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须臾暗涌动金銮
回到太子府时, 夜已经深了。
那隐毒虽潜藏蛰伏,此番骤然发作却凶险异常,几乎要了谢千弦的命, 若非唐驹最后关头那一丝未泯的不忍, 此刻的他, 怕已是个死人。
谢千弦身子骨向来不错, 可还是不免却被那蚀骨的毒力扑得摇摇欲坠,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萧玄烨在等他。
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时,他脸上已褪尽血色, 连惯常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薄唇也苍白如纸,唯余眼底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
他轻声唤:“七郎。”
灯影摇曳下, 萧玄烨闻声抬头,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他脸色难看得很, 他搁下笔, 霍然起身, 衣袍带起一阵风, 忙问:“这是怎么了?”
谢千弦并不想让他多想, 事实上, 他不能言,只能任由那些深埋的苦衷同荆棘般缠绕着咽喉,尽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头好冷。”
“等了我这么久, 快去休息吧。”
萧玄烨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谢千弦的下颌,滚烫的视线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寸寸逡巡, 半晌,他将信将疑:“当真无事?”
许是心虚,许是真的想寻找一个安慰, 随着巨大的疲惫与那种近乎绝望的依恋汹涌而来,谢千弦再也支撑不住,逃避似的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萧玄烨坚实的肩窝。
他冰凉的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颈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环抱住那人的腰身,把整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逸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真的好冷…”
萧玄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拥住怀中冰冷轻颤的身体,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一下下怜惜地拍抚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声音低沉下来,哄着:“我让人,再给你做件狐裘。”
二人无声拥抱着,书房中只剩下时不时炸响的炭火,时时刻刻提醒着谢千弦那残酷的真相…
唐驹说,他要萧寤生和萧玄烨,死。
他说,只有自己作壁上观,才能不被隐毒折磨。
那个曾笑言“江湖载酒,醉卧松云”的唐驹似乎已经不在了,可那些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却让谢千弦笃定,师兄原是,良善之人。
他紧抱着萧玄烨,心中却在想,是否可以孤注一掷,去赌唐驹尚存的那一丝善念?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绝望和愧疚碾碎。
他有什么资格,又怎么能,用这摇摇欲坠的情谊,再去逼迫一个早已被命运逼至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人?
……
“暴毙?”相府暖阁内,殷闻礼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着眼前的白衣书生,炭火映照下,那人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禀报了一件寻常小事。
“是。”唐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人到时,老庶长已无气息。”
殷闻礼浑浊的眼珠盯着唐驹,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深埋的真相。
半晌,他缓缓放下密报,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来瀛国真是要大乱啊…”
宗室已经对新法不满,原本请出萧偃就是为了给萧寤生施压,可萧寤生不仅不为所动,还任由沈砚辞将其下狱,萧偃老了,他根本经不起牢狱之灾,无论是人为还是天意,萧偃死在狱中,都是名正言顺。
萧偃一旦死了,宗室的怒火只会更难平息,新法,毁得更快。
唐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深处是冰封的寒潭,不起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殷闻礼的试探,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却清晰:“相邦,事已至此。大庶长一死,宗室必如沸鼎,倾巢而出您…”
他抬起眼,直视殷闻礼,说:“不想看看,这局面,该如何收场吗?”
“收场?”殷闻礼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老谋深算的寒意,“死局已破,新局将开,老夫,拭目以待。”
他重新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正如唐驹所料,萧偃之死点燃了宗室积压已久的怒火,这已不仅仅是新法之争,更是对宗室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以奉阳君萧典为首,数十位宗亲勋贵竟在廷议之时,披麻戴孝,携着一口棺材,直闯王宫!
“大王!大庶长为国尽忠数十载,竟惨死狱中!”奉阳君萧典须发皆张,悲愤的控诉声震殿宇,“既然大王信赖新法,那请新法还宗室一个公道!”
“若大王不严惩沈砚辞,废黜新法,为大庶长昭雪,我等宗亲,今日便撞死在阶前,以血明志!”
威胁声响成一片,太极殿外一片混乱,禁军拦阻着汹涌的人潮,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萧寤生脸色铁青地站在高阶之上,看着下方几乎失控的宗室,额角青筋暴跳。
沈砚辞肃立一旁,面色沉凝如水,原本将萧偃下狱,实是无奈之举,若不下狱,便会激起民愤,将他下狱看守,一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尽快查处他杀人之事的真相,二则也是为保宗室莫要再做出更激进的事,却不想萧偃先一步死在狱中…
新法推行至此,已到了最险峻的关头,强硬镇压,必致宗室彻底离心,动摇国本,退让妥协,则新法威信扫地,前功尽弃,这盘死棋,似乎已无解。
他望向立在前方的瀛王,新法冒犯贵族,这一点他早有所料,因此更需循序渐进,可瀛王却下令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更是火上浇油,如今萧偃死了,宗室的怒火已经彻底压不住,届时,也只能牺牲新法…
“大王!”奉阳君的嘶吼还在继续,可他却看见萧寤生的身影决然离去,绷紧的弦彻底断裂,这个画面,直到他回到府邸,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风雪似乎吹进了宗室的心底,奉阳君府邸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位宗室元老围坐,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老庶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一人声音发颤,“庶长入狱,大王可有只言片语的安抚?庶长暴毙,大王可有半分追究?”
“他任由沈砚辞作践宗室,他的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叔伯兄弟?!”
奉阳君端坐上首,脸色灰败,一夜之间看着苍老许多,他还披麻戴孝,听着族人的控诉,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萧偃的死,是压垮宗室对萧寤生包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奉阳君看得更透,昔日是在众宗亲和相邦的扶持下,萧寤生才得以为王,如今他过河拆桥,新法正是他拆桥的利器,否则新法推行的第一步,怎会直冲权贵而来?
“大王靠不住了…当年一念之差,竟断送了宗室的退路…”奉阳君沙哑地开口,声线里是绝望后的疲惫和决绝,他环视众人,眼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属于宗室尊严的锐利。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相府的方向…
他大抵能猜到,相邦一直坐山观虎斗,等的就是今日。
昔日宗室拥立嫡子,这么多年来所作所为皆是维护太子,可沈砚辞初露锋芒时,他犹记得太子说过,若无军功,他自请上缴封地…
太子,他站在沈砚辞一边,唯一有可能站在宗室这边的,是相邦,是公子璟!
大雪依旧下着,连着几日不停…
奉阳君萧典踏雪而来,相府书房内暖炉烘烤,与室外的酷寒判若两界。
殷闻礼似乎早有所料,并未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奉阳君请坐,风雪甚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萧典没有碰那杯茶,他细细盯着殷闻礼,看他神色悠然,便知自己是中了他的计,可他已身在局中,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殷闻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奉阳君稍安勿躁,大庶长年事已高,狱中阴寒,骤然崩逝,实乃天命。”
奉阳君身体晃了晃,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庶长尸骨未寒,宗室群情激愤,大王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相邦,反倒是第一人。”
“唉!”殷闻礼感慨一声,放下茶盏,“老夫也老了,愈发不中用,在大王面前也比不得后生…”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疏离:“有的时候,想说上几句话,也难。”
萧典低着头,按捺着心中不满,殷闻礼明明同自己想的一样,却偏要端着架子,不做那捅破纸窗户的恶人,他神色依旧,可萧典终究忍耐不住。
“自大王继位以来,典,极少来相府走动,”说着,他目光如电,射向殷闻礼,意有所指道:“像上一次这样在相府议事,还是,虔兄为国君之时。”
殷闻礼脸上依旧堆着笑,笑中的隐晦之意让人分辨不清,只是当年与宗室在此暗谋,谋的是如何将萧虔拽下瀛公的宝座,扶萧寤生坐上去,今夜呢?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谋的又是什么?
“奉阳君这话,老夫到有些听不懂了。”殷闻礼依旧矜持,带着颇为拙劣的困惑,“好端端的,说起这个事做什么?”
“相邦!”奉阳君尾音拖长,长长的尾音里满是无奈,“何必装糊涂?”
“大王不仁,那休要怪我们…不义。”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吐出。
殷闻礼看着糊涂,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精光,“那…奉阳君的意思是?”
萧典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废今上,另立新君!”
殷闻礼身子往后一倒,窗外霜雪埋没了阙京最后一丝烟火,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透着森森寒意,他抬起眸,慢悠悠问:“另立新君,立…”
“公子璟!”奉阳君抢先一步回答,四目相对,彼此眼中赤裸裸的欲望与算计再无遮掩,所谓贤臣忠良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下,露出内里狰狞的獠牙。
“奉阳君啊…”殷闻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幽叹幽幽笑着,“且忍一时,瀛国,需要新法。”
萧典一震,以为是自己给出的答案不够诱人,心中惶恐之际,就听殷闻礼继续道:“但不需要…”
他一字一顿:“届时已经完成了变法使命的…”
“沈…砚…辞!”
“瀛国要宗室,要老世族,也要新法。”殷闻礼的目光重新投向炭盆中跳跃的星火,洞若观火,“这一点,大王他……清楚得很。”
新法在端州的成效有目共睹,沈砚辞是柄快刀,他知道只需稍加改动,这套变法就能在阙京推行,问题在于,操之过急的不是沈砚辞这把刀,而是握刀的萧寤生!
“沈砚辞,他是大王早就准备好的弃子。”殷闻礼望着眼前跳跃的星火,洞悉一切,“大王眼中的变法,是以沈砚辞为棋,先解决新法最尖锐的矛盾,此后一切,只需依端州之法行事。”
奉阳君茅塞顿开,原来萧寤生真正的谋划在此处,他隐忍不发,等着宗室闹,最后令沈砚辞出面以严刑峻法处置宗室及世族…
所有的仇恨皆加注在沈砚辞身上,最后,便顺理成章的,以沈砚辞的命,来平息宗室的怒火…”
他做了一个轻轻抹去的手势,“只需用沈砚辞这颗人头,便能平息众怒,为新法铺平道路,而大王,依然是那个锐意进取,最终顺应民意的…明君。”
萧典如遭雷击,声音都在颤抖,“大王如此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是…”
巨大的恐惧让萧典脸上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后的疲惫和认命的灰败,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闻礼,声音沙哑:“相邦……欲我宗室如何?”
殷闻礼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透着森森寒意……
从殿内出来,萧典的心绪久久未能平息,与殷闻礼合作是权宜之计,瀛国需要新法,否则永远只能与卫国争那末流之席,可若最后真让公子璟做了瀛国的王,那瀛国从此,是否还真的姓萧呢?
“奉阳君且慢!”唐驹从暗巷转角追出,道:“风雪夜寒,小人,送奉阳君。”
萧典心中全是余悸,可唐驹却似洞悉了他的心思,面对昔□□死父亲的仇敌,他却不得不敛起锋芒,小心试探:“转立公子璟,让奉阳君为难了…”
见他依旧在沉思,唐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是啊,往后,瀛国究竟还姓萧吗?”
闻此,奉阳君脚下一顿,黑暗中,他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书生,一股危险的气息悄然升起,他眯着眼道:“原来相邦府中,也藏着不安分的豺狼?”
“哈哈。”唐驹失笑出声,走到月色下,这一会儿停留的功夫,积雪早已浸湿鞋袜,他悠然转过身,面对着惊疑不定的萧典,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谦卑彻底消失,冰冷的恨意藏在他刻意堆砌的小脸上,他轻轻启唇,吐出的称呼如同惊雷炸响…
“叔父。”
萧典心中一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着月色下那张脸,与萧虔,何其相似…
风雪呼啸而来,碾过寒枝,呜咽如泣…
第72章 一剪寒梅倾栋梁
雪下得愈发大了, 再积了一夜,长街上连个人影也寻不着,廷议也因风雪取消, 本该是人人躲在家里御寒的时候, 却有一人敲响了太子府的大门。
楚离将人带进来时, 正在对弈的谢千弦与萧玄烨望着来人, 皆是惊讶。
竟是公子虞。
“殿下。”萧虞脸上那层冻出的青白尚未褪尽, 又染上一层深重的愧色,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玄烨说着,又给楚离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扉无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天寒地冻, 你倒是喜欢往外跑?”萧玄烨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表面, 目光并未离开棋盘, 语气似是闲谈。
殿内炭火正旺, 驱散着门缝间渗入的寒意, 却驱不散萧虞话语中的冰冷, “昨夜, 父亲去了相邦府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宗室几位叔伯…都在,想必日后…”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 但殿中人皆已知晓,萧玄烨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枚黑玉棋子在他指尖仿佛有千钧之重。
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望被更深的沉静覆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子于棋盘, 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响。
他没问为什么,因为答案早已在庶长暴毙和瀛王的沉默中昭然若揭。
“他们选了…公子璟?” 萧玄烨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虞沉重地点头:“是,父亲说…大王已视宗室为仇敌,庶长之死便是明证,跟着殿下…跟着新法,宗室只会被连根拔起。”
“而殷氏亦是大族,唯有与其联手,才可保宗室根基。”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不安,“殿下,父亲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虞,虽信殿下,可眼下这局面…”
“我明白。” 萧玄烨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堂兄能来这一趟,心意我领了,风雪大,堂兄早些回去,莫让人起疑,此事,还请烂在肚子里。”
萧虞深深一揖,躬下的腰背仿佛承载着整个宗室背叛的羞耻,他无言地退了出去,背影融入门外的风雪,只留下一室更深的寒。
门关上的瞬间,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更深的沉寂。
谢千弦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缓缓开口:“宗室彻底倒向相邦,公子璟骤然得势,这已非新法旧制之争,而是储位倾轧,国本动摇。”
萧玄烨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定在谢千弦脸上,那沉静的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暗流:“那寒之怎么看?”
谢千弦站起身,漫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厚雪覆盖的庭院,声音带着决然:“七郎,宗室倒戈,相邦挟公子璟以自重,其势已成,此刻硬碰,徒增损耗,为今之计已不在七郎身上,而在…”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砚辞?”萧玄烨立刻领会。
“正是。”谢千弦点头,眼中锋芒毕露,随即拿起一旁的狐裘披上,“风雪拦路,正是时机。”
御史台内的火盆将灭,立刻又有小厮添上新的。
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沈砚辞眉宇间的冰寒。
萧偃之死,对新法必有致命的打击,宗室与世族的权力是要打压,可瀛王实在太过心急了,变法,终究成为了他博弈的工具,谁又是祭品呢?
“大人!”一小厮踏着雪进来禀报,张口时冒着白气:“太子侍读来访。”
“李寒之?”沈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吩咐:“带人进来。”
不一会儿,人便被带了进来,沈砚辞正准备起身去迎,但见谢千弦来时,手里竟抱着一大枝怒放的红梅,傲雪凌霜,艳得刺目。
“你这是,把树给砍了?”他轻笑出声。
谢千弦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寒梅,指尖拂过一片娇嫩的花瓣,随即唇边漾开一抹幽邃难辨的笑意:“都道梅花香自苦寒来,今日风雪正盛,特携此物,邀沈兄共品这…”
“苦寒之味。”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二人相对而坐,沈砚辞看着谢千弦慢条斯理地将花瓣一一摘下,似是十分惬意,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笑道:“外头风雪甚急,你来此,就为了讨这一杯茶?”
谢千弦抬眸,眼波流转间,那抹幽笑更深了:“沈兄岂不知,这一杯好茶,可是大有讲究。”
说着,他将被摘了个精光的枝干一一折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梅花苦熬一年,只为这寒冬一绽,花瓣可入茶,”他举着一截光秃的断枝,目光灼灼地逼视沈砚辞,“那这枝干呢?”
沈砚辞皱着眉看他,正当他疑惑时,却见谢千弦双手配合着,将数根枝干的顶部一一穿插缠绕,而这中央一根枝干立得笔直,屹立不倒,最终搭成了一座小塔。
做完这一切,谢千弦微微一笑,声线中染上几分警示:“树枝戏法,原是小孩子家的游戏,但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说着,谢千弦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中央那一根屹立不倒的“顶梁柱”撤下,却见整个架子只是轻微得震了震,随后,便仍保持着最初的稳固,岿然不动!
在沈砚辞惊愕的目光中,谢千弦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栋…梁…拆!”
“沈兄还觉得…”谢千弦身子往前一倾,端详着他眼底的惊异,带着一□□导,问:“这是戏法么?”
树枝搭成架子,抽去主干而整体屹立不倒,谁是这框架,谁又是主干?
诚然,新法就是框架,待到新法大成之时,抽去这跟主干,这跟栋梁,新法依旧存在…
那这根栋梁便是…
轰——!
沈砚辞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猛的一扑,茶具皆被扫落在地,连带着先前摘好的花瓣也散落一地,狼藉刺目。
外头的小厮听到动静,忙问:“大人?”
“你家大人无事!”谢千弦扬声应道,目光却紧紧锁着眼前人。
外头的声音安静下来,沈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惊涛骇浪般翻涌着,悲愤与对君王的失望将他灼穿,但这悲愤却很快沉寂,这一点倒是出乎谢千弦的意料。
“宗室世族,本就视新法如眼中钉。”谢千弦看着那满地狼藉,轻轻叹息:“昔日沈兄在端州试行新法时,第一步,乃是重农抑商,轻徭役,此乃新法大成的第一步…”
“而在阙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这第一步,却将剑锋直指权贵。”
谢千弦说着,忍不住对这举动的荒谬失笑出声,“我知道,这是大王的意思,王都阙京与端州最大的不同便在此处,大王眼中,沈兄你的使命,早已经完成了,唯一的变数,也只在此处!”
案桌边烧着的茶水早已滚烫,在室内腾起烟雾,这些烟雾拂过沈砚辞的双眼,印得他眼底的情绪都不可见。
自己,便是那根栋梁…
如今宗室世族同自己势如水火,瀛王对自己加注的每一份信任和恩宠,都是在火上浇油,借由自己的手斩去老世族这些乱麻,新法功成时最后的祭品,便是自己…
他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瀛王这个心思,从他在变法上加注了那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而无功者,削爵一等”开始,他便隐隐有这预感。
如今这真相由他人之口说出,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也坚定了铁腕护法的决心,若是自己已经注定要成为这根被拆除的“栋梁”,那便干脆利落到底,将过往所有的毒瘤都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再将权贵们宣泄怒火的口子扯开,奉上自己这颗人头…
如此,自己虽死,可新法却会如同这栋梁拆的把戏一样,永远屹立不倒。
“你说的,我都明白。”沈砚辞发出力竭的感叹,也是窥破天机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瀛国要强大,便不能没有新法,要想根基稳固,也不能没有世族,唯一能没有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便是我了。”
这心声吐露的瞬间,端坐的谢千弦身子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明怀玉的身影…
可死何其容易,乱世之中,最难的,乃是一个“活”字。
能活下去的人,才是强者,以身殉道固然悲烈,可同样,他们也是洪流碾压下失败的弱者。
他谢千弦,偏要做那劈开洪流,踏浪而行的强者!
茶水在炉上又滚了一巡,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千弦悠然一叹:“沈兄,你以身为祭,成全新法,固然是那名留青史的千古贤臣,可若有两全之法…”
他盯着沈砚辞的眸子,轻笑出声:“何乐而不为?”
他话锋陡转:“要知道昨夜,奉阳君可是拜访了相邦,如今宗室一党,怕已经向着公子璟了。”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眼中残留的悲怆被警惕取代,“你要我,站队太子?”
“哈哈。”谢千弦笑他有趣,听那人语气中还带着清流士大夫天然的抗拒,看来此人真是把自己一身清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君子…”谢千弦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抬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跳跃的星火,幽幽道:“君子会同情他人之不幸,只有小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才会利用他人之不幸。”
炭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织,他接着说:“这一回,我想做个君子。”
他不再看沈砚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纯净实则暗藏杀机的天地,道:“相邦坐山观虎斗,如今如他所愿将宗室收入麾下,他下一步要做的,沈兄猜猜,是什么?”
“…”思索中,沈砚辞冷不伶仃被窜入脑中的想法惊到,脱口而出:“废今上?!”
“此事,”谢千弦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洞悉阴谋后的冰冷,徐徐道:“他既做得一次,自然…做得第二次,宗室一事,也要让大王知难而退。”
至于公子璟,瀛国之中暂且无人能治他,可瀛国之外,就有的是人了,于是乎,谢千弦便给自己未雨绸缪布下的暗棋去了一封信,他要把公子璟,送到越国为质!
可廷尉掌司法,薛雁回常来御史台走动,一座来自太子府的车驾停在御史台前,自然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薛雁回一向对相邦奉承惯了,这事在傍晚时便落入了殷闻礼耳中。
知晓谢千弦的行踪,却不知他究竟同沈砚辞说了什么,虽说殷闻礼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这个三番几次搅乱自己的人,还是不免发作,闷着声问一旁的白衣:“太子身边那个侍读,先生可认识?”
唐驹心中明了,他是在确定谢千弦的身份,可若坐实了谢千弦麒麟才子的身份,不管是谁,用着同对手师出同门的棋子,终究会有顾虑,而他的小七,也是真的让他寒了心…
“明明已经告诫过你了…”唐驹在心里叹息,最终,万般思绪绞成一股决绝的狠戾,他一咬牙,扑通跪下:“小人,不识得此人…但!”
他话锋一转,那日谢千弦隐毒发作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嘴里念的却是…
七郎…
“请相邦明鉴,小人可以担保…”唐驹深吸一口气,高呼:“太子与其侍读李寒之有…”
他刻意停顿,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酝酿,膨胀,直到极限…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道:“私…情!”
这样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殷闻礼闹钟狠狠炸响…
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秽乱宫闱的丑闻,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一击!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萧玄烨他,不配为储君…——
作者有话说:“栋梁拆”这个隐喻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查到的[笑哭][笑哭]
第73章 饮鸩承欢裂冕旒
明政殿内, 沉香凝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瀛王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新法如刀, 既已挥出, 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可这刀锋上的寒意, 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
大监王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门,打量着上首的神色, 有些迟疑:“大王,相邦来了。”
“谁?”瀛王几乎不敢置信, 从王礼的迟疑中也可看出,连这老奴都觉得怪异。
殷闻礼一连称病罢朝, 已有半月, 却在宗室因新法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现身, 谁知道他是来看笑话的, 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在胸腔里翻滚, 瀛王深吸一口气, 可那气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进来。”
“诺。”
不一会儿, 殷闻礼便驻了一根拐杖,慢慢步入殿中, 面对瀛王,他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又恭恭敬敬弯了腰:“老臣, 见过大王。”
“呦!”不等瀛王说话,殷闻礼先发出了一声惊叹,一声夸张的,却带着浓厚关切的轻叹,“几日不见,大王怎么脸色这么差?”
“哼!”瀛王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相邦不在,无人替寡人处理国事,自是要操劳些。”
“这,这也真是的。”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机锋,反而顺着话头,悠悠然地抛出了下一句:“老臣以为,太子殿下已到了年纪,是该学着,助大王处理国事。”
听这一句话,倒是稀奇了,殷闻礼看不上萧玄烨,眼中只有他的宝贝外孙,那可是朝野尽知。
“寡人的太子可真是荣幸啊…”瀛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老狐狸,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殷闻礼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探寻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随即幽幽道:“如今,太子竟也能得相邦一句夸赞。”
“倒也算不上夸赞。”殷闻礼发出一声感慨的轻叹,“太子殿下贵为嫡子,又是储君,臣自然觉得,该苛刻些,言行举止,总不好教人挑出错出来。”
他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字字如针,扎向那个看不见的靶子。
“听你这意思,太子,言行有失?”
“老臣也就是这么一说。”殷闻礼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唠家常似的,又徐徐道:“太子殿下有太傅教导,又有大王亲指的伴读在侧,想必不会有错。”
“你说起这个…”瀛王搁下手中笔墨,忽而想起些什么,道:“自赏了太子一位侍读以来,寡人还未看过他的功课。”
瀛王心里想借殷闻礼的面子缓解与宗室的关系,可自然是说不出口,便也顺着说:“那就劳烦相邦陪寡人走一趟,看看太子的功课如何了。”
殷闻礼神色依旧,只是行礼:“老臣遵命。”
风雪初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病恹恹的老太阳勉强探出半个头,长街积雪被百姓匆匆铲开,露出一道泥泞的小路。
与之截然相反,太子府的后花园里,几树寒梅却在残雪的映衬下,开得愈发恣意,红得刺眼,艳得惊心。
暖炉在花园的亭中燃烧着,亭下搁置了一张软榻,太子与侍读在此闲读,夜羽同楚离早便识趣地遣散了随侍。
谢千弦慵懒地倚着引枕,半躺在榻上,墨发如瀑散落,萧玄烨则靠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书,亭内暖意融融,氤氲着梅香与炭火气,两人这般许久。
萧玄烨读到一处妙处,心头雀跃,下意识想唤身侧人同赏,侧首望去,却见谢千弦阖着眼帘,呼吸清浅,像只餍足的猫儿般睡着了。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近乎宠溺的甜意,心中一动,放下话本,轻手轻脚地将人横抱到了怀里。
饶是如此,谢千弦还是被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迷蒙的眼,看清是萧玄烨要抱自己,他便伸出双臂,乖顺地圈住了他的的脖颈,将脸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温香软玉满怀,鼻息间尽是独属于李寒之的清冽气息,萧玄烨心中满足,臂弯圈过谢千弦腰身,继续翻动书页,轻声道:“你那样睡,醒来手酸,靠着我,暖和些。”
谢千弦遇着他时一贯装得娇弱,靠着他的肩,吐息温热,带着一丝慵懒的鼻:“七郎,你这样,要把我宠坏了。”
“嗯。”萧玄烨大大方方地应了声,眼神未曾离开书页,实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宠得起。”
看着他故作正经,谢千弦有心逗他,仰仰头,唇瓣就在他滚动的喉结出擦过。
萧玄烨的身子足足顿了一阵,才低下头,无奈又纵容地睨着怀中作乱的人,刚要报复似地亲回去,谢千弦却撩拨完就跑,一头钻进他怀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带着得逞的笑意:“我要睡了,七郎莫要吵我。”
萧玄烨哪能放过他,带着宣示的意味在人腰间掐了一把,又恶恶地说:“晚上再收拾你。”
谢千弦在他怀里蜷了蜷,再无动静,仿佛真的睡熟了,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呼吸彻底变得平稳绵长,萧玄烨垂眸,目光贪婪又缱绻地描摹着李寒之安静的睡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独占,最终,他克制,却又极尽温柔地,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滚烫虔诚的吻。
亭外梅林深处,虬枝掩映…
不知何时到来的瀛王面色铁青如寒霜,眼神阴沉得能弑人,方才亭中那亲昵无间、逾越君臣之礼的一幕幕,他亦不知看到了多少,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冷离去。
经过跪在一旁的夜羽和楚离时,看着二人脸上的惶恐,便知此事已不是朝夕,瀛王强压下怒火,声音砸在两人心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可有数?”
“…是。”二人几乎将头埋进雪里。
瀛王大步走向车驾,步履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登上车辕前,他猛地停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住身后那仿佛置身事外的人。
“你早就知道,故意让寡人看这一出戏?”
“大王可真是说笑了。”殷闻礼微微欠身,意味不明的笑着:“太子殿下意欲何为,岂是老臣所能左右的。”
话语圆滑,滴水不漏,却字字诛心。
“呵!”瀛王冷笑一声,“相邦,接着养病吧。”
殷闻礼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深了些,他从容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是。”
九州之西,朔风卷雪,天地皆白,而东境的越国,冬意尚算温和。
趁着给越太子容与筵讲的间隙,晏殊正在亭中烹着茶。
立在一旁的苏武沉思良久,自收了李寒之的来信,苏武可谓是一宿没睡。
信中,那人竟要自己劝说晏殊将瀛国的公子璟提到越国为质,可是让他愁秃了脑袋,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茶水沸腾,晏殊隔着抹布拎起茶壶,斟了一杯,向院落中正与寺人嬉戏的孩童招手:“殿下也有些累了,喝口茶歇歇吧。”
“好!”越太子容与应了声,小跑到亭下,正要捧起茶盏时,晏殊却含着笑问:“今日筵讲,臣与殿下曾言茶道,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容与正是活泼的年纪,眼眸晶亮,仰着笑脸道:“太傅言,其一,水为君,其二,火为相,其三,器为将!”
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掠过晏殊眼底,他微微颔首,容与见状,开心地小啜了一口热茶,便又嬉笑着跑开,亭内复归清寂,只余炉火微哔与水沸的轻吟。
苏武觑着晏殊平静无波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李寒之的信函仿佛烙铁般灼人,踌躇片刻,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混在亭外的童声笑语里:“大人,听说瀛国那边……宗室动荡,正是人心浮动之时,然瀛国新法,似乎确有效用…
小人愚见,或可趁此良机,向瀛王提一要求,以固两国之盟,亦可稍抑其势。”
晏殊并未抬眼,只轻轻拨弄着炉中银炭,火星随之跳跃:“说来听听。”
苏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这历来皆有以质子固两国邦谊的传统,小人觉得,不若请大王下旨,召瀛国公子璟入越为质。”
他终于说出了口,心悬了起来,眼神片刻不敢离开晏殊,生怕有什么异样…
晏殊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着茶香,白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良久,才缓缓道:“公子璟?听闻其母妃颇得瀛王怜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评点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正是!”苏武见晏殊接话,精神微振,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大人明鉴,正因公子璟乃瀛王心头之好,若将其提至我越国为质,瀛王必如剜心剔肉…
瀛国尚且还不敢拒绝我大越的要求,此举一则显我越国威仪,二则…
令其投鼠忌器,每每思及爱子,心中煎熬,行事亦难免束手束脚,此乃攻心之上策啊。”
亭内一时只闻茶水微澜之声,晏殊的目光越过茶盏,投向远处嬉戏的太子容与,孩童无忧的笑颜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鲜明,他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权衡。
苏武屏息以待,手心渐渐被冷汗打湿。
忽然,晏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攻心……确是好计。”晏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苏武心头莫名一紧,只见他轻描淡写道:“那就请大王下旨,令瀛国送…”
他忽然一顿,苏武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只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晏殊却悠然一笑:“瀛太子为质!”
“!?”苏武一怔,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瀛…太子?”
苏武一连道出几个“不”字,慌乱中,忙给自己找补:“小人从瀛国来,对于这位瀛太子,亦有所耳闻,其人不得瀛王赏识,若将此人留在瀛王身边碍他的眼,而将他的爱子扣下,攻心之计,不皆是如此吗?”
晏殊放下茶盏,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苏武的愕然:“公子璟纵然得瀛王疼爱,可瀛太子太子萧玄烨……”
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昔日自己出使瀛国时与那位瀛太子在太极殿的交锋,此子隐忍深沉,心志坚毅,岂是池中之物?
他的声音愈发冷冽:“苏武,你要明白…”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留此子在瀛国,假以时日,待其羽翼丰满,承继大统,对我越国而言,将是何等心腹大患?”晏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武,“取其暖玉,瀛王痛一时,留其潜龙,则遗祸我越国千秋万世”
“召其入越!”晏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断其臂膀,阻其锋芒,将其困于樊笼,唯有如此,方是真正扼住了瀛国的命脉。”
苏武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召瀛太子入越为质…
“完了…全完了…”苏武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叹息,李寒之信中所言,可不是这样的…
晏殊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空盏,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为这决断敲下定音。
苏武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接着,慌乱却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一国之运,在于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继统之君…”
苏武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尤其是那句“继统之君,犹胜前朝”,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奉命要削弱的是越国,现在晏殊却告诉他,一国最大的威胁并非现在的国君,而是未来的国君,既要扼杀威胁,就要扼杀那个“犹胜前朝”的继统之君!
这片刻间的大彻大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武眼前的迷雾,却又将他引入了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既然瀛国最大的威胁是未来的继统之君,那么,越国呢?
晏殊端起新斟的茶,目光投向亭外正踮脚试图折梅的太子容与,苏武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沉地落在了那个尚不知世事险恶的越国储君,太子容与的身上。
孩童粉雕玉琢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忧无虑的笑意,他正努力够着那枝寒梅,小小的身影充满了生机,是越国的生机。
可此刻在苏武眼中,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暗,一个冰冷又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混合着顿悟与阴狠的光芒在苏武低垂的眼帘深处一闪而逝,瀛太子入质一事,以自己的立场,若是再多说,必然瞒不过晏殊,为今之计,他只有早早把消息传出去,可间者,也该有自己的决断不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在写这个被撞破私情的情节的时候,我一边码字一边尴尬的脚趾抠地[笑哭][笑哭]
第74章 三叩寒阶爱与权
夜幕重重落下, 太子府的小厨房正要备膳时,萧玄烨带谢千弦回到书房,才发现王礼早已等候多时。
本想出声提醒的夜羽和楚离相视一眼, 最终闭了嘴。
萧玄烨瞧见人时, 眼中亦是困惑:“大监等了多久?”
王礼幽幽一笑, 并未回答, 只道:“大王吩咐, 等殿下回来了,请即刻去一趟明政殿。”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殿下谁也无须带, 大王特旨,请殿下乘王驾。”
“王驾?”萧玄烨心中疑虑更甚。
“正是。”
萧玄烨思忖着, 便转身对谢千弦道:“我去去就回。”
“嗯。”谢千弦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时,楚离躬身提醒:“殿下, 小人以为, 院中红梅映雪, 开得极艳, 若折几支新蕊入茶, 其香清冽独特…想必大王, 也会喜欢。”
萧玄烨略有疑惑的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片刻,楚离比之夜羽,心思确要细腻许多, 可也从不会说这些琐事,尤其是, 他说这话时,分明带着提醒的意味。
“小人已等候殿下多时…”王礼催促着:“只怕大王等的更久,殿下还是快些吧。”
“好。”萧玄烨深深看了楚离一眼, 最终上了王驾。
明政殿内,瀛王端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身影被身后高大的书架衬得有些孤峭。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首跪伏于地的太子身上,那眼神如同冬日冰封的深渊,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他没有说话,一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流淌,唯有炭盆里偶尔爆裂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刺耳地敲打着父子天各一方的心绪。
“近来相邦告假,诸事繁多…”瀛王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寻常的:“太子,你摄政也有几年,也是时候…”
萧寤生的目光紧紧锁在太子身上,声音低沉平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加冠了。”
闻言,萧玄烨在诧异中抬起头,储君若是加冠,那诸如萧玄璟等公子便再无留在阙京的理由,可如今新法与宗室间的矛盾如此尖锐,父亲对于给自己加冠的态度又历来模糊,今日忽然提及,实在反常。
果然,瀛王烦躁地长叹一声,道:“宗室闹得如此难看,可毕竟是宗室,是我王室的根基,寡人想过了,一直僵持,绝非善事。”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太子身上,端详着他眼中的困惑,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萧偃有个孙女,年岁与你相当,温婉淑仪,血统尊贵,寡人已替你相看妥当。”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紧紧攫住萧玄烨:“择吉日,聘娶入门,一则,正太子之位,二则…”
瀛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千钧重,砸在萧玄烨心上,“亦可稍解宗室近来积郁之气,平息非议。”
“父王…”萧玄烨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反驳,瀛王却猛地扬声,威严如雷霆炸响,将他的声音彻底压断,其中赤裸裸的警告不容半分僭越:“合纵之战才过,此时不宜奢靡,父王也不想亏待了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加冠之礼,便同你大婚,同日举行!”
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瞬间刺入萧玄烨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瀛王之意已然明了,加冠与大婚同日,究竟是为了给自己加冠,还是让自己娶宗室女以平息奉阳君等人的怒火?
萧玄烨忽然回想起临行前楚离的反常,他那个时候特意提到“寒梅”,亭中梅香与那人睫毛颤动的细微在脑海中疯狂回闪…
原来…萧玄烨顿然醒悟,楚离竟是想提醒自己,瀛王或许已经知晓了自己同李寒之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所谓的“加冠”恩典,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
若想加冠,便只能娶宗室女…
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生克己复礼,尽职尽责,从不逾矩的储君终于染上了污点,瀛王是在给自己机会。
可细数这些年,自己又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李寒之,他不是自己的污点,他是自己刻入骨髓的爱恋,是心甘情愿的软肋,也是自己强大的理由,更是仅剩的人间。
他是自己的唯一了…
“父王…”他终于开口,瀛王的眼神也在片刻犀利起来。
只听萧玄烨继续道:“臣,不能…”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不能…”瀛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也压下心中的失望,“还是不愿?”
“你要记住,你是太子。”瀛王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萧玄烨面前,盯着少年人垂下的头颅,一字一顿道:“你身为太子,为瀛国生,为瀛国死,都是天经地义,何况今日,只是让你娶妻?”
“臣不能娶妻。”萧玄烨感受到了瀛王迎面而来的怒火,可他选择直面怒火,直视瀛王的眼,亦说得清楚:“臣已有所爱,断不能再娶他人。”
“太子!”瀛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中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眼神里交织着疯狂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绝,“寡人曾经以为,太子这个位置,对你,还是有些分量,今日你,倒叫寡人吃惊啊…”
殿内死寂,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窒息。
父子间的隔阂早已被推到了明面上,萧玄烨深吸一口气,要亲手捅开这层纸窗户,是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心,也要证明,那个人不是自己的污点。
此刻,他们已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大王…”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臣不愿欺瞒,臣不能娶宗室女…”
“为什么?”瀛王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侍读李寒之,他…臣…!”爱人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他脑中出现过,他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人说,他爱慕自己…
于是乎,当下与过去的距离似乎跨过重重障碍,之中交叠在一起,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声宣告:“爱慕他…”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如同沉雷滚过殿宇…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年,他是自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储君,唯一的嫡子,却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做出此等荒唐的事来…
若只是养了个男宠,那倒也罢了,连贵人家的儿子都贪图个新鲜,更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太子?
可他偏偏在此时,以这种宁死不屈的姿态,向自己宣告,他爱慕一个男人…
“你是太子…”瀛王的声音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你昏了头了!”
“啪!”
积压的雷霆之怒终于化作实质,一个凝聚了国君的狂怒、父亲的失望与江山重压的耳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扇在萧玄烨的脸上!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大殿中异常刺耳,萧玄烨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如同烙印一般,一缕血丝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却凭着那股决绝的意志,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没有倒下。
终于,是再一次让父亲失望,可他绝不后悔,这世间,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他缓缓转回头,任凭嘴角的腥甜流淌,目光如同被血洗过的寒星,再次迎上父亲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而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被彻底点燃的决绝。
“好…好!”瀛王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玄烨的手指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寡人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你!为了一个男宠,你竟敢如此忤逆君父,罔顾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儿子,自己别的不敢担保,却有个人尽皆知的弱点,是太子!
“既然这储位,这万里江山在你眼里都比不过一个男宠…”瀛王双手一摊,怒极反笑:“反正这王位传到你手里,也是断子绝孙后继无人!”
他故意将话说的狠毒,最后给自己这个儿子致命一击:“那寡人不如废了你!”
“没有你,寡人一样会有新的太子!”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萧玄烨的心上,废储!
这个隔在父子二人间十余载的隔阂终于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玄烨淹没…
太子之位,嫡系之尊…
这些曾是他用尽一生去死守的东西,此刻却仿佛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然而,在这灭顶的压力之下,那被无数次压抑和礼法规训的自我,那被李寒之点燃的灵魂,却以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起来!
一股混杂着悲愤的力量猛地冲破了他作为“储君”的所有束缚,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太子,而是那把能护其所爱的利刃。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竟在这滔天怒火的威压下,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膝盖因长跪和寒冷麻木刺痛,身形因剧痛和压力微微摇晃,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青松,将那份嫡子的尊严与一个人守护爱人的意志,一同挺立于象征着王权的殿堂。
他直视着前方因他站起而瞳孔骤缩,明显惊异的瀛王,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大王,”他鲜少称“父王”,只因太子与国君,本就是权力两端的对手,太子与国君,从不是父子,只是君臣。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父亲因盛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落在地…
“宗法礼治在上…嫡子乃国之基石,万民所仰!”这八个字,被他吼得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臣乃先王后所出,为中宫嫡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册立为储,昭告天下,入主太子府十数载!此乃礼制所归,人心所向,非臣一人之私位,乃江山承继之正统!”
那双染血的眸子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废嫡立庶,自古便是取乱亡国之道!大王今日若因臣私情,便行废立之举,日后要如何面对太庙中的列祖列宗?!如何堵住朝堂上,天下人悠悠众口?!”
“父王啊…”他发出一声叹息,筋疲力尽,却势在必得,“您可以杀我,但您…”
萧玄烨直视着瀛王,决然吐出下言:“废不了我。”
“你…”瀛王气得发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朝堂上那些以“礼法”为武器的清流重臣,宗室因新法积压的怨气,所有潜藏的危机,都在自己儿子这以宗法为盾,江山为矛的致命反击下,被赤裸裸地揭露,放大…
“这就是寡人的太子…”瀛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却死死盯着阶下那个挺拔而立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就是寡人的太子!”
他究竟是何时拥有了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绝的胆魄,竟敢以国本倾覆为赌注,将这场父子之争,推到了同归于尽的悬崖边?!
殿内死寂得可怕,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烬。
权力与礼法,父权与子权,江山与私情,在这方寸御殿之中激烈对峙后,留下的是满地狼藉…
第75章 百炼钢成绕指柔
太子离开明政殿后, 殿内的死寂如同冰封的墓穴。
瀛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余怒, 他踉跄着坐回冰冷的御座,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死死扣着坐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 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斥候进入殿内,跪伏在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大王, 驻越使臣姚大人发来的急报。”
斥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寤生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接着撕开密报。
灯火摇曳下,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蝇头小字, 起初是疲惫的漠然, 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 青筋暴起!
那薄薄的一张纸, 仿佛瞬间化作了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瀛王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一阵狂跳。
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没人知道这份密报上究竟写得是什么…
“好…好一个越王!”他咬牙切齿,声音在极致的愤怒下变得嘶哑,震怒参杂着巨大的压力彻底席卷了他。
越王敢提这种要求, 便是吃准了越国还是独霸,而瀛国合纵之战才结束,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格。
“滚!”他忍不住对斥候低吼一声,斥候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偌大的明政殿,只剩下瀛王一人,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紧了双眼,殿内炭盆早已彻底熄灭,冰冷刺骨,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儿子的忤逆,越国的阴毒算计,宗室的蠢蠢欲动,新法的艰难推行…
桩桩件件皆如千钧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虚弱。
“封锁消息。”他对着空寂的大殿,冰冷的声音疲惫地下令,殿外王礼胆战心惊地听着,只听瀛王继续道:“今日殿内之事,太子之言,胆敢泄露半字者,赤九族!”
……
车驾缓缓驶回太子府,萧玄烨踏下车辕,夜风便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他红肿刺痛的左颊上,如同刀割。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府门前的灯笼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散去的血丝与决绝,夜羽和楚离早已焦急等候,看到他脸上的伤,两人俱是瞳孔一缩,却都不敢多问。
“殿下!”夜羽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
萧玄烨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问:“寒之呢?”
“还在书房等候殿下。”楚离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萧玄烨的脸颊和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自己的提醒,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最坏的结果。
萧玄烨点点头,没有再看他们,径直朝书房走去。
他本不该在如此狼狈时去见他,可此刻只觉得筋疲力尽,迫切的需要那人的气息填补自己。
书房内,谢千弦正坐在烛下翻阅一卷竹简,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面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萧玄烨进来,脸上立刻浮现笑意:“七郎回来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那双深眸中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疲惫。
萧玄烨却避开了他探询的目光,方才在父亲面前挺直的脊梁,在踏入这方只属于他和李寒之的天地时,再也承受不住那千钧重负。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案旁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前,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疲惫,侧身躺倒下去,不偏不倚,轻轻枕在了谢千弦盘坐于榻上的腿上。
“七郎…”谢千弦的声线里透着藏不住的担忧。
萧玄烨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他将受伤的那一侧脸颊深深埋进谢千弦腿间的衣料褶皱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来自父亲的羞辱,也藏起自己此刻的脆弱,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他像是在汲取谢千弦身上那股沉静温和的力量,来对抗体内翻涌的冰冷与痛楚,谢千弦微微僵硬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他看着腿上那颗低垂的头颅,心中涌起怜惜,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轻柔地抬起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感受着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谢千弦才再次开口:“七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萧玄烨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瀛王所说的“大婚”,只是一声喟叹后,他望着书桌上扭动的烛火,说:“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他的声音飘渺,像是穿梭了漫长的岁月:“有些东西…太高,也太冷。”
江山是责任,储位是枷锁,太子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从来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它太高,高得隔绝了人间烟火,它也太冷,冷得冻结了七情六欲。
可他却被故人的期许和无形的誓言死死钉在这冰冷的位子上,一守便是十余年,这位置,早已成了他身上最沉重的软肋,人尽皆知,成了敌人随时可以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他太过在意…
可这个位子终究不属于自己,他替萧玄稷守了十余年,为此,几乎失去了所有。
一行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萧玄烨不想让自己哽咽,只能强行咽下喉间的苦涩,克己复礼的是储君,疯狂放诞的才是他自己…
“走到这一步,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你…”萧玄烨在心中发下毒誓,“我要留下。”
“傻子。”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收紧交握的手,也收紧环抱着萧玄烨的手臂,“睡吧,七郎…”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殿内的烛火却仿佛燃烧得更加温暖,在爱人沉稳的气息中,萧玄烨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可那交握的手,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
翌日,朝堂之上,宗室与相邦依旧缺席,端坐于上首的瀛王忽然抬了抬手,王礼心领神会,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空寂:“大王诏命!”
众臣皆弯下膝盖,瀛王的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那深沉如寒潭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太子萧玄烨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寡人思虑良久,中宫之位空悬多年,后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殷夫人温良贤淑,诞育公子璟有功…”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玄烨,“寡人意欲,册立殷夫人为后,众卿以为如何?”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清流一派的老臣们率先反应过来,瞬间沸腾。
“大王三思啊!”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着抖,“立继后非同小可!中宫嫡子尚在,太子殿下乃先王后嫡出,名分早定,国之储君!此时再立继后,将置太子殿下于何地?又将置公子璟于何地?嫡庶尊卑,礼法大防,不可轻废啊大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附议!”太傅疾步出列,言辞恳切:“《周礼》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已有嫡子而另立继后,其子身份必然尴尬,此乃取乱之道!大王,此意万不可行!必将动摇国本,使兄弟阋墙,朝纲不稳!”
“臣等恳请大王收回成命!”数位清流重臣齐齐跪倒,声震殿宇。
他们的反对在意料之中,矛头直指此举对礼法的撼动,一旦殷夫人成为继后,公子璟便成了“继后嫡子”,足以与萧玄烨这个“元后嫡子”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宗室和相邦一党,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朝堂之上,立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支持宗室和公子璟的官员虽不敢明言,但眼中难掩兴奋之色,清流一派则忧心忡忡,据理力争,更多的则是沉默观望的中间派,目光在瀛王和太子之间逡巡。
就在反对声浪达到顶峰之际,上首的瀛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没有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太子身上。
“太子,”瀛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众卿所言,皆因你而起,你是储君,是嫡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向萧玄烨倾轧而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玄烨所有的伪装:“你意下如何?”
你意下如何?
这五个字狠狠刺入萧玄烨的心口,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
是昨夜明政殿那句“废不了我”的回击,他将立继后这把剑高高悬起,剑尖却直指李寒之,他是在逼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同意立后,便是亲手将公子璟的地位抬到足以威胁自身储位的地步,是将殷闻礼的女儿放在了自己母亲曾经的位置,是对亡人的不敬,是对自己多年来苦守的这份心血的亵渎…
可若是不答应,他昨夜以命相搏守护的“唯一”,将彻底沦为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瀛王会有一万种方法,让“李寒之”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温暖被瞬间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身旁的谢千弦当即就要出列,却被萧玄烨紧紧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七郎…”谢千弦望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那破釜沉舟的疯狂,心中阵阵绞痛。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迎向上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颊上掌掴留下的隐痛似乎又灼烧起来,提醒着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的,他昨夜发过誓了。
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这些冰冷沉重的枷锁,他背负了太久,也厌倦了太久,唯有那个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间,什么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这个答案,他给!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悲愤和不甘,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一并压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前。
整个大殿瞬间屏息。
萧玄烨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以为,殷夫人淑德贤良,抚育公子璟,劳苦功高…”
每说一个字,当年那场大火都在眼前重现,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带走了他那时的人间,而今日,他却要把曾经属于自己母亲的赞词,亲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们这些人,都是凶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册立为后,实乃六宫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连那些沉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萧玄烨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继续道:“立后之事,关乎宗庙承续,后宫安宁,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深意,臣身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以父王之命为尊。”
他再次停顿,然后,在瀛王那双骤然眯起的注视下,清晰地、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臣,无异议。”
上首的瀛王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寒,还有君王的无情。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脸……
好,很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为了一个李寒之,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这个父亲,向整个朝堂宣告,为了那个人,他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放弃…
简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极其威严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甚好。”
他不再看萧玄烨,目光扫过群臣,“立后之事,太庙令即刻着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退朝!”王礼尖锐的嗓音响起。
萧玄烨缓缓站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转身对着谢千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纵然他不说,谢千弦心中也已经明了,他是在太子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接下来是考试周,考试完了牛马又要开始实习,无榜的话就是隔日更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杯雪倾覆烬嫡星
金寒水离, 嫡星西堕…
昔日晋国骊姬之乱,殷鉴不远,储位已定而立继后, 使二子分庭抗礼, 国必乱。
从太极殿出来, 谢千弦走在萧玄烨身边, 却一言不发, 在他们前面却同样沉默的,还有太傅。
他小心侧目打量着萧玄烨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傅身上, 渐渐染上忧郁。
是啊,金鳞跃海逐风途, 金错刀因此得名,这是上官明瑞对于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的期许, 而今那个人, 却为了一己私情放弃了大业。
谢千弦的脸色骤然沉冷下去, 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昔日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时, 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萧玄烨, 他是自己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可这条路走得如此坎坷,难道自己竟不该出现么?
“七弟!”萧玄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称“殿下”, 刻意扬起的尾音里剥去了所有虚伪的敬称,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温愠转过身, 就见萧玄璟脸上洋溢的,是意料之中的笑,得意,炫耀,嘲讽…
萧玄璟踱步上前,对着这位太子稍显颓败的面庞一番打量,每一寸审视都带着凌迟般的快意,开口时也毫不隐藏话中的嘲笑:“这立后大典都还未举行,我的好弟弟已经气成这样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真到那一天,你可怎么办?”
说着,他竟带着一种狎昵的侮辱,抬手想去触碰萧玄烨的面庞,被后者一声不吭却果断地打落。
萧玄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怒,相反,他心情大好。
“恼了?”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被拍红的手背,眼神却如毒蛇般缠上萧玄烨,“你从前不是问我,嫡贤长,我占了哪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对方心坎上,“可如今你看看,中宫之位,是我的生母啊。”
他微微歪头,笑容里淬满了最锋利的恶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致命一击:“那么,我的太子殿下,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我二人,谁才是真正的嫡子?”
他刻意加重了“嫡子”二字,萧玄烨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芒,那是属于储君的威压,即使身处劣势,依旧带着碾碎蝼蚁的决绝:“萧玄璟,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带着穿透骨髓的冷厉:“只要没有一道废储的旨意,我依旧是太子而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之姿尽显:“永远是我的臣。”
“呵!”萧玄璟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笑容扭曲着,他说:“你放心,这道旨意,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言毕,他带着一身熏人的得意扬长而去,只留那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萧玄烨回转身来,胸膛仍在无声地震颤,他猝然撞进一道目光之中…
太傅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地伫立在数步之外,将方才那场兄弟阋墙,刀光剑影的羞辱与对峙,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太子府书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却锁不住殿内更甚于外的冰冷,炭盆的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殿下,”太傅上官明瑞率先开口,声线里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太极殿前,公子璟之言是试探,更是宣战。”
“从前,宗法,礼教,舆情皆在殿下身后,可立后大典一旦举行,这些反倒成了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刃…”
“殷夫人立后之势已成,相邦已得宗室全力支持,废储之言,绝非空穴来风,大王今日能提立后,明日就能将废储落笔成旨!”
萧玄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不去的阴霾只在头顶愈聚愈浓,他终于开口:“昨夜,大王让我…娶萧偃的孙女,以安宗室。”
“殿下不从?”上官明瑞问。
萧玄烨不敢抬头,并非是怕听到老师的责备,而是无法去看李寒之的眼神,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会有多痛。
“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刹那,谢千弦只是愣神,这个字粗暴地扯开了数月来温情脉脉的帷幕,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到自己面前。
他是太子,未来,会是瀛国的王,自己选中他,更是要他做天下人的王,宗法,周礼,这些刻入骨髓的礼教,他从前不去想,是不敢想,好像只要不去想,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可是称王者,能没有子嗣吗?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对荀文远说的誓词,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可萧玄烨今日为了他几乎放弃了他誓守多年的太子之位,将敌人抬高到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谢千弦只觉心绪如沸。
一面是理智在狂啸,告诉自己“此乃大谬”,另一面,心中却又无法控制得为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撼动,灼烧…
“我不会娶。”
萧玄烨恭敬却冰冷的言语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恭敬的语调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硬,紧接着,是太傅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严厉…
“殿下!”太傅的声音陡然拔高,“社稷重器,岂容儿女情长恣意妄为?储位不稳,则朝野动荡!”
“老师…”萧玄烨依旧没有看他,他已经把自己同父亲的隔阂推到了明面,在旁人眼中,他已经不是那个清风霁月之人的影子,也终于能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太傅究竟是在惋惜我不再是太子…”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刺向上官明瑞,继续问:“还是惋惜,那个将成为太子的人,不再像他?”
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因这一言熄灭了,上官明瑞满脸错愕,几乎是颤抖着才吐出两个字:“…什么?”
萧玄烨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将从前种种都加注在了一声叹息里,言尽于此,他起身拜别:“学生已经长大,早已不需太傅如此教导,惟有此愿,请太傅成全。”
上官明瑞静静地…僵硬地坐在那里,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惊觉,自己此刻说不出一个字,竟是因为羞愧。
因为太子说的,没有错…
他在心中叹息,数十年师生之谊,竟是生不识师之心,师不知生之意…何其悲哀!
时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是垂死的叹息,良久,上官明瑞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喟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是背负上了更沉的枷锁。
“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老臣……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文人风骨身姿挺拔,却对着萧玄烨深深一揖,那是一个臣子对储君的礼,更是一个长者对后辈最后的托付。
谢千弦送离太傅,却见太傅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而后目光紧紧锁住自己,道:“告诉我,你的谋划吧。”
寒风拍打着廊下的风铃,这清脆的声响却似乎比寻常更清透。
谢千弦迎着太傅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最后的坦诚已然来临,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决绝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从前孤注一掷的光芒。
上官明瑞的车驾在寒风中辘辘远去,车轮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谢千弦立于府门前,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转角,而太傅最后之言犹在耳边回荡。
他和上官明瑞有一个共同点,效忠之人所不能背负、不能沾染的龌龊与骂名,阴毒与血腥,他们可以,并且,义无反顾。
寒风卷着细雪,吹拂着谢千弦的鬓角,带来刺骨的清醒,他正欲转身回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侧门廊柱后阴影里那抹静默蛰伏的轮廓。
沈…遇?!
谢千弦脚下步伐瞬间停住,他还来不及细思为何沈遇会在此时,一道出来的夜羽和楚离也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已经是死人了。”夜羽淡淡开口。
楚离又补充一句:“行刑前殿下早将他们与死囚交换,名义上,他确实死了。”
远处的沈遇似乎达到了他现身的目的,抬手将破旧斗笠的帽檐又压低了几分,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言语便转身离去,可那眼底留下的分明是警示的意味。
谢千弦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追出去,却觉得此事颇有苗头,不忘叮嘱一句:“先不要告诉殿下。”
二人均是一愣,伺候两个主子,有时候都快分不清到底该听谁的,可若非现下情况与太子不利,这二人断然不能听李寒之的。
甫一转过墙角,便见沈遇斜倚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斗笠上已积了一层薄雪,姿态闲适,仿佛早已料定他会跟来,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更添几分诡秘。
听到动静,沈遇从胸前衣襟拿出交叠的信纸。
“应当是越国来的,越王…”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他顿了顿,斗笠下紧皱的眉头透露出罕见的困惑:“他要瀛太子入质?”
“瀛太子?”谢千弦几乎不敢相信,大步上前夺过信纸,纸上确是苏武的字迹无疑。
“这个蠢货…”谢千弦在心中暗骂,原本交代苏武是要送公子璟到越国,却不想弄巧成拙…
他在心中冷笑,果然,晏殊还是不好糊弄的。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这信怎么在你手上?”
沈遇依旧靠着墙,微微仰头,望着狭窄弄堂上方灰暗天空中偶尔掠过的信鸽,风雪落在他的斗笠和肩头,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平静道:“若不是亲自养的信鸽,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归巢的第一站,究竟会落在谁的掌心。”
清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又补充一句:“整个阙京,只有斥候带回的消息,不会经过他。”
“他”自然指的就是相邦,谢千弦再度看着这张信纸,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信上那人说,”沈遇的声音再次响起,“消息已经传给驻越使臣,他传消息的速度,一定比你快,所以大王…”
未尽之言没有说出,可谢千弦岂会听不出?
瀛王若是知晓此事,那如今这番立后之举,是当真气愤于萧玄烨同自己的私情,还是另有所谋?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沈遇拍拍肩头的积雪,便道:“东西已经送到,告辞。”
“且慢!”谢千弦打断了他,盯着他隐在斗笠下的背影,缓缓问:“你愿意出手,是因为想报答殿下?”
“是。”沈遇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可是沈遇,救命之恩,可不是这么报得。”
沈遇的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片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斗笠的阴影下,紧皱的眉头间泄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无奈,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如同默认。
谢千弦心中那个沉埋已久的疑团瞬间被这声叹息勾起,浮上心头,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沈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芈浔走的那天,殿下曾去阙京狱…他,问了你什么?”
沈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敏锐地捕捉到谢千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紧张,那是沈遇从未在这个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人心,果然是最难测的东西…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嘲讽,倒像是一种了然的感慨:“殿下问我……”
沈遇刻意停顿,也清晰地看到谢千弦的喉结微微因此滚动了一下。
“你与芈浔,究竟是何关系。”
他迎着谢千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地吐出后续:“我只是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知晓。”
信则有,不信则无,世间真相,往往存乎一心。
“想好要我做什么,子夜时我再来。”
言罢,沈遇不再停留,转身没入风雪弥漫的窄巷深处,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谢千弦独自站在呼啸的寒风中,指间紧攥着那张滚烫又冰冷的信,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就是说整本书的基调其实偏向悲剧色彩一点(对手指)
第77章 岑寂渊红缚寒枝
晏殊的车驾消失在宫道尽头已逾一日, 越国王宫似乎也随着这位权臣的离去松弛了几分,埋藏在深宫暗处的棋子明白,时机稍纵即逝。
宫中引活水而成的小湖, 边缘靠近水榭处, 因前几日回暖又骤冷, 结了一层新冰, 孩童天性好奇, 太子容与正由几个寺人陪着,在冰层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行走,清脆的笑声传入立在不远处的苏武耳朵里。
听着那笑声里满是孩童自以为是的勇猛, 苏武恭敬地侍立在不远处,脸上温和, 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片新冰和湖边的寺人。
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有序的脚步声,苏武探出脑袋一看, 来人正是越王和宇文护, 今日, 他穿的是私服, 并不是甲胄。
“大王, 臣以为, 既来了此处,不若去看看太子殿下?”宇文护笑着说。
越王点头,一行人朝着此处行来, 苏武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躬身退至道旁。
“嗯, 容与这孩子,晏大人不在,他哪还有心思读书?”越王看到儿子, 脸上露出一丝慈爱。
冰面上的容与也看到了父王,兴奋地挥手,试图在冰上蹦跳一下,“父王!快看儿臣能在冰上走多远!”
他边说边又往湖心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宇文护的目光落到那冰面上,不禁眉头擎起,这冰面看似坚固,但只怕内里不然,恐有隐患。
越王也察觉到了不妥,扬声喊着:“容与!快回来!”
就在此时,容与脚下那块看似完整的冰面竟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噗通”一声巨响,冰水四溅,容与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瞬间就沉入了刺骨的冰窟窿里!
“殿下!”岸边的寺人们魂飞魄散,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吾儿!”越王脸色骤变,惊骇欲绝。
宇文护正欲起势,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在越王的惊呼和寺人的尖叫中,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离弦之箭般冲向冰窟,正是苏武!
他仿佛早就在待命,动作迅猛得惊人,他离得更近,几步便踏上了薄冰的边缘,不顾脚下冰层碎裂的冰层,在容与挣扎着冒出头换气却眼看又要沉下去的刹那,纵身跃入那刺骨的冰窟之中!
“殿下!抓住我!”苏武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一把抓住了胡乱扑腾的容与,用尽全力将他托举起来,推向岸边相对坚实的地方,他自己大半的身体却都浸在冰水里,奋力用肩膀和手臂将吓懵了的太子往上顶,“快!拉殿下上去!”
宇文护纵然离得远,却也几乎在苏武跃入水中的同时,一个箭步冲到湖边,此刻纵身一跃便从苏武高举的双手中带走了太子,稳稳落地。
怀中孩童的身体冰冷无力,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此时被寺人用竹竿从冰窟窿中捞出来的苏武,那舍身救人的姿态无可挑剔,但时机和位置,太过恰好…
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可他却没有时间思虑,迅速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太子:“还不宣医使?”
混乱中,苏武这才艰难地扒着冰缘,在寺人的帮助下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寒气刺骨如针。
“…好冷…好怕…”容与在巨大的惊吓和寒冷中剧烈咳嗽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宇文护渐渐冰冷湿透的衣袖。
一旁苏武的咳嗽声也同样清晰,却听他颤抖的声音在问:“太子…殿下怎么样…”
越王疾步上前,看着失而复得的爱子,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转头厉声呵斥那些跪地请罪的寺人:“尔等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全部押下去,听候发落!”
宇文护沉默地护着太子,冰冷的目光扫过苏武冻得发紫的脸和颤抖的身体,又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寺人,最后落在苏武眼中对太子安危的关切,眼神深邃难测。
越王看着年幼的太子遭这般罪,难掩心痛,转向同样狼狈的苏武时,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个舍命救太子的侍卫,施舍似地开口:“一会儿,让医使,也给他瞧瞧吧。”
“小人…谢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越王这才问:“你是太子身边的侍卫?”
苏武摇摇头,垂眸的瞬间,一丝精光一闪而过:“回大王,小人乃是晏大人身边的护卫,因昨日出宫时,落下了大人的书册,今日来取,不想看见太子殿下落水,小人心急,这才冒犯了殿下。”
“你是救人心切,寡人自当赏你。”越王瞧着跪地的苏武,回想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忽道:“你身手不错,又是跟在晏子身边的人,这几日晏子不在,也不知何时能归…”
越王思索着开口:“寡人封你为太子少傅,悉心护佑教导太子,你可愿?”
“臣,苏武,叩谢王恩!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苏武跪伏在地,声音还因着未散去的寒冷发着颤,又或许,是激动。
太子少傅…成了!
他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涌的暗流,还有一丝对宇文护的忌惮,这位武安君的目光,可是一直不曾移开。
他心中正没底时,宇文护果然开口,可话到嘴边,他竟生生咽了回去,越王信赖自己不假,可终究是王,身为臣子,怎能仗着这点恩宠,就对王命指指点点?
只是等越王进了殿中后,他无声无息地挡住了苏武的去路。
“武安君。”苏武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
宇文护虽穿的是私服,可他身上依旧流淌着武将的压迫感,眼神冰湖的水更冷。
他没有丝毫客套,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武心上:“苏少傅,恭喜高升。”
“小人不敢。”
“你救驾,确实勇猛,王恩浩荡,给了你这个位置。”宇文护冷笑一声,“但,记住你的本分。”
说着,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武窒息,那双鹰目死死盯着苏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内里。
“太子少傅,是教导储君,护他周全,不是让你动别的心思。”
“殿下若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无论是不是意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亲手…”
“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不再看苏武瞬间苍白僵硬的脸,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无声的警告。
苏武站在原地,感觉那冰湖的寒气再次包裹了他,越国王宫,他一路走来,看似平静,可平静的表象下是步步杀机,宇文护,无疑就是那横亘在自己前路上那块最危险的礁石。
他看着宇文护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在衣袖的掩盖下,缓缓地,用力地握紧。
是夜…
谢千弦正倚在窗棂边,眼中映着满院皑皑雪景,心中却沉甸甸地压着忧愁。
萧玄烨已被逼到绝境,他再也不能作壁上观,那日瀛王突然来访,还是跟着殷闻礼一起来的…
“师兄啊师兄…”他轻轻感叹,呼出的气在寒冷的夜幕中凝成白色的烟雾,袅袅飘散。
这声叹息里,不知究竟在感慨哪一个,是如今还活着却已与自己分道扬镳的两位,还是那些早已逝去,却仍如迷雾般萦绕心头的故人?
思绪正浓时,眼前忽然一黑,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双眼,紧接着,一条柔软的布带蒙住了他的视线。
谢千弦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辨出了身后之人的气息,“七郎?”
“嘘。”萧玄烨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带你去个地方。”
接着,他动作轻柔,将布条在谢千弦脑后打了个结。
“去哪?夜深了。”谢千弦有些迟疑,眼前彻底的黑暗让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碰那布条。
“走便是了。”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自然地挽起他那只抬起的手,指尖微凉却有力,稳稳地牵着他,“信我。”
眼前是无边的昏暗,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只能依靠那只与自己紧密相触的手,感受着萧玄烨引领的方向和步伐的节奏。
他被动地跟着,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裸露的皮肤,却也在行走间带来了近乎放空的宁静。
走着走着,一股冷香入鼻,是梅香。
浓烈得几乎要沁入骨髓,带着冰雪的清寒与孤傲,谢千弦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攫住了心神。
“到了。”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期待,他停下脚步,扶着怀中人的肩膀让他站定。
谢千弦能感觉到脚下松软的积雪,能听到风穿过枝头的细微呜咽,能闻到那几乎将自己包围的梅香。
萧玄烨绕到他面前,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布条的结上,随着布条滑落,视线骤然恢复,谢千弦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站在一片梅林深处,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映照着满树盛放的红梅,红得似火,美得凄艳,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缠绕在冰冷的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
“喜欢吗?”萧玄烨的声音低低响起,他站在谢千弦身侧,目光并未看向梅花,却凝视着谢千弦被眼前美景攫住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素日里总是带着挑逗与顺从,此刻映着点点红梅,竟透出一股脆弱。
谢千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近旁一枝低垂的梅枝,冰凉的花瓣触感细腻。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
“正因是这个时候,才更应珍惜当下。”萧玄烨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指尖,落在那朵红梅上,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情愫,欣赏,占有,有在残酷宫廷倾轧中难得寻到一丝慰藉,更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寒之…”萧玄烨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滚烫的渴望。
谢千弦闻声转过头,尚未看清萧玄烨的神情,对方的气息已然逼近。
萧玄烨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谢千弦的下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混合着珍视,他的目光在谢千弦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如同冰雪下燃烧的暗火,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但很快,那压抑了许久,汹涌的爱恋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萧玄烨的唇变得滚烫有力,辗转厮磨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霸道,仿佛要将怀中之人所有的气息都吞尽。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那瞬间的沉溺感几乎让他窒息,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这份滚烫,却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在萧玄烨的吻越来越深,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刹那,谢千弦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株梅树,震落几片殷红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怎么了?”萧玄烨喘息着,还意犹未尽。
谢千弦唇上还残留着被肆虐过的微痛和灼热,他抬起眼,望向萧玄烨,那双素来布满盈盈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挣扎,还有那破碎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萧玄烨,一字一句,清晰却冰冷,砸在这片凄美的梅林之中:“殿下…”
“我要离开。”
“离开瀛国,离开…”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萧玄烨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那撕裂两人之间所有温情与可能的字:“…你。”
话音落下,满园梅香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萧玄烨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问:“为什么?”
谢千弦脸上全无神色,只一味地说:“殿下是太子,实在不该被私情左右。”
“李寒之…”萧玄烨挣扎着开口,谢千弦素来觉得他声音好听,此刻听来,却只剩残忍。
“旁人不懂我,你也不懂?”
听着这句质问,谢千弦抬眸,看着他眼中的痛心,自己比他更痛,可他却掀起衣摆,跪在寒冷的积雪上,“请殿下原谅我的无知,放我离开。”
萧玄烨的双眼因刺痛泛着红,原来从前的孤注一掷都不算什么,此刻,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那个人,在害怕…
“晚了…”他的声线因强忍的哽咽沙哑,“你哪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寒之,”一声无奈又坚决的叹息,萧玄烨背过身去,在谢千弦看不见的地方,那滴在眼眶中打转的咸涩才毫无顾忌地落下,“我想给你自由,你不要逼我,把你锁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拥住爱人,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额角,他告诉李寒之,也告诉他自己:“不要害怕…”
“我不会再让他们,夺走我的。”
被他用在怀里,谢千弦沉默地任他抱着,可是有些东西,他明日必须失去——
作者有话说:痛[爆哭]还会更痛[爆哭][爆哭]但小嘟者们可以放心,一定是he的!!
第78章 夫负冠雪誓情长
天光惨淡, 勤政殿内死寂如坟,殿外寒风呜咽,卷着残雪拍打殿门, 似亡魂的哀泣。
瀛王高踞在上首, 廷议方才结束, 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冕旒下埋着他阴沉得铁青的脸, 周身散发的威压几乎冻结了空气。
案上正摆着御史台奏上的一封弹劾信, 沈砚辞在子时就已经命人上奏,可瀛王在廷议时却对这份弹劾只字不提,而在廷议结束后, 将太子诏至了这里。
阶下,太子萧玄烨还穿着朝服, 垂眸静立,十多年储君丰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望向瀛王的眼神还是隐隐透露几分紧张。
一君一储, 君臣二人遥遥相望, 国君与太子从未走到过如此艰难的时刻, 沉默中, 死寂在蔓延, 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中交错撕扯,清晰得刺耳。
“逆子!”瀛王忽然发作, 声音在原本寂静的殿内炸响,狠狠刺向萧玄烨,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猛地一拂袖,奏章被狠狠扫落,翻滚着跌下玉阶, 散开的纸张上,俨然透露出一份字迹锋芒毕露,凌厉如刀的书文,这是金错刀!
“自己好好看看!”瀛王的声音从高不可攀的丹陛之上砸下,目光更是将萧玄烨死死钉在原地。
那熟悉却陌生的字迹给了萧玄烨当头一棒,心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好的预感如毒藤般瞬间缠绕全身,在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缓缓俯身,捡起那份文书。
一个个锋芒毕露的金错刀体落入眼中,萧玄烨的呼吸都在刹那间紊乱了,他猛地抬头,不等他开口辩解,瀛王已经抢先一步发声。
“李建中原有封邑,其庶民以你之名大肆屯兵,私造甲胄!”瀛王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尾音竟还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他身子一倾,接着道:“这密令是你的金错刀写的,印信也是你的,我的太子殿下,您到要做什么?”
萧玄烨盯着那足以乱真的字迹,指节捏得发白,但这些字绝非出自自己的手中,自己也只在给近臣的书信中才会用这门绝技,可这天下,却真真正正还有一人能写出金错刀!
李寒之…
这可是自己亲手教他写的…
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回大王,臣可以解释,此信绝非是臣所写!”
“金错刀啊!” 瀛王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三个字,其中竟还带着一丝确信,可这却是萧玄烨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整个瀛国,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这门书道是你太子殿下的绝技?是你的脸面,是你的骨血!”瀛王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萧玄烨心上。
“正因如此,才让有心之人借金错刀行构陷之事!”萧玄烨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剑,迎向父亲的目光,“若臣真有如此谋逆之心,岂会愚蠢到此种地步?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哦?” 瀛王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上,冕旒阴影下的眼神更加深不可测,“你的意思是,有人模仿了你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乱真,骗过御史台,骗过寡人的眼睛?”
“正是!” 萧玄烨斩钉截铁。
“是谁!”瀛王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向前探身,目光如炬,不容许任何闪躲,“告诉寡人,这瀛国天下,除了你萧玄烨,还有谁……能写出金错刀?!说出他的名字!”
“是…”萧玄烨说不下去,声音被强行锁在喉咙里,是谁呢?
是李寒之啊……
看着太子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不定却终究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瀛王眼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搏斗。
“是我!”
一声清越却决绝的呼喊猝然从殿外传来,殿门被推开,谢千弦逆着殿外惨白的光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静,并无一丝慌乱,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无视了殿内森然的威压,也无视了瀛王陡然转厉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在萧玄烨不可置信却渐渐逼红的目光中来到他身侧,端正地跪下。
那一刻,萧玄烨已经明白了。
昨夜,这个人说,他想离开,自己不愿放他走,他便要用这样的方式,献祭他这根扎在父子二人心间上的刺。
“回大王,”谢千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的死寂,“此令,非太子殿下所书,乃是…小人伪造。”
瀛王冰冷的视线如刀刮过他的脸:“伪造?太子这门书道堪称绝技,你能写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看来太子,真是没少教你啊。”
说着,瀛王的眼缝危险地半眯起来,片刻间却好生端详着这个白衣书生,昔日文试时只觉得此人惊才绝艳,是个不世出的大才,留在太子身边定是大有作用,却不想养虎为患,把他拨给太子,可不是让他蛊惑储君,染上污点的。
太子从前何等恭顺,可从未做过忤逆君父的事,更何谈现在,萧玄烨可是摆出一副甘愿放弃太子之位的姿态在护着这个人。
“李寒之,”瀛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你莫不是,想替太子顶罪吧?”
谢千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上首的君王,那双曾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死水,只余下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坦然。
“小人…姓李。”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家父,李建中!”
“轰!”
瀛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阶下的二人,李建中的庶子?!
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昔日李建中因一份通敌叛国的书信被赤九族,太子萧玄烨,可是监刑人!
想到此处,瀛王霍然起身,冕旒玉珠狂乱碰撞着,他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厉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脸上,质问:“太子!当初是你亲自率军查抄李府!是你亲自监斩!你放过这漏网之鱼,竟还将此人藏匿在太子府,意欲何为?!”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每一步,都是死局。
萧玄烨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他看向身旁跪着的谢千弦,那人依旧挺直着背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近乎圣洁,仿佛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可他明明早已经承认他不是李寒之,如今却将旧事重提,究竟是在骗自己,还是要用他的命,为自己斩断最后的牵连?
巨大的痛楚瞬间攫住了萧玄烨的心脏,谢千弦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瀛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担:“小人并非漏网之鱼,小人乃是庶子,李氏族谱之上并无小人名讳,太子当初奉诏命行事,并无不妥,至于后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可笑,“如大王想的一样,确实是小人蛊惑了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盼着太子日后成为瀛王,能将李氏封邑还于我,可新法却将旧地全部缴纳,小人不满。”
“这才借殿下之名想…推翻今上。”
“一切罪责,皆在罪人一身,伪造文书,是为泄私愤,报复当初灭门之仇,隐匿身份,潜入太子府,亦是为伺机而动,太子殿下…”他再次顿住,目光终于转向身旁几乎僵硬的萧玄烨,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坚冰般的决绝,“毫不知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瀛王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掉渣,“好一个毫不知情!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如狼似虎的禁卫应声而入。
“不!”萧玄烨喉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鸣,他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瀛王,嘶声力竭地吼着:“他不是李寒之,他根本就不是!”
“那他是谁!”瀛王亦嘶吼着回应,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怒其太过软弱,却也期盼着他能在此刻败下阵来,或是他的这份固执,这份坚持,能在此刻真正让他放弃什么。
“他是…”萧玄烨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咽喉,他是谁呢?
他猛然惊醒,自己唤他李寒之,可他究竟是谁?
看他滞住,瀛王鹰眼眯起,欲逼他最后一把,扬声道:“都站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这个逆贼押下去!”
“诺!”
将士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谢千弦,萧玄烨猛地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住,嘴里还胡乱喊着:“放开他!”
就在谢千弦被带离萧玄烨身畔的瞬间,萧玄烨不顾一切地挣脱了侍卫的阻拦,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又仿佛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寒之……”萧玄烨的声音嘶哑破碎,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谢千弦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那眼底深处,有太多汹涌澎湃却来不及诉说的情意,有太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绝望的低吼,带着泣血的颤抖:“不行…”
谢千弦被他抓着,被迫停下被拖拽的脚步,他终于转回头,看向萧玄烨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痛楚和哀求的眼眸,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无言的诀别,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殿下,七郎…”他轻轻唤道,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试图拼凑出那个曾让萧玄烨无比眷恋的笑容,可那笑意终究只在破碎的边缘勉强成型,他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像羽毛拂过,却重于千钧:“让我走吧。”
萧玄烨挣扎着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双眼红得可怕,“你也要…弃我而去?”
那声音里,是孩童被遗弃的恐慌和无助…
谢千弦看着他,眼神里中,温柔与痛楚交织着,他用近乎玩笑的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宠溺低语:“你赶我走的那次,我在等你来找我…”
他微微停顿,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一个虚幻的承诺,“这次,也一样…”
“我会回来的。”
侍卫猛地发力,强行掰开了萧玄烨死死抓住谢千弦的手,那分离的力道,仿佛硬生生扯断了他最后的体面。
他猛然跪地,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重响,近乎哀求:“请父王开恩,臣要和他一起走!”
父王…
瀛王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太子从前鲜少唤自己公父,称王之后,也几乎不曾从他嘴里听到“父王”,今日这一声久违的,还带着孺慕与哀求的“父王”,实则,是太子在用父子情分来央求自己。
瀛王一面痛心,却不得不将他逼上绝路,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君王的冷酷与暴怒,嘶声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逆贼带走!”
“寒之!”萧玄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被冲上来的将士死死摁住,眼睁睁看着谢千弦被毫不留情地带走,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风雪卷着那人的衣袂,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是…我的人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萧玄烨几乎将脸埋进了地里,一声声隐忍到极致的哽咽冲破了一直以来的坚守。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爆发出近乎毁灭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是我!”
听到这两个字,瀛王却好似松了一口气,随后,萧玄烨高傲也强硬地挣脱了束缚,他站起身,泪痕在脸上尚未干涸,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将储君的尊严与骄傲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体面燃尽。
“这封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承认:“是我写的。”
随后,萧玄烨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隔绝了生死的殿门,眼中所有的悲痛,疯狂和绝望,在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紧接着,他抬手,伸向自己头顶那象征着储君之位,也沉重无比的玉冠。
那一瞬间,瀛王的目光竟也是错愕的,这虽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当这一幕真正摆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人人都说,这太子之位,是他萧玄烨的命啊……
萧玄烨脱冠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是在告诉瀛王,告诉天下人,这一次,无人能再夺走属于他的。
手指终于触碰到那根冰冷的玉簪,而后猛地一扯!
“哐当——!”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那顶象征着权力和嫡系的尊严,他半生隐忍苦守的太子之位,如同被丢弃的敝履,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玉簪迸裂,最终沾满尘埃,光华尽失……
萧玄烨看也没看地上的冠冕一眼,他缓缓抬起脸,望向高踞上首却错愕的瀛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声音纵然带着哽咽的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这太子之位…”他似乎惨笑了一下,泪水顺着滑进嘴角,尝到一片苦涩咸腥,他说:“我不要了。”
告诉已经不在的萧玄稷,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那风雪深处被拖走的身影,最终化为一句重逾千斤的宣告:“我用它,换他。”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瀛王脸上的震怒彻底凝固了……
萧玄烨不再言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刚才那扇隔绝了他所有希望的殿门,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万念俱灰的孤绝。
殿内,只余下那顶滚落尘埃的冠冕,证明着一个储君为了一个人,亲手埋葬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凄绝与悲凉。
殿外,风雪更急了,明日,废储的消息将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很笨的我实习结束后开着小电驴回去,结果跟着导航走迷路了[爆哭][爆哭]五公里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宿舍!!另外就是,因为实习的地方下班很晚,原先的九点钟更新可能来不及,以后就变成十点半更新叭[可怜][可怜]
第79章 子衿劫错骨中刃
牢狱深处, 渗骨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甚,木头霉腐的气息在阴湿的牢狱里愈发浓烈,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谢千弦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此处, 那双曾风流含笑的桃花眼紧闭着, 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忽有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狱卒惶恐的低语传来, 谢千弦并未睁眼,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身风雪裹挟了他,最后驻足在自己的牢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被狱卒迅速从外面锁上,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谢千弦终于睁开了眼, 萧玄烨就站在那里。
褪去了储君的玉冠,他脸上泪痕已干, 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黑到发紫的眼眸正贪婪地凝视着自己,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形影刻入骨髓, 带进地狱。
“七郎…”谢千弦不敢相信, 可这一幕却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与瀛王一样,当这一幕真正摆在面前时,还是会震惊。
谢千弦看着他, 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愧疚。他动了动嘴唇, 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值得吗…”
萧玄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破碎却带着奇异的光彩,他用力将谢千弦的手拉得更近, 近乎偏执地抵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疯狂擂动的心跳。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字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哪也去不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你…”谢千弦浑身剧震,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灼伤,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滚烫的体温,生生烫进他心里。
他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抛弃了一切荣光与责任,只为抓住他一片衣角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所有精心构筑的计谋,所有礼法的隔阂,所有自我牺牲的决绝,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紧接着反手紧紧回握住萧玄烨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低唤:“七郎…”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藩篱。
萧玄烨猛地将他拉入怀中,与谢千弦的额头紧紧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颤抖。
“别推开我,别再用你的命去换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命令,更是哀求,“我不是太子,是你的郎,要死,我们一起死,要活…我们一起活,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两人相贴的额角,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回应:“…好。”
在这阴森死寂的牢狱深处,外界的风雪和期谋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唯一的光亮。
次日清晨,一道王诏彻底撕裂了那数日来看似和平却暗流涌动的表象。
“太子萧玄烨,失德狂悖,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废黜太子之位,幽禁思过!”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巨大哗然!百官面色惨白,惊骇莫名。
昨日廷议尚无异状,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勤政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封金错刀密令…竟是真的?!
沈砚辞立于御史之列,面色依旧凝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知道那密令是假的,却不想太子竟真的会如李寒之所说的一样自承其罪,自毁长城!
他望向御座上面沉似水,眼底却隐有血丝的瀛王,心中寒意更甚…
从前只知道瀛王不喜太子,如今竟也因越国的压迫与这金错刀一案顺势而为废黜太子,意在庇护,原来真正的祭品是…
相府西苑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唐驹听完这一切,不同于殷闻礼的大喜,他的眸中古井无波。
同在席中的奉阳君听了,也是万分感慨:“想不到,易储的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
“咱们这位…”殷闻礼说着,忽然一顿,而后又提高了音量强调:“废太子殿下,倒也是个情种。”
“相邦…此言何意?”
殷闻礼细细品着茶,既是在品尝茶色,亦是在回味那一日在太子府的花园中看见的那一幕,与萧玄烨争锋相对这数年,他败得如此狼狈,着实是有些令人失望了。
“好一个痴情人,好一个,自毁前程…”殷闻礼放下杯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金错刀一案,却系原李建中封邑庶民私造假甲胄一事,太子自认其罪…废储…
一连串的字眼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萧玄烨如此行事,留下金错刀这样无懈可击的把柄,倒像是,故意为之了……
同样的疑云也萦绕在唐驹心间,经久不散,他这位师弟,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回到别院,他正沉思时,却有一枚暗镖刺穿窗纸,带着一张信纸稳稳钉在柱上。
唐驹先是一惊,随即看向那暗镖飞来的方向,还能瞥见一个黑色的残影,带着斗笠一闪而过。
于是,他将目光放回到这人送来的信上,上头写的却是越王要召瀛太子入越为质一事!
瀛太子,萧玄烨已经被废了,下一个最能成为瀛太子的人是…公子璟!
思及此处,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又冰冷的弧度。
“自导自演…谢千弦啊谢千弦,”唐驹喃喃自语,却恍然大悟,眼中失望更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他猛地望着王宫方向翻卷的云层,眼中寒光闪烁,指间的力度不知不觉散了,那张信纸如同雪花般飘落。
若是这阙京内已有他人知晓此事,那么王宫里那位不可能不知道,大雪封路,越使来此要花上不少时日,瀛王便趁着这段日子,将瀛国彻底颠覆…
难怪他要立后,那个弑兄夺位的罪人,竟然也会为了让瀛国有一个好的继统之君,谋划至此…
那身为这一局关键的萧玄烨呢?他是否知晓?
如果他知晓,那么自己的选择便是正确的,他与萧寤生不过一丘之貉,若是他不知晓,仍愿为了谢千弦放弃他的太子之位…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1]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唐驹忽然仰天长笑,多久没有想起过去,如今再想起,竟是因为,萧玄烨的…为人?
荒谬…大谬!
错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仇人之子那份抛却所有世俗的“痴”,竟是从前自己奢求的“舍筏登岸”…
安澈的面庞再一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在火海中覆灭的稷下学宫,倒塌的梁木似乎还压着当年父亲的身影,身影的尽头是还举着带血长剑的…萧寤生!
“不行!”他猛地一甩袖,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他麻木地重复着安澈告诫他的话,也告诫他自己: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他要知道萧玄烨,究竟是怎样的人!
宗室的余波尚未平息,又经历了废储这样的大事,明眼人都知道,明日的太子,将是萧玄璟!
可为了斩草除根,殷闻礼势必要将萧玄烨的余孽全部连根拔起,朝臣似乎都知道新一日的廷议不会太平,人人都战战兢兢。
不等他人反应,已有一人率先出列。
“禀大王!”廷尉薛雁回声音洪亮,竟还带着悲愤,高呼:“金错刀一案,祸及国本,公子烨虽已废黜,然此案牵涉之广,余毒之深,不可不察!”
“李建中早已赤九族,其原封邑庶民,竟还能听废太子之名,行屯兵造反之实,此等大逆,岂能因主犯被废而草率了结?”
瀛王手中佛珠轻捻,不耐烦地问:“那卿以为,该当如何?”
薛雁回的眼光在一旁沈砚辞的身上扫视一圈,而后将背躬得更精诚,道:“臣辅佐代相主持变法,故臣以为,此乃推行新法下一步的大好良机…”
他故意停顿,聚起音量,道:“连坐制!”
“凡涉案封邑,无论官民,五户连坐,一体清查!务必犁庭扫穴,根绝后患!如此方能震慑宵小,彰显国法森严!”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哗然!
新法本就因宗室阻挠阻力重重,这第二步“连坐制”更是严苛至极,一旦推行,必然牵连无数,血流成河!
相邦一党此刻提出,分明是想借“金错刀案”的由头,行清洗异己之实!那些李建中旧部封邑,以及与太子有过牵连的势力,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荒谬!”立刻有人怒斥,“新法推行,当以安民为本!如今宗室还在闹事,此时再行连坐,过于酷烈,非仁政所为!”
“金错刀一案尚未彻底查清,岂能以此为由,行株连之事?此乃祸国之举!”
“宗室,愿奉新法!”
奉阳君的高呼突兀地从殿外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罢朝数日的宗室重臣,以奉阳君为首,全部乖乖地换上了朝服,恭恭敬敬地回到了太极殿。
上首,瀛王捻着佛珠的指节都因用力泛着白,宗室在这个时候出面,绝非真的服于新法,而是与殷闻礼沆瀣一气,势要置萧玄烨于死地!
“臣,携宗室众臣,给大王…”奉阳君直直盯着上首的萧寤生,二人的目光无声地对峙,最终,萧典率先躬身,吐出此言的最后二字:“请安!”
瀛王冷哼一声,随即将局势的焦点引向沈砚辞,道:“代相总领新法,沈卿如何以为?”
局势的转变让沈砚辞始料未及,可那一瞬间,他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栋梁拆”的场景,他不是在站队,只是要保住新法,为了保全新法,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险棋,必须要走,唯有以此,才能换来那“栋梁拆”的戏法中,没有了主干也能屹立不倒的框架。
“回大王,”沈砚辞出列,语气不容置疑:“臣以为,既然宗室已经表态愿奉新法,新法推行又刻不容缓,下一步,当行连坐制!”
此言一出,出乎大多人的意料,连坐制同那得罪了世族的法令一样,都是新法推行中最艰难的部分,更是把薛雁回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都堵在了嗓子里,他原本以为,沈砚辞必然反对,便要治他包庇之嫌,却不料,此清流士子,竟真有以身祭法的决心。
“既要推行连坐制…”沈砚辞徐徐转身,扫过群臣,尤其是宗室与相邦一党,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奉劝道:“还请诸位同僚小心行事,新法刑上大夫!”
“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无论是谁,但犯新法,严惩不赦!”
这最后四个字,他瞪着奉阳君的双眼咬牙吐出,这是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说:[1]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耶耶耶!我提前来喽![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0章 丹诏凝血铁衣寒
瀛国变法, 立连坐之,其制大要有三…
一曰什伍相伺。民为什伍,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 告奸与斩敌同赏。
二曰职司连坐。吏见知不举, 与同罪;百人同器, 举室连刑。
三曰军法连坐。战诛之法, 五人束簿为伍, 一人遁则戮其四人,得一首则复其户。
令民相牧司,以重刑迫之相纠, 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刑网密布, 轻罪重罚,以收禁奸止过之效。[1]
诏令所至, 乡野惊惶, 昔日平静的闾里, 顷刻间被猜忌和恐惧撕裂。
庶民并非麻木的羔羊, 世代相传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公理, 却在新法的碾压下, 成了他们绝望的哀嚎。
风雪稍歇的清晨,御史台前冰冷的石阶已被一群从苦难深渊里爬出的身影占据。
他们无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冻疮与饥饿几乎是刻在了脸上,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 浑浊的眼中淌下滚烫的泪,枯槁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嘶哑的哭嚎撕裂了宫墙的寂静…
“一人之罪, 何以累及邻里!”
“稚子何辜?老母何辜?求老爷们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法如寒霜,民命如草芥乎?”
“这法,是要连坐我们这些等死的骨头,还是要绝了这闾里百户的生路?!”
字字泣泪,妇孺的啜泣与壮丁压抑的怒吼冲击着御史台紧闭的大门,此刻,这民怨就是被投入漩涡中的那颗巨石,而激起的巨浪终将拍向那栋梁拆中可以被舍弃的主干。
此刻,沈砚辞却孑然一身,踏着骊山未化的残雪,步入森严壁垒的骊山大营。
寒风如刀,卷起他素色的袍角,却更衬得他坚毅,军营中营盘肃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戈矛林立,正映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太尉许庭辅亲自相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
他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这称呼已经不再合适,尴尬一笑,转道:“…公子烨,还好吗?”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惊讶于他会关心萧玄烨,他没有回答,因为结果,取决于那些还是自由身的人们,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凛冽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演武场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上,那位年轻的百夫长身姿挺拔如枪,指挥若定,一令一动间,杀伐之气隐而不发,沉稳得远超其位。
“那位百夫长,倒是气象不凡。”沈砚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目光却如探针。
许庭辅眼神微凝:“代相好眼力,此人,乃是武状元陆长泽,是块璞玉。”
沈砚辞颔首,目光依旧锁在陆长泽身上,仿佛丈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璞玉当琢。”
说着,他不再望向那里,缓步向前,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的山风吞没,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许庭辅心上…
“太尉大人,敢问新法砥柱,撑起的是什么?”
许庭辅一滞,他从前看不起这寒门出身的清流士子,可此人如今已位及代相,行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与权贵共舞,但从这一点来看,此人风骨,确实可敬。
沉思中,他答:“…瀛国的未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砚辞嘴角爬上一抹欣慰的笑意,“然砥柱之下,暗流汹涌,宗室余烬未冷,相邦门客如狼,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沈砚辞顿住,侧首,清冽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许庭辅,穿透对方眼底的警惕,问:“若遇那倾覆社稷,倒转乾坤的滔天巨浪……何处寻砥柱?何处需利刃?”
山风卷过营门,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许庭辅在那一瞬间清醒不少,有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窜入了他脑中…政变!
一场足以颠覆王权的政变早已初现端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告诫自己骊山大营的刀兵,需时刻枕戈待旦,以备那山崩地裂,乾坤倒悬之不虞!
“代相之意…在下,明白了。”许庭辅的声音沉如埋于冻土下的磐石,他用力按了按腰间的佩剑,目光扫过营中林立的戈矛,闪烁着兵器冰冷的战火。
火影摇曳,触不可及…
暖阁炭火哔剥的声音回荡在相府西苑,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唐驹的心。
他枯坐案前,那张写着“越王欲召瀛太子入质”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神魂。
安澈多年来试图将自己“拨回正轨”的谆谆教诲和萧寤生长剑上淋漓的鲜血,与萧玄烨,这位自己素未谋面却有血缘之亲的兄弟身上那抛弃一切,近乎癫狂的“痴”与“舍”,在唐驹脑中疯狂撕扯…
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像一根针,将入不入地悬在他复仇画卷中那片名为“无为”的薄纱上。
安澈昔日言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动摇,萧玄烨知情,便是虚伪,若不知情,那那人的那份“痴”,便成了照见他唐驹一生执念荒诞的明镜…
“舍筏登岸……呵,原来岸在仇雠之处?”一声沙哑的低语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带着自嘲的苦涩。
那一瞬间,他问自己,若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最终,自己以萧氏子孙的名义站到萧寤生的面前,以推翻在这战国尚有一席之地的瀛国本身为代价,自己究竟要证明什么?
唐驹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回答不出,或许是他多年意愿从不在此,又或许这份执念并没有蔓延到颠覆自己所有的地步,可此刻,却有一句话清晰地萦绕在脑海…
我要证明,我的存在…
他霍然起身,来到殷闻礼的书房,彼时,殷闻礼正对着窗外一株枯死的虬枝出神,唐驹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过相邦。”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毫无起伏,“小人偶得密报,干系社稷存亡,不敢不报。”
“讲。”殷闻礼转过身,老辣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唐驹。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瀛太子?!”殷闻礼敲击的手指骤然僵停,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他那深如寒潭的脑海中疯狂串联。
金错刀案发时机之巧,萧玄烨自投罗网般的认罪,废储诏书下达得有如此迅捷,更何况中宫之位空悬至今,怎么突然就要立后?
他以为,是萧玄烨与李寒之的私情被撞破,立后之举乃是瀛王对萧玄烨的逼探,甚至金错刀一案也是如此,可如今却说,原来,他萧寤生早就知道,越王有此等要求!
废了萧玄烨,那奉越王之意入越为质的是谁?
只能是…
“哈哈…”殷闻礼怒极反笑,一股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透心底最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自己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张巨网中央,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那执网之人,却不料自己才是那网中待捕的猎物。
“好…好一个萧寤生!好一个,将计就计!”殷闻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被彻底愚弄的狂怒,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惨遭碾压的亢奋。
他向来看不起萧寤生,若无自己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上瀛王的宝座?
可自己竟看走了眼,自萧玄烨被立为太子这十多年,瀛王对他不闻不问,众人都道太子不得君父赏识…
殷闻礼不禁笑出声来,萧寤生他,赏识得紧!
他废黜亲子,非是惩戒,而是献祭,立后固本,非是情深,而是筑巢,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在越使踏足瀛土之前,借自己这把刀,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和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殷闻礼的咽喉,更深的,是一种被君王彻底背叛、视为弃子的心死。
“休想!”殷闻礼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名贵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中燃烧起玉石俱焚的疯狂,倘若萧寤生真要在此时立公子璟为太子,那他势必要掀了这棋盘,将这局死棋,搅个天翻地覆!
他可以废当年的瀛宣公,也可以在今日,废了萧寤生!
“来人!”他厉声喝道,“立刻密请奉阳君过府!”
半个时辰后,奉阳君萧典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惊疑。
殷闻礼挥退所有耳目,亲自落下沉重的门闩,书房内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炭盆里幽幽跳动的暗红色火苗。
不等他开口,奉阳君先道:“相邦可知,连坐制的法令颁布后,原李建中封邑的庶民已经闹上了御史台,要求废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殷闻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似乎又端详着什么,随后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妙。”
“奉阳君,”殷闻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致命的蛊惑,“你我…皆在他人囊中矣。”
“越王欲诏瀛太子入质,奉阳君猜猜,大王在此时立后,又废储,他想干什么?”
血淋淋的真相被剥开,奉阳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失血的惨白。
欲盖弥彰,请君入瓮!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惊骇于瀛王布局之深,手段之狠绝,也愤怒于宗室被当作棋子肆意玩弄…
“大王的谋划,竟在此处…”萧典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濒死的寒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若大王明日真要立公子璟为太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我!”殷闻礼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质问:“是引颈就戮,坐等屠刀落下,还是,拼死一搏,挣个鱼死网破?”
随着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骨节爆响,如同捏碎了最后的幻想,“萧寤生,他已不配为王。”
“趁他清洗未竟,趁越使未至,你我联手,废黜萧寤生这个弑兄窃国的罪人,拥立公子璟为王!”
“那…萧玄烨呢?”
殷闻礼后退一步,徐徐道:“新法,不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同沈砚辞,那些闹事的庶民一样,是新法的祭品!”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铅云低垂,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簇幽暗跳动的火苗,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宗庙坍塌,宫阶染血的景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虽说他早已决定,若是萧寤生执意保全新法,他必要依附相邦才能存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心悸。
终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孤狼濒死时反扑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若败了,那今日推行的连坐制,将会狠狠反扑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涉险,却必须把萧虞摘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1]出自《商君书》
(咦,这章怎么没有小情侣?因为是剧情比较重要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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