“上将军出发之前,可是要助费抗越,抗瀛的。”韩渊在他身旁冷冷出声。
“此一时彼一时。”裴子尚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仍旧看着越军行进的方向,费国战败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合纵联军军心必然动荡,此时不去助燕,反倒攻楚,齐王是向着瀛国了。
又或是,慎闾看出其中玄妙,齐国攻楚时,越国忙着攻燕无暇顾及,再想往前一步时,楚地已成齐地,那时宇文护再想打,可就没这么简单,等到费、楚,燕皆败下阵来时,合纵联军可就名存实亡了,那齐国也算出了力,等到分地之时,自然要拿一杯羹。
他看着手中诏命,仰头望向铅云低垂的苍穹,黑压压的云层正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殆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不知是越军继续西进,还是燕军垂死反击。
日子越发寒冷,本就不大暖和的太阳彻底便躲进了云里,天穹之上云层越积越厚,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邛崃关上的旃旗在狂风中摇曳不止,不停拍打着发出“唰唰”声,而城墙之下,合纵联军的阵列森然如铁,寒甲映着阴沉的天色,矛尖凝成一片冷冽的银芒,仿佛随时都会刺破这压抑的苍穹。
外头人来禀报时,谢千弦却只是神秘一笑,没有下令迎战。
直到联军士卒被这冷风吹了约莫三刻,也在关外骂了这许久,谢千弦方才同萧玄烨走到城墙之上,他望着这天,云积的更厚了…
“七郎,”谢千弦笑盈盈的看着他,“开战吧。”
萧玄烨低头瞧了眼联军那架势,此前瀛国已经输了一战,打仗最重要的便是士气,如若此战再败,往后再想赢,就难了,他心中担忧不假,可信爱人之心也真真切切,于是厉声下令:“迎战!”
“咚咚咚!”战鼓号角瞬间响起,司马恪没想瀛军真敢应战,他方才胜过,此刻正是气焰嚣张之时,倒想看看瀛军要如何扭转危局,却见城门打开后,只有一人一马出来迎敌。
陆长泽握紧手中镏金镗,玄黑的战甲在乌云之下犹显诡异,□□瀛王亲赐的抱月青骓给了他高昂的士气,他满是挑衅:“对面的头是谁!?”
司马恪双眼紧盯着陆长泽,他知道瀛国年轻将领中有一位上官凌轩,可他见过那人的画像,并非眼前这个看似暴躁的青年。
于是他冷笑一声,银枪挑开风雪,枪尖寒芒闪烁:“联军统帅司马恪,这厢有礼了!”
“呸!”陆长泽嗤笑一声,又讥讽:“你父亲的大名小爷倒是听过,司马靖然老将军正人君子,倒是让人敬佩,你…”
陆长泽颇为轻蔑的摇摇头,笑道:“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只是义子!”
“休要猖狂!”司马恪也被激得恼羞成怒,御马来到阵前,怒喝:“你这臭小子胡言乱语,莫在这里丢脸。”
战场上吹来阵阵狂风,惊得在寒风中等待多时的士兵都一哆嗦,忽有一阵琴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司马恪目光巡视一周,却见城墙左方的楼阁外,竟有一位白衣身影在抚琴…
琴声悠扬婉转,却像是带着某种号令…
听得琴声为令,陆长泽也知时机到了,大笑一声:“什么臭小子,吾乃大瀛武状元陆长泽,承让了!”
陆长泽猛一甩动缰绳,□□抱月青骓飞跑起来,直往司马恪冲去,后者生性高傲,自然不甘示弱,两匹战马相撞,二人很快厮打在一起。
陆长泽挥镗劈来,司马恪迎面去接那一击,感到锋利的风刃袭来,而当手中银枪真真切切接上那一击时,兵器在相撞中发出震颤的悲鸣,司马恪的双手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他心中暗叫不好,眼前这人看着平平无奇,可力气太大了…
就在此时,空灵的琴声自城楼左侧破空而来,谢千弦白衣胜雪,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细水长流的琴声随之激昂,已有点点雨滴落下…
谢千弦双手拨动着琴弦,快却稳,他明明比底下奋战的陆长泽更激动,可从他的神情中却看不出端倪,只是这天下的宏图不断回闪,当今大争之世,各国间逐鹿之争如火如荼,烧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也曾是这其中之一。
稷下苦学十五载,等的就是今朝!他要以此战奠定萧玄烨日后一统天下的根基。
听着激昂起来的琴声,陆长泽也不给司马恪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他从马上飞跃而下,又挥出一击。
几个回合下来,琴声时而如幽泉呜咽,时而似惊涛拍岸,竟与陆长泽的攻势丝丝合契,司马恪瞳孔骤缩,这哪里是寻常抚琴,分明是以音律指挥战局!
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雷声滚滚,他二人的激战在继续,司马恪却听出了这琴声中的诱导之意,他自然不能顺着来,关前在激战,却不知这护城河上游建起的堤坝处已积累了多少的山洪…
在后方观战的卫太子南宫驷也觉察出不对,将目光放在那处楼阁,那抚琴之人的身上,那远远一眼,他便嗅出了丝与众不同的气味,那人身上那孤芳自赏的傲气,隔着百里,都溢出来了。
于是他拿起弓箭,拉至满弓,对准了那白衣身影,弓弦松开那一刹那,箭矢奔袭而出,却在半路被一冷箭截停!
南宫驷从那冷箭袭来的方向望去,城墙之上还有一人波澜不惊,正是瀛太子萧玄烨。
司马恪虽已听懂琴声的奥秘,攻势开始混乱,可此时,已至三刻!
陆长泽越战越勇,镏金镗舞出漫天寒星,司马恪渐感双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忽然,琴声陡然一转,他正要变招,却见陆长泽虚晃一招,拨转马头疾驰回城。
一看这情景,联军中郑国主帅嗅出点猫腻,却暴喝一声,带着郑军一拥而上,有他带头,各路联军都发起了进攻。
“杀!”
喊杀震天,几乎盖过了滚滚雷声…
大地开始颤抖,不知是否是敌军人数过多,还是上天怒于这连年不断的战火,要降下天罚。
谢千弦从容站起,望着底下浩浩荡荡誓要踏平这座城的铁骑,无喜无忧。
司马恪远远看着那白衣少年,相隔甚远,他就是能感觉到那股清高自负,随着愈来愈大的暴雨,他发现了不对!
远处的山峰已被雨雾模糊了轮廓,却仿佛银河倾泻而下,就在此时,山峦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咆哮,竟有滔滔洪水滚滚而来!
他一惊,可眼前有一半的大军都已踏入了河道,正奋力往上冲去。
“撤退!”
司马恪急喊,且不说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人群的喊杀中,那洪水来势汹汹,只消一瞬,便已降临眼前!
胯下战马嘶吼一声,急带着主人往回跑,脚下的桥梁正在坍塌,最后的退路都被洪水取代,他用力跃起,落地后一阵翻滚才稳住身形,而那匹马却被洪水卷走…
洪水裹挟着山石奔涌而下,司马恪看着自己的精锐被洪水卷成碎叶,消失在滚滚洪流中,手攥的极紧,望向那座阁楼,谢千弦与他遥遥相望,虽是一言不发,但司马恪几乎能感受到那股嘲讽…
谢千弦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仓皇而逃的模样,心中却思忖着,如今这个月份极为寒冷,淋了大雨的士兵定会染上风寒,又有大半人马被洪水卷走,联军的战力已是今非昔比。
人影同帐中烛火重叠,谢千弦回过神来,庆祝的将士们喝的有些醉了,陆长泽首当其冲,一条胳膊挂在公子虞身上,笑嘻嘻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首坐的萧玄烨一直看着上官凌轩,那眼神似在等着看戏,后者原本还能当没瞧见顾自喝酒吃肉,岂料萧玄烨誓不罢休,上官凌轩干脆一口闷了酒,又满上一杯向谢千弦走去。
“军师。”他不情不愿的唤了声,又道:“白日是我失礼,军师比我,更懂打仗。”
谢千弦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当即端起酒樽,道:“将军哪里话,今日能从将军口中得这一声军师,小人已是荣幸,只愿日后还能同将军一起,为大瀛效力。”
上官凌轩看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也不好再为难,况且,今日李寒之所为,不费一兵一卒打得联军仓皇而逃,他心中稍稍认可了此人的能力,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承认,最终和他碰了碰杯,小事化了。
营中将士正是欢愉时,萧玄烨却带谢千弦回了军帐,二人方才进入,谢千弦便被他欺身抵在柱子上,抬头迎合着他落下的吻。
萧玄烨一边吻他吻得痴缠,一边解他腰封,又笑着说:“我出发那晚,还有事情没做完。”
谢千弦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又是欢愉又是缠绵,仿佛能包容他的所有,偏要小声嘟囔一句:“七郎,你伤还没好呢。”
他装的是为难,却不知自己此刻挂在脸上的笑在萧玄烨看来是何等勾引,年轻人重欲,这本是寻常事,谢千弦喜欢同他亲近,嘴上矜持,可接吻时却毫不敷衍。
萧玄烨吻过他耳垂,沙哑的嗓音里混着热烈的爱慕,说得暧昧又动情:“你坐上来。”
烛火映出那榻上缠绵的身影,上方跪坐的那人身子玉似得,却瘦劲有力,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起伏着,脖颈在喘息中仰成一道诱人的弧度,身下人只看他看得如痴如醉,无论是他因情欲燃起的潮红还是隐忍的喘息,都让萧玄烨满足极了…
那些喘息仿佛飘散在世间,被嘈杂淹没,只有他一人听得真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六一快乐鸭[加油][加油],终于是中级vip用户啦,以后回复俺滴小嘟者的评论终于不用再审核啦[加油][加油]
(备注一下,像镗这样的兵器的出现,只是我用来丰富剧情用哒,不用过于考究!!)
第60章 还叹惊鸿照影寒
冬夜的朔风裹挟着铁刃般的寒气, 透着帘帐都将这股阴冷吹进人的骨血里。
幼年颠沛流离,那时的孤苦饥寒没有杀死这个现今坐在营帐中的人,而当下那些嘈杂却彻底淹没这个已有了姓名和声望的麒麟才子。
明怀玉坐在联军的帅帐里, 听着各国头领间争吵不休, 心早已寒了大半。
他看见了…
那个在阁楼上以琴声为号令的白衣, 正是他的师弟, 是安澈说过, 天下才一旦,要独占八斗的谢千弦。
那些被记忆尘封的岁月突然鲜活起来,稷下求学时, 众学子各有所求,他求纵横之道, 唐驹求道家无为,是为洒脱, 楚子复求墨家, 晏殊求名家, 谢千弦同温行云尚法, 却还同裴子尚一起研学兵家之术, 他说战国无战事, 是痴人说梦。
他说非兵、法二家不可解天下之局,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战乱来了, 终究成了他谢千弦的主场。
“明怀子!”联军中最为弱小的韩相满脸苦水,焦急地问:“当初可是信了明怀子, 君侯才答应合纵的,如今折了先锋营,明怀子可还能给句准话, 此战还能不能打?”
“就是!我赵国三万儿郎可不是来这儿听你画大饼的!”赵太子将佩剑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逼问明怀子又有何用!”司马恪立在南宫驷身侧,心中亦憋着一肚子火,脸色自然不好看,责问:“今日若非你等冲动,执意分兵冒进,何至于此?”
“将军倒是说的轻巧!”赵太子依旧愤愤不满,直言:“若非是你轻敌中了瀛军激将之法,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出战!”
吵闹声一阵接着一阵,字字落在明怀玉耳朵里,都似一把刀扎在心上,他回首过往,来时的路,忽然模糊了,而前路,却也不再清晰。
合纵连横之策,先人也曾试过,最终以身正道,败给的却从来不是才识,而是人心。
各国同为诸侯,同是周室所封,可彼此间的强弱早已分明。
人人为了自保都各有所求,凭纵横捭阖之术将诸国聚拢,却拢不住各国同仇敌忾的决心,诸国盟约,大多因此瓦解。
眼下才输一战,这些人就开始杞人忧天,打起了退堂鼓,又互相指责,生怕得不偿失,若是说输,这便是输的第一步。
良久,在众多的嘈杂中,明怀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强撑着身子,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自信,只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在下有一所求,明日,想与瀛军军师,见上一面。”
帐外寒风呼啸而过,他期盼的这一面并没有等待多久,瀛军欣然接受,一场大雨过后,罕见的出了太阳,可在冬日里,实在算不上暖和。
明怀玉裹着大氅走过营帐时,看见许多感染了风寒的伤员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战士的甲胄看着那样冰冷,不知能否御寒,这寥寥一面,他也许无法再记得这些人的面庞,可恍惚间,他看着这些面孔,像都是当年那个在战火和饥寒中求生的自己。
那一刻,他动摇了……
谢千弦如他所愿赴约,两军阵前,却安置了一张矮小的案桌和两张蒲团软垫。
明怀玉看他从瀛军的车驾上下来,那车驾上似乎还有一人,正是瀛太子。
算上齐国那次,这一次,竟是二人自稷下学宫分别后第二次相见。
与上次在齐国相比,谢千弦看着却大不相同,只观外表,他这师弟自是无可挑剔,可上次时衣着仍是简朴,如今再见,一声白衣素锦淡然却矜贵,想来瀛太子待他很好。
谢千弦彻底退去了山野间的稚气,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千古谋士。
这距离离两军阵垒都有许多距离,谢千弦入座后也无甚担忧,一声“师兄”脱口而出,惊起二人都许久不曾触碰的回忆。
“阿浔…”明怀玉叹息着念出这个名字,看着茶盏中被这冷风吹起的涟漪,却好似疲惫极了,他继续问,却是带着心痛的,“他死的时候,痛吗?”
话音未落,谢千弦握着茶勺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灼出一片红痕。
芈浔之死不可谓同自己全无关系,他尽量不去回忆那日的细节,好似这样便能减轻心中的罪恶,可只要稍稍想起,那具身体在自己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感觉便又清晰地刺痛着他,他恨自己在芈浔喝下那口毒酒时没有起身阻止。
再度望向明怀玉,同那日一般的无能又涌上心头,麒麟八子,终要分噬其主…
“他死之前,说…”谢千弦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咽下喉间的哽咽,慢慢道:“麒麟八子,他赌我们,无人善终。”
那一刻,明怀玉握着热茶的手都在轻微抖动,他心中失笑,原来芈浔,竟是他们八个人中,看的最通透的。
“可是师兄…”谢千弦低垂着眸,纤长的眼睫在眼底投出斑驳的碎影,盖住他眼里的不甘,他仍然执着:“我不信。”
明怀玉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听出他言下之意,也道:“我也不信。”
谢千弦想打碎他的坚持,也清晰地看见明怀玉说出这话时神色那片刻的呆滞,接着,他声音冷硬如铁,字字凿向明怀玉心防:“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庸侯此时,想必已知晓,庸国本是墙头草,师兄当真以为,他还会为了合纵的大旗,押上举国的性命?”
会吗?
不会……
明怀玉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曾经的天真,昔日读史,公孙衍合纵六国,经纬天地,何等煊赫?
最终也不过落得大网崩裂,黯然归隐,青史都吝于记载他的终局…
史笔如刀,怕是也早已刻下他明怀玉今日的结局。
仅仅一败,竟已让他嗅到了满盘皆输的腐朽气息。
“千弦,”他喉间轻轻滚过一声叹息,“你今日前来,原来是想我认输弃子?”
“是。”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怀玉却摇头笑出声,问他:“你有惊鸿令吗?”
谢千弦心中一滞,而后摇摇头。
“那你…”明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悲愤,“便无法号令我。”
“可是师兄,若我有惊鸿令…”谢千弦直视他的双眼,尾音裹上一丝哀求:“你会听吗?”
明怀玉骤然失语,那声染着哀音的“师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开了尘封的记忆,让他恍然间想起眼前这少年更小些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谢千弦那孤傲的性格便有些显露了,可回忆着,他却有些恼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不甘终于在此刻决堤。
他质问:“你幼时便不懂事,说话做事,总是太绝,性子又硬,不知服软…”
“千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这副自视甚高,自命不凡的模样…”狠绝的话语已到唇边,却在触及对方眼中那抹深藏的脆弱时,生生哽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在齐国,你破我与齐王盟约,而今又来到这里与我争锋相对…”
“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
千弦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滚烫的砂石死死堵住,自开始便在喉间堆积的苦涩越来越刺痛,绞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尾那抹迅速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猩红,泄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明怀玉不忍再看,倏然侧过头去。
二人又这样坐了很久,天边那丝毫无暖意的光线似乎转了一圈,谢千弦方才起身,而后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世人以为他这一拜,拜的是明怀玉天下无双的信义与声名。
无人知晓…
他这一拜,拜的是稷下学宫共剪西窗烛的同窗岁月,也祭奠自此消失的二师兄,与七师弟…
当年,外出游学的明怀玉在荒山野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将他带回了稷下学宫,后来,那个孩童熬过了安澈的考核,终于可以彻底留在学宫,那一日,安澈让他给自己起个名字。
那个孩童说,他以“谢”字为姓,谢二师兄再生之恩,以“千弦”为名,千星孤阙,朱弦疏越,是谓傲然立于乾坤之意。
回到车驾上,萧玄烨见他面色灰败,心神不宁,有些担忧:“怎么了?”
谢千弦却一头闷进他怀里,忍不住哭出声来,萧玄烨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哄:“怎么哭了?”
“七郎…”他的尾音收不住,碎了个干净。
谢千弦哭了好久,直到车驾驶入邛崃关内,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哭泣才渐渐止息,谢千弦埋在萧玄烨怀中,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却在心里委屈又绝望地说:“我没有二哥了。”
直到邛崃关的大门彻底闭上,明怀玉才起身,却不知那卫太子南宫驷自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谢千弦,此人生得绝色,眉眼间自带的那股孤高比寒梅更傲人,若是个女子,只是想叫人怜惜,可正因是男子,愈发勾起了雄性天生的征服欲,尤其是像南宫驷这种,高居太子之位的。
刚踏入压抑的帅帐,斥候嘶哑的急报便如惊雷炸响:“报——!”
“越军已踏平费国,宇文护已带兵转向燕境!燕国军备羸弱,恐…恐难挡其锋芒!”
原先叫衰的人便又开始喊起来:“这可怎么办?前有瀛国死守,后有越国步步紧逼,那可是宇文护啊!”
“休要乱我军心!”司马恪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卷轴乱颤,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厉声咆哮:“齐军呢?他们不是去救助费国了吗?”
“回将军,齐军赶到时,费国已落入宇文护之手,齐军已往楚地去了。”
“楚地”南宫驷喃喃着,一时也摸不透齐军的动机,可原本是齐军入局,才真正支撑起这合纵的场面,齐国的选择可谓至关重要,他转向明怀玉,问:“齐军统帅裴子尚是明怀子的师弟,依明怀子之见,他此去燕地,是要拦截越军,还是”
明怀玉阖上双目,稷下学宫的旧影在脑海中翻腾,这个最后来到学宫的小师弟,他初来时似乎对什么都觉得颇为新鲜,却在接触到兵法的那一刻,好似变了个人似得,此后钻研兵家之道,愈发不可收拾,年岁最小,却最早下山,众学子都以为,他骨子里,流着兵家的血。
他裴子尚,是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便忠贞不二之人。
“依我之见”明怀玉眼底带着揣度,“我这位小师弟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南宫驷心头稍定,追问:“安陵那边呢?”
“安陵与瀛军牧北大营在瀛边境激战,已深入瀛境百里。”
此言一出,原本苦叫的众人又渐渐安静下来,心中感慨,这安陵新王当真是恨瀛国入骨。
“诸君还请听我一言,”明怀玉起身,劝道:“在下昔日游说于列国之间,联众弱以抗一强,此间厉害,是要连心。”
“而今诸位为眼前小利争执不休,又大唱衰词,可还记得合纵的初衷?”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司马恪心中也憋着团火,厉声道:“诸位既然来了,便也没了后退的余地,若此战不能全力以赴,日后这九州的版图上,可还会有尔等?”
“牧北大营告急,萧玄烨比我们更想抽身,明日定会倾巢而出以求速战,今夜,让三军将士好生休息,明日,同瀛军决一死战!”——
作者有话说:me回来了!me回来了![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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