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千帆过尽终成劫
临瞿, 齐王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回荡在金殿之上,随着满案的军报被扫落,雪花似地落在丹墀上。
“短短数日, 竟然连失淆关、涿郡两处要地, 我齐国的脸面, 都被你们丢尽了!”
下方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齐王一个个扫过去, 只觉怒气愈发汹涌,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武将班列的守卫, 声音冰寒刺骨,厉声问:“寡人的上将军何在!?”
文臣队列之首, 令尹韩渊神色凝重,闻声出列, 躬身奏对:“回禀大王, 上将军此刻仍在东境, 与越国大军对峙, 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 难以抽身。”
“难以抽身?”齐王怒极反笑, 笑自己竟在怒火中烧时忘了这档子事,可转念一想,难道偌大一个齐国, 除了裴子尚,无人再能领军?
于是, 他嗤笑一声,威压扫过众将,“难道我大齐离了裴子尚, 就无人能统兵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君王。
韩渊亦在思索,仇恨也许可以随着昔日瀛国的覆灭一并消散,但他绝不想看见瀛国东山再起。
于是,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大王,怒不兴兵。瀛贼复起,虽出意料,然细观局势,未必不是契机。”
“臣以为,萧玄烨据淆关、夺涿郡,其势虽起,然根基未稳,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心腹之患,仍是东境与我纠缠不休的越国,如今列国纷争之局已开,我大齐正可借此机会,行蚕食之策,壮大自身。”
“蚕食?”齐王眉头微蹙,怒气稍缓,被韩渊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如何蚕食?”
韩渊深吸一口气,九州的舆图在他脑中浮现,各方诸侯的势力不断跳跃,他沉声道:“萧玄烨连克两城,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孤军深入,后劲堪忧。
他既一心复瀛,其首要目标,必是收复旧都阙京,而阙京在卫国手中,瀛、卫几代君王的恩怨,绝无转圜可能,萧玄烨若想复国,必与卫国死战,此乃鹬蚌相争之局。”
接着,在齐王思索的目光中,韩渊继续道:“赵国,蕞尔小国,昔日若非合纵攻瀛分得一杯羹,早已湮灭,其国弱主暗,夹在齐、越及瀛国‘遗毒’端州之间,乃最弱一环。”
“我军若此时伐赵,赵国必一触即溃,既可轻易扩张疆土,更能借此打通通往越国西境飞地端州之要道,端州孤悬在外,越国主力远在东海之滨,救援不及,唾手可得!”
韩渊转身,面向齐王,言辞恳切:“拿下赵国与端州,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国力大增…
届时,东境越国见其西陲失守,侧翼暴露,岂敢再与我纠缠?必会主动求和,上将军便可即刻回师。”
他最后掷出关键一击:“待到那时,萧玄烨与卫国恐怕已在阙京杀得两败俱伤,我大齐雄师以逸待劳,西可收拾瀛国残局,北可威逼疲惫之卫,坐收渔利,请大王决断!”
齐王听着这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怒火渐熄,深沉的野心熊熊燃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带着杀伐之气的笑容:“彩!”
“就依令尹之策,传寡人诏命,东境固守,暂避越军锋芒,调集兵马,即日伐赵!”
“大王万年!”
韩渊躬身领命,退回班列,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阴翳飞速掠过。
他想起了府中那个失忆的人,想起了与瀛国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盘棋很大,但他必须确保,最终的赢家,只能是齐国,也只能是他韩渊。
西陲的夜,已深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纠缠的身影…
萧玄烨从谢千弦身上退开,带出一片粘腻与清凉,谢千弦跪伏许久,散乱的墨发披覆在光洁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愈发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情动时难以自控的指痕。
这个姿势,是十足的屈辱与驯服,也是昔日两人情浓时,萧玄烨再如何意乱情迷,也舍不得让他用的。
殿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腥膻,混合着二人无言的的压抑。
萧玄烨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将人转过来,视线落在他额间—那朵牡丹花上,这朵牡丹已然淡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如同一个即将褪色的烙印。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轻轻抚摸,却不是温柔的。
谢千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以为他又要补画那羞辱的印记,一股强烈的抗拒涌上心头,他抿紧苍白的唇,脑中飞快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拒绝。
萧玄烨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里分明是情事后的微哑,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见过萧虞了?”
谢千弦心头一紧,尚未回答,萧玄烨的嘲讽便已如冰锥般刺来,那般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替你求情…你好能耐啊。”
这语气让谢千弦感到一阵不适,这口吻,仿佛自己又在暗中运作,与谁勾连,又或者,勾引谁…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哑:“他是为温行云一事而来,并无他意。”
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引向正事,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期盼,“温行云乃是麒麟才子,才智超群,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必是如虎添翼”
“呵,”萧玄烨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他俯身,捏住谢干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与寡人谈论这些?”
“帐中奴?还是…昔日的麒麟才子,谢先生?”
“…”谢千弦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下巴被捏得生疼,那双原本蕴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难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回馈给萧玄烨麻木般的平静。
他望着萧玄烨,声音很轻,里头却似有斩钉截铁的绝望:“我知道你恨我…”
“萧玄烨…”他似乎不怎么唤他的名字,他说:“我不会…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折辱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会受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既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愿意的。”
然而,在这看似全然顺从的话语深处,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纵然谢千弦没有说,萧玄烨也听出来了。
他的“愿意”,是因为,在自己与他之间,始终连着一个“情”字,爱也好,恨也罢,可是如果有一天,那根弦断了,这个“情”字没有了,那份“愿意”,也会消失。
萧玄烨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注视着谢千弦的双眼,凭着他给予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有恃无恐地威胁:“你敢。”
又一次,不欢而散…
翌日,晨光熹微…
温行云刚推开寝房的门,便看见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人,正是萧虞,见他眼下带着些许青黑,显然是一夜未得安眠,此刻脸上却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温兄!起得这般早?”萧虞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感慨,“昨日城中纷乱,未能好好招待你,如今天光正好,你不是喜好山水,涿郡城外有一处……”
“子虞,”温行云打断他,神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费心寻由头了,我正要去寻你…”
末了,他垂下眼,似是不想理会接下来的事,一番挣扎后,温行云重新抬起头,笑道:“这便告辞了。”
“告辞?”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温兄,你…你这是何意?这…这就要走?”
温行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庭院中的花卉,再过不久,该谢了,他声音悠远,道:“萧兄盛情,行云心领,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此行在涿郡停留许久,也该继续上路了。”
萧虞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绕弯子,一把抓住温行云的衣袖,急道:“温兄!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就算…就算你不愿效忠于我王,留在涿郡,你我依旧可如往日般谈天说地,为何非要走呢?”
温行云看着萧虞焦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那抹情绪很快便消散在清澈的眸底,他轻轻拂开萧虞的手,语气淡然:“子虞,人各有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庙堂之高,非我所愿,你何必强求?”
温行云说这话时,底气不大足,这番话并非全然推脱,忆起往昔,他也曾怀揣济世之志,可偏隐去“麒麟才子”之名,以普通士子身份入仕,虽有人不弃,可偏偏最终,才华被视如草芥,那段经历,早已冷却了他对仕途的热忱。
名利场中的倾轧与虚伪,他实在厌倦了。
“我行囊简便,早已收拾妥当,”温行云指了指房内那个不大的包袱,语气坚决,“你看,即刻便可出发。”
萧虞见他心意已决,连行囊都准备好了,顿时手足无措,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地劝阻:“这…这如何使得!温兄,你再考虑考虑,大王他求贤若渴,定会重用你的!你……”
萧虞几乎顾不得仪态,此时,一个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你这般急着走,竟连与故人叙旧的片刻,也吝啬么?”
萧虞闻声,如闻天籁,猛地回头,只见谢千弦不知何时已立于庭院月门之下,他依旧是一身素袍,身形清减,面色苍白,额间那抹模糊的红色印记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脆弱与妖异,神色却已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只静静地看着温行云。
萧虞瞧他,心中暗自庆幸,好在那朵牡丹终是黯淡了,若是带着这个来见温行云,倘若叫他以为自己亏待了他师弟,怕是越发拉拢不得。
萧虞大喜过望,连忙道:“千弦,你来得正好!快,快帮我劝劝温兄!”
温行云看到谢千弦,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深邃。
他打量着谢千弦,目光在他额间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唇角重新噙起那抹惯有的笑意:“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心碎]
第132章 恣探虚实在君前
秋初的风卷过涿郡, 清爽也寒冷。
萧虞坐在廊下的尽头,眼神却时不时瞄向亭下那一双对坐的师兄弟,只恨自己听不见那二人的交谈, 也怕连谢千弦出马, 还是说不动温行云。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谢千弦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浅淡的笑容:“温师兄, 一别经年, 风采依旧。”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些许物是人非的怅然,“犹记昔年稷下学宫, 与诸位师兄弟纵论天下,何等快意, 如今……走的走,散的散, 尚存于世者, 不过寥寥四人矣。”
温行云闻言, 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轻叹一声, 望向庭院中渐次凋零的花木, 语气悠远:“我这一路走来,也都知晓了…
时局动荡,沧海桑田, 能保全自身,已属不易。”他这话既是超然, 也藏着几分对往昔峥嵘的怀念,人,只有一次年少, 那毕竟是共同燃烧过的热血,这样的热血,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舍筏登岸的唐驹,不会再有第二个玉碎昆冈的明怀玉,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苌弘化碧的芈浔和血荐轩辕的楚子复,无人能取代他们的位置,回到学宫那方论道台畔之上,再与自己坐而论道,激辩古今。
话语中,谢千弦察觉到温行云这一丝感慨,他神色一正,缓缓道:“时势造英雄,亦为英雄所造。”
“愚者悲夫战国,惶惶不可终日,智者乘乎战国,扶摇而起。”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行云,“当今天下,纲纪废弛,礼崩乐坏,岂非你我,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良机?”
温行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平静地注视着谢千弦,那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千弦,我愿在此与你叙旧,品茗追昔,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谢千弦却并不气馁,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勾勾落在对面人的身上,仿佛能洞穿温行云那层超然的外壳:“你既然肯见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说这些…”
“你避得开功名利禄,难道也避得开你胸中经纬之志?”
温行云与他对视片刻,空中似有无形的锋刃交击,终于,他脸上那层惯有的云淡风轻的面具缓缓收敛,他不再迂回,目光清明如镜,直照谢千弦心底:“好,既然话已至此,你我便开门见山。”
“你要我效忠瀛王,可如今的瀛国,据淆关、涿郡两城,将不过数员,兵不过数万,流亡之君,漂泊之师,它…真的能算个国吗?”
此言犀利,亦毫不留情面,谢千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可他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国土沦丧,可以光复,兵将凋零,也可以招募,萧玄烨在山河覆灭之际远赴西陲,借得三万虎狼之师,此等智勇胆略,非常人可及…”
“其二,他能于淆关矿场,振臂一呼,令数千麻木待毙的瀛国旧部顷刻间重燃血性,誓死相随,他深孚众望,乃立国之本…”
“其三,”谢千弦顿了顿,似是在追忆,“你或许不知道,他昔年为瀛国太子时,已有雄主之姿,克己复礼,坚忍果决,锐意革新,若非国破……其风范气度,早已远超寻常诸侯…
当今天下,遍观列国君主及其继统之君人,骄奢淫逸者有之,昏聩无能者有之,目光短浅者有之,试问,还有谁,比萧玄烨更适合承天命,做天下共主?”
温行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神色不动:“即便如你所说,他有其长处…”
“然则,齐强越盛,根基深厚,乃当世霸主,我若真要入仕,择木而栖,任何一国诸侯,都比萧玄烨胜算更大…”他顿了顿,轻笑:“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要舍弃坦途,去押注一个前途未卜的流亡之君?”
话已至此,现实的利与弊早已淋漓尽致,温行云纵使人不在朝野,可于列国局势,早已心如明镜,谢千弦知道,只言片语,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说动这位麒麟才子。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他将那深入骨髓的骄傲狠狠地碾碎,在温行云和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萧虞注视下,谢千弦撩起衣袍下摆,竟是双膝一弯,毫无保留地跪在了温行云面前!
“千弦!”温行云真是被惊到了,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弯腰欲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千弦却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他望着温行云,一字一句:“我…求你。”
这一声“求”,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温行云心头,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谢千弦…
在他的印象里,谢千弦是何等人物?
他孤芳自赏,恃才傲物,宁折不弯,即便当年在学宫面对师长诘难,也从未低过头,如今,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会为了萧玄烨,向自己屈膝,说出一个“求”字?
良久,温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惊异:“谢千弦,也会求人?”
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斩钉截铁:“是。”
温行云缓缓直起身,没有再试图扶他,只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你这般……倒真是让我对这个瀛王,生出几分好奇了。”
但他仍有疑虑,问:“只是,瀛王身边既有你运筹帷幄,又何须再多我一个温行云?岂非画蛇添足?”
谢千弦心中一痛,苦涩漫上舌尖,他有千般理由却不能明言,自己的身份,自己曾犯下的错,注定他无法再成为年少时想成为的那个人,萧玄烨还可以是天下人的王,可天下人的丞相,却不会是自己了。
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道:“昔日在学宫,你我同修法家,那师兄可知,昔年瀛国,在老瀛王在位时,也曾经历过一场变法?”
温行云略一思索,便了然:“略有耳闻。”
谢千弦点头:“那时瀛国的变法,最大的阻碍,便是盘根错节的宗室与老氏族,良法美意,终成空文…”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破而后立般问:“可如今的瀛国呢?”
“历经灭国之难,如今的瀛国,已经没有了贵族,宗室之中,也仅剩大王和萧虞二人!”
说着,他轻轻一笑,颇有信心:“公子虞为人,想必你比我清楚,而萧玄烨,其心志魄力,你若见过他,便知我为何如此信他。”
“师兄游历天下多年,见识广博,你在瀛国覆灭后来到此地,见过这片山河的破碎,见过老瀛人的苦厄,你也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谢千弦的目光紧紧锁住温行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观遍列国,没有第二个地方,比瀛国更适合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纵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适合主导这场让瀛国涅槃重生的变法。”
温行云彻底沉默了,目光扫过庭院萧瑟的景致,扫过天空,最终落回谢千弦身上……
自己心中经世济民的火焰未曾完全熄灭,这一点小小的火苗,正在一点点重新燃起…
一个没有顽固旧贵族掣肘的国度,一个志在天下且有魄力的君主,一个可以让他从头开始的机会……
良久,温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谢千弦面前,这一次,郑重地伸出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郑重,“你既如此说,那我,便去见一见这位让你谢千弦屈膝相求的瀛王。”
午后,秋阳和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郡守府精心打理的后园,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浅池塘边,设有石桌木椅,萧玄烨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甲胄,仅是一袭玄色深衣,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君王的沉静,萧虞侍立一旁,心中既是期待又难免忐忑。
见温行云在仆从引领下缓步而来,萧玄烨起身相迎,态度谦和:“温先生,久仰麒麟才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接着,他抬手示意对方入座,“先生能拨冗前来,玄烨感怀于心。”
温行云执礼回敬,神色从容:“大王客气了,小人一介布衣,能蒙大王召见,已是荣幸。”
见二人一来一回,萧虞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寒暄落座后,萧玄烨亲手为温行云斟上一杯清茶,言辞恳切:“先生大才,名动九州,玄烨不才,于这复国路上,如履薄冰,前路迷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温行云急忙微微欠身,连称“不敢”,道:“大王言重了,‘赐教’二字万不敢当…”
“大王于倾覆之际挺身而出,收故土,聚人心,可见魄力,在下偶有些许浅见,若大王不弃,愿斗胆一陈。”
“先生请讲,玄烨洗耳恭听。”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是一副专注的姿态,一旁的萧虞也屏息凝神,满心期待这位麒麟才子能说出何等振聋发聩的言论。
然而,温行云开口,却让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温行云轻理长袖,一副追慕先贤的模样,朗声道:“小人以为,治国之根本,在于王道。”
“…”萧玄烨当即有些疑惑。
温行云却好似未觉,继续滔滔不绝:“昔年周室鼎盛,天下归心,盖因行王道之故,如今周室虽衰,然王道不灭。
大王新立,百废待兴,正应高举王道之旗帜,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使天下之民归心,若得王道,纵使暂时兵甲不利,城池不坚,亦可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得道多助啊!”
萧虞简直没眼看,温行云竟劝萧玄烨在这乱世之中,去推行那早已被证明不合时宜的王道,什么与周王室平起平坐,萧虞听得心头火起,这温行云分明是在信口胡诌,戏弄君王!
可看他那副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模样,却又装得煞有介事…
萧玄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这王道,该如何做?”
温行云仿佛就等着此问,立刻侃侃而谈:“《周礼》乃治国之圭臬,不可轻废,当务之急,便是以礼治国。
大王当命人制礼作乐,定尊卑,明贵贱,使上下有序,各安其分,譬如君臣之礼、祭祀之礼、婚丧之礼,皆需遵循古制,一丝不苟…
如此,则教化可行,民心可安,远人自来。”
听着这长篇大论,萧玄烨低下头,虽仍挂着笑脸,但心中的耐心早已耗尽,他需要的是逐鹿天下的切实之法,而不是这等迂阔空谈。
他脸色虽未大变,但眸中的亮光早已暗淡,抬头之时,他瞧了眼一旁侍立的萧虞,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萧虞接触到萧玄烨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极力引荐的“大才”,竟在君王面前大放厥词,这让他颜面何存?
萧玄烨不再看温行云那些不着边际的表演,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打断了温行云的滔滔不绝:“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温行云,“可真是温行云么?”
此言一出,园中瞬间寂静…
这话问得极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真是那位“温行云”,以他麒麟才子的盛名,怎会说出如此迂腐的言论?
若不是冒名顶替,便是存心戏弄。
温行云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副被误解的愕然:“大王何出此言?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温行云。”
说着,他又劝荐:“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秉持圣人之道,为大王长远计,还望大王……慎重考虑啊。”
萧玄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化为乌有,他强压下拂袖而去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礼节,淡淡道:“先生之言,寡人……会考虑的。”
说罢,他不再多留,起身率先离去,衣袍在秋风中一闪而过,态度可堪冷硬。
萧玄烨一走,萧虞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温行云面前,又急又气,压低声音斥道:“你…你怎么回事!什么王道,什么周礼!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温行云却一脸无辜,摊手道:“子虞,你这是何意?我方才所言,皆是深思熟虑,为瀛国谋划的堂堂正道啊!你不体谅我一番苦心,怎么反倒问责起我来了?”
“你!你还装!”萧虞被他这态度气得几乎要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猪头…草包!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是什么麒麟才子!”
说罢,他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子虞且慢!”温行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君子怎能如此说话,你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哼!”萧虞用力一挣,却没挣脱,回头怒视他:“你还想怎样?”
温行云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莫要动气,我且问你,你信得过我温行云么?”
萧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道:“我若信不过你,今日何必在此受这等羞辱!”
“既然如此,”温行云神色认真起来,“请再帮我约见瀛王一次。”
“你还嫌不够丢人?”萧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非也,此番试探,已见分晓,下一次,我自有分寸,知道该如何与大王分说。”
他顿了顿,保证道,“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萧虞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希望,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便再信你一次,若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放心。”温行云松开手,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这次,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成竹在胸的意味。
第133章 欢颜难掩旧时殇
夜色渐深, 涿郡郡守府内灯火零星。
那最为宽敞的寝殿外间,烛火摇曳,映照着殿内谢千弦沉静闲读的侧影。
萧虞虽然有意关照, 可他毕竟是臣, 谢千弦亦不想再与萧玄烨有什么争吵, 多数的时光, 也就在这闲读中打发了。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虞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满脸懊恼地溜了进来。
眼见来人是谁,谢千弦不由得诧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再过一会儿, 萧玄烨该回来了…
萧虞一见谢千弦,也顾不得许多, 压低声音抱怨起来:“你那个师兄,真是…气死我了!”
“你是没看见!那温行云今日……” 萧虞越说越气, 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竟大谈什么‘王道’!说什么要制礼作乐, 遵循《周礼》, 满口空谈, 迂腐不堪!”
“大王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听, 后来……那脸色, 我都不敢看!”
谢千弦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轻声道:“王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萧虞见他似有不信,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想起白日里温行云的后半句, 又不免担忧起来:“他可真是个怪人,又说这是在试探大王…”
思及此处,萧虞满腔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 但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如此,这试探之法也太过……太过儿戏,险些酿成大祸!”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助大王一臂之力,他的才华,你我皆知,若他肯尽心辅佐,瀛国复兴,指日可待。”
谢千弦听着,却觉出一丝不对,“大祸?”
见此,萧虞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也万分无奈:“他若执意不肯,怕是…也走不掉。”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谢千弦的心底…
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
温行云的才华令人忌惮,若不能留在瀛国,任其离去必成心腹大患,也许从前的瀛太子还会放温行云离去,如今的瀛王,怕是不会了…
谢千弦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沉默了良久,喉咙里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喃喃道:“若真是走不掉,那便让他…一直装疯卖傻下去。”
这是无奈之下,最悲哀的保全之策,一个真正的天才,若要靠伪装成庸才乃至疯子才能活命,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就在这时,寝殿的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显然方才结束一天的疲累,眉宇之间难掩倦色,却在看见殿内的二人时,眸中寒意一闪而过。
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在谢千弦身上狠狠剐过,眼中翻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让萧虞瞬间僵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萧玄烨没有立刻开口,但那股不悦已弥漫在整个殿内,让萧虞感到头皮发麻,也让谢千弦的心微微揪紧。
萧玄烨就那样站着,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大王万年。”萧虞略显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他被萧玄烨的态度搞迷糊了,反倒像自己心中有鬼一样,现下清醒过来,才道:“臣来此,只是思及谢先生毕竟是温行云的师弟,对其心性与才识,想必都更为了解…”
“臣斗胆…”他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请大王再见温行云,臣想,他这一次,不会再乱说了…”
殿内空气凝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萧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叫苦不迭,谢千弦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沉默。
“下去吧。”
萧虞这才如释重负,待他退出,殿内又只剩下二人。
剩下的二人僵持许久,萧玄烨忽道:“宽衣。”
谢千弦一愣,随即上前,做起了从前无比熟悉的事,可心境却大不相同,从前也是小心谨慎,却总觉得自己手里还拿捏着主动,如今一样小心,可这份小心背后,却是害怕了。
“你很不听话。”
萧玄烨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谢千弦的动作不由得停住,随即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想解释,却被萧玄烨强硬地攥住了下颌,谢千弦被迫抬起头,他听见萧玄烨冷冷地说:“你这般不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寡人身边,也不缺你这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一股死寂笼罩着寝殿,谢千弦望着墙壁上那摇曳的阴影,只觉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欢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因我而欢心。”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得那么远,谢千弦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他并不知道这样明知愚蠢的问题会在萧玄烨的心底留下怎样的痕迹,亦不知道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萧玄烨会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背叛猜忌,只有纯粹情意的岁月,真的还能回去吗?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有一刹那,那熟悉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冰墙,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谢千弦从前眉眼含笑唤他“七郎”的模样,回忆起那些耳鬓厮磨、毫无间隙的日夜…
也正是这瞬间的心软,如同毒刺般惊醒了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承受了国破家亡,被挚爱背叛的痛苦之后,这个人还能奢望“回到从前”?
那些血与火的教训,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一国倾覆的重量,岂能因这一丝软弱就烟消云散?
他恍然惊醒,自己也与千千万万的老瀛人一样,将谢千弦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当做了那个要承受所有罪孽的托注。
“回到从前?”他嗤笑一声,满是荒谬,“你是在说梦话,还是觉得寡人依旧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冷硬,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你如今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当真可笑。”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给谢千弦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愿再面对自己内心那不该有的波动,粗暴地伸手,将谢千弦连人甩到床榻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别转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他不想看到谢千弦此刻脸上的表情,无论是悲伤、哀求,还是任何可能动摇他恨意的情绪。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便在这极度疏离的亲密中度过,身体依旧契合,温度依旧交织,但两颗心却仿佛隔着重山瀚海。
直到晨曦微露,一丝灰白的光线透入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无法融化的冰霜。
……
秋阳依旧和煦,池塘边的石桌木椅再次摆开,只是这一次,气氛远比初次见面时更为凝滞。
萧玄烨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已没了昨日的期待,只剩下一片沉静。
萧虞侍立一旁,更是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反观温行云,依旧那副从容模样,仿佛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闹剧从未发生,他施施然行礼落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先生,”萧玄烨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的客气,“昨日先生似有未尽之言,寡人思之,或恐错失高论,故今日再请先生一叙,望先生此番,能畅所欲言。”
他给了台阶,却也划下了底线,若再是空谈,便再无下次。
温行云闻言,微微一笑,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大王虚怀若谷,小人感佩,既然大王不喜王道空远,那…”
他略一沉吟,煞有介事地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欲复周礼,其志虽未竟,然儒家仁政之说,亦是治国良方,大王或可效仿…
行仁政,施教化,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不出数年,瀛国必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太平盛世。”
依旧如此…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几乎要将他那层故作高深的外壳剥开:“先生…莫非是儒家门徒?”
温行云却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反而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答道:“大王此言差矣,诸子百家,各有精妙,治国之法,有用即可,何必拘泥于学派门户之见呢?”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用在此刻,配上他那番空洞的“仁政”言论,只显得更加滑稽和敷衍。
“有用即可?”萧玄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温行云,只是离开时,狠狠瞪了眼一旁无措的萧虞。
只此一眼,萧玄烨不再多言半句,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决绝的背影比昨日更添十分寒意。
“大王!大王请留步!”萧虞下意识地追出两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萧虞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脑中一片空白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萧虞猛地回头,只见温行云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事情,与他方才那副迂腐学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虞被他这笑声刺激得勃然大怒,连日来的尴尬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了,指着温行云的鼻子骂道,“你真有病!”
温行云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看着萧虞气得通红的脸,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子虞,稍安勿躁,我心中有数,一切尽在掌握。”
“你心中有数?你有什么数?!”萧虞几乎是在低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了!”
温行云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他直视着萧虞的眼睛:“到此,还差一步,子虞,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约见大王。”
“不可能!”萧虞断然拒绝,斩钉截铁,“我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羞辱大王,也绝不再让自己沦为笑柄!温行云,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见萧虞态度坚决,温行云却不慌不忙,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既然如此……那看来,我与瀛国终究是缘分浅薄,也罢,我今日便收拾行囊,出城去也。”
说罢,他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萧虞一听他要走,心中顿时一紧,想起昨夜与谢千弦的对话,又想起那“不能为我所用,则必为我所杀”的现实,他岂能真放温行云离去?
若是如此,那无异于将他推上绝路…
于是,他急忙上前拦住温行云,可他仍在气头上,现下便要低声下气地求人,这面子又挂不住,干脆大喊一声:“你…你不能走!”
温行云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子虞既不肯替我引荐,又不许我离去,这是何道理?难道要强留我在此,终日无所事事么?”
萧虞死死盯着他,恨铁不成钢,可又实在不愿见故友殒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再信你最后一次!温行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若你再……”
“放心,”温行云打断他,脸上重新浮现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下一次,必不会让你,更不会让瀛王失望。”
第134章 谑试君心现真章
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萧玄烨紧锁的眉宇映照得愈发深刻,案几之上, 竹简与帛书堆积如山, 皆是亟待处理的军务。
涿郡周边势力十分复杂, 昔年瀛国覆灭, 偌大的疆土一分为六, 复国之路,道阻且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玄烨不怕郑、赵与安陵, 可来自卫国、齐国乃至越国这样老牌诸侯国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压下翻涌的疲惫, 目光重新凝聚在眼前的舆图上, 不敢有丝毫松懈。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萧玄烨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茶盏, 低眉顺目走近的身影上时,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烛光勾勒着谢千弦清瘦的侧影,时光荏苒,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太子府中的那个…李寒之。
只是那时, 二人间的氛围总是尽是静谧与默契,而非此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忌。
他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没有立刻出声斥责。
谢千弦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动作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直到他直起身准备退到一旁时,萧玄烨才猛地回过神来,那短暂的恍惚已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现实和尖锐的讽刺。
“呵,”萧玄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书房内虚假的平静,他语气中的嘲弄毫不掩饰,“这是你如今该做的事吗?”
谢千弦准备后退的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蜷缩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他垂下眼帘,很快掩去眸中的情绪,“是如今这个身份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玄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他不再看谢千弦,又将注意力投回繁杂的军务之中,任由谢千弦如同一个真正的侍从般,静立在一旁研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窜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玄烨停下笔,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可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起来…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刹那间,萧玄烨的思绪再次被猛地拽了回去,彼时,谢千弦便是这样,用这双手为他驱散疲惫,那时他只觉心安与熨帖……
可如今,一想到那样的周全体贴之下,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呃!”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攥住了那正在他额角动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千弦痛得闷哼一声。
萧玄烨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谢千弦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他怀中,被他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在怀里。
萧玄烨低头,逼近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带着极具羞辱的狎昵,道:“怎么?侍寝的时辰还未到,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谢千弦,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意图,谢千弦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都已无用,索性抬起眼,迎上萧玄烨审视的目光,“小人……确有所求,望大王,能再见温行云一次。”
萧玄烨眼中戾气更盛,冷笑:“你越界了。”
谢千弦心一沉,知道直接请求行不通,只得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试探:“若不行,温行云……能否离开涿郡?”
萧玄烨顿了顿,关于温行云此人,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看出温行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确实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此人,却不料,有的是人比自己着急。
他捏住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对上自己阴鸷的双眼,“你自己是这般田地还如此在乎他的去留,当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
“既如此,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伺候的份上,寡人给你一个恩典,温行云是去是留,由你来决定。”
谢千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岂会听不懂这“恩典”背后的陷阱?
若他此刻说希望放温行云离开,无异于在萧玄烨心中坐实了自己“吃里扒外”的罪名,他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必将彻底崩裂,再无转圜可能。
可若不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温行云才华被埋没,甚至可能因“不为所用”而招致杀身之祸吗?
两难的抉择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内心,他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他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幻想:“大王,就算看在…子复的面上,请给温行云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楚子复……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萧玄烨的心头炸响…
楚子复与自己,有救命之恩,最后也葬送在了那一道“地藏破鸣”的机关下,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惋惜,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暴戾与猜忌,可是谢千弦既然知道,搬出楚子复会令自己心软,他还是没有把这份“心软”用在他自己身上,却用在了温行云身上…
萧玄烨眸中的阴鸷波动了一下,禁锢着谢千弦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就在这气氛微妙凝滞的时刻,书房外适时地响起了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公子虞求见。”
萧玄烨回过神来,深深看了谢千弦一眼,最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宣。”
谢千弦踉跄一步站稳,低垂着头,便默默退到了角落的阴影处。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公子虞萧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角落阴影中的谢千弦,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大王万年。”萧虞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残余的紧绷。
萧玄烨已坐回案后,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何事?”
萧虞直起身,恭敬道:“臣是为温行云而来,实话实说,他前几次的表现臣也觉不妥,可臣深知此人,确有其才,臣恳请大王,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再面谈一次?”
萧玄烨眸光一沉,方才谢千弦的请求言犹在耳,此刻萧虞又来提及,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楚子复。
那份未能偿还的恩情与深深的遗憾,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或许,再给温行云一次机会,也算是对过往的弥补罢…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请他到书房来吧。”
萧虞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应道:“是!”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再次掠过角落,与谢千弦短暂对视,皆是尽力而为的安抚。
谢千弦在阴影中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萧虞能成功,也希望温行云已经玩够了。
片刻之后,温行云在萧虞的引领下步入书房,殿内只剩萧玄烨一人,温行云的目光却反被正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与帛书所吸引,那密密麻麻堆砌的政务,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面临的压力。
萧玄烨并未起身,他顺着温行云的目光看向那堆军务,语气平淡地开口:“事务繁杂,让先生见笑了,此次见面仓促,望先生勿怪。”
温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萧玄烨,他神色平静,并无被怠慢的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大王肩负复国重任,宵衣旰食,辛苦自不待言,行云能够理解。”
萧玄烨凝视着他,心中那份违和再次浮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寻,缓缓道:“寡人在西境之时,也结识过一位麒麟才子,眼界高远,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有异,想来,正是这份超然与不凡,才让他获此殊荣。”
他话锋微转,直视温行云,“寡人直说,先生你…似乎并非如此。”
温行云闻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起眼,试探性地轻声反问:“大王……似乎很在意‘麒麟才子’这个头衔?”
萧玄烨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看透的锐利:“若寡人真在意这虚名,便不会有这次的会面。”
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道:“既然先生的治国之策,与寡人所想多有不合,那么今日,寡人想听听先生的……为君之道。”
侍立一旁的萧虞心顿时提了起来,前几次就是卡在这里,温行云那套言论实在不讨喜。
果然,温行云略微沉吟,便缓缓开口:“窃以为,为君者,当体道而行,顺乎自然,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躁,无为而治,使民自化,清静守法,使民自正,君王垂拱,百官尽职,则天下可安……”
萧虞在一旁听得暗自焦急,心中叹息不止,又是这一套,此次怕又是徒劳无功了。
萧玄烨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耐也越来越明显,未等温行云说完,他便抬手打断:“寡人如今强敌环伺,内有忧患,外有枷锁,若行无为,无疑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言辞也愈发激烈,“为君者,御极天下,算无遗策,是为谋,临机决断,是为勇,寡人能有今日,便是凭借这谋勇二字,先生的‘无为’,寡人无法苟同!”
说罢,他似已对这次谈话彻底失望,拂袖转身,便要愤然离去,萧虞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大王……”
就在萧玄烨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直端坐原位的温行云,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周身那有些疏离的气质仿佛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不再隐藏,也不想再试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说:“权者,君之所独断也。”
萧玄烨猛地停下了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脚顿在了半空,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那个依旧坐在那里的文士。
萧虞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温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文士的声音没有停止,继续道:“若论为君之道…”
温行云似乎轻笑了一声,“谋勇尚在其次。”
“首要之务,而在于…”温行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从容,迎着萧玄烨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不再有之前的谦抑,他略微停顿,目光与萧玄烨紧紧相锁,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四个字:“乾纲…独断。”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乾纲独断……
君王威权,当凌驾于众生之上,如日悬中天,光耀万物,亦洞察幽微,政令出于一孔,决断在于一人。
臣子可建言,可献策,然最终拍板定论者,唯君王一人耳。
如此,方能避免党争内耗,杜绝政出多门,令行禁止,国力汇聚于一拳,方可破局而出,成就霸业。
萧玄烨脸上的愤怒与不耐早已消失不见,他深思着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飞速掠过以往种种艰难,各国施加的压力,内部不同的声音……
这一切,似乎都在这“乾纲独断”四字中,找到了正确的解法。
之前所有的试探与不满,在此刻都化为了对眼前之人真正才华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温行云。
终于,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上前几步,来到温行云面前,在萧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谦逊地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教我。”——
作者有话说:昨天忙着在回校前完成最后的毕设配件,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爆哭]
第135章 主道在握铸新瀛
郡守府正殿。
殿内气氛庄重肃穆, 不复书房之私密,萧玄烨端坐于主位之上,真算起来, 这是瀛国复立后, 真正的第一次廷议。
其下, 一文一武分列两侧, 众人皆知今日必有要事, 目光都紧紧锁在萧玄烨身上,也自然留意到了立于萧玄烨前方那人,那位身着素净文士袍, 气度却已然不同的温行云。
萧玄烨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有力, 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告一事, 自即日起, 我瀛国, 要行变法图强之策!”
“变法?”太尉许庭辅眉头微蹙, 这两个字对于瀛国旧臣来说早已不陌生, 昔日的瀛国不也曾实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法?
可结果呢?
思及此处, 许庭辅偷偷瞧了眼萧虞,却见他面色平静,相比之下, 自己眼中的惊疑便愈发浓重。
萧玄烨抬手,示意温行云上前, 温行云从容出列,他先是向萧玄烨及众臣微微颔首,旋即转身面向众人, 神色平静,目光却湛然有神,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瀛国新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旧制不足以应对危局,行云所拟新法,核心只在于两个字。”
他稍作停顿,等到底下议论的声音稍稍退却,继续道:“这第一条,便要登民造册,即日起,凡我瀛国疆域之内,无论新、老瀛人,皆需详细登记身份、户籍、丁口、田亩,此后,凡出入各城关卡,投宿官驿酒楼,皆需凭此户籍符节为准。”
此言一出,下方微微骚动,登记户籍看似平常,但将其与行动、居住等日常事宜绑定,确实加强了对民间的控制,许庭辅开始迟疑。
不待众人细想,温行云继续道:“其二,与从前法令一般,旧世卿世禄,扼杀英才,新法废之!
自今日起,立二十等军功爵,自最低之‘公士’起,依序而上,至最高之‘彻侯’。”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萧虞,幽幽道:“今日之瀛国不比往昔,所谓氏族,仅有大王与公子虞…”
“萧虞,你虽为公子,然新法有令,倘若无军功,你再无爵位,可有异议?”
萧虞轻笑一声,又是自嘲又是了然:“没有国,哪来的爵位?一人之荣辱如何能与国相较?我萧虞,愿奉新法!”
“好!”温行云的视线随即扫过众人,而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自今日起,爵位晋升,不看出身,唯凭军功,上自卿相,下至奴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法令涉及到了军功,太尉许庭辅眼中精光一闪,他统军多年,深知此制对军队士气的激励将何等巨大,遥想未来将士为了步步高升而浴血奋战的场景,作为军人,他自己已先一步心潮澎湃。
紧接着,温行云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法之有道,然,徒法不足以自行。
君王御下,需通术,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乾纲独断…”萧虞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术”是先王穷尽毕生想做到的,可那时臣权过盛,如今在萧玄烨的朝廷,这四字,怕不是说说而已。
温行云最后道:“凭此法令,温谋有信心,若能彻底推行,必能使瀛国脱胎换骨,涅槃重生,破此困局!”
殿内一时寂静,新法之激进,远超众人想象,可有前车之鉴在前,这被勾画得再好的未来也仿佛披着一层纱。
萧玄烨看出臣子的犹豫,给萧虞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沉吟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温先生之策,确实…别开生面,然,我瀛国眼下仅有涿郡、淆关二城,地狭民寡,此法是否过于…繁重?若疆域拓展,此法又能否适用?”
萧玄烨的目光也投向温行云,这正是他需要温行云当众解答的。
温行云淡然一笑,成竹在胸:“公子所虑极是,然,正因国小,更需强法已聚人心,此法若成,骨架既立,血肉生长,反更有序。”
他的解释已然透彻,萧玄烨见时机已到,霍然起身,声音坚定:“彩!”
“先生大才,洞见深远!寡人不可能永远困守这涿郡一隅,复国之路,乃是一统天下之路!”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温行云,眼里全是惜才之色:“温先生,寡人欲拜你为相,总领变法事宜,辅佐寡人内安社稷,外平列国,你可愿否?”
“拜相?!”此言一出,连萧虞都震惊了,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温行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位与重托,神色依旧平静,“先生教我”四字余音犹在,温行云那时坦然受了萧玄烨这一礼,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踏上了这片名为“瀛国”的棋盘。
于是乎,他理了理衣冠,面向萧玄烨,深深一揖:“蒙大王信重,臣温行云,愿以毕生学所倾力辅佐,助大王荡平列国,一统天下。”
“好!”萧玄烨朗声应道。
此时,萧虞却想到一事,便出列提醒:“大王,拜相乃国之大事,需用王玺印绶,然…我瀛国虽复,前朝王玺…至今不知所踪…”
他语气中带着遗憾与担忧,没有王玺,这一纸诏书也终究缺了些什么。
萧玄烨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王玺,他自然知道在何处,但此刻,还不是将其公之于众的时候,他心念电转,已有决断:“国之信诺,不在区区一方玉玺,自今日起,凡寡人王诏,必由寡人亲笔书写,以寡人金错刀笔法为记,见此书道,如见寡人亲临,全国上下,皆需遵行,不可有误!”
“臣等遵命!”
殿内气氛激昂,一名斥候却风尘仆仆,疾步闯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
“紧急军情!齐国大举进攻赵国,赵国连连败退,赵王已迁都避祸!”
消息传来,殿内瞬间一静。
齐国此举,无异于打破了周边势力的平衡,战火虽未直接烧到瀛国,但唇亡齿寒之感已然弥漫,更多的是,赵国也还占据着一半的武关之地…
萧玄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缓缓坐回首座,手指轻叩扶手,沉思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刚刚拜相的温行云,语气沉重起来:“相邦,欲速虽不达,然局势紧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寡人只能给你……两个月。
变法之事,寡人要看到速效!”
两个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众臣皆是感叹,于是齐刷刷地屏息看向温行云。
温行云自然感觉到肩上沉重的压力,但他脸上未见丝毫慌乱,依旧全神贯注,他迎向萧玄烨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应:“臣,必全力以赴,不负大王所托!”
夜色如墨,将涿郡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独郡守府的书房依旧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个关乎瀛国未来命运的身影。
白日廷议的激昂已然沉淀,此刻只剩下舆图前深沉的思索。
萧玄烨端坐一侧,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铺展在案几上的巨大舆图,那上面勾勒的正是天下支离破碎的格局。
温行云静坐一旁,同样凝视着舆图,等待着君王的问策。
“相邦,”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变法已定,然强敌环伺,以你之见,我瀛国下一步,该指向何方?”
温行云低头瞥了眼舆图,缓缓道:“越国远据东方,可如今列国的目光却在西边,因此,越王才频频骚扰齐国边境,意图牵制。
瀛国覆灭后,原本的晋地与庸地又被越、齐吞并,这两大国你来我往,争夺不休。
北边的卫国,只敢与安陵串通一气,苟且偷安。”
他冷哼一声,随即又叹道:“眼下看来,若无意外,这天下共主,似乎注定要在越、齐之间了。”
萧玄烨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可寡人,偏要这个意外!”
温行云微微颔首,对萧玄烨的雄心并不意外,他微微倾身,“大王雄心,臣已知之。齐国此番大举攻赵,看似鲸吞,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萧玄烨挑眉,示意他继续。
“赵国虽弱,却非齐国之首要目标,齐国若攻下赵国,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毗邻的端州…
端州如今是越国的飞地,齐国真正的意图,实则是为了胁迫驻扎在齐赵边境的越军主力后撤。”
说着,温行云的手顺着舆图上的界线移动,一边道:“一旦越军因此后撤,子尚便可从边境对峙中抽身出来,齐、越两国,如今都想先扫清周边,再与对方进行最终决战。
我瀛国,在他们眼中,或许也是那需要先被扫清的‘周边’之一。”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萧玄烨:“故此,臣建议,我们不妨卖齐王一个人情。”
“人情?”
“正是,齐国希望尽快解决越国的麻烦,以便专心攻取他国,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但不是直接助他攻赵,而是……”温行云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动,点在与瀛国接壤的一片区域,“先攻端州!”
“端州?”萧玄烨目光一凝,端州乃故瀛旧地,虽不算特别富庶,但其地离骊山大营旧址不远,乃是昔年瀛国训练精兵之所。
“拿下端州,控制骊山大营,我瀛国便有了一个稳固的东进支点和练兵之所,此举看似是与齐国争夺赵国侧翼,实则是为我们自己攫取实利。”
温行云分析得这样条理清晰,萧玄烨却沉默了下去,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端州,而是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舆图上的另一个点——阙京。
那是瀛国的旧都,是他生长于斯、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瀛国屈辱与辉煌的象征,光复阙京,对于他,对于所有瀛国遗民,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打扰这重要的议事,只想放下茶盏便离去,萧玄烨和温行云都注意到了他,萧玄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发作。
温行云目光在谢千弦和萧玄烨之间流转一瞬,忽然心念一动,出声唤道:“千弦,且慢。”
谢千弦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温行云温和道:“你来得正好,与兵家交伐之术,你比我懂,我与大王正在商议下一步用兵事宜,你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萧玄烨瞥了温行云一眼,碍于温行云刚刚拜相,又是重要议事,他终究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但那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内心的不悦。
谢千弦心中忐忑,自己身份尴尬,他本不欲掺和,但温行云开口,萧玄烨也未明确阻止,他若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他暗暗吸了口气,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舆图,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萧玄烨的神色,眼见他目光牢牢锁定阙京,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以我愚见…首要在于…连势。”
他伸出手指,虚点涿郡和淆关,揣摩着萧玄烨的神色,道:“大王眼下根基,在于涿郡与淆关,两城已然相连,若能…再取阙京…”
他提到“阙京”二字时,萧玄烨眸中的凝重似乎都闪烁了一瞬,他抬起头,撇了谢千弦一眼。
谢千弦稳住心神,继续道:“阙京乃故都,意义非凡,若能光复,可与涿郡、淆关连成一气,民心士气,必将大振,届时,瀛国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观察萧玄烨脸色,见其虽依旧严肃,但并未打断,便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拿下阙京,稳固根基后,可迅速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
“若相邦所料不差,待我军攻下宣於之时,齐越必在端州附近激战,争夺这块要地,两国在周边飞地的驻军,也都会被吸引过去。”
谢千弦说着,不知不觉中,眼里已重新燃起昔日麒麟才子的光芒,没有注意到这时萧玄烨看他的眼神…
他继续道:“他们鹬蚌相争,正是我军壮大自身的天赐良机!待得两国在端州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再……”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玄烨依旧沉默着,心中却已有了考量,光复旧都,连点成片,坐观虎斗,伺机而动……
即使如此,他的矜持却让他不愿立刻表态赞许,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温行云,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已有定夺,相邦,变法与军备,需再加紧,时机,转瞬即逝。”
他虽没有明确说采用谁的策略,但温行云已然会意,躬身道:“臣明白。”
他知道,萧玄烨心中那团复仇与复国的烈焰,已被“阙京”二字彻底点燃。
谢千弦也低垂下头:“我妄言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有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温行云会意,与谢千弦一同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廊下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谢千弦走在温行云身侧,为他引路出府。
穿过一道月洞门,离正门已不远一路笑颜的温行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向谢千弦低垂的侧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闲聊一件旧事:“千弦,我忽然想起,你那独门绝技。”
“仿写他人字迹,足以以假乱真,当年在学宫,你连老师的‘越青戈’书道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人能辨…”
谢千弦抬起头,看向温行云,眼中带着不解:“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温行云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进对面人的心底,他没有回答谢千弦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味深长地探问,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既然能写老师的‘越青戈’……那大王的‘金错刀’,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谢千弦却笑了:“你这样问,是想我说什么?”
温行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没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夜色已深,千弦,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径自向着府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谢千弦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灯,站在原地,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以金错刀为王诏,会是自己想多了吗?
第136章 人囚心锁旧温柔
转眼间, 两个月的光阴倏忽而逝。
天下的目光皆被这九州之西激烈的战事吸引,一方霸主的齐国终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攻破了赵国最后的防线。
赵王如丧家之犬,仓皇逃至端州, 企图依托越国的势力苟延残喘, 可明面上, 此番齐国大举出兵是欺凌弱赵, 暗地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齐、越间的交锋愈演愈烈。
风云激荡,列国屏息, 都在观望这场龙争虎斗将如何改变天下的格局。
而在天下人几乎遗忘的角落,那个曾以复国之名震动一时的瀛国, 在拿下涿郡后的这两个月里,竟异常地沉寂下去, 再无大的动作。
各路斥候传回的消息, 大多语焉不详, 只道瀛国似乎忙于内政, 困守两城, 于是, 起初时,还会有人津津乐道,说所谓的瀛国复兴, 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难成气候, 迟早会被齐、越这等大国随手抹去,久而久之,连谈论这件事的人, 也少了…
然而,在这被刻意营造的沉寂之下,一场深刻彻底的变法,却以惊人的速度在瀛国生根发芽…
两个月期限将至,温行云承诺的一切,初见狰狞的雏形。
涿郡城楼,晨曦初露。
萧玄烨在温行云的陪同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城楼,他没有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简便的深衣,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与两月前相比,涿郡的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街道干净整洁,不见从前荒凉之意,往来的车马与行人井然有序,以往常见的流民乞丐几乎绝迹。
变法后,有少许的义商入瀛,如今清晨的市集早已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朝气蓬勃,更引人注目的是,往来商队明显增多,其中不乏穿着异域服饰的西境商旅,货物堆积如山,铜钱、布帛交易频繁,一股繁荣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恍如隔世。”萧玄烨轻声感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在这井然有序与繁荣的背后,是那套严苛的新法带来的结果。
温行云立于身侧,他乐见此,自己的半生时光在游历,是游历,也是探寻,还有什么能比自己一腔热血付诸实践,又大获成功更令人骄傲呢?
“大王,新法骨架已初步立起,民心渐稳,仓廪渐实,商路渐通,此乃强国之基。”
萧玄烨微微颔首,眼中却仍有顾虑:“根基虽立,然强敌环伺,若无利剑在手,终是他人俎上鱼肉。”
温行云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上前半步,低声道:“臣正要向大王禀报,经……千弦提点,臣与太尉及诸位将军合力,已利用这两个月,秘密操练了一支新军。”
萧玄烨猛地转头看向温行云,心中虽有激动,面上却依旧平淡,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竟连寡人也一并瞒着?”
温行云迎着他的目光,奉上自己的底气,告诉他:“臣,要给大王,一个新的瀛国。”
于是,一行人离开城楼,骑马出了涿郡,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尚未进入,便已听到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奔腾之音,气势惊人。
进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偌大的山谷被天然划分为数个区域,东侧,一支混合骑兵正在策马奔驰,却将瀛人与西境人混合在了一起,二者混合编练,冲锋、迂回、骑射,动作彪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侧望去,则是庞大的步兵方阵。
陆长泽和阿努尔混得熟,二人合作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有效,在“二十等军功爵”法令的激励下,许多壮丁参军,人人眼里皆是对军功的渴望。
萧玄烨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阳光洒在士兵们擦得锃亮的兵器上,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昂扬的士气与严整的军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瀛国锐士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他很好奇,温行云不曾见过那时的瀛国,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玄烨没有问,冥冥之中,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旋即,他也注意到了此地的特殊,这座山谷入口狭窄,且被一座巨大的山峦天然阻挡,若非亲自进入,外界绝难窥探其中虚实。
“此地选得绝佳。”萧玄烨赞道,随即又问,“这是相邦选的?”
温行云如实回答:“回大王,术业有专攻,此地,是千弦寻得提议,他说,新军乃我瀛国翻盘之利刃,初成之际,锋芒需敛,藏于深山,可防他国斥候窥探,方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千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玄烨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那个被自己囚于身边,日夜猜忌折辱,可那个人身上,那份被怨恨与失望掩埋的才华,终究还是在暗处闪烁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萧玄烨忽然回忆起了三个字…
李…寒…之…
当年的李寒之,是凭什么吸引了自己?
那样的李寒之,又为什么不能一直存在…
一股懊恼与不甘在萧玄烨的胸中翻涌,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生机勃勃的军营收回,望向山谷之外,那片属于阙京,属于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脸上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冰冷静谧的决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开始燎原。
“是啊……”他缓缓开口,斩钉截铁,仿佛龙吟于渊,即将响彻云霄…
“到了该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凛冽,带着金铁交鸣之意,呼啸着卷向远方的战场。
夜幕低垂,郡守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与两个月前的首次廷议相比,此刻端坐于两侧的文臣武将,眉宇间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锐气与期盼。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的蛰伏已然结束,今夜,必将有大事发生。
萧玄烨端坐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麾下这群面貌一新的臣子,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温行云身上。
“两月之期,今日届满。”萧玄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沉稳中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相邦温行云,总领变法,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寡人在此,谢过相邦。”
温行云起身,深深一揖:“臣,愧不敢当,尽本分而已。”
萧玄烨微微颔,目光随即转向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的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根基已立,利剑已铸,我瀛国,无需再等,两月蛰伏,只为今朝,寡人决意,发兵阙京,光复旧都!”
“阙京”二字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不曾湮灭的星火,那是老瀛人心中的圣地,承载了瀛国历年来的辉煌,同样,也是屈辱与仇恨的象征。
偏偏这样的地方,被世仇卫国占据着,萧玄烨每一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恶心得不行,如今,终于到了亲手将这根刺拔除的这一天。
“我王圣明!”武将行列中,陆长泽第一个踏出,他性情刚烈,但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卫虏,夺回阙京,雪我国耻!”
“天汗,让我去!”阿努尔几乎同时吼道,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虬髯因激动而贲张,“先锋印给我,我必砍下卫国守将的狗头,献给天汗!”
一向持重的太尉许庭辅也按捺不住,他虽年长,但胸中热血未冷,朗声道:“大王!老臣虽年迈,仍堪一战!愿统中军,为国前驱,必不辱命!”
光复旧都,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人人都被“阙京”二字激起了心底最深沉的血性与斗志。
然而,面对众将激昂的请战,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暗夜,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要亲自挂帅。”
“大王!”众皆愕然。
君王亲征,非同小可,萧虞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大王,军中险恶,您乃一国之本……”
萧玄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炽热的脸庞,是决断,也是誓言:“淆关与涿郡,皆是寡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寡人之剑,未尝不利…
寡人之血,亦为瀛血,此战,寡人要亲自踏上阙京城墙,要亲眼看着我瀛国大纛,重新立于旧都之上,此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着,萧玄烨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了那虚无的场景,那个场景他不曾见过,可这一年他一直试图去想…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王亲征,意味着此战志在必得,意味着将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比任何封赏和激励都更能鼓舞士气,厅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光复阙京!雪我国耻!”
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后,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锐芒,心中微动,不由地问道:“大王,军国大事已定,那……今夜我们该当如何?”
萧玄烨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肃然终于彻底化开,他放下了君王的部分威仪,此刻更像是一位即将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统帅,朗声一笑,笑中满是大战将至的豪情,声音洪亮:“今夜不论尊卑,只叙同袍之谊!”
“取酒来!寡人与诸位,一醉方休!”
“彩——!”殿内瞬间欢声雷动。
酒樽碰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在这醉意盎然的夜晚,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只待天明,便要向着世仇卫国,向着魂牵梦绕的旧都阙京,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萧玄烨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滋味滚入喉中,却让他愈发清醒,不知怎的,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在满殿欢语的角落,他红了眼眶。
寝殿内,烛火昏黄,谢千弦独自坐在案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歌,心知那场决定瀛国命运的廷议已然结束,而结果,不言而喻。
可今夜,外面的动静似乎格外不同,他终究还是起身,轻轻推开殿门,向外望去,恰在此时,只见公子虞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寝殿走来。那人玄衣微乱,头低垂着,不是萧玄烨又是谁?
谢千弦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去:“大王他……”
“嘘——”萧虞将食指竖在唇边,脸上带着无奈又了然的笑意,“明日便要誓师出征,攻打阙京,大王心里……不畅快,多喝了几杯。”
说着,他将萧玄烨的手臂交到谢千弦手中,低声道,“有劳你了。”
谢千弦默默点头,用肩膀撑住萧玄烨沉甸甸的身体,感受着他周身浓郁的酒气与全然放松的重量,萧虞见状,也不多言,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千弦便费力地将萧玄烨扶进寝殿,安置在床榻之上,烛光下,萧玄烨紧闭着双眼,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
那张平日里冷毅威严的脸,此刻因酒意泛着红潮,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紧蹙的眉峰,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有在这样无人察觉、对方也全然不清醒的时刻,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深藏心底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极轻极轻,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唤道:“七郎…”
“…辛苦了。”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太久,也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说,他知道,攻打阙京,光复旧都,是萧玄烨夙夜难寐的执念,亦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其间的压力与激荡,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起身,想去倒一杯醒酒茶来,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惊呼声尚未出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萧玄烨牢牢压在了床榻之上,上方是那双在醉意弥漫中依旧幽深得惊人的眼眸,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汹涌混乱。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谢千弦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这几个月来,二人床事不断,但每一次都更像是一场惩罚,萧玄烨从未再吻过自己…
从未…
亲吻,在他们如今扭曲的关系里,是比身体交缠更禁忌、更遥远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个吻带着酒的辛辣,瞬间击溃了谢千弦心中所有的防备…
紧接着,他闭上了眼,舌尖试探地触碰,换来的是对方更深的攫取与纠缠,仿佛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掠夺殆尽。
一吻结束,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酒意似乎因为这个吻更加上头,萧玄烨的眼神迷离,他微微撑起身,额头却依旧抵着谢千弦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如此亲昵的贴近,让谢千弦恍惚以为身在梦中,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靠近。
然而,下一刻,萧玄烨用那被酒液浸染得沙哑而模糊的嗓音,喃喃低语了一句,瞬间将谢千弦从这虚幻的温柔中狠狠拽出,打入冰窟…
他唤的是…
“寒之……”
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千弦的心脏。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欣喜,这难得的温存,终究不是给他的,也是给他…
或者说,是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李寒之”的。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红了谢千弦的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似乎感受到了脸颊上的湿意,萧玄烨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拂去谢千弦眼角的泪,语气带着醉后的含糊,还有那熟悉的温柔:“你哭了……别哭……”
灼热的气息喷在谢千弦的唇上,萧玄烨再度吻住了他,酒意伴随着泪水的咸涩,混含着道不明的爱欲,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浓重。
夜色深沉,寝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掩盖了心碎的声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醉意迷离的幻梦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还是昔日太子府中,那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第137章 何人盼我归山河
晨光熹微, 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入了冬,连光似乎也带着寒意。
萧玄烨是在一阵晕眩中醒来, 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发苦, 他撑起身, 锦被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身,一些暧昧的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那近在咫尺炙热的呼吸,温热的包裹, 似乎还有一声遥远得令自己心悸的呼唤……
七郎……
自己再一次吻了他,那个画面如此清晰, 即使在清醒的此刻,萧玄烨依旧能感到, 在吻上那人的唇时, 是不知餍足的…
他猛地蹙紧眉头, 身旁已然冷透, 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 谢千弦早已起身, 正背对着他,默默整理着盥洗的铜盆和一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他的动作那样流利,背影在冬日的微光中又那样单薄, 萧玄烨忽然想,谢千弦比李寒之…瘦了不少。
萧玄烨想开口, 却欲言又止,他曾告诫自己不再对这个人心软,不再对这个人动情, 抑或动容,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把这个人赶走,越远越好。
萧玄烨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明知故犯,比起那样,他更知道,当初独自穿越西境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谢千弦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离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汹涌都压抑在了最深处:“大王昨夜饮宴归来,安置后便睡熟了,并未他事。”
他轻描淡写,将那些缠绵的亲吻全部归于了一场无需被记起的梦境。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看似柔顺却无比坚韧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尤其当对象是谢千弦时。
于是他沉默地起身,谢千弦便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巾与里衣,那身玄色的青铜甲胄一件件披挂在他身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温热的躯体,萧玄烨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凛冽而肃杀,如同出鞘的利剑。
谢千弦始终沉默,可看着这般模样的萧玄烨,他也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些旧事,却不是在太子府的那些岁月,纵然今日不堪,可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同自己在学宫多年幻想等待的人一样。
当年的那一卦,自己没有算错,青史的车轮似乎在偏离轨道后终于回归了正轨,谢千弦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踮起脚,缓缓凑了上去,萧玄烨显然没有预料,只是在眼中的慌乱飞速掠过后,他在二人的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别过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谢千弦的动作僵硬地停住,屋子里那样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若是以往,萧玄烨必会出言讥讽,这次却没有,大概是因为这几月来,从来是自己强要,谢千弦虽然配合,却也没有主动过,可他的余光还是看见那人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谢千弦的声音,他问:“如果…是李寒之呢…”
问得小心翼翼,因此也听不大出这是个问句。
“李寒之…”萧玄烨咬着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终于回过头看他,却凉薄地问:“你是吗?”
自己是吗?
自己不可能是,那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千弦有些死心,默默低下了头,“是我失言。”
直到萧玄烨整理好佩剑,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抬起眼,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瀛、卫世仇在前,卫国纵然占得阙京,与仇国的都城必不会太过上心…
待大王拿下旧地,城防与望楼的修缮,怕也要费一番心思。”
萧玄烨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这不是在提点自己,他深深地看了谢千弦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有被点醒的恍然,也有对其才华无法彻底磨灭的欣赏。
可即便他心向着自己,他的这一份谋算,依旧像一根刺。
最初谋算如何乱瀛,后来又谋算如何取得自己的信任…
这一些,他都做到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外走去,谢千弦最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望大王,旗开得胜。”
萧玄烨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融入殿外震天的军鼓与号角声中。
殿外,终于升起的朝阳喷薄欲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校场上森然林立的枪戟与无数激动而坚定的面孔。
萧玄烨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全军,一鸣惊人,便待今日!
今日过后,要让天下人都记住,这逐鹿之争下,各方诸侯,瀛国,依旧有一席之地。
各方斥候的消息传回去,传回阙京,同样传到最近的端州,天下皆惊,谁也没想到这个沉寂了两月的“昙花”,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兵临城下,阙京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试图阻挡复仇的洪流。
当写着“瀛”字的王旗和瀛国玄色的军阵如同黑云压城般压向阙京城时,城头的卫军将领初始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与戏谑。
“瀛贼苟延残喘两月,竟真敢来送死?”守将站在城楼,望着下方严整的军容,虽觉意外,却并不十分恐慌,“亡国之将,凭他们,也想拿回这座城?弓弩手准备!让他们尝尝厉害!”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毁灭的呼啸砸落,城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不能拖延!必须尽快破城!”中军旗下,萧玄烨目光冷峻,果断下令,“陆长泽,督率步兵,强攻城墙,吸引敌军主力!阿努尔!”
“天汗!”如同巨熊般的阿努尔踏前一步,虬髯贲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他手中那对骇人的巨型破甲锤,黝黑的锤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仅仅是提着,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给你五百锐士,给寡人砸,把望楼砸塌了!”
“得令!”阿努尔狂吼一声,狠狠凿向城墙侧翼的望楼。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爬上望楼?”守将愕然,“那玩意儿都快塌了!”
就在这时,陆长泽率领的主力疯魔般压倒一片,这帮瀛人像是没尝过血腥的虎狼,守将首尾不能兼顾,却见阿努尔已经到了望楼下,还扛着两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重锤,声嘶力竭道:“瞄准那个蛮子!射死他!”
箭矢如雨,但阿努尔将双锤舞动得密不透风,厚重的锤头将大部分箭矢弹开,他咆哮着,直冲到望楼基座之下。
“卫狗!给爷爷滚下来!”阿努尔怒吼,全身力量灌注双臂,那对重达五十公斤的破甲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砸向望楼底部那看似坚固的石基!
“拦住他们!”城上卫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更多的箭矢和滚木朝着阿努尔他们倾泻而来。
阿努尔毫无惧色,箭矢射在锤头、锤柄乃至他厚重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阻挡他分毫,滚木砸下,他竟不闪不避,怒吼着挥锤硬撼。
“轰——!!!”
重锤与滚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仅仅是声音的冲击,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将士只觉脚底发麻,耳中嗡嗡作响,滚木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哈哈哈!卫狗!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都不配!”阿努尔狂笑着,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这对破甲锤中!
“咚!!”
第一锤,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凹陷,灰尘簌簌而下,望楼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再吃一锤!!”
“咚!”
第二锤,力道更胜之前,城门剧烈震颤,城上卫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破!!!”
阿努尔双目赤红,第三锤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悍然轰出!
“不好,望楼要塌了!快躲开!”城上卫军惊恐万分。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高大的望楼,从基座开始崩塌,带着上面的卫军和守城器械,歪斜着、碎裂着,轰然栽倒下来,在坚固的城墙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哈哈哈!”烟尘弥漫中,阿努尔第一个从缺口处跃上城头,所向披靡。
“我大瀛的锐士,随寡人一起,杀进去,一雪国耻!”城外,萧玄烨看得分明,长剑直指。
主将如此神勇,瀛国新军士气大振,新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阿努尔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阙京城!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火焰与浓烟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每一条街道都浸透了鲜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最后的抵抗终于被肃清,萧玄烨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尸骸,来到了王宫前。
昔日巍峨的宫墙布满斑驳的痕迹,朱红色的宫门歪斜地敞开着,露出后面漫长而寂寥的御道。
这里,曾是他幼年时奔跑嬉戏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悲凉。
他一步步走入宫门,脚步沉重,记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太极殿近了。
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宏伟,飞檐斗拱勾勒出昔日雄踞一方的诸侯的威严,殿门虚掩,上面精美的雕花蒙尘,却并未完全损毁。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这八个字,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萧玄烨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殿门。
“吱呀——”
声音悠长,仿佛叹息。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昔日光滑如镜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蛛网在梁柱间无声地摇曳。
空旷,死寂,繁华落尽,只剩下无边的苍凉。
这是瀛国的都城,在卫人的眼中,太极殿,即是瀛国,将财务搜刮干净后,自然也不会善待这里。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这满目疮痍,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那置于高阶之上,笼罩在阴影中的王座。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往的辉煌与屈辱之上,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摆设,那些被肆意破坏的痕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场国难。
终于,他站在了王座前,近在咫尺。
王座依旧高大,但金漆已然暗淡,它不再光彩夺目,只是沉默地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萧玄烨伸出带着血迹和尘土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布满灰尘的扶手,当指尖与之相触的那一刻,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昔日父王端坐于此的威严,群臣山呼万年的盛况,国破那夜的喊杀与火光,逃亡路上的风雪与荆棘,还有那无数个在仇恨与复兴信念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萧玄烨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就那样站着,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王座的轮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但他强行压抑着,不让那脆弱流露分毫。
萧虞、陆长泽、阿努尔等人早已默默跟了进来,静静地肃立于阶下,他们看着君王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背影,无人敢出声惊扰这沉重的一刻。
死寂笼罩着大殿,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玄烨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却又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父王……列祖列宗……不肖子孙,萧玄烨……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流亡隐忍,道尽了家国覆灭的切肤之痛,也宣告了这屈辱的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阶下的臣子,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好穿过殿门,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那里面,早已没有了彷徨和脆弱。
萧虞这才开口:“大王,臣等已巡查一番,未见…瀛王剑。”
“无妨,该是我瀛国的,寡人会亲手夺回,施加于我瀛国身上的屈辱,寡人必令其百倍偿还!”
“萧虞,传令下去,令大军往阙京前进,另给将士们按新法记军功,所有卫军战俘,不降者,杀!”
说罢,他毅然转身,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再无丝毫犹豫,稳稳地坐了下去。
旧都已复,但属于他萧玄烨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欲止天下之戈,必先执我手中之戈,荡平一切仇寇!——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家啦[爆哭]
第138章 为臣孤忠锁私情
越国, 章华台。
冬日阴寒,殿内暖炉烧得正旺,试图驱散那股湿冷。
越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依旧感到一股寒意自骨缝里透出来, 他年届五十, 昔日的雄健体魄已被岁月和酒色侵蚀, 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昭示着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为迎接廷议, 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吹进来,越王忍不住剧烈咳嗽, 宽阔的肩膀因这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微微佝偻着,内侍慌忙递上温热的药茶, 被他烦躁地挥手挡开。
“咳……咳咳……好,好一个萧玄烨!”他终于顺过气来, 将手中那份加急军报狠狠掷于案上, 声音因方才的咳嗽带着嘶哑与惊怒, “阙京!这卫国真是, 竟然连一座城都守不住, 让那瀛国余孽……咳咳……真成了气候!”
阙京一役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九州, 瀛国新法之下淬炼出来的新军各个都像是没见过血腥的虎狼,配上那来自西境的三万骑兵,势不可挡。
新法加新军, 又有一唤做阿努尔的蛮子锤震阙京,有此悍将在, 一众文武重臣议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默默盘算,昔日被六国联手荡平的虎狼之国, 要醒了。
局势如此,谁也不知瀛国下一步作何打算,据说那卫王得知了消息,竟暴毙而死…卫太子南宫驷,不久之后,便要成卫王了…
久站于文臣之首的晏殊思虑良久,率先出列,沉沉道:“大王,瀛国蛰伏两月,一出手便直取旧都,其势迅猛,绝非偶然。
萧玄烨此人,隐忍狠决,如今又得温行云辅佐,行变法,练新军,其志必不在一城一地,而今我大越与齐国频发战事,若瀛国趁此时突然兵发端州,抑或袭扰我西部飞地,又过继续北上,取宣於…
届时,待我军与齐国分出高下,瀛国之势,恐再难预料…。”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越王,留意着他的气息。
“晏相所言,绝非杞人忧天!”武安君宇文护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萧玄烨乃狼子野心之辈!其能悄无声息练出强军,一举攻克阙京,便足以证明其威胁!”他转向王座上的越王,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大王,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一则不能让齐国上将裴子尚从边境抽身,二来…”
宇文护略微停顿,让越王稍作喘息,才继续道:“请我王下诏,冠尉迟将军之名,实则是臣统兵,令西境飞地驻军兵分两路,一路驰援端州,一路北上攻克阙京。”
听这话时,晏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可他什么也没说,瀛国的崛起绝不能坐视不理,如今动手灭瀛,比灭齐容易的多,做到这一切,最稳妥,也最迅速的法子,也只有让宇文护出征。
越王喘着粗气,身子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作为君王,谁不想再自己有生之年看见这万里江山被冠上一个大大的“越”字?
可是他老了,于是他更急了…
他强打着精神,用手撑住王座扶手,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竟也有些吃力。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格在宇文护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依…武安君之言…”
廷议结束,宇文护没能送晏殊回去,却陪同越王来到了后宫的花园之中。
冬日,并无鲜花相伴,也还未到红梅盛开的时期,二人屏退侍从,一高一矮,相伴而行。
冷风嗖嗖地刮,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
宇文护将手中拿着的大氅也披到越王身上,关切道:“臣此去,快去快回,大王也要保重身子啊。”
“唉…”越王笑着摇了摇头,“寡人老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越国的江山,绝不能…绝不能在寡人手中出任何差池……”
“还请大王宽心。”宇文护宽慰几句,又不着调地打趣着:“难不成,大王还不放心臣吗?”
“你啊…”越王指了指他,脸上笑盈盈的,随即脸色又沉下来,问:“你说,太子他…”
宇文护不接话,君王衰老是必然,越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平日里宠爱得很,无论太子成人后是何模样,他都是君王的唯一人选。
原本太子跟随晏殊,脾性也算柔良,可也不知是大了还是怎么的,他听晏殊提起过好几次,太子越来越不喜欢同他说话,也越来越听不进他说的话…
瀛国,阙京,明政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早已将瀛国的严寒驱散,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昂扬斗志与新生的锐气。
萧玄烨一袭玄袍虽未披甲,但眉宇间征战后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相邦温行云等人同在,正禀报着:“……依新法‘二十等军功爵’制,此次攻克阙京,共核定斩首、先登、破阵等各级军功三千七百余件…
依律论功行赏,晋升爵位者逾千人,赐予田宅、仆役、金帛者不计其数,全军将士,士气高昂,对大王无不感佩!”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振奋:“阙京城内,乃至周边乡邑,无数老瀛人子弟闻此新政,见我军威,纷纷踊跃参军,欲凭军功光耀门楣,报效家国。
如今我瀛国新军,连克涿郡、淆关、阙京,并上新募之锐,新军已有五万之众!”
“彩!”萧玄烨朗声赞道,眼中精光闪动,五万新军,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是他争霸天下的基石。
“新法之效,寡人亲眼所见,相邦辛苦!”说着,他的目光转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阿努尔!”
“天汗!”阿努尔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荣耀。
“你锤震望楼,率先破城,勇冠三军,厥功至伟!寡人赐你国姓‘萧’,入我瀛国宗谱,自此,你便是我瀛国萧氏之人!”萧玄烨声音洪亮,这番恩宠,更是让其余人惊得说不出话。
乾纲独断,无人敢说什么,阿努尔的功绩有目共睹,也无人要说什么。
阿努尔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激动道:“谢天汗!阿努尔……不,萧努尔愿为天汗赴汤蹈火!”
但他挠了挠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天汗,既然有了姓,能不能……再给我起个中原名字?像陆将军他们那样的。”
萧玄烨闻言,唇角微勾:“有名自然要有姓,你勇猛善战,便赐名玄战,如何?”
“玄战?”阿努尔咂摸了一下,却扭头看向身旁的陆长泽,大声道,“老陆,你之前不是说在村里当小霸王吗?我觉得‘霸’字比‘战’字更带劲!天汗,我想叫玄霸!”
陆长泽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你这蛮子,大王赐名是天大的恩典,人公子虞,正儿八经的宗室公子,都没从一个玄字,你得了一个玄字,你就偷着乐吧!”
“我…就要叫玄霸!”阿努尔梗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萧玄烨。
萧玄烨看着这憨直勇猛的爱将,心中失笑,最终摆了摆手:“准了,日后,你便是我瀛国的萧玄霸。”
“谢天汗!萧玄霸领命!”阿努尔,不,萧玄霸喜滋滋地退回队列,还得意的朝陆长泽扬了扬下巴。
封赏已毕,萧玄烨神色一正,目光扫过群臣:“阙京已复,然强敌环伺,不可懈怠,下一步,寡人意欲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彻底稳固北境。
然,端州之地,齐越纷争未休,尤其是越国……”他眉头微蹙,“寡人只恐…越国不会坐视我瀛国壮大,若我军北上之时,越国自西境飞地出兵干预,如之奈何?”
公子萧虞出列奏道:“我王所虑极是,越国势大,眼下我瀛国不宜与之结恶,若能…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臣,出使越国,陈说利害,若能暂时结盟,或至少使其应允在我军北上时保持中立,方可解此燃眉之急。”
温行云却微微摇头:“公子之言虽善,然越王虽老,我师兄晏殊却不糊涂,不见实利,岂会轻易与我结盟?
瀛国新立,仓廪虽实,却无足以动摇越国国策之重宝为筹码,空口白牙,难以说动。”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与强越结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策略,但如何达成,却是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偏殿旁一架巨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
“臣,愿出使越国。”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屏风,只见屏风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正是被萧玄烨安置在此处的谢千弦。
太尉许庭辅对他素无好感,更不懂为何萧玄烨允其听政,当即冷哼一声:“你愿出使?那你又有何良策,又有何筹码,能说动那越王?”
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谢千弦却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稳:“时机未至,具体筹码,请恕我暂不能明言。”
他此言一出,明显感觉到萧玄烨那锐利的目光骤然加重,仿佛穿透了距离,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想象出萧玄烨此刻微微蹙眉,眼中升起疑虑与不悦的神情。
他心中微叹,知道自己的隐瞒又触动了君王心中的敏感之地,他不能让他多想,也不愿让他再误会自己,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屏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阻隔,与后面的君王对视,清晰地说道:“臣手中,有惊鸿令。”
“惊鸿令?” 温行云疑惑地重复,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此乃稷下学宫信物,师兄是知道的。”谢千弦解释道,“持此令者,可要求任何一位稷下学子完成持令者一愿,越国代相晏殊,出身稷下,他必须遵守此誓。”
许庭辅闻言,更是嗤之以鼻:“既如此,何不将惊鸿令交予相邦?由相邦持令出使,岂不更显郑重,也更令人放心?”
他刻意将“放心”二字咬得极重,谢千弦沉默了片刻,惊鸿令背后的真相,稷下学宫背后的真相,他是唯一一个知晓的稷下学子。
在其余稷下学子眼中,学宫与安澈,是那样的圣洁,人去楼空,谢千弦不想破坏这一份回忆,他只能坚持:“此令……恕臣,不能转交他人。”
态度虽缓,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就在这时,萧玄烨动了。
他并未发话,而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绕过那架屏风,来到了谢千弦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住那抹素白。
殿内众臣皆屏息凝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萧玄烨的目光深邃如渊,紧紧盯着谢千弦,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所有隐藏的秘密,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给我。”
他没有说要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要的是那枚惊鸿令。
谢千弦抬起头,对上萧玄烨的目光,那眼神中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萧玄烨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那一份想要确认什么的执拗。
谢千弦在他的注视下,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在众人看不到的袖中,他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枚令牌,轻轻放在了萧玄烨摊开的掌心上。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疑与不舍。
萧玄烨握着那枚尚带着对方体温的惊鸿令,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并没有真的想拿走它,这突如其来的索要,更像是一种试探,是近乎幼稚的求证,他想知道,这个连对温行云都不愿交出的东西,这个被谢千弦如此珍视的,牵连着另一个“誓言”的信物,是否愿意交到他的手里。
而谢千弦毫不犹豫的给予,像一道微光,瞬间照散了他心中盘踞的些许阴霾,却又带来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握着令牌,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千弦。
一旁的萧虞见气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看似随意地问:“哦?这稷下学宫的规矩我倒是听说过,原本以为是个误传,想不到确有此事,千弦既也曾是稷下学子,想必也立过此誓?
不知…你是否也已完成了对他人的承诺?” 他意在缓和,将话题引开。
然而,这句话却让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一刻,他只感到浑身都在颤抖,如果没有这一个誓言,自己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对于安澈的恩情,他真真正正,是算还清了…
他缓缓低下头,避开了萧玄烨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臣,已完成。”
萧玄烨握着惊鸿令的手,骤然收紧…
完成了?他对谁完成了誓言?
是李寒之完成的,还是谢千弦完成的?这枚令牌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惊鸿令缓缓塞回谢千弦手中,转身,重新走向正殿,只留下一个喜怒难辨的背影。
“明日,你出使。”
第139章 言作剑锋誓作囚
越国, 章华台外…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谢千弦素白的身影在雪中茕茕孑立,宛如一株不屈的寒梅, 他已在章华台外站立了近一个时辰, 雪花落满肩头, 寒意刺骨, 越王宫门却依旧紧闭, 内里传来的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是毫不掩饰的怠慢。
他能感觉到身后副使与随从的焦躁与流露出来的屈辱,但谢千弦神色平静, 冷静地望着那巍峨的宫门…
他知道,瀛国复立, 可天下各方诸侯,有几人真正承认这个从头来过的瀛国?
越王此举, 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折辱, 更代表着列国对瀛国的态度, 若自己此刻流露出半分怯的懦或愤懑, 便等于承认了瀛国的弱势。
又过了半晌, 一名越宫内侍才慢悠悠地踱出宫门, 尖着嗓子道:“瀛使,大王政务繁忙,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请回吧。”
谢千弦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带着冷峭的弧度, 他并未看那内侍,而是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他轻笑一声, 在阶前踱步,似乎是在思虑,可脸上那幽笑不减。
随后,清越的声音伴随着嗤笑穿透风雪,清晰地吟道:“雪拥章华门不开,漫疑天意忌雄才…”
他刻意停顿,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内侍,轻笑着吐出几个字:“琼瑶枉覆阶前玉,不见鸿鹄振翅来。”
诗句一出,那内侍脸色骤变,他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却看得懂这瀛使的脸色,上面写满了轻视,那几句诗,八成是讽刺的意味。
思及此处,内侍慌忙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宫门轰然洞开,传召声带着压抑的怒气:“宣——瀛国使臣入殿!”
随行的副使不料越王真会召见,惊喜之时,谢千弦已然拂去肩头积雪,整了整衣冠,步履从容地踏入那象征着越国最高权力的章华台。
殿内暖意熏人,越王高踞王座,面色阴沉,又见武安君宇文护按剑立于一侧,眼神锐利如刀。
按理说来,带剑面王是为不敬,可若这个例外是大越的武安君,便也不奇怪了。
另一旁,代相晏殊则眉头紧锁,看着这位久违的师弟,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
满朝文武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又或轻蔑,尽数聚焦于这孤身而来的白衣使臣身上。
谢千弦行至殿中,依礼参拜,姿态不卑不亢。
“瀛使,”越王的声音苍老,还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质问:“你方才在殿外,所吟何意?”
谢千弦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越王:“外臣只是见景生情,偶得俚句,不敢有他意,我王命外臣前来,特向越王致意。”
他略一停顿,不等越王继续发难,便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姿态也强硬:“我瀛国新立,虽暂处孤立,然锐意进取,不畏艰险…
收复瀛国旧有疆土,本是天经地义,亦不指望他国庇护。”
这话先声夺人,竟是直接将瀛国摆在了一个与其他诸侯平等的位子上,甚至暗含强硬。
“故此,外臣此次前来,并非乞求结盟…”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晏殊,一字一句道:“乃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晏师兄。”谢千弦笑盈盈地望着他,“我王,欲请师兄,前往阙京一叙。”
“什么…”
满殿皆惊!
越王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宇文护更是瞬间勃然大怒,手已按上剑柄:“狂妄!晏子乃我大越代相,国之柱石,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连晏殊自己也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千弦,仿佛不认识这个昔日的同窗,可看着对方成竹在胸的姿态,心中猛地腾起不详的预感。
面对宇文护的怒火,谢千弦却早有所料,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情,他看向晏殊,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武安君何必动怒?此事,也并非外臣说了算,是师兄…”
说罢,他转向晏殊,看着他眼中的疑虑,乖顺道:“我师兄,他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你胡言乱语!”晏殊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斥道:“千弦,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我去阙京,恐怕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谢千弦看着晏殊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却不急着解释,反而像是拉家常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师兄,何必动怒?你我稷下学宫同窗十载,情同手足,如今各为其主,难免有所隔阂。
然,若能再度携手,共事一主,匡扶天下,岂非一段佳话?”
嘴上喊着“师兄”,说出来的话又字字真情,但这情同手足的话在晏殊看来,更像是做戏。
昔年麒麟八子,然自晏殊起,后面的几位年岁相仿,对于晏殊,自然不比对唐驹,明怀玉和楚子复这般尊敬,几人打成一片是常有之事,谢千弦与晏殊,从来亦敌亦友。
一人修兵、法,一人习名家,这并非天生的对立派,然这二人,却过于相像了。
这二人一样固执,一样骄傲,也一样有野心,晏殊为人清冷,我行我素,偏生是君子之风,谢千弦恃才自傲,可这天底下,只容得下一份傲气,只容得下一份野心。
“荒谬!”晏殊断然拒绝,“我既为越臣,此生绝不事二主,你在辱我?”
“不事二主?”谢千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道:“既然如此,那师弟我便直言了。
天下大势,越国必不甘心坐视我瀛国壮大,收复宣於乃至更多旧土,若越王执意出兵干预那么…”
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晏殊:“师兄,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此刻便跟我回瀛国,要么……”他声音一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自刎吧。”
“放肆!”宇文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出声,剑已半出鞘,凛冽的寒光映亮了大殿。
“武安君不必着急,”谢千弦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他再次看向晏殊,重复道,“我说了,我师兄会主动跟我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晏殊实在听得云里雾里,然,不等他这一句质问完全出口,谢千弦看着他眼中那份君子的宁折不弯的执着,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枚令牌“哐当”一声,被掷于殿中光洁的青砖之上。
那令牌翻滚了几下,停在了晏殊脚边。
那一刻,所有的不解与质问,在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皆疑惑地看着那枚突然出现的令牌,不明所以。
寂静中,谢千弦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他问:“认得吗?”
晏殊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他以为早已埋藏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带着学宫的青瓦白墙,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也带着昔年同窗的朗朗书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那三个字:“惊……鸿……令……”
“没错,惊鸿令。”谢千弦替他确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稷下学宫信物,所有稷下学子,要满足持令者一个愿望…
此誓,立于学宫祭酒像前,天地为证,凡稷下学子,无人可免。”他目光扫过晏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便是我这等小人,亦曾立誓,也完成了我的承诺,师兄你乃正人君子,难道你忘了,昔日对着老师发下的誓言?”
“老师授我们诗书,只求了这一恩,晏殊,难道你要食言而肥,背弃师门恩义吗?”
忠与义,君与师,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矛,狠狠刺向晏殊的心脏口…
他脸色煞白,身体也微微晃动,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他一生重诺,将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于是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千弦,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嘶哑:“你……你想用这惊鸿令,来逼迫越国?”
“怎么是逼迫呢?师兄,这是你当初的…誓言啊…”谢千弦刻意咬重了“誓言”二字。
他太了解晏殊了,也吃定了他对越王的忠诚,他绝不会背叛越王,那么,在誓言与忠诚无法两全时,他唯一的选择,便是挥剑自刎!
可越王会让他自刎么?那位大越的武安君,又舍得么?
“好…!”晏殊咬着牙,脸上血色尽褪,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竟一把夺过殿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晏殊!”
“晏相!”
惊呼声四起!
寒光出鞘,晏殊引剑便向自己的脖颈抹去,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黑影疾闪而至,是宇文护!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拔剑,竟将自己的剑鞘奋力掷出,“铛”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打在了晏殊的手腕上!
晏殊吃痛,长剑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宇文护已大步抢上前,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双臂如同铁箍,声音还因后怕和愤怒颤抖着:“你疯了是不是?为了一个破令牌就要寻死?!”
晏殊被他困在怀中,挣扎不得,羞愤难当,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吼道:“越国…越国绝不能放弃出兵!我不能让大王因我而受制于人!”
“什么放不放弃的?!”宇文护又急又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座城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意识到身处朝堂,众目睽睽,强行压下怒火,凑到晏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宇文护猛地松开晏殊,转身,“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越王面前,声音沉痛:“大王!晏殊入越以来,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富民强兵,我越国有今日之盛,晏相居功至伟!若无晏相,国库何以充盈?军伍何以雄壮?
臣恳请大王,为此肱股之臣,暂舍一时之利,与瀛国结盟,又有何不可?难道在我王心中,一座城池,比得上如此之臣吗?”
“不可!”晏殊急忙想要阻止。
“晏大人!”宇文护却猛地回头,第一次对他动用了属于武安君的威势,眼神凌厉,“晏殊,你还只是代相!
此时,就不把我这个武安君放在眼里了?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晏殊被他喝得一怔,但看着宇文护眼中那狠戾背后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真的吓着了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王座上,越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他不能失去晏殊,这个人帮他缔造了越国的中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同样不甘心就此向瀛国低头,放弃遏制其发展的机会。
每当自己下不了这个决断时,越王本能的要求助宇文护,但宇文护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满是无力与妥协:“罢了……罢了……”
“武安君…起身吧。”
“传寡人诏命…即日起,越国与瀛国结为盟好,互不侵犯,瀛国北上之事,越国…不予干涉。”
谢千弦躬身行礼,拾起地上的惊鸿令,任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自顾转身退出章华台,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太子少傅,苏武…
苏武接触到他的目光,似乎愣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一场博弈,看似瀛国大获全胜,但谢千弦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有越国为首,真正承认了瀛国的复立,这天下的逐鹿之争,瀛国要站一席之地,可列国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越国,依旧是萧玄烨的阻碍…
第140章 少辞朱颜烬余温
夜色深沉, 琅琊的喧嚣在堆砌的雪中渐次沉寂。
一辆华贵的车驾在太子少傅的宅邸前停下,苏武从车驾上下来,今日章华台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犹在眼前,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自己的路, 却被停在府前的另一辆车驾吸引。
有人来访?!
苏武一惊, 却本能的以为会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入越的李寒之, 也是今日这个在廷议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谢千弦。
于是乎, 他理了理心绪,屏退侍从,独自走向正殿, 然而,当他推开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殿内情形时,还是浑身猛地一僵。
正殿的主位之上,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如玉指尖轻扣着一只空置的茶盏,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不是白日里在章华台掀起滔天巨浪的谢千弦又是谁?!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骤紧, 他猛地回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殿门紧紧关上, 又插上了门闩,做完这一切,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身,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不速之客:“你…你还真敢来找我?真是胆大包天!李寒之, 你…”
苏武顿了顿,似乎觉得“李寒之”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合适,他随即轻笑一声,道:“谢千弦,你那位晏师兄向来多疑,从不曾真正信我,你还敢来找我,若被人察觉……”
比起苏武的惊慌,谢千弦显得无比从容,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武,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审视与玩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既然晏殊本就不信你,也无所谓我来与不来,何况,他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苏武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语调,倨傲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千弦这才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则美矣,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你深得越太子赏识,如今晏殊在太子面前,也不及你,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武闻言,走到主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讥讽反问:“看错?谢千弦,少来这套,今时不同往日,瀛国已经灭过一次了!
如今的赢面还有多大?你再看看我…”
说罢,他往后一倾,双臂展开,敞开全身的大越官袍,满是炫耀:“我如今可是越太子身边的红人,前途似锦,你倒是说说看,我苏武,为何还要替你、替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瀛国卖命?”
谢千弦端详着他,见他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高声呼叫,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谢千弦心中便了然,他知道苏武在待价而沽。
“卖命?”谢千弦轻轻摇头,浅笑着开口,说:“苏武,你我相识于微末,我何曾要你卖命?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决定潜入越国时,你的初衷?”
“初衷?”苏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姿态已然放松,眼神却锐利,“我是说,我要名留青史,可我如今,也已经做到了。”
“做一个亡国之臣,如何名留青史?况且,你只是外臣。”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外臣”二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地敲在苏武的心上:“苏武,你是瀛人啊。”
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武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
见此,谢千弦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落叶归根,狐死首丘,纵使你日后在越国位极人臣,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变,史书上,你终究带着瀛的印记…”
“实话告诉你吧,我王终有一日会与越国开战,届时你的选择,才会真正叫你…名留青史。”
苏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忽然抬眼,问:“你…不用我的把柄,威胁我?”
“威胁?” 谢千弦淡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眼底却深不见底,“那是最下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愿意为瀛国未来筹谋的苏武,而不是一个被胁迫的傀儡。”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比的笃定,问:“你对如今的瀛国,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苏武嗤笑,“凭什么?”
“凭萧玄烨。”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我选中的主君,苏武,你要对你的家国,对你的君王,有信心啊。”
“家国?君王?”苏武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猛地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在瀛国武试时受的屈辱你可知道?那些宗室子弟,那些所谓才俊,是如何嘲笑我这个边陲小地出来的寒门?
他们凭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家国君王!
我只想去那天外天,做人上人!”他情绪激动,终于将深埋在他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嘶吼出来。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瀛国新法,军功授爵,你知道阙京一战,有多少寒门凭此晋身么?”
苏武喘着气,盯着谢千弦,似乎在权衡,又似乎不敢相信,谢千弦幽幽站起,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只有瀛国真正强大,屹立于天下之巅,你这个出身边陲小地的瀛人,才能真正将那些曾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否则,你以为,越国的世家贵族,看得起你?”
他瞧着苏武脸色堆起的疑虑,问:“你以为,宇文护,看得起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苏武脸色果然变了,半晌,他重新坐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就算如你所说……可越国不是纸老虎,越王最是仰仗宇文护,有他在,越国稳如泰山,宇文护不死,旁人休想轻易打进来。”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打进来?”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天下只有一个越国,可越国,不只有一位越王…”
他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苏武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谢千弦的暗示,越王老矣,又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容与的太子之位不可动摇,便也意味着,他的越王之位,不可动摇!
恍然间,苏武竟然能明白,为什么晏殊和谢千弦这些人都是麒麟才子,晏殊曾说,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这谢千弦,也是一样的…
“那……晏殊呢?”苏武下意识地问,“有他在,越国内政难有大的动荡。”
“晏殊…”谢千弦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越人叫他什么来着?”
苏武没好气地答:“还能是什么,文曲星呗!”
“文曲星…”谢千弦幽幽一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算计,“是因为他聪明?”
“哼!”苏武对晏殊也没什么好印象,不屑道:“除了是因为他聪明,还能是什么?”
“那简单啊…”谢千弦嫣然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道:“让他不聪明便是了。”
苏武一愣,没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谢千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明日我临走之前,还会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他不等苏武再问,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只留下苏武一人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如谢千弦所说,来日瀛越若起战端,自己这个间者,必是关键一环…
他反复咀嚼着谢千弦的话,也反复推算着自己的来路与结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苏武,要做一桩,改天换地的…大买卖!
……
上卿府邸门前的积雪同样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宇文护与晏殊自宫中归来,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随行的侍从,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停下,宇文护率先下车,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往,宇文护总是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一等晏殊,或者干脆将人扶下来,这一次,却是径直大步走向了府门。
背影僵硬得很,透着压抑的怒火,晏殊跟在他身后,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宇文护在生气,这份怒气如此汹涌,让素来冷静的晏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从下车到进入正殿,宇文护始终一言不发,周遭的侍从早已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异常的气氛,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刚放到案几上,宇文护看也未看,随手抄起那只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宇文护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让晏殊都为之一惊。
一众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躬身退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殊看着地上四溅的茶水与碎片,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武安君若有火气,何必要为难下人,冲我来便是…”
“武安君?”宇文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因愤怒而泛红,他死死盯着晏殊,这三个字仿佛火上浇油,“好,好得很!我真是对你太好,纵得你忘了分寸,如今连名姓都不会叫了,是不是?”
晏殊见他如此,心中也涌起一股执拗的委屈,他偏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下官只是代相,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武安君恕罪。”
宇文护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几步跨到晏殊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你一定要气死我是不是?!”
晏殊抬眸,对上他盛怒的视线,想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只见宇文护猛地弯腰,一把将他拦腰扛起,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肩头!
“宇文护!你放肆!放我下来!”晏殊又惊又怒,他堂堂一国代相,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可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但宇文护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宇文护无视了他的挣扎与斥责,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的暖阁,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不算轻柔地扔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晏殊被摔得一阵晕眩,还未起身,宇文护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那双总是带着风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是后怕、是愤怒,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晏殊,你给我听好了…”宇文护的嗓音沉下来,他本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晏殊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他冷笑一声,觉得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他伸出手指,游走在晏殊的脸侧,偏用轻兆的语调说着:“我的心肝,你这次真的惹火我了…
朝堂之事,你要变法,要新政,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我都可以纵容你,支持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你!但是——”
他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晏殊的,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你这条命,早已经是我的了,你自己说了不算,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晏殊被他话中赤裸裸的占有和那声“心肝”震得耳根发烫,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宇文护,这已经不是陌生,他甚至感到一丝心悸…
可他的理智很快回笼,知道此刻争吵毫无意义,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试图用冷静来平息这场风波:“我…我那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不要再闹了。”
“大局?好一个大局!”宇文护气极反笑,“真为了大局着想,就不会为了一块破令牌要死要活的!
在你晏殊心里,你的操守,你的信义,永远排在第一位,排在我之上!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最后这句话,如同利刺,狠狠扎进了晏殊的心口,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宇文护,一向清冷淡然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裂痕,漾满了震惊…
“你…你说我心里没有你?!”
“我看就是!”宇文护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否则这些年,若不是我日夜缠着你,主动来寻你,你可曾想过要来找我?
回回是我留宿在你这里,你有想过要在我那府里歇上哪怕只是一夜吗?我若不来寻你,你根本就想不起我这号人!”
这话勾起了晏殊深藏的委屈,当初是宇文护先来招惹自己,他强要,又离开,自己也不曾真的怪他,而后虽未曾辜负,却也并非事事细腻,他晏殊有自己的骄傲,难道要他像那些依附他人的佞幸一般,主动投怀送抱、日夜纠缠吗?
天下之大,当初自己是偶然途经了越国,而后选择留在这里,其中未必没有眼前这个人的原因,尽管自己从未宣之于口…
此刻,被如此误解,晏殊也动了真怒,心里的骄傲与固执占据了上风,他冷笑一声,口不择言地反击:“是!我便是这般无趣之人,满足不了武安君!
武安君既觉得我心中无你,大可另选一个知情识趣、能随了你心意的人!何苦在此与我纠缠!”
“你——”宇文护被他这番话堵得气血翻涌,又恼又悔。
他自问,自己爱的不就是晏殊这份不同于常人的清冷矜贵吗?可偏偏也是这份矜贵,在此刻成了伤他最深的东西…
他看着晏殊那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刺伤的痛楚席卷而来…
最终,愤怒与失望烧毁了他的理智,宇文护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决绝的话:“也好!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说罢,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榻上之人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与伤痛都隔绝在外
空荡的偏殿内,只剩下晏殊一人僵坐在榻上,远去的脚步声毫不留恋,那样决绝,他强撑的冷静与骄傲瞬间崩塌,一股酸楚与冰凉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身在这个自己一手缔造的强越,他却再一次觉得孤独…——
作者有话说:你们补药吵啦[爆哭][爆哭]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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