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复谋烽火燃关前
牧北大营的战报也同样送至了萧玄烨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殊的密信。
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挫敌军锐气,郑伯闻之色变, 又有瀛太子担保免责, 加之晏殊在其中斡旋, 郑伯更加坚定地转换了阵营。
“给越使去一封密信, ”萧玄烨思索着开口, “让郑国军士先留在联军阵营中。”
“是。”斥侯应声退下。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舆图上,牧北大营告危,那安煜怀是拼了举国之力在奋战, 他伐瀛的决心,怕是比整个联军还大, 若邛崃关这边还不能尽快脱身驰援,那瀛境东北将彻底沦陷。
“军师!”陆长泽率先问:“这次有什么好计谋?”
谢千弦的目光环绕着舆图案, 邛崃关前, 有丹水这条护城河, 是为天险, 可等再冷些, 河面结冰, 便是天助联军。
这定是一场恶战,而东北战况也不尽人意,眼下唯一的法子, 也许只有,以退为进, 将两处战线缝合。
良久,他才道:“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他稍作停顿, 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继续道:“司马恪此人太过自负,昨日吃了亏,他定会想方设法讨还,我们就,投其所好。”
陆长泽还听不大明白,也努力理解,可帐中还有不少将领,上官凌轩身经百战,一点就通,公子虞宗室公子,自幼研读兵书,谢千弦的意思也能懂个一知半解,然而,众人却都默不作声,脸上纷纷布满了疑惑的阴云,一层厚重的迷雾,正笼罩着整个营帐。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萧玄烨适时站出,他望向谢千弦,眼神中带着让其安心的笃定,以一种沉稳的口吻说道:“军师的意思,是要佯败?”
“不仅要佯败,而且要…一败再败。”说着,谢千弦拿起一支令旗,旗面在烛火下翻涌如血,在邛崃关与北方宣於的中后方果断插下,干脆利落:“要退到此处为止。”
“此处…”上官凌轩终于按捺不住,沉着声音开口:“离阙京,可近的很呐。”
公子虞也顾虑颇多:“上官将军说的对,此计风险太大,若是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被联军包了饺子…”
“给牧北大营统领去一封书信。”谢千弦打断了他,依旧慢条斯理:“把宣於,让出去,让牧北军士也往此处退,届时两方战线合一,我军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那宣於的百姓怎么办?”上官凌轩继续质问:“若是安煜怀丧心病狂,屠城,又怎么办?”
此问一出,众将士又私语起来,将士们在外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守护家国百姓的安宁吗?如此轻易地将宣於拱手相让,岂不是将宣於的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陷他们于不义之地?
“他不会屠城。”谢千弦不疑有他。
上官凌轩却只觉得这话荒谬至极,不禁轻笑一声,嘲讽道:“他连弑君之事都做得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我信的不是安煜怀。”谢千弦双眸变得冷冽,“是芈浔。”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萧玄烨想起了那个大殿之上说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最后一个义字”的身影,那是一位麒麟才子,能让一位麒麟才子奉献至此的人,真的会屠城么?
萧玄烨其实并不想拿百姓的命去赌,这样的赌注太过血腥,他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他的寒之反问:“将军身经百战,难道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这叫什么话!”上官凌轩当即下了脸子,又道:“若是将士,为国死战那是天经地义,我绝无二言,可如今你说的骨,那是手无寸铁的民!”
“那就请将军现在就带兵去找司马恪!”谢千弦语气也不自觉的加重,情绪激增时声线陡然拔高:“双方挣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时不仅宣於失守,邛崃关也将沦陷…”
他望着上官凌轩,忽然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瀛天险关口自献公起就不曾丢失,便毁在你上官凌轩手里!”
“你!”上官凌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谢千弦,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下一刻就要打起来,萧虞赶紧抱住上官凌轩,生怕他冲动,嘴里忙劝着:“都是自己人,你冲军师发什么脾气!”
“他算哪门子的军师!”上官凌轩依旧怒气未消,他本是不喜欢李寒之这样疑点重重的人的,不过才对他稍稍改观,这人便迫不及待露出了狐狸尾巴。
下一刻,一声厉喝传来,其中威严太盛,满帐人都不敢再放肆。
“吵什么!”萧玄烨双眉紧皱,他是统帅,最终拍板子的权力在他,这是身为主帅的责任,他不想舍弃一兵一卒,遑论百姓,若说寒之信芈浔,那他就信李寒之。
仔细想来,这招虽险,但胜算也大,这招诱敌深入之计是为司马恪量身打造,是因为他们摸透了司马恪的为人,同样的,联军中知晓自己为人的也定会有,弃城这件事,瀛国的太子绝做不出来,况且此计确实有被联军反包的风险,正因如此,才让这出戏更真实。
“照军师说的做。”萧玄烨最终敲了板。
上官凌轩气得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议事结束,萧玄烨便去寻了上官凌轩,他神色依旧难看,罕见得给自己挂脸。
萧玄烨深知他的脾性,便坐在他身旁,良久,他才道:“他比你我都聪明,哪怕是为了大局,该信他。”
“呵!”上官凌轩冷哼一声,依旧苛刻:“怕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殿下你被他蒙了双眼,看不清了。”
“我的确被他蒙了双眼。”萧玄烨大方承认,而后在上官凌轩稍显差异的目光中说:“别让我为难。”
“为难?”上官凌轩简直不敢相信,一直以来,他都视萧玄烨为正统的未来之君,信他、扶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如今的太子,而是真真切切将他看作了兄弟,可李寒之呢?
他才出现多久?
萧玄烨看出了他的意思,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稀松平常,却一字一顿说地清楚:“我让他,唤我七郎。”
说出这话时,萧玄烨清楚地看见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听不明白弦外之音,又或者,觉得太过荒谬,不想明白。
这世上,能唤自己“七郎”的人仅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血亲瀛王,一个是他的挚爱,李寒之。
“殿下…”上官凌轩几乎失声,眼中的惊愕并未因他的缓冲消散,不知是身为太子却同身边的侍读有龙阳之事更荒谬,还是那个事事谨慎的太子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真正留在身边更让人难以费解。
最终,他忍不住道:“那个李寒之…殿下明知他身份不明,如他背弃了你…”
“他不会背弃我。”萧玄烨说出这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仿佛这便是既定的事实,李寒之爱慕自己,他说要做自己的李寒之,决不会背弃自己。
上官凌轩已经无话可说,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太子眼中看见过如此炽热的坚持。
临走之时,萧玄烨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叹息还是挽留:“别让我为难。”
一夜的困惑过去,丹水东岸的晨雾还未散尽,关下司马恪的长枪已经映出第一缕朝阳。
他俯身抓起一把褐红色的泥土,指腹摩挲着砂砾般的质感,这是邛崃特有的铁锈土,此刻却被二十万联军的甲靴踏成了粉末。
谢千弦与萧玄烨来到关口,只见二十万联军排列有序,他粗略一看,中军大纛[1]下的青铜钺斧泛起冷光,司马恪轻叩腰间错金铜牌,三万重甲步卒如棋盘落子般展开阵型,战靴踏地声震得丹水两岸碎石簌簌滚落,此乃《孙子兵法·九地篇》的“地载阵”。
“阁下可是司马恪将军?”萧玄烨笑问,颇有丝戏弄的意味。
这样的语气自是让司马恪不爽,他深吸一口气,高呼:“瀛太子,想不到你竟真的有胆来应战。”
萧玄烨的眼神扫过底下众人,这些将士的精气神以大不如前,可见身子骨定是受了影响,他幽幽一笑:“少将军果真是气势凌人,我听闻,骄兵必败,看来前日一战,倒是没让将军吃到苦头。”
“呵!”司马恪冷哼一声,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谢千弦身上,道:“这位先生是太子的军师啊,倒是懂几分打仗的道理,只可惜…”
他笑着摇头,却是轻蔑的:“先生倒是谋划的一手好算盘,此前只听瀛军虎狼之师,如今却似趴儿狗一般躲躲藏藏,难不成…”
司马恪笑意不减,却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关口,以笃定的口吻道:“此处守备空虚,瀛国并无一战之力。”
谢千弦轻拂衣袖,装的是谦逊有礼,实则笑里藏刀,阴阳怪气:“兵法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下不才,但这其中种种,都会让少将军,尝个干净。”
“反观少将军…”谢千弦叹息着摇头,“身为老将军的继承者,却无老将军半点沉稳,倒是令在下想起了…”
他抬眼看向司马恪,满眼戏弄,微笑着吐出下言:“莽夫一词。”
司马恪哪里受得了这一激,当下气得大口呼气,而后一把抓起马背上驮着的弓箭,直指萧玄烨,几乎是一瞬就释放了箭矢!
萧玄烨正欲侧身抵挡,待那箭矢逼近才发觉,这轨迹有些偏,实则是朝着谢千弦去的!
于是,他立即转身将人抱住,而那箭矢便精准射在了萧玄烨右肩上,竟带着两人齐齐倒下!
“殿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司马恪却觉得大快人心,主帅出了事,瀛军自是要乱了阵脚。
“瀛太子受伤了!”司马恪轻笑一声,似乎已经胜券在握,高呼:“弓弩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联军第一阵列阵型散开,露出第二阵列,五千重甲橹盾兵组成了六道弧形防线,间杂两千蹶张弩手,首排跪射敌膝,次排平射胸腹,末排仰射苍穹,霎时间,带着火种的箭矢如雨般向关口砸去,在空中擦出一道道黑色的烟痕。
第二列的弓弩手还在射击,霎时关口上便倒下一片,司马恪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萧玄烨倒下的那处,直到看见谢千弦将人扶起,那由自己射出的箭矢还插在瀛太子的左肩上,看他被搀扶着狼狈离开,司马恪信心倍增,一声令下:“云梯!”
“杀!”
第三阵列展开,各有十个武卒夹着高耸的云梯一窝蜂上前,而身后还跟着抱着木板的小将,本是用来攀登的云梯却在丹水两岸架起了桥梁,再经由身后的士卒将木板一块块搭上。
瀛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关口上凹下的堞眼间不断冒出士卒的人头,奋力射出一箭后,有的被敌军乱箭射杀,有的幸免于一箭,也不敢耽误,紧接着就朝下方试图横穿丹水的联军射出一箭。
五辆旝[2]车组成的“梅花砲阵”随即登场,中央主砲专攻城门,四角副砲压制城堞守军,三丈长的砲梢带动火鹞[3]罐向关口砸去,瞬间点燃一片硝烟……
“报!瀛军左翼出现缺口!”
斥侯的声音让司马恪猛然昂首,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衣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连绵十里的长城,萧玄烨的帅旗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舆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东北是空仓岭,再往北便是宣於…
而瀛国的牧北大营正守在宣於之地,可牧北大营却被安陵打得节节败退。
“好啊,退到宣於之地,正好一网打尽!”司马恪面露喜色,看着城堞上不断堆砌的瀛军尸首放声大笑。
在旝车猛攻之下,这横跨丹水的桥梁纵然堆满了死尸,也总算成型。
新的云梯紧接着跟上,为士卒攀上关口助了一臂之力,瀛军顶着火力往下砸下巨石,却如螳臂挡车,霎时间,哀嚎响彻整个邛崃关。
“集中火力,猛攻瀛军左翼!”
听着司马恪发号施令,又见其眼中那股野劲熊熊燃起,一旁中军司马忍不住开口:“少将军,老将军再三嘱咐”
“老将军的时代过去了。”司马恪银枪重重磕在夯土上,远处丹水泛起细碎的金光,眼见已有士卒攀上关口的望楼,邛崃关上的守备马上就要抵挡不住,高呼:“传令,轻车营前突两里,强弩营分三队轮射,我要在午时前看到萧玄烨的帅旗倒插在丹水西岸!”
城堞之上,士卒的血水染红了夯土,丹水染成了殷红,因有这条护城河在,冲车无法上前,列国多次侵扰大多因此止步在邛崃关前,而今日,他司马恪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思及此处,他更是亢奋,眼见由云梯搭成的桥铺的越来越宽,最后,连尸身血肉都成了铺路的垫脚石,愈来愈多的士卒踏上了关口的望楼,冲车终于在血肉筑起的桥梁中横跨了丹水…——
作者有话说:[1] 纛(dào)纛是一种标志性的大旗。
[2] 旝(kuài),见于《左传·桓公五年》,指代早期人力抛石装置。
[3] 火鹞(yào)罐,是战国时期一种结合燃烧与毒杀的复合型攻城武器,里面有砒霜![愤怒][愤怒]
第62章 来战惊破九重天
暮色落下时, 邛崃关城头已插满联军的赤底黑鹰旗,但此刻的瀛军大部队却已撤至空仓岭长城,只留下满地残甲与未熄的星火, 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玄烨扶着染血的肩甲登上望楼, 远处还能看见邛崃关燃着的星火, 这是他们主动放弃的第一道防线。
公子虞的脚步声渐进, 望着奔袭中的军士, 他脸上不免担忧:“如军师所料,司马恪的确带人追来了。”
“他太想赢。”一旁立着的谢千弦话语中带着轻飘飘的讥笑,话锋一转, 又道:“拖至辰时三刻弃守空仓岭。”
接着,他特意将令箭递给上官凌轩:“劳烦将军亲自断后, 切记要留三车军械在武库。”
上官凌轩心中虽仍有不满,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 便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于是接过令箭便去后方布置。
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卷上烽燧台, 萧玄烨将谢千弦的衣氅裹紧些, 轻声问:“冷不冷?”
谢千弦摇摇头, 触上他肩甲, 白日司马恪那一箭,出乎意料得给了他们将计就计的机会。
当萧玄烨带着温热的血带着自己倒下时,两人对视的瞬间, 便已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这出“主帅重伤”的戏, 要唱得逼真。
“幸好箭上无毒。”谢千弦眼底含着心疼,“司马恪倒还算是个君子。”
萧玄烨却将他揽入怀中,“再往前三百里, 就是泫氏谷,再撑一撑吧…”
晨光刺破云层时,铁骑的蹄声震碎了空仓岭的薄雾。
司马恪勒马山崖,看着下方蜿蜒如蛇的联军队伍正在穿越隘口,瀛军却已退至空仓岭外围。
他脚踩着城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武库中整箱的青铜箭簇泛着冷光,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竹简,他想,瀛人退得有些太过匆忙了…
这个疑虑却很快就被打散,只见瀛军退去的方向,沿途尽是倒伏的粮车与散落的铜钱,俨然一副溃逃的模样。
斥候在鹿儿涧发现成群的伤兵,他们拖着断腿往宣於方向爬行,在夯土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虎狼之师也不过如此!”司马恪大笑着踏过僵硬的瀛军尸体,银□□断插在夯土里的残破玄旗,随着旗帜轰然倒地,他振臂高呼:“传令三军,生擒瀛太子者,赐钱百万!”
“杀!”
联军将士斗志高昂,呐喊声震彻山谷,当今乱世,这逐鹿之争一直僵持不下,可现今,有能灭一国的希望摆在眼前,那是名留青史,供后世子孙歌颂的机会,任谁听了都是心痒难耐。
太阳西落时分,瀛军先锋终于抵达泫氏谷,前方斥候来报,牧北大营剩余七万主力也已到达,身后还拖着安陵近无万的尾巴。
萧玄烨急问:“宣於百姓如何?安陵有没有屠城?”
“回殿下,安陵未曾屠城,宣於无忧!”
“好!”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萧玄烨总算是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众人就地铺了张舆图展开,谢千弦估计着,此时联军追上泫氏谷约莫还需半个时辰,双方皆是一路奔袭,士卒体力消耗众多,可比先前受过大雨冲刷的联军,瀛军定是略胜一筹,联军力竭之际正是我军反杀之时!
“柱国将军,”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火影在他眼底燃烧着,他激动起来:“令诱敌部队放慢行军速度,在泫氏谷外围等候,待安陵将士抵达,即刻围杀!”
上官凌轩似乎被他这股激昂之意感染,又或许他知道,一路的退让终于换来了最后一战,关乎瀛国的命运,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眼下也没了脾气,领了军令后便忙着离开。
“公子虞将军!”
萧虞当即站出,谢千弦又叮嘱:“请你带领一万将士去接应牧北军,带他们的诱敌部队与柱国将军汇合,其余士卒,埋伏在峡谷两侧。”
“诺!”公子虞转身领命。
眼见着一个两个都领了差事,陆长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忙问:“那我呢?”
谢千弦幽幽一笑:“你要做先锋。”
空旷的峡谷里回荡着夜风的哭嚎,随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取代。
望着前方漆黑一片,领兵的司马恪却觉得有些森然,现下只能靠着月色才能姑且看清瀛军去像,可前方总有火星燃着,像是生怕自己跟不上。
他当即勒马停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青铜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忽然问:“前方是哪里?”
“大约是,泫氏谷。”
“谷地?”司马恪眉头擎起,思忖一番后,道:“天黑入谷风险太大,传令下去,后撤五十里扎营!”
他的话音还在谷地回响,余光却猛然瞥见崖壁上垂落的藤蔓间闪过的金属冷芒。
他顿感不妙,可“停!”的示警嘶吼还未出口,三支鸣镝已然撕裂长空。
峡谷中忽然传来山崩般的巨响,司马恪转身望去,只见前锋的重甲战车正撞上瀛军预先埋设的蒺藜铁链,拉车的战马在血泊中抽搐,而两侧山崖上,五千瀛军劲弩手掀开了伪装的草席。
谷地两侧居高临下,箭矢在夜色中难以分辨,只借得月色在空中擦出转瞬即逝的冷光。
“杀!”
虎狼的咆哮在谷底攀爬,数不清的人头从两侧钻出,数百个火鹞罐拖着黑烟砸入军阵,装载的磷粉遇风即燃,重甲步卒瞬间化作人形火把,战马惊嘶着撞向岩壁,把背上的蹶张弩手甩进燃烧的粮车。
“后军变前军!”司马恪一边发号,一边挥剑劈开坠落的火球和箭矢,却见来路在火势的蔓延下腾起滚滚浓烟!
原来瀛军早在他们经过的松林埋下火油,此刻北风正卷着火龙吞噬退路。
“转圆阵!”司马恪仍在挣扎,可联军早已在突袭中乱了阵脚,他的嘶吼在崩落的巨石声中淹没。
“我大瀛的锐士们,随我冲杀!”上官凌轩率领的诱敌部队折返回来,一个个眼底泛着虎狼的野望,冲进厮杀中,他们专砍马腿,斩断的蹄子混着内脏在血泥里翻滚。
泫氏谷的后方,局势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处,若说司马恪轻敌是他骨子里就带着轻蔑,是他太想赢,那安煜怀便是太恨瀛国。
这份仇恨日积月累,愈积愈深,如今他背负着弑君的骂名载入史册,此战与他更是生死一战,他绝不会放过任何攻打瀛国的机会。
公子虞率领的精锐结合牧北的诱敌军士一起,与安陵混战不止,此刻峡谷两头已成炼狱。
安煜怀的剑尖滴着血,弑君者的骂名像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可当公子虞的玄甲军如鬼魅般杀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对方军旗上的“萧”字。
瀛萧…
他想父亲临死前的哀鸣,想起芈浔被困在阙京的身影,被自己杀死的公子昂,恨意与愧疚在心底翻涌,手中的剑竟有了片刻迟疑。
此站已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面上看来,局势似乎是对瀛国有利,可稍有不慎,瀛国还是有被联军夹击包围的可能,此时,便需要一支精锐,将合纵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陆长泽带领的主力便在此时从峡谷两侧冲入战场,抱月青骓马四蹄生风,配合着主人手中金镗震碎敌军的战车…
他握紧金镗的手都在发抖,掌心的汗混着血痂黏腻不堪,作为先锋,他将直面联军最锋利的矛头,但更令他热血沸腾的是,这场战役或许能让自己一雪前耻,母亲临终前那句“重振家风”的呓语,此刻正在耳畔轰鸣。
司马恪的青铜胄已经布满箭痕,他挥剑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剑锋在铁制箭簇上擦出火星,三天了,从空仓岭追到泫氏谷,眼看就要成功啊!
邛崃关,宣於,一个是瀛国天险之地,弃之则如弃国,另一个则有数万的城民,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两样东西当作诱饵!
“少将军!西南方向杀声最弱!”中军司马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的左臂却不自然地下垂着。
司马恪望向西南方的山脊,暮色中隐约可见瀛军玄色旌旗的缺口,他解下腰间玉璜塞给队长:“带三万人佯攻东北,其余玄甲骑随我来!”
战马嘶吼着人立而起时,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刺向西南,当先头百骑冲上山坡时,司马恪的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下,整片山坡布满碗口大的陷马坑,坑底铁蒺藜闪着幽幽蓝光,可却已然来不及!
危急之下,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可后面的轻骑却没有这么好运,只听战马的嘶吼一瞬即逝,最后的底牌,竟也没了…
身后忽然传来杀喊声,却不是瀛军,而是联军内部的阵营!
“郑国降了!”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呐喊传来,司马恪望着眼前一片火海,他想起匈奴人战马的咆哮,想起老将军对自己的期望,而如今,追随而来的十五万联军,顷刻间便只余下三万…
谢千弦的白裘掠过烽烟弥漫的望台,指尖捏着刚到的帛书:“齐军攻占楚地,越武安君与燕盟于易水,庸国不战而降!”
“司马恪!”谢千弦的声音裹着夜风扑来,他深吸一口气,给那人最后致命一击:“联军气数已尽,你败了。”
这一个个字都似重锤击在心上,司马恪只觉周遭嘈杂无比,数不清的质疑声铺天盖地的卷来,“哐当!”一声,竟是又有一人主动放弃了手中的武器,黑暗中,他已看不清这是哪国的军士,但这种事,只要有一人开头,便会有千百万的人跟上!
利剑砸在夯土上的撞击声彻底宣告了合纵的阵亡,谢千弦知道,卫国家大业大,是有输的退路,可其余小国呢?
赵国?杞国?还是安陵?
费,燕,楚已然沦陷,可笑庸国,最初见齐国抗越,才见风使舵参与了合纵,不想齐国醉翁之意不在酒,转而攻楚,第一个不战而降的,也是庸国。
如此一来,军心早已散了干净…
火光照亮司马恪崩裂的青铜胄,这位名将之后踏着焦土仰天长啸:“三岁执枪,九岁破阵,力战匈奴都未尝一败”
他忽然想起离开戍门关的时候,在父亲颤抖的手中,那碗饯行酒,泼洒了半盏在地…
自己却同父亲说:“不灭瀛国,誓不还朝。”
豪言犹在耳畔,自己此刻却像极了在匈奴的战场上被自己围困的狼王,而那个设下陷阱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高处俯瞰着他的溃败。
余光闪过一丝冷芒,他胡乱抓起地上的残剑,反手横剑颈前,高呼:“我司马恪将门之后,决不投降!”
话音转落间,那利刃就要滑过他脖颈,上官凌轩眼疾手快,一箭破空而至,寒光乍现间打落司马恪手中利刃,他抱着弓弦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
残月西沉时,越国的轻骑到了齐国在楚地的军帐,为首的,自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下马前,副将尉迟奚出声提醒:“武安君,据说齐国令尹在此,那可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齐国由抗越到攻楚,可保不齐再变卦,将军可要小心。”
宇文护轻笑一声,颇有一番气势:“抗越,原是为了齐国边境安宁,转而攻楚,是要断我西征之路。”
“老东西…”宇文护一双鹰眼眯着,见前方营帐前飘扬的军旗,迟早有一天,他要拔了去给越王当贺礼——
作者有话说:感慨一下,记得在码这两章的时候,愁得头晕哈哈,完全是码一个字就要退出去查资料查历史的程度[笑哭][笑哭]
第63章 烹戈煮戟话烽烟
凛冽的寒风如刀, 将冬夜切割得愈发浓稠漆黑,齐军营帐在这无尽夜色中,宛如一叶孤舟, 渺小又脆弱。
身在楚地, 宇文护被迎进主帐时, 却没有瞧见楚子, 殊不知楚国的国君此刻, 正在偏帐等候发落,如待宰的羔羊,知道慎闾请越军来此是为了什么, 却没有这个反驳的底气。
“武安君请入座。”慎闾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算计。
宇文护便顾自坐下, 抬头瞧见了正在对面坐着的那人,一身银白的甲胄在烛光下熠熠闪烁, 他忽想起来时在马棚瞥见的那匹白马, 南面第一骏, 寒霜与衿, 面前那人, 正是齐国的将星, 裴子尚。
他知道此人是麒麟才子出身,不由想到自家阿殊,对着这个弃文从武的毛小子, 也生出几分武将间的敬意,可惜在他眼里, 裴子尚终究还是稚嫩了些,只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脸, 总觉得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韩渊坐在一侧,自是没什么好脸色,上头慎闾见状,轻咳一声,打破略显尴尬的沉默,笑道:“如今越攻占费、燕,我齐国拿下楚地,也算为瀛国解了合纵之忧。
又听闻前些日子,瀛国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老夫以为,此战大势已定。”
宇文护咂咂嘴,这老东西就差没把话挑明了说,既然出力替瀛国解决了麻烦,那从中获利,便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听令尹大人的意思…”宇文护轻笑一声,拉足了腔调,“齐国最初,就是要助瀛啊。”
尾音飘着淡淡的讽刺,他幽幽笑说:“可据我所知,上将军窃符救费,原是要抗越,抗瀛的…”
“如今战局反转,齐国的话术,倒也是跟着变了?”
席中裴子尚早看宇文护不爽,一直忍着没有发作,可方才那人说这一番话时眼神还时不时瞥自己两眼,一种无声的讽刺直勾勾的对着自己打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要忍不下去。
慎闾到底见过风浪,笑着圆场:“武安君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我王前些日子才同瀛王在洛邑互王为盟,又怎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至于上将军窃符一事…”慎闾捋着胡须,轻笑:“原是上将军担忧越国不敌,特来相助。”
“哈哈哈!”宇文护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当即笑出了声,“如此看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
“非也非也。”慎闾眼中端着算计,“此番请武安君来此做客,不是要挑谁的毛病,只是此次合纵声势浩大,诸国几乎全部卷入其中…”
“合纵是冲着瀛国去,既然胜了,战后之事,理应是由瀛国主持,可是…”慎闾说着,话锋一转,幽幽笑问:“若无齐国越国在后方牵制,瀛国此战,怕是没那么容易,我们出兵出力,理当拿到些好处不是?”
“否则,武安君征战这些天,手下死去的越武卒,是为何而死呢?”
听他把话挑明,宇文护端起茶盏大饮一口,滚烫的茶水在喉间翻涌…
瀛卫结盟的关系暂不好说,可瀛越却是实打实的上了同一条船,战后分利,本就该有越国一份,齐国行事不明,没有越国兜底,怕是瀛国不认,可越国,有没有必要卖齐国这个面子?
宇文护似是在品茶,却是在回味着这几天,若非齐国横插一脚,此时脚下的楚地都该属于大越了。
慎闾看出他的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半提醒半警示:“听闻此前晏子出使瀛国,想要安陵,瀛国不仅回绝,还在朝堂之上下了晏子的脸,如此看来,瀛国,可是不好糊弄的。”
“呵!”宇文护轻笑一声,冷不伶仃将茶盏放回去,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营帐中的烛火在他眼窝下投出深邃的阴影,宇文护眼神阴暗,齐国的意思,是要结盟,共同施压,逼瀛国放出更大的甜头,既是有利可图,何乐不为?
“瀛人待我上卿大人无礼,自然,要给点教训。”话音落下,营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日月交替间,司马恪就在泫氏谷呆坐了一夜,两侧坡上的瀛军轮番看守,让他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一夜过去,也许是太过狼狈,谢千弦再见他时,总觉着,他看着老了许多,没有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司马恪见他来,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此刻他的高傲化作尖锐的刺,宁可扎伤自己,也不愿向敌人示弱半分。
上方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一夜过去,合纵联军大败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到了今晚,斥候的秘报便会送到瀛王手里,一战结束,最大的事便是如何惩罚败的那一方,又或者,败的那一方该拿出多少赔偿,才能真正止住战火,这些降军该如何发落,都要等到瀛王的王诏来临。
谢千弦没有多说,去见了另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不同于司马恪,安煜怀被押在一处营帐里单独看守,谢千弦进去时,见他一人坐着,身上的甲胄映着无数斑驳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而那人的脸却是死气沉沉,依稀能看见干涸的泪痕。
这一场战役,其余联军只赌上了半数的兵马,可安煜怀赌上了他的全部,为此,他失去了芈浔,担上了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他赌上了所有,也输得一败涂地。
两人无言,不知沉默了多久,谢千弦才问:“你和芈浔,是怎么认识的?”
“阿浔…”再度提起这个名字,安煜怀忍不住失声痛哭,悼念芈浔,也在悼念死去的安陵…
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当年他马过岐山时,还是意气风发,也未曾料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成为质子,那时因为岐山地界天灾害人,许多子民纷纷要往西边逃,这一逃,便不会再回来。
于是他亲自护送赈灾的队伍,在途中遇见了游历的芈浔。
起初,他并不知此人乃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但却能察觉到,此人一直在观察自己,安煜怀见他没什么坏心,也想或许是哪国的游学士子,便从未去打搅。
还记得那一年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粮食早已供不应求,岐山附近的人们都嚷嚷着要逃走,安陵本是小国,若是人都走完了,国也将不复存在。
可惜老天并未仁慈,始终没有降下一场大雨,安煜怀用他的膝盖骨,跪来了一个挽留人们的机会,记得那时,自己说…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若举国弃其桑梓,国岂存焉?”
这一跪,没有跪来老天的垂怜,却跪来了麒麟才子的认可。
这些记忆终如潮水般涌来,岐山赤地百里,他以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喊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芈浔踏着满地焦土走来,眼中有星子般的光,为他凿开一条生的水渠。
后来他沦为质子,那人便抛却锦绣前程,陪他踏入瀛国的龙潭虎穴,可如今,他带着芈浔用命换来的兵马奔赴战场,却只带回满地残骸。
他辜负了芈浔对他的期待,安煜怀想,他一定觉得自己不争气。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又回想起芈浔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视安煜怀为知己,因此,他可以付出生命来成全这个人的大业。
“可惜啊…”谢千弦在心里惋惜,芈浔以命为棋堆砌的江山,自己终要亲手将它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谢千弦推开帐帘,却见谷中多了一人一马。
是明怀玉…
谢千弦当即心被绞痛得厉害,为什么非要出现呢?离开不好吗?
他看见萧玄烨已在前方,便移步来到他身边,往谷底看去,正有几人抱着明怀玉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明怀子,这可怎么办啊!我杞国,要亡了!”
诸如此类的哀嚎在一夜的平静过后终于彻底爆发,亡国,是这个时代最严酷的判词。
没有一个人想经历这样的苦难,谢千弦看见自己的师兄被架到了高处,而那攀登的阶梯却在这一声声的哀嚎中被他的师兄亲手推倒…
明怀玉望着满地哀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七郎…”谢千弦轻轻扯了扯萧玄烨的衣袖,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滚烫的不舍。
萧玄烨回握住了他的手,只当他是敬佩明怀玉的为人,亦或者同自己想的一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了令:“将人带入军帐,好生照料!”
“诺!”
二人的手交握得紧,却没发觉身后上官凌轩白眼儿翻得一阵一阵的,但仍调整了站位,用身躯替二人遮挡了这隐晦偷情的部位。
瀛王的诏命在第二日晚膳时由斥候快马送回,萧玄烨当即命人升了帐。
“大王诏命,命我即刻带人前往邛崃关,等待齐越使臣,商议战后事宜。”萧玄烨将诏命重复了一遍,话音落下,帐内便骤然陷入死寂。
“简直荒谬!”陆长泽当即有些不满,拍案而起:“最初,联军不就是看着齐国窃符救费,这才进攻的么?”
“如今这个齐国,偷鸡摸狗之徒竟要来分羹?”
诸将脸色都颇为沉重,连陆长泽都看的明白的道理,上官凌轩和公子虞等更不用多说。
“密信上说,齐、越是一道来的。”谢千弦补充了一句,提醒的意味十足。
“没道理啊…”公子虞亦有些不解,“那宇文护一路过关斩将直奔燕国,若非齐国横插一脚,现今楚地,这两个死对头,怎会突然沆瀣一气?"”
“齐国来的使臣,为首的,是令尹慎闾,他可是个老狐狸。”谢千弦幽幽一笑。
“那他们想怎么分?”上官凌轩也一脸不爽,“费、燕是宇文护自己打下的,楚地是齐国打下来的,这几块肥肉,他们不可能吐出来…”
“我们与郑伯有约在前,不做惩罚,那便只剩晋、赵、杞,安陵,还有卫国。”上官凌轩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卫国终究家大业大,这一战输了,顶多割个十几座城池,其余小国,就那巴掌大点地方,还要和他们分?”
陆长泽反应过来,也忍不住抱怨:“合着到头来,还是咱们得利最少?”
谢千弦与萧玄烨相视一眼,二人心中明了,齐越暗盟,为的是要牵制四国鼎立的局面,绝不能让瀛国在此战后做大——
作者有话说:[1]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第64章 羊入樊笼战国殇
合纵被彻底瓦解, 邛崃关的行宫聚集了各国的使臣,瀛国为主,齐、越稳坐上位, 其余战败之国虽得到了份体面, 但人人心中都清楚, 此番他们, 是来求和的。
至于卫国, 纵然还有兵马持续这场战乱,可其余小国皆是穷途末路,联盟被彻底瓦解, 卫国若是独战也只会输得倾家荡产,因此, 求和,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待众使臣落座, 晏殊方才赶到, 席中宇文护这才见着人, 忙向他招手示意, 二人随即并案而坐。
宇文护对晏殊那热络的态度, 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谢千弦的眼底, 他静静地立在萧玄烨身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悄然浮现, 似是洞悉了什么,又似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 慎闾等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得意与傲慢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而败国一方的诸位使臣则如待宰的羔羊,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等瓮声散去,瀛王正了正声,道:“今日各位使臣来此,是为商讨战后事宜…”
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席中郑使,语气不容置疑:“此前,寡人太子与郑伯有言在先,郑国及时止损,不做惩罚。”
席中郑使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就听宇文护当即抬高了声量,强硬地强调:“费燕之地尽归我大越,此后九州舆图…”
他轻笑一声,满是轻蔑:“再无费、燕。”
“啊…这!”
费燕的使臣听了,顿时如遭雷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宇文护却全然不管,只是抬手示意将人抬下去,继续道:“先前鲁国犯越,这笔账,我宇文护还记着呢。”
鲁国的使臣听闻,颤抖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再看卫太子的脸色,也知卫国大约是不会再管自己的死活,于是一咬牙,战战兢兢道:“武安君明鉴,国君自知鲁国实力不济,若非被逼无奈,我们是断然不敢挑衅越国的!”
他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几近哀求:“我君愿让出一半城池,还请越王,请武安君,高抬贵手,莫要让鲁国…亡国啊!”
说着,他竟忍不住拍着案桌痛哭出声,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可“亡国”二字的哀嚎在满殿回想,其余人就是想同情,也是有心无力,下一个被审判的,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哐当!”
不知是谁忽然掀翻了案桌,那人面目狰狞,满脸不甘,怒声嘶吼:“狗屁的合纵!这就是合纵!?”
“我杞国,本就不愿趟这浑水!”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服道:“若非明怀玉巧舌如簧,我们怎会被他诓骗!”
裴子尚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案桌上,怒目而视:“杞国若是真无逐鹿之心,任我师兄再能说会道,又岂能轻易将你们说服?”
“有的人分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到头来却要怪别人?”他嗤笑一声,平淡却又尖锐地吐出四个字:“恬不知耻。”
眼见这注意被吸到了齐国身上,慎闾适时开口:“既然杞国惹得上将军不满,那就请杞国割出半数城池与齐国,视作赔礼。”
杞使听了,先是一震,震惊于他人竟将他国之生死说得如此平静,愈发不满,也生出悬崖勒马的勇气。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子尚,破口大骂:“裴子尚!你当初窃符发兵,分明是奔着抗越的名义,我们信以为真,才会发兵,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才发觉在此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他心中悲凉,所谓逐鹿之争,又岂是自家这些小国能参与的?
他们不过是大国之间角逐的牺牲品,所谓合纵,所谓联众弱以抗一强,便是把满天星都聚在一起,就能比得过太阳吗?
终究是一场可笑的空想…
他自知今日已是玉石俱焚,却实在不愿做那亡国之人,最终,他心一横,指着裴子尚,借着质问,仿佛此人就是那遥不可及的鹿,他用毕生积攒的勇气高呼:“你窃符起兵,是为不忠,发而复返,是为不仁!”
“你们这些麒麟才子…都是伪君子罢了!”
“国君啊!”杞使悲恸欲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最后拔出腰间长剑,抵在喉间,在痛哭中放声大笑:“大势已去,臣去也!”
“哗啦!”一声,伴随着众多的惊呼,锋利的剑刃割断了杞使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割裂的筋脉还在蠕动,裴子尚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面前晏殊的眼神,二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个人。
杞使如此一闹,算是将明怀玉彻底归为了合纵的祸首。
一片唏嘘声中,瀛王波澜不惊,一边拿起狼毫笔,一边吩咐:“取舆图来!”
顷刻间,两名身姿挺拔的将士合力架来一张硕大无比的舆图,瀛王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走下台阶。
路过地上那具还带着温热的尸体时,他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随后,他将笔尖轻轻蹭上那人脖颈处汩汩流出的鲜血,抬手在舆图上干脆利落地将杞国从南北一分为二。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几步观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才道:“杞使忠烈,便用他的血,祭奠灭亡的杞国!”
说罢,他又转向慎闾,笑眯眯问:“令尹以为如何?”
慎闾一笑带过:“瀛王明智。”
“至于赵、韩、庸、晋,安陵…”瀛王叉着腰,眯起鹰眼,目光中透着冷峻与决绝:“安陵罪无可恕,寡人仁慈,准其留下安邑,其余之境,皆为瀛之境。”
见慎闾又要开口,瀛王嗤笑一声,对着一旁的韩渊幽幽道:“当初这安陵太子是如何叛逃出瀛国,又如何在后来惹下这许多祸事,想必这位左徒大人,最是清楚。”
慎闾听闻此言,顿时如鲠在喉,不好再开口,一直沉默的晏殊这才开口:“齐国除了楚地,又得一半杞境,我越国出兵众多,大王不该做些表示?”
“自然要有。”瀛王转过身来,目光与晏殊对视,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算计,道:“赵国与越国相隔甚远,若是作为飞地[1],怕也是鞭长莫及,想来越王不感兴趣,韩国如何?”
晏殊眉头一皱,这几个国家中,韩国最为弱小,地界也小,又与齐国犬牙交错,加之邻近的杞国又被瀛齐一分为二,再将越国的领地夹在此处,便有牵制之意。
思及这一点,晏殊便也没有多说,齐越不愿瀛国做大,瀛国也不愿齐越得利。
于是晏殊轻笑一声,幽幽道:“此前,安陵太子斩杀越国使臣,坏了规矩,越国讨要几座城池,想必瀛王,也不会拒绝。”
瀛王听了,冷笑着点头,转道:“至于庸国…”
他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庸使当即一个踉跄箭步上前,扑倒在地,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作揖哀求:“请瀛王明鉴,庸国出兵完全是听信了明怀玉一面之词,况且,我军只是旁观,并未真的交战啊!”
这席话一出,席间众人,无论是哪一方,看向庸国使者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庸国在这场战事中,就像是根搅屎棍,起初见齐军参战,瀛国又首战败退,便觉得瀛国必败,于是匆忙参与合纵,生怕战后捞不着好处,后来又见费燕节节败退,竟不战而降,致使军心大乱,如此反复无常,自然是两面都不讨好。
然,正是因为庸国这种摇摆不定的行径,瀛王反倒要留下它。
九州的舆图,不能在一日之内抹去这许多的痕迹,当今大国逐鹿之策略,必是先小后大,瀛国虽然战胜,也是耗费了许多的兵力,若是这些小国在一日内都被灭了个干净,那越国齐国下一步,是要争对谁?
卫国?还是瀛国?
瀛王不能打这个赌,对于赵国和晋国,也是一样,他要用这些小国的苟延残喘换为自己的修生养息争取时间。
他居高而下审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人,以上位者的口吻宣布:“庸固然有罪,但罪不至灭国,就罚庸国向我瀛、齐,越三国纳贡,诸位以为如何?”
晏殊与慎闾不约而同都懂了瀛王背后深意,可这世上本没有永远的盟友,慎闾最初主导齐越暗盟,就是不想瀛国做大,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越国更上一层楼。
此时留下一些小国玩玩,对彼此都有大利,晏殊也知越国逐鹿的时机未至,也不紧逼。
待这二人点了头,风水轮了一圈,也自然轮到了晋、赵,只留一个庸国,是不够齐越玩儿的,晋国与赵国,三家也欲做同样的打算,在彼此边境的交界处,总要留下一个缓冲之地。
“卫国。”瀛王脸色忽然变得阴暗,世人皆知瀛卫乃是世仇,他瀛国要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是谁都猜得到的,因此,瀛王也不屑做那表面上的功夫,直接开口;“卫国几次三番犯我疆域,实在可恨!”
席中卫太子南宫驷早已脸色铁青,可为了身后的卫国,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尽量放低姿态,让声线听起来诚恳:“卫国此战战败,愿割二十城于瀛国,还望瀛国,放还司马将军。”
“对于齐越…”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不甘,“愿割十城。”
“越国,不要这十城!”晏殊的声音如寒玉坠地,冷意刺破僵局,只听他高呼:“越国昔日以雨霖城六百里地向瀛王换取麒麟才子谢千弦…”
说着,他瞥了眼立在瀛太子身边的那人,继续道:“今日,越国故技重施,想以这十城,向瀛王讨要明怀玉!”
宇文护没有阻止,当初他拿下雨霖城时,还不知那上卿姓甚名谁,以一城换一人这样的事,换作旁人,他是断断不肯,因此班师回朝时也确实是来向上卿问罪的,可偏偏这人是晏殊,是他,所以,宇文护愿意,他点了头,越王不会不肯。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子尚自然忍不住,附和道:“若是十城不够,那齐国这十城,也愿献给瀛王。”
他慷慨解囊,慎闾却不愿意,话音方才落下,便听他意有所指地咳了咳,轻扫了眼裴子尚,才笑道:“上将军忠义,老夫也知道你的为人,可十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若是因着齐越二国,明怀子才脱离险境,那以后,让明怀子效忠于谁呢?”
“总不能将人拆成两半,上将军说,是不是?”
慎闾脸上还挂着笑,可语气是冰冷的,笑里藏刀,是警告,身为齐国之臣,首要之务,乃是齐国。
可如此这般,却叫瀛王抓到了把柄,“诸位麒麟才子间情深义厚,可此战我瀛人伤亡无数,明怀子乃是罪魁祸首,若如此就免去罪责,恐寒我瀛人的心。”
“那瀛王的意思是,十城不够?”宇文护不动声色的施压。
“武安君有所不知。”说着,瀛王不再瞧他,漫步回了上首,“瀛国新法,有功者必赏,此战瀛国派兵近三十万,立功者无数,这十城,怕都还不够封的。”
宇文护也无言,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等着越国将刚到手的领地再吐出来,可不用他再说,他再望向自家阿殊,那人如皓月般清冷的眼眸中再度泛起涟漪,是为难,是无能。
越国出兵也有伤亡,晏殊到底是越国的臣子,也不能让越国真的吃了大亏,若真是如此,也是叫宇文护为难。
议会散去之时,二人便也准备回到越国,出来时,还看见那服制繁杂的人们,来时都有自己的国,回去时,便已没有了,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最痛心的,怕就是明怀玉了。
“上卿大人。”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殊闻声驻足,正是谢千弦。
谢千弦来时见晏殊同宇文护站得紧凑,不动声色地垂眸笑了笑,而后才上前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晏殊抬手打断,“我也正要去找你。”
二人并未走得很远,到关口下趁着间隙说话,晏殊忙于要赶路,只叮嘱他顾好自己,转而眼底露出几分憾色:“二师兄之事,我已无能为力。”
他叹息着摇头,满是自责,又道:“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不会屈服的。”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不忍,“看在昔日同门的情分上,留他全尸吧…”
这几个字在谢千弦耳畔回响,飘荡在世间,无论如何都落不进他心里,泫氏谷中被世人架到高处的白衣身影涌入脑海中,他又想起了芈浔,这一个个兄弟,都要走了。
就像当年,只要有一个人下了山,相继的,所有人,都会离开……
良久,谢千弦才点点头:“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1]“飞地”指的是一国位于他国境内,或土地与本国主体不相毗连的土地。
第65章 宰柄争痕噬君心
暮色漫过阙京巍峨的宫墙时, 大军终于回朝,太子便因过度劳累,强撑的身体终于病倒。
瀛王坐在太子榻前,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下,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肩头与手臂的绷带渗出淡淡血渍, 将月白中衣洇出斑驳的痕迹, 四下无人时,也生出不忍。
瀛王抬起手,指尖悬在萧玄烨滚烫的额前, 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始终没有落下, 这才惊觉这寻常父子间最普通不过的关心之举,在这二人间却是如此变扭。
萧玄烨睫毛轻颤, 似乎被什么惊扰, 发出一声低沉的呓语, 偏过脑袋, 却无意将颈侧的旧疤露得更明显。
岁月飞逝, 有许多事在瀛王有意无意的授意下都变得模糊, 有的甚至不再存在,如今太子颈侧这块极小的烫痕,是证明当年那场火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 可看着太子因病痛紧皱的眉目,他还是仰头叹息着, 这一仰头,便盯着这屋内的陈设出了神。
满室朱红幔帐,这里曾是历代储君的居所。
瀛国历代的太子都曾住在这座宅邸, 他们中的多数人,都从这间宅邸搬到了瀛宫,可他萧寤生身为瀛王,却不曾住在这里过。
自己的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比起自己,这一点,自己的儿子要幸运得多了。
回望这几年,自先太子萧玄稷死后,再立储时,自己有那么多个儿子,他不曾想到过萧玄烨,同为嫡子,前人的目光太过耀眼,后人连乘凉之地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上王位那日,也是这般望着空荡荡的瀛宫,王座上的纹路栩栩如生,却始终透着寒意,而萧玄稷生来便是嫡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自己穷尽半生也未曾拥有。
瀛王在心中叹息,有一个儿子,他走过的路,都像极了自己…
榻下的身影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萧玄烨知道父亲正俯身凝视自己。
滚烫的呼吸拂过额头,带着复杂情绪的话语响起:“若能选择,我倒希望你”
话音戛然而止,剩下“不是太子”这四字被香炉中的沉香燃烧得轻响…
萧玄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锦被,掌心的汗浸湿了衣襟。
门扉被推开,瀛王只交代了一句:“好生照料太子。”
谢千弦带夜羽楚离称是,待王驾走远,才踏入殿内。
踏入寝殿的瞬间,药香混着沉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足尖轻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俯身时瞧见那双紧闭的眼睑下,眼睫正不安地颤动。
他忽然凑近,趴到床边对着人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玄烨泛红的耳垂,颇有丝调戏的意味,轻声道:“大王走远了,我的好殿下,可要装到何时?”
话音未落,锦被下突然探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住他的腰带用力一扯,谢千弦惊呼着跌进被褥,跌入一片滚烫的温度里。
萧玄烨滚烫的唇咬住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沙哑的暗哑:“小没良心的,真不担心我?”
“哪有不担心。”谢千弦轻嗔一句,反手勾住对方脖颈,寒气逼人的指尖贴上萧玄烨发烫的脊背,怀中的人滚烫得像团火,将他身上的寒意尽数驱散,却也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将脸埋进萧玄烨颈窝,嗅着混着血腥气的沉香,道:“抱紧些,我给你降降心火。”
萧玄烨没说话,但喉间溢出的轻笑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满足,手臂慢慢收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两人交叠的轮廓拉得很长,谢千弦乖乖待在他怀里,也不多问为何要避免同瀛王谈话,只是想起明怀玉,心中总是不安,芈浔之死还历历在目,他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在想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病中的疲惫。
谢千弦抬眸,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萧玄烨眼下的乌青上,将那双眼里的漆黑衬得愈发幽深。
“明怀玉”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苦涩,“大王会如何处置他?他是麒麟才子,大王应当会想招揽他吧?”
这一连两个问句,萧玄烨也知他是真心敬重明怀玉,此人确实有才不假,可其犯下的大错也不可原谅。
就像瀛王在邛崃关同列国使臣说的一样,这场针对瀛国的合纵,一开始就是明怀玉在策划,为了瀛这场仗,瀛国的将士在邛崃关血战数日,死伤无数。
明怀玉是有才,可若仅仅因为他有才便赦其无罪,那要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国战死在沙场的将士?
他一时间无法给出准信,便道:“看来寒之对这些麒麟才子,真是敬重。”
“若能为七郎所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好是好…”萧玄烨病中有些发沉,还是句句回应:“大王此次恐不会轻饶,若明怀玉能主动请罪,也许还有可谈的余地。”
谢千弦还想说些什么,仰头见他脸色不好,便不再多说。
殿外有夜风吹过,纱帐轻扬,一夜过去,再醒来时,谢千弦先是贴着萧玄烨的额感受了他的体温,虽然不似昨日那般烫,但生怕会落下病根,他想让人休沐一天,架不住萧玄烨的坚持,便陪他上了朝。
太极殿上,瀛王眼色扫过众人,见太子拖着病体上朝,心中欣慰,却也未曾表达,只是道:“如今合纵外患已解,列国都在休养生息,但我大瀛也不能落下…”
说着,瀛王看向沈砚辞:“此前新法在端州试行,成效斐然,寡人以为,当将新法自阙京推至全国。”
向来负责变法的沈砚辞便站出作揖:“臣领旨。”
正等着议题时,廷尉薛雁回适时站出,道:“禀大王,经廷尉府商议,已按照新法对所有有功之士进行封赏…”
说着,薛雁回眉头一皱,面露难色:“只是对于合纵主谋明怀玉,此人罪孽滔天,害我大瀛锐士死伤无数,廷尉府一致认为,当对明怀玉处以极刑…”
他深深一拜,高呼着最后两个字:“车裂!”
此二字一出,殿内群臣轰然,玉笏板相撞声此起彼伏,谢千弦差没站稳栽倒过去,然不等他有所反应,朝臣的私语便已如潮水般涌来。
瀛人感慨此战死伤无数,赢得惨烈,明怀玉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想说些什么,萧玄烨却已经抢先一步道:“新法确实讲究赏罚分明,却也可功过相抵,明怀玉纵然有罪,可他之才盛传九州,如若能…”
“太子殿下谬言!”这一声喝斥,却是殷闻礼。
只见他先是对着上首欠身行礼,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是笑里藏刀:“新法讲究赏罚分明,至于功过相抵,那也得是落实了才行…”
“可现今,明怀玉所作所为,哪样是功?”
他继续施压:“哪怕给他这次机会,他日后要在瀛国立下何种功名,才能与这战死的数万条人命相抵?”
字字如刀,劈开殿内凝滞的空气…
“先论虚设再论赏罚,”他幽幽一笑,“此乃人治,非法治。”
他突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沈砚辞脸上:“御史大人比我更懂法家立身之本,想必更有考量。”
这一番激论下,萧玄烨再想开口,也似乎没了说辞,上首的瀛王仍在思虑,当日加注拒绝越使以城换人的提议,不过是想再多捞一笔,不成想越使干脆放弃,那日回来后,瀛王便已经考虑过明怀玉的去留。
先前与同为麒麟才子的芈浔失之交臂,如今又有一位大才摆在眼前,若是明怀玉真能松口,他倒是愿意给他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于是瀛王正了正声,道:“合纵之战,列国都已付出了代价,以慰我大瀛锐士的在天之灵,至于明怀玉,此人毕竟有才,寡人以为,当给他个机会。”
阶下殷闻礼低笑着,眸中精光都被隐藏,他面上恭敬,字眼却极其逼人:“老臣以为,新法在端州试行,之所以效果甚佳,是因为人人都严格遵循新法,从未有过例外……”
“否则…”他话音一转,笑眯眯看向沈砚辞:“先端州郡守韩丞也算无过,不也因无甚大功被革职?”
听到“韩丞”二字,沈砚辞呼吸一滞,韩渊那带着扭曲的恨意的模样在脑海中回闪,这一幕被殷闻礼捕捉到,他继续逼问:“若为明怀玉开了这个例外,那以后人人犯了错,都可先给一次机会,再论赏罚,那新法,还有必要实行吗?”
“相邦的意思…”瀛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身子往前一倾,眯起眼问:“寡人要给明怀玉开这个恩典,也不可?”
殷闻礼悠然一笑,恭恭敬敬弯下了腰:“大王恕罪,臣只是遵循新法,替大王分忧。”
“呵!”瀛王冷笑一声,即位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当着群臣的面下殷闻礼的脸,殷闻礼这个老东西,也是第一次当着群臣抗议自己,贤君良臣的这出戏,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殿内死寂,瀛王死死盯着这个将自己推上王座的老臣,语气中的怒意毫不掩饰,高呼:“御史!”
“臣在!”
只见瀛王甩袖离去,只留下一个“改”字回荡在太极殿…
改?
改什么?
改新法,人人守法,可君王,要有这个特权!
殷闻礼看着萧寤生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满意的弧度,萧寤生是被自己推上的王座,此人有多少能耐,他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说过,萧寤生,不是变法的料子,他没有这个魄力,他要让所有人以至萧寤生自己都看清楚,没有自己的辅佐,他萧寤生究竟担不担得起这一个“王”字。
瓮声中,薛雁回战战兢兢地劝说,也不可避免得懊恼着,道:“相邦何必同大王起争执?如今可如何是好?”
殷闻礼依然回味着,忽然道:“本相…病了,往后几日,怕是不能再上朝了。”
薛雁回半知半解时,谢千弦也忧心忡忡,萧玄烨看出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
“七郎…”他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想去劝劝他。”
萧玄烨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明怀玉,想着或许他真心以为此人就这么杀了可惜,说:“我陪你去。”
“你还未痊愈。”谢千弦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寻常,也因为他与明怀玉的对话无法让萧玄烨知晓,便不想让他一同去,“若是不放心,就让夜羽跟着。”
萧玄烨思索一会儿,还是坚持:“我在诏狱外等你。”
第66章 牛渚残灯照孤魂
再次踏入诏狱阴冷潮湿的甬道, 谢千弦不由得想起昔日芈浔之死,每一步都似踏在芈浔的血泊上。
冰冷的石壁渗着寒气,刺入骨髓, 也刺入他空茫的心, 他举目无亲, 这偌大的世间, 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是除七郎外他唯一的亲人, 总要护住几个。
接近关押明怀玉的牢房时,他看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昔日芝兰玉树的稷下才子, 此刻只余一个略显狼狈的轮廓,那光吝啬地铺在他脚边, 却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无需言语,单是那凝固的背影, 便已将“心死”二字刻入骨髓。
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 未能惊动他分毫, 谢千弦走进时,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 一个沙哑得几乎碎裂的声音响起, 没有抬头,却精准地刺破沉默:“当日阿浔,也是死在这里吗?”
明怀玉始终没有回头, 阳光从狭小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割裂成两半, 一半浸在昏暗中,一半悬在光明里。
麒麟八子,我赌我们无人善终…
不知怎的, 这句话伴随着芈浔那时痛苦的呜咽在谢千弦脑海中疯狂回荡,此刻同样的无力感袭来,他强迫自己镇定:“瀛王当日欲赦免他,今日为了能赦免你,不惜改了瀛国新法。”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品出一丝荒谬的苦涩,以法之名,却行破法之实。
“我记得,你也习法家,千弦…”明怀玉终于转过身,眼窝深陷如古井,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死水,直直地钉在谢千弦脸上,问:“于你而言,当今瀛王,是个好的王吗?”
不是…
当今瀛王绝非一个好的王,成王者,欲得必有失,而萧寤生显然只愿得,不愿失,像这样的王,若是其自身才干能够满足的他的野心,那倒是无伤大雅,可萧寤生不是。
一国之君率先质疑已经试行成功的新法,那这套变法,最终必然失败。
“瀛王不是…”谢千弦斩钉截铁,迎着明怀玉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衰败身躯里残存的倔强,“瀛太子是!”
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试图点燃眼前这团冰冷的灰烬,道:“你我要效忠的,是瀛国未来之君。”
明怀玉背对着那缕微光,整个人沉在更深的阴影里,他垂下眼睑,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辛辣的讽刺。
他平静又坚韧:“我不会效忠任何一个人。”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灼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逼近一步,“我送走了阿浔,你还要让我再亲手送走你吗?”
“亲手”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崩溃的哀求:“瀛国新法,要将你处以极刑…车裂啊!”
“明怀玉!车裂…古往今来,何等大奸大恶才配受此极刑?你真要…把自己一身清名,都变成史册里最不堪的笑柄吗?!”
明怀玉却摇摇头,昔日越国陈兵费境伊始,他心中的道标便已铸成铁壁。
数十年寒窗砥砺,胸中经纬,毕生所求的“道”,岂能在最后关头崩塌,反噬自身,成为抽在自己灵魂上最响亮、最耻辱的耳光?
绝不能…
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
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
明怀玉只觉心都搅做了一团,双眼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再也无力睁开去看那张同样写满痛苦的脸。
“千弦…”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轻得像一声叹息的余烬,“走吧。”
那两个字,是诀别,也是最后的慈悲…
夜深霜露重,谢千弦心思沉,白日诏狱中明怀玉的身影反复烫印在他脑海中,夜晚与萧玄烨的厮磨与平日似乎不同,他拼了命得想将自己溺死在情潮里,房中深处中传来沉重的喘息,终于麻痹了知觉。
情潮退去,谢千弦虚脱般靠在萧玄烨汗湿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
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他的心事,想到白日他从诏狱出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现下温存方歇,萧玄烨低沉的声音贴着谢千弦汗湿的鬓角响起,带着试探的温柔:“明怀玉,不肯求和?”
谢千弦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那个决然的身影还在脑子回闪,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学宫的,也因此目送了这些师兄弟出山时的背影,当明怀玉的意气风发,正与白日里那个疲惫却坚韧的身影残酷地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一丝带着痛楚的喟叹从谢千弦喉间逸出:“看见他,总能想起我的亲人。”
“和我说说。”萧玄烨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谢千弦嘴角抽动,忽然忍不住想哭,他有所爱之人,旁人在自己的所爱面前,都能放肆倾诉,可他的爱,他的过往,都裹着重重伪装,他不能。
纵然不能,可此时,他却由衷的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说一说家常,说一说真话。
最后,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触碰那尘封的角落:“其实我没有亲人,是被一位兄长捡回去的,兄长的先生最后收留了我,我才算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看不见的血痕,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勇气,才继续道:“可是七郎,先生严苛,留在学堂的各位师兄师弟,各个都身怀绝技,若是资质平庸之辈,便不配成为先生的弟子,那里不是家。”
“那里不是家…”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却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学堂里的众位师兄弟,彼此却如亲兄弟,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如今都天各一方,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
“今日见到明怀玉…”他忍不住哽咽,“他和我的一位师兄,好像…好像…”
萧玄烨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在黑暗中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两人靠的愈来愈紧,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沙哑:“我也有兄长,曾经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成为太子,是因为他不在了。”
每说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悲恸:“他以稷为名,父王母后眼中,都只有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去,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父王每次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我,却不是在看我。”萧玄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谢千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他在找兄长,可我不是萧玄稷。”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一种宿命般的苦涩,“若我不是嫡子,今日太子之位也未必轮得到我,可我偏偏就是。”
“嫡子…”他喃喃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我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是人为,嫡系,是他们的绊脚石。”
“可我活下来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有我在一天,这块石头,他们搬不走。”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萧玄烨从未亲口和自己说过这些,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撕裂了给自己看。
“七郎…”他轻声唤着,声线中的温柔抚平了萧玄烨的伤口,眼底却闪烁着坚定:“就算你不是今日的瀛太子,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是吗?”萧玄烨眉头一挑,同他玩笑。
谢千弦便垂下眸,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邀请,又似矜持,而后他抬起手,指节描绘着萧玄烨的轮廓,幽幽道:“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依旧没有当真,将这当成是他同自己调情的手段,欺身将人压在身下。
春宵苦短,折腾一宿,二人起得有些晚了,晨起更衣时,谢千弦依旧记着明怀玉的事,便道:“七郎,今日下朝后,我还想去见见明怀玉。”
萧玄烨记着他说过明怀玉同他一位兄长很是相像,也不愿意再去猜疑他,只道:“我陪你。”
“今日太傅要来,你怎么能不在?”
萧玄烨于是思索着,叮嘱一句:“那让夜羽同你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好。”谢千弦笑着应他。
今日的廷议,相国殷闻礼却罕见的缺了席,据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便一病不起,可思及他昨日与瀛王的争议,此时病了,便有些不合常理。
但谢千弦却无暇顾及他,廷议结束,他便来了诏狱,这一次,他没能踏进那座囚笼。
远远的,他看见明怀玉伏案写作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便看得见他凌乱的发丝,案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显然已经支撑了一夜,而油灯旁,已经堆了两卷封好的竹简。
他在写什么?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安静到奋笔疾书的明怀玉毫无察觉,他在,著书…
以这副将死之躯,留给这天下,这史书最后的遗言。
谢千弦转身离去,移步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去,一个执意去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回的。
临走之际,他只向狱卒交代,无论明怀玉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
第67章 且逐狂澜碎骨声
再次见到明怀玉, 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宁死不屈,瀛王也无可奈何, 却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三日后, 明怀玉将行车裂之刑。
最后相见, 仍是在诏狱, 谢千弦早已明白劝不动他,最后之言,便也没有再相劝。
“千弦来了。”明怀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像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枯叶,“正好, 有些东西,总是需要旧人托付。”
他看向案上那十卷竹简, 烛光在竹片上跳跃, 仿佛映出了他半生的心血。
“只是这些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边缘, 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终究带着几分遗憾:“玉此生苦学十五载, 钻研纵横之术, 却终究没能参透其中真谛。”
谢千弦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他强忍着泪水,上前一步:“师兄……”
“听我说。”明怀玉打断他, 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拿起一卷竹简递至谢千弦手中,也许时间紧迫,他对于这些书卷的内容并不十分满意, 又或者他觉得此事交给谢千弦是给他添了麻烦,便有些拘谨,“我自知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些心血…”
“愿我纵横之道的后人以我为戒,莫要再,重蹈覆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权谋之术本应匡扶天下,可我却用它搅动风云,终究是错了。”
明怀玉望向诏狱高处那方狭小的铁窗,一线天光正斜斜切过他的眉骨。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谢千弦心上,心间瞬间传来灼热的痛楚,他哽咽着说:“当年师兄给我再生的机会,如今我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千弦。”他忽然唤着,带着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史册之上,我非叛臣,亦非英杰,不过…”
“一痴人罢了…”
诏狱的阴冷与绝望被刑场冬日的肃杀取代,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王都。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和枯枝的败叶,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在围观者的脸上。
广场中央,五头健硕无比的壮牛被精壮的士卒牢牢牵住,它们庞大的身躯披着霜雪,喷吐着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牛蹄不安地刨着覆盖薄冰的石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粗粝坚韧的牛皮绳索一端系在牛轭上,另一端,连着坚固的粗绳。
明怀玉被押解出来…
那身曾经象征稷下学宫高洁的白衣,早已被诏狱的污浊染得灰败不堪,袖口和下摆甚至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里衣,单薄的衣物也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冻得冰冷的额头和颈侧,他挺直的脊梁却像寒松,宁折不弯。
镣铐加身,步履都因沉重和寒冷显得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即将面对酷刑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一种勘破生死的超然。
目光扫过在寒风中瑟缩的围观人群,那些麻木、好奇,或是带着几分畏惧的脸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低垂的天穹…
视线穿透过厚重的云层,仿佛看见了稷下学宫炭火旁围坐论道的暖意,看到了昔日自己意气风发的笑颜在雪中飞扬,看到了那个在过去里,坚信合纵可挽狂澜的自己。
一丝极淡却极复杂的笑意掠过他冻得青紫的唇角,像是对过往的回眸,也像是对宿命的嘲弄。
他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寒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也带着最后一丝生的味道。
他忽然失笑,而后,对着那漠然垂视人间的冬日天穹,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高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声音穿透风雪,在死寂又寒冷的刑场炸响,既狂放,也悲怆。
那是对自身惊世才华的绝对自信,是对世俗名利乃至生死的彻底超脱,更是对无情命运最壮烈的嘲弄!
千金散尽?何止千金!
他散尽的是毕生所学所谋,是挚友芈浔的生命,是费、韩两国的山河,是合纵六国的希望…
还复来…
他心中所念的,究竟是那无法实现的抱负,是那注定无法挽回的故人,还是虚无缥缈的来世?
无人知晓,但这句遗言,却让青史永远记住了这位殉道者,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低低的惊呼,连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谢千弦站在城墙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冰针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几乎冻僵,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固,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将粗麻的绳索套在师兄的手腕和脚踝,最后一根则套在了师兄的脖颈上。
明怀玉被强行按倒在铺着薄雪的地面上,四肢和头颅被绳索紧紧束缚,连接着那五头沉默而庞大的壮牛。
身体被彻底禁锢,冰冷的绳索紧勒住脖颈,头颅被迫仰面朝天,直面那铅灰色苍穹的瞬间,明怀玉喉间滚动了一下。
仰卧于冰雪尘泥之上,他的眼中还有未尽的星火,却只能无言的闭上眼,在心中叹息…
“还复来啊…”
廷尉薛雁回亦被他那狂放不羁的绝唱震慑得脸色发白,随即铁青着脸,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五名牵牛的士卒同时狠狠抽下带着倒刺的重鞭!
“哞——!”五头壮牛吃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沉重的前蹄刨碎了冰面,猛地向前冲去!
巨大的拉扯力骤然降临,明怀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腾空,绷紧如弓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断。
剧痛如同冰封的岩浆瞬间爆发,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深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是无神的,却似乎燃烧着某种不屈的野望。
那眼神穿透了□□的剧痛,直抵那“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的彼岸,是他毕生追求的“道”之所在!
谢千弦的视野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又被寒风冻结在眼角,他看到师兄的身体像一件脆弱的冰雕,在五股狂暴力量的撕扯下被拉向不同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只有那五头因痛苦和力量而疯狂前冲的牛,只有那绷紧到极限而发出恐怖呻吟的绳索,只有明怀玉在痛苦与意志极限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崩塌的身影。
这画面残酷得令人窒息,在冬日的肃杀中更显凄厉…
“不!”谢千弦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却被身旁的萧玄烨用尽全力死死拽住。
就在那最后的撕裂降临前的最后一刹,明怀玉被痛苦和绳索勒紧而扭曲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对玉碎昆冈的坦然接受,是“天生吾徒”之傲骨在绝境中的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他在告诉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说…
看,这就是我的选择…
吾道不孤!
下一刻,那曾经书写纵横捭阖的躯体,在五头巨牛的咆哮与绳索绷断般的恐怖裂帛声中,轰然碎裂!
炽热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红莲,在冰冷的空气中喷溅开来,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白雪与尘土,染红了低垂的天幕,也染红了谢千弦绝望的眼瞳。
尘埃与血雾混合着飘落的细雪缓缓落下,五头牛被重新勒住,喘着粗重的白气,城墙之下,只余下几滩在寒风中凝结的猩红和狼藉的残躯,刺目地烙印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止住了呜咽…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
诅咒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而冰冷地笼罩下来,比这严冬更甚。
他送走了芈浔,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明怀玉车裂而死,那是千古罪人的死法…
那十卷竹简,凝聚了他毕生心血,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这苍茫残酷,风雪肆虐的乱世之上。
谢千弦不由得开始疑惑,自己卦象中的天选之人,是瀛太子,却不止一次的见证了瀛国处死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那自己真的干干净净吗?
自己的手上,难道就不曾沾上同门师兄弟的血么?
寒风卷起一片染血的枯叶,打着旋飞向那漠然的天穹,一个不肯散去的精魂,吟唱着那最后的绝句,飘向不可知的重华之庭。
风雪落到了相府,薛雁回前来拜访时,见殷闻礼正靠坐在暖阁的炉子边,却见其披散着灰发,显得憔悴,相邦对外声称一病不起,原本众人皆以为这是和瀛王置气,如今看来,这病的真假,倒真有些捉摸不透了。
“相邦大人。”薛雁回恭敬的行礼,却迟迟未听殷闻礼准他起身,这才偷摸瞥了眼上首坐着的“冢虎”,见其脸色苍白,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这可是今年阙京,第一场雪。”殷闻礼忽然开口,不知在回味些什么。
薛雁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相邦,当真不上朝了?”
殷闻礼冷笑一声,饮了口热茶,温热的涓流涌入肺腑,他长舒一口气,却道:“我看,你也不该上朝。”
“这怎么行?”薛雁回急了,忙劝道:“明日廷议,那沈砚辞必然会再提变法之事,若真让他在阙京做成了变法,日后还有我等的好日子过吗?”
见殷闻礼还是不肯多说,他无奈的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近些日子,有多位老世族从臣这里旁敲侧击,想知道相邦的意思。”
“那就告诉他们…”殷闻礼这才看向他,脸上堆起不明的笑意,说:“老夫一心,支持变法。”
“这…这…”薛雁回生怕自己是听错了,可看殷闻礼的模样,又觉得这话有弦外之音,可他却听不大出来。
“民迷故常,俗恋旧章,邦有外患,族固私权…”
飘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殷闻礼听着这几个字眼眼中赫然闪过一丝金光,却见一白衣款款走进,此人麻衣白袍,气质却超然沉稳,继续道:“有此四者壅于前,变法虽善,难乎其行也。”
在殷闻礼诧异的目光中,那人缓缓躬身,语态恭敬:“阳言翊新法,阴以长其乱,此乃明智之举。”
新法在端州试行,面上是成功了,可一样流了血,流的是前郡守韩丞一家的血,况且,端州怎能与王都阙京相比?
端州偏远,无大世族坐镇,可是阙京呢?尚且不论世族,有多少如奉阳君等宗室中人?
这些俱是无功而显荣之辈,沈砚辞能下这个狠心动韩丞,他能动宗室么?他敢动么?
宗室与老世族不同,一国的宗室,是王室的根基,动了宗室,便是动了根基,可这些与新法相悖的人,该如何处置?
沈砚辞不是要变法么?那就让他去做!
世族在此时作壁上观,大力支持变法,就是要将这出戏唱得更大,大到举国皆知的地步时,也是变法灭亡之日。
殷闻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几乎将人打量透了,才问:“此人是?”
薛雁回估摸着相邦的态度,当是对此人极为满意,便笑道:“回相邦,臣此次引荐的,乃是一位…”
“麒麟才子!”——
作者有话说:这里可能会有人疑问,不应该是“五马分尸”才对,咋用的是牛,其实车裂就应该是用牛而不是马,“五马分尸”这个说法相对通俗,在民间流传更广
(虽然不管什么分尸都很残忍…)[爆哭][爆哭]
其实me明天要考六级了[发财][发财]
第68章 为怨锋寒破世仪
临瞿的雪与阙京不同, 细碎如盐粒,簌簌落在齐宫飞檐的砖瓦上。
齐王正披着狐裘站在兰台高处,远处宫灯在雪幕中晕开的光晕, 内侍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王, 上将军到了。”
齐王转身时, 裴子尚已经立在阶下, 那人一袭素色深衣, 看着架势,倒像是来负荆请罪的。
“子尚来得正好。”齐王示意侍从退下,欲下去亲自迎他, 看出他的意图,裴子尚便先一步上了兰台。
“大王。”裴子尚向他行礼, 却被齐王托住了作揖的双臂,领着自己往殿内走, 问:“仲父给你脸色看了?”
一句“仲父”对着臣子脱口而出, 二人的关系在此时便不是君臣, 还是从前的义兄义弟。
裴子尚摇摇头:“倒也算不上。”
齐王知他脾性, 本是不愿生事之人, 原本他与慎闾相安无事甚好, 若二人真有了什么冲突,反倒是叫他为难,便劝:“仲父年岁也大了, 若真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臣明白。”裴子尚一顿, 从袖中拿出了兵符,双手奉上。
“说话也别那么客气了。”齐王笑着打趣他,接过兵符, 却道:“这事你确实冲动了些,寡人不好在此时复了你的兵权,但这兵符,寡人还放在原位。”
“是想告诉你,寡人信你之心,亦如从前。”
听着这些话,裴子尚一直低沉着头,终于道:“臣以为,大王,实事想向瀛国发兵的。”
“确实是想。”齐王坐回上首,颇有几分无奈和不甘,“可有盟约在前,寡人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瞧一眼依旧站着的人,怕他听了这话多想,便又补充一句:“也定不会叫你失信于天下。”
“是…”
“对了。”齐王斟酌着开口:“午时有份瀛国来的密报…”
“瀛国…五牛分尸明怀玉于阙京市。”他说这话时极为小心,也清楚地看见当这几个字落入裴子尚耳中时,他震颤的眼睫。
“寡人也未曾料到,瀛国此番行事如此决绝,他…”
齐王的声音在裴子尚耳中渐渐模糊,脑海中那个白衣身影染上了血污,最后被大雪淹没…
原来,谢千弦并没有保下他,亦或者,明怀玉根本不愿意降瀛,可无论哪一种结果,他的死,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芈浔走了,明怀玉也走了,温行云与唐驹去向不明,自与于谢千弦和晏殊立场各异,当年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竟都在一一远去…
下一个会是谁?
他在心中叹息,麒麟八子,竟又殒一人…
一夜大雪过去,清晨时分,路上积了不少的雪,行驶的车马比平时慢了许多,廷议自然也晚了几分。
阙京的太极殿内供着火炉,却似乎比往日更冷。
瀛王高坐上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昨日在此地的争议犹在耳畔回响,而今日,殷闻礼又告病了。
他轻捻佛珠的手指都因用力泛着白,半晌,才道:“即日起,沈卿加封代相,总领变法事宜,新法在阙京即日推行!”
撂下这一句话,瀛王竟甩袖离去,廷议结束得潦草,加封了的沈砚辞也并不喜悦。
新法本是为瀛国强大奠定的根基,如今倒更像是瀛王与相邦抗衡的砝码,这不是他想要的变法。
一阵窸窣的意料摩擦声响起,那些从未同沈砚辞打过交道的宗亲出乎意料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连衣袍带起的风都端着威胁的架势。
新法废世禄,伤宗室世族乃是必然,然周公制礼,本就有“世卿世禄非善制”之论,如今列国争雄,岂能再容无功受禄之辈?
新法正式推行,发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循功劳,视次第”,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1],自令颁行,世族与宗室若无功绩,其封邑收归王室,降为编户,凡庶民有功者,可凭功绩授田赐爵。
此令一经发布,瀛国上下都炸开了锅,宗室都齐齐聚在了奉阳君的府上,满屋子俱是无功而显荣的宗亲,有人恨得咬牙切齿:“今日廷议才结束,竟立刻就有人上门来讨要封邑,这像什么样子?”
“就是!”立刻又有人跟着附和:“他沈砚辞自己就是寒门出身,还真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竟敢做我瀛国宗室的主?”
“瀛国,乃是宗室的瀛国,沈砚辞那厮今日敢让宗室受此屈辱,我看明日,他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了!”
“奉阳君,你可不能不管呐!”
“就是!”
吵闹声此起彼伏,眼看场面控制不住,席中萧虞忙劝:“诸位宗亲稍安勿躁!”
“大家若是真想保住封邑,更该做出实事来,让大王重新信任宗室,否则…”
“公子如此年轻,想来还不知轻重,”说着,那人颇为嫌弃地瞥了眼萧虞,继续道:“我等本就是百年的世族,自先祖起,这瀛国就是萧氏的,若是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封邑分给贱民,岂不是侮辱了先祖?”
奉阳君也瞪了眼萧虞,后者生生把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沉思过后,他才缓缓道:“近来大王有意疏远宗亲,看来只有请出庶长了。”
一听要请出大庶长,宗亲们都大声叫好,大庶长乃萧氏族长,对内族人生杀予夺,对外则震慑其余家族,便是今上也必要礼让三分,由他出面,必要维护宗室的体面!
萧虞却顿感不妙,真请出了庶长,届时场面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时,宗室在大王面前,才真是没了最后的落脚之地。
太庙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铮作响,十二冕旒下的瀛王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就此跪了多久,殿外才终于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老臣腿脚不便,让大王久候了。”大庶长萧偃扶着鸠杖缓步入内,玄色深衣上绣着的章纹在烛火中明灭,这位年近古稀的族长并未行礼,而是径直坐在了瀛王对面的紫檀凭几上。
香炉中中升起的香烟在他们之间蜿蜒如蛇,瀛王隔着烟雾望着萧氏一族的族长,看他一张脸上布满了沟壑,头发也白透了,却还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干涉变法之事,一时,他对于打压世族的心更坚定了几分。
“叔祖言重。”瀛王的声音里裹着冰,“寡人正欲请教,《周礼》有云‘世卿世禄非善制’,不知庶长如何看?”
萧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首鸱鸮的眼睛,徐徐道:“《尚书》亦云‘世选尔劳’,我萧氏先祖随武王牧野誓师时,沈砚辞的祖先还在渭水边结网捕鱼呢!”
老人突然用鸠杖重击地面,惊得瓦上积雪簌簌坠落,“如今这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宗成法?”
佛珠在瀛王掌心摩碾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起身将殿门大开,风雪顿时灌入庙堂,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吹得摇晃不定。
“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风雪似乎更急了,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他拄着那根象征族权的鸠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正拖着整个萧氏宗族衰朽的荣光艰难前行。
家宰带着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气不敢出。
车驾就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但萧偃却拒绝,他需要这刺骨的寒冷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痛楚,他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蹒跚地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风雪迷眼,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在厚雪上碾过的吱呀声和风雪的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便是阙京西市,平日这里商贾云集,喧闹鼎沸,此刻虽因风雪冷清了不少,但市集入口处那面新立起的告示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在风雪中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循功劳,视次第?嘿,说得倒好听!”
“可不是嘛!那些老爷们享了几百年的福,真能舍得把封邑吐出来?”
“我表兄在城外屯田,这次合纵立了功,听说真分到了二十亩地!就在原来奉阳君封邑的庄子边上!”
“真的假的?那庄头能答应?”
“告示都贴这儿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就怕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嘘!小声点!看那边……”
人群的目光顺着议论声,聚焦在了正从街角转出的萧偃一行人身上,那身只有宗室重臣才有资格穿着的玄色深衣,那根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威严的鸠杖,立刻让许多人噤了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敬畏,人群后方,一个喝了些薄酒御寒的粗豪汉子,借着酒意,声音格外响亮地嚷道:“怕什么!新法都说了,凭功劳吃饭!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后也能抬头做人了!那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蠹虫,早该收拾了!”
他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蠹虫”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偃本就滴血的心上,太庙中萧寤生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年世族,与国同休的荣耀,竟被这些粗鄙的贱民如此轻贱践踏!
萧偃猛地停住脚步,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醉汉。
“放肆!”家宰厉声呵斥,“此乃大庶长,尔等贱民安敢胡言乱语!”
那醉汉被喝得一怔,酒醒了大半,但周围人群的目光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嘟囔道:“大庶长……大庶长又怎样?新法面前,不也得……也得看功劳嘛……”声音虽低了下去,那份不驯却显而易见。
“看功劳?好!好一个看功劳!”萧偃的声音嘶哑尖锐,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战场杀伐的利器,而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礼仪之剑,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老夫的功劳!是先祖随武王血战牧野,为立国流尽的鲜血,岂容尔等蝼蚁置喙!”他挥舞着长剑,剑尖指向人群,状若疯癫,“祖宗之法不可废!尔等贱民,安敢妄议国政,诋毁世族!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今日便以家法族规,清理门户!”
剑锋的寒光与老人扭曲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是骇人,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相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混乱推搡之际!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个想挤到前面看告示的少年,不知怎的猛的一个踉跄,惊呼着直直向前扑倒,而前方,正是萧偃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他手中那柄锋锐的长剑!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和惊呼…
少年扑倒的身体撞在了剑尖上,那柄华贵的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穿透了他打着补丁的粗麻冬衣,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溅在了萧偃那张有些诧异的老脸上!
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满脸是血的萧偃,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杀……杀人啦!!!”
“大庶长当街杀人啦!!”
“他杀了二狗子!!”
“新法还没动他们,他们先杀我们的人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怒吼和混乱,那个醉汉双眼赤红,抄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来:“老匹夫偿命来!”
更多的人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怨气和对世族特权的愤恨,喊着:“跟他们拼了!”
“什么狗屁世族!草菅人命!”
“新法!新法要为我们做主啊!杀了这老贼!”
扁担、石块、冻硬的雪团……如同雨点般砸向萧偃一行,健仆们慌忙拔刀格挡,但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冲散。
家宰拼命护住萧偃,用身体挡住砸来的杂物,嘶喊着:“保护庶长!快走!”
风雪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西市入口…——
作者有话说:[1]此处是参考申不害变法
(走剧情的时候好像大家不是很爱看捏[可怜][可怜],可惜我要走好多好多好多的剧情[求你了][求你了])
想了想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品[笑哭],当一段听力的题目分布在两页,而听力报完了整个考场无人翻动试卷[愤怒],主包也是其中之一[捂脸笑哭],根本不知在听些什么[小丑][小丑]
第69章 乐尽雪落棋初寒
雪, 下得愈发紧了。
窗棂外白茫茫一片,刺目的雪光裹挟着寒意穿透窗纸,将西配殿内映得惨白, 谢千弦正在收拾明怀玉在狱中交给自己的书简。
十卷竹简, 他全部放在了西配殿的床榻上, 这处屋子原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没有什么机会住, 变成了放置这些书简最好的地方。
打开第一卷,乃是“捭阖本始”…
捭者,启也、言也、阳也;阖者, 闭也、默也、阴也。[1]
……
十卷读完,谢千弦脑中闪过那个在狱中奋笔疾书的身影, 那时他已是等死之人,但只阅这几卷, 哪里能读得出一个将死之人的困惑?
雪光穿牖, 照此丹简, 藏于九渊之下, 待千载知音。
谢千弦想, 这书, 该以他明怀玉的名为名,此后流传百世,永垂不朽。
他叹息着合上书简, 这才发现这最后一卷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千弦吾弟, 樽酒尚温,言犹在耳,而尘世之缘已尽。
此身归尘, 乃玉所求之道,非贤弟之过,勿萦怀。玉知贤弟心在瀛之储君,志在千秋,吾心敬之。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此恩此情,玉虽九死,未敢或忘。
今当永诀,言未尽,诺成空,泉下无酒,他日弟若酹我,不必浊酒浇坟,但望遥举清樽,醉此永夜。
明怀玉绝笔…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在早已干涸的墨迹上,谢千弦深深吸了口气,咽下喉间的苦涩,他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可旧日未尽之言,终成绝响,唯见中天孤月,犹照故人。
他只能将明怀玉毕生的心血留下,来日将这卷《明怀子》留给后人。
他听到些外头的脚步声,估摸着这个点萧玄烨应当下朝回来了,二人都还未曾用过早膳,谢千弦理了理情绪,便去寻他。
踏入殿中时,侍女们才将膳食放下,萧玄烨脸色不大好,想来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他走过去,顺势盛起一碗粥放置他面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玄烨却捧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显然是要喂他,谢千弦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夜羽和楚离两人还像门神似得站着呢。
于是萧玄烨淡淡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也累了,不必在这守着。”
二人应声退下,没了旁人,谢千弦才略有些无奈地微启薄唇,将那勺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见他喝下了,萧玄烨方才开口,声线却有些疲惫:“宗室不满新法,请了萧氏庶长向大王施压,二人怕是在太庙起了不小的争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庶长回府时,竟当街杀死了百姓。”
“这…”谢千弦有些惊愕,连刚入口的粥香都变得寡淡。
宗室请出庶长施压,本就是火上浇油,萧偃身为宗室族老,竟在此时顶风作案,公然触犯新法,可若是真按新法处置了萧偃,宗室只怕是更不满。
萧玄烨又一勺粥喂了过来,谢千弦下意识地张口接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膳食上,他这才喝下一口,又道:“原本民间对新法就多有疑虑观望,我看沈砚辞,颇有借此事立法的意思。”
“沈大人要借此事证明新法刑上大夫,让百姓信服新法,确实是为变法开路…”谢千弦顿了顿,语气凝重:“可宗室到底是王室根基,若是稍有不慎,怕是,适得其反。”
萧玄烨将粥碗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我本以为新法颁布,最先闹起来的,当是老世族,但殷闻礼一连几日称病,连他手下党羽都安分守己,反而是宗室那边闹得沸沸扬扬。”
“他是隔岸观火,盼着宗亲闹呢。”
看他这较真的模样,萧玄烨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忽然伸手,一把揽过谢千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人抱坐到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谢千弦身体微微一僵,未及反应,萧玄烨已低头,带着几分宠溺,轻轻咬了下他挺直的鼻尖,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好了,我的军师大人,莫要皱眉,不如赌一赌,看看沈砚辞怎么决定。”
“我看他这泉吟公子,清流门派嫉恶如仇,必当严惩。”
谢千弦亦伸出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那我赌他暂不对宗室下手,反而要严查萧偃杀人之事。”
“哦?”萧玄烨挑眉,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贴近自己,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我赢了?”
谢千弦眸光流转,那笑意倏地变得幽深,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萧玄烨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魅惑:“那就赏你,我先前不许你用的姿势。”
话音未落,他自己耳根已先烧了起来。
风流被大雪掩盖,厚雪压垮了相府院中,那棵枯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枯叶落下,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殷闻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杯盖轻拂浮沫,热气氤氲中,他道:“先生以为,沈砚辞敢动宗室么?”
席坐中的白衣书生身旁围着炭火,暖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一丝寒光闪过,他道:“新法急于向百姓立威,他没得选。”
“宗室闹得越大,于相邦,更有利。”
殷闻礼端详着那书生,只观其样貌,此人身上的气质与他如今的言行格格不入,便问:“本相听闻,麒麟八子,各有千秋,不知诸子百家,先生是何看法?”
“小人从前…”一旁的炭火噼啪炸响,他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埋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凉薄,像是在告别,接着吐出了三个字:“…尚无为。”
“道家。”殷闻礼微微颔首,“难怪看先生的气质,不像是蛊弄权术之人。”
“时移世易罢了…”那人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
殷闻礼看着他这幅感慨的模样,忽然惊觉,有些角度看过去,这位麒麟才子,有些太过眼熟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张相似的面庞,可却始终没能窥破,记忆中的那些脸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不清,这个麒麟才子,像…
大雪下了一天,化雪的日子愈发寒冷,今日,相邦仍旧告病,宗室之中,竟无一人上朝。
大庶长萧偃触犯新法,被廷尉府依照新法押入狱中,不同于瀛王的激进,沈砚辞试图缓解与宗室的关系,还未下判决,但萧偃激起民众,若无表率,新法将永远不能在百姓面前立威立信。
可早已不满的宗室却不会再顾虑他的苦心,庶长入狱,于宗室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今日集体罢朝,便是对新法赤裸裸的宣战。
瀛王气得连呼吸都在震颤,宗室已经将他这个“王”的尊严都架在了火上烤,日前的打压将他们逼到了绝路,萧寤生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放弃,可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警告自己,宗室和新法,自己只能选其一。
他眼神扫过空缺的相邦席位,如今这个局面,想必正是这个老东西想看到的。
寒意更甚,廷尉府的诏狱深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有一白衣书生一身素白裘氅,手持相府信物前来,薛雁回认出这是他举荐的麒麟才子,便让人踏入了关押大庶长萧偃的牢房。
牢房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但也仅是多了一方矮几和一盆微弱的炭火,萧偃虽身着囚服,发髻微乱,但腰背挺直,那份宗室长者的威严并未因牢狱之灾而稍减半分。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手持着相府信物的书生。
萧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讽刺:“殷闻礼是想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指望老夫向那黄口小儿和沈砚辞摇尾乞怜?”
另一人神色平静,并未因这刻薄的言语动怒,之间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大庶长言重了,相邦抱恙,心系宗室,更忧心国事。
新法施行,朝野震动,相邦以为,宗室乃国之柱石,血脉相连,何苦自相倾轧,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番遣小人前来,正是想劝说大庶长,或可寻得一条两全之策,平息纷争,保全宗室颜面,亦使新法得以推行。”
“殷闻礼竟扶持新法?”萧偃猛地一拍矮几,震得炭盆火星四溅,他怒目圆睁,“那沈砚辞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贱民,杀了就杀了,他竟敢将老夫下狱!”
“还有萧寤生,他忘了是谁把他扶上的王位!新法?那是要掘我宗室的根基!”
“相邦自己要做缩头乌龟,可别指望着老夫低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告诉殷闻礼,也告诉萧寤生,要么立刻放老夫出去,严惩沈砚辞,废了新法!要么,就等着宗室玉石俱焚!看这江山,他一个姓萧的,坐不坐得稳!”
那人只是静静听着萧偃的咆哮,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大庶长忠心可鉴,然时移世易,新法之立,乃大王与沈大人为强国富民之志,非为一己之私。
世家特权,积弊已深,民怨沸腾,若一味固守,恐非长久之计。相邦之意,是望大庶长能审时度势,暂忍一时之气,待风波稍平,自有转圜余地。”
“强硬对抗,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偃:“……快。”
“仇者快?谁是仇者?你吗?还是殷闻礼那个老狐狸?”萧偃嗤笑,眼神如刀刮过那人年轻的面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老夫?滚回去告诉殷闻礼,他的假仁假义,老夫看透了!”
面前那人眼底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终于彻底褪去,寒冰般的冷意弥漫开来,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逼近萧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他最敏感的神经…
“大庶长此言差矣,相邦为国操劳,岂容轻侮?至于在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深埋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仲叔祖…”
“您当真老眼昏花,认不出故人之子了吗?”
“仲叔祖”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萧偃的头顶!
萧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宗室近支的晚辈才会如此称呼自己,难道这个白衣书生,竟是宗室中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眼前年轻人的脸,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惊疑地端详…
这……这张脸!
这张脸分明像极了…
当年那位才华横溢,最终却被相邦和他们这些宗室元老为了扶持萧寤生上位,联手逼得自尽于幽宫的…
瀛宣公,萧虔!
“你……你……!”萧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无比艰难,他指着面前那人,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愤怒的涨红转为骇然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一个尘封多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
而对面那人只是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复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萧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埋葬了太久的身份:“当年九死一生逃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轰——!”
萧偃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萧虔的儿子,他竟然没死!
若是萧虔不是死于谋反之乱,今日坐在瀛王的宝座上的,应当是,眼前这个少年…
对当年旧事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萧偃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幽宫中那个绝望的身影,更看到了眼前这张酷似其父的脸孔上,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呃……呃啊——!”萧偃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白衣。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那张噩梦般的脸。
下一刻,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满是惊骇,死死地“望”着牢房低矮潮湿的顶棚,仿佛在质问苍天。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着那书生冰冷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萧偃,眼中翻涌的恨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早已不姓萧,只愿做那山野间一缕无名清风,可所有人都在逼他回来,有的人啊,他甚至以死相逼…
逼他放弃他追求的道,逼他想起他早已放下的恨,逼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人命。将他从那片清净之地生生拖拽回来。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身份已露,血仇未雪。
炭火的微光在他幽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从诏狱出来,他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谢千弦。
两位麒麟才子遥遥相望,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阶下。
“大师兄…”谢千弦认出了那张脸。
唐驹却没能听得见这一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1]出自《鬼谷子》
(掀开稷下学宫的秘密,有人期待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0章 会逢仇局意难平
夜幕沉沉落下, 窗外的天穹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长街尽头,孩童嬉闹的脆响遥遥传来, 更衬得客栈厢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 一块木炭骤然“噼啪”炸裂, 火星四溅, 唤回了谢千弦的思绪。
他将视线放回到面前这个正在斟茶的人, 二人无言良久,他不明白唐驹为何会出现在瀛国,今日本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老庶长, 他如何也想不到会遇见唐驹。
记忆里的大师兄,总是洒脱不羁的, 可如今,两人重逢到现在, 他甚至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终究, 谢千弦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头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打破僵局, 问:“师兄, 怎么会在这里?”
唐驹轻抿了一口茶,却未抬眼看他,杯中碧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将他的脸倒映得扭曲不堪,他盯着那晃动的倒影, 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半晌,他忽然说:“我早就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终于从扭曲的倒影上移开, 却并未看向谢千弦,而是投向更幽深的夜色,声音更低,也更沉:“二师弟被车裂的那一天,我也在场。”
谢千弦的呼吸都在那一刻震颤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听出了唐驹话语中的责怪之意,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隐痛。
“师兄…”他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也渐渐弱了下去,“是因为怪我,所以没有来找我?”
“没有来找你,”唐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谢千弦,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近乎悲悯的叹息,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我还不想逼你。”
谢千弦一怔,心里无端浮起不详的预感,追问:“师兄,要做什么?”
唐驹望向窗外,从那里望去,依稀能看见夜幕中的瀛宫,穿越重重宫墙,他试图去想,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王位,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他的声音低沉又喑哑,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中跳跃,如同深渊中燃烧的鬼火,他忽然正声,声线中的喑哑转为金石交击般的铮然,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萧寤生,和他的太子…”
“死。”
“死”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那一刻,谢千弦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唐驹一向尚无为,飘然世尘外,其余稷下学子出山,大多是为入仕,一展胸中抱负,可唐驹在外的这些年,却只是游山玩水,正是他渴望的闲云野鹤的生活。
如今这个将“死”字说得这般绝然的人,是谁?
“师兄…”
“你不愿帮我?”唐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审视。
谢千弦霎时有些招架不住,一面是他敬重的兄长,一面是七郎,更是自己所认定的天选之人,他万般为难,只能小心试探:“师兄是因为,想替学宫复仇?”
“不。”唐驹语气坚定,可却因眼前人的摇摆,眼中浮起一抹失望,是对至亲之人“不悟”的失望,更是对二人无法共鸣的绝望。
唐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因果刻入他的骨髓:“是为我自己复仇。”
谢千弦愈发糊涂了,唐驹到底在说什么?
唐驹将他满面的茫然尽收眼底,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那笑里没有温度,似乎是想在说出真相前再给他一次机会,带着些许希冀,道:“我有惊鸿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烙铁,紧紧锁住谢千弦的双眼,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以此令号令你,你…从是不从?”
谢千弦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若问他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掌管这块号令稷下学子的惊鸿令,那必是唐驹。
在其余弟子眼中,安澈从不干涉谁的选择,但对于唐驹执着于道家这件事,他不知劝说了几次,甚至因此起过争执,可无论唐驹如何坚持,安澈对他的偏爱从未减少过分毫。
弟子们都说,大师兄是老师最喜爱的学生…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座山岳,将谢千弦挤压在中间,苦不堪言,一面是安澈如山似海的养育之恩,惊鸿令正代表着此恩,他本不该,也不能拒绝。
可是要自己与萧玄烨为敌,这亦不可能…
“师兄,何苦要为难我…”
“为难?”唐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品尝着这两个字背后,谢千弦的心境,二人同窗数十载,亦是长兄如父,倾囊相授的扶持,肝胆相照的信任,何以是为难了…
“我就知道,所谓以信义为基础的交易,本就是天方夜谭,这一点,老师也明白,所以…”
他缓缓摇头,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残忍:“真正号令稷下学子的,不是惊鸿令。”
真相太过残忍,原本,只有他与安澈知晓,其他人,只需做他们想成为的,那样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便好。
他缓缓起身,徘徊于香炉边,炉内炭火明灭,青烟袅袅,他忽道:“我记得你常说,奇货可居。”
“这四个字,是老师教你的…你猜,是谁教给老师的…”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追忆往事的遥远,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说着,他背对着谢千弦,从宽袖中拿出一包药粉,尽数洒在了燃烧的香炉中,烟雾腾起,将他眼中寒芒模糊了几分,却依旧冷冽:“你猜,第一个说出奇货可居这四字的人,是谁?”
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重的异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谢千弦猝不及防,被这怪味狠狠呛住,唐驹却相安无事。
“咳咳…”谢千弦控制不住地咳嗽,随着香气灌入鼻中,心口处仿佛堆积了无数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着,一股血腥直冲咽喉。
唐驹听见了他急剧加重的喘息和咳嗽,却不为所动,可手指却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香雾与咳血声中,唐驹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个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瀛宣公萧虔的太傅…”
“也是你的老师。”
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而我,姓萧!”
那个鲜血淋漓的夜晚终于再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回闪,萧虔身为嫡长子,继位瀛公本就是名正言顺,他为君三载,兢兢业业…
最后,却被他的弟弟,被那些宗室元老逼得拔剑自尽…
太傅拼尽全力将自己救出,留下了萧虔唯一的血脉。
他改名换姓为安澈,依附周天子建立了稷下学宫,这些稷下学子是他培养的谋士,要养育出这么多的人才,他必须严厉。
这些能搅弄天下风云的谋士各有千秋,未来都是助唐驹报仇复位的利刃,学宫中每人寝屋内日夜燃烧的根本不是什么檀香,其中混杂的,是安澈精心研制的隐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此毒早已深入肺腑,无药可解。
可正因是一味隐毒,若无其他引子激发了毒性,便可一世无虞,但若这些学子们不做那一诺千金的君子,失信于惊鸿令,那么,这深植骨髓的隐毒,便是迫使他们屈服的最后手段!
直到那年,唐驹十岁…
他仰着尚且稚嫩的脸,坚定地告诉老师,他心中的大道,是“无为”。
是稷下学宫的众师兄弟让他忘却了仇恨,他将这座学宫,视为一个家,将这些兄弟,视为亲人。
兄友弟恭,无欲无求,便是大道至上。
可是安澈明明都知道!
他明知有锁山河之约在前,昔日瀛卫交战雨霖城之时,他还是出山助卫,最后如他所愿,自己唯一奢求的,能暂时忘却血仇的清明之地,毁于瀛国。
他的生父死于萧寤生之手,他的恩师也死于萧寤生之手,就连稷下学宫,他唯一奢求的清明之地,最终也毁在了萧寤生的手上。
安澈用生命打破它,不仅是为了点燃自己复仇的欲望,逼自己去恨,更是彻底斩断了自己寻求“无为”的最后退路,将萧虔唯一的遗孤,永远地钉死在这条复仇的血路上!
从前他本无心与那复仇大计,也不想这些同自己朝夕相伴的兄弟沦为安澈口中复仇的利刃,他一念之善,让这些人得以活成他们自己,成为麒麟才子,去过他们想过的生活。
他们在自己的善念之下自由了这么久,如今却不愿帮助自己…
混乱的意识中,唐驹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真相,沉重地砸在谢千弦的心上。
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心口撕裂般的绞痛汹涌而至,他再也无法压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暗红的血污喷溅在面前的茶案之上,将那碧绿茶汤彻底染污。
谢千弦撑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唐驹…
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洒脱不羁的笑容,引领他们探寻“大道无为”的大师兄,此刻,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无半分超然,只剩下被仇恨与绝望彻底侵蚀后的疯狂。
那双曾经映照着星月清辉的眼眸,如今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萧虔…宣公…太傅…安澈…复仇!
谢千弦破碎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那被刻意抹去的过往,原来,那位教导他们经世致的恩师安澈,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复仇之网,所有人,都是他替瀛宣公报仇的棋子,连唐驹也是。
“你现在明白了吧…稷下学宫,从来不是什么清谈学问的净土!”唐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后的嘶哑,好似只要有一丝犹豫,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它是老师苦心经营工具,你们,都是他为我磨砺的利刃!”
唐驹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谢千弦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澈的严厉、学宫的“家规”、那看似温暖的氛围……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锻造能绝对改变青史走向的工具而已。
唐驹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柔和,随即被更深的绝望覆盖,“老师看着我沉溺其中,看着我忘却血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的死,逼我回到泥潭里!”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着因毒发而蜷缩着面色惨白的谢千弦,那目光不再是兄长的柔和,而是孤注一掷的逼迫,带着宿命般的沉重:“现在,你明白了吗?他把你培养成搅动风云的麒麟才子,就是为了今日能助我重回瀛宫!”
心口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谢千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驹,那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像冰冷的泥沼将他拖向深渊。
敬爱的老师只将他的弟子们视为复仇的工具,不惜以毒为胁,视为兄长的大师兄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落难王孙,而他倾心爱慕,视为天选之主的萧玄烨,正是仇人之子!
他过去所坚信的一切,他选择的道路,他心中的道义,此刻都在这残酷的真相和剧烈的毒发中剧烈摇晃,濒临粉碎。
“七郎…”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萧玄烨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闪过,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更猛烈的绞痛席卷全身,谢千弦闷哼出声,巨大的撕扯感几乎将他撕裂,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残留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那般刺目。
眼神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艰难地聚焦,试图在那片绝望的深渊里捕捉最后一丝微光:“师兄…”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唐驹沉默地凝视着他,眼中跳跃的烛火映照出复杂难辨的暗流,那里面有仇恨的火焰,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可最终却被这一声“师兄”触动,眼前的七师弟看着,像是快死了一般…
意识到“死”这个字,唐驹急忙抬起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药囊,取出一粒塞入谢千弦口中,小他七岁的少年趴在他怀里无声的哭泣,茫然中,唐驹还以为回到了从前。
他轻轻拍着谢千弦的后背,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属于过往的温存:“已经没事了…”
“千弦,此毒已入肺腑,我无法替你根治,但是,”他扶起谢千弦,眼眸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萧寤生篡位弑兄,其子萧玄烨,亦不过是窃国逆贼之后,萧偃死了,瀛国很快就会大乱。”
唐驹说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不知他恨的究竟是萧寤生,还是毁了他清明的安澈,可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不逼你,不求你助我,只要你不与我作对…”
“师兄保证,只要你作壁上观,你会永远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哦莫,我的狗血本性暴露了[求你了][求你了],但素俺们大师兄也很可怜呐,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执行者,怎一个“悲”字了得[爆哭][爆哭][爆哭]
(提一嘴,每一章前几页那几个非常混乱的标点符号,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入V后jj微弱的防盗功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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