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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潜意诛心覆国棋


    越宫, 章华台…


    昨日朝争的余波未歇,新一日的廷议已然开始。


    晏殊站在人群中,总觉得如今众臣子看他的目光, 有些变了。


    以往的是惊叹, 今日却多了几分道不清缘由的叹息, 连宇文护也…


    往日二人即便在廷议时不言不语, 也自有一股默契流转, 今日却像是有道无形的墙将那份默契生生斩断,只见宇文护面色沉冷,自踏入殿中起, 便未向晏殊投去哪怕一眼。


    而晏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那如玉的侧脸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眼睫低垂, 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深处。


    苏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沉寂, 心中暗忖, 昨夜的上卿府怕是风波不小, 谢千弦又说要祝自己一臂之力, 不知,会是如何的…


    思索着,谢千弦便来了, 他向越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外臣谢千弦, 奉我王之命出使上国,今日使命已毕,特来向越王辞行。”


    越王颔首, 只说了些客套话,谢千弦一一应下,末了,话锋却是一转,幽幽道:“临别之际,外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含笑看向一旁的晏殊,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挑衅:“外臣与晏师兄师师出同门,皆为麒麟才子,昔年在学宫时常手谈一局,获益良多…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斗胆想请师兄一局…”


    他将尾音刻意拉长,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却似已经掌控了全局,幽幽吐出五个字…


    “大盘…灭国棋!”


    “啊…这!”有人惊呼出声,所谓大盘灭国棋,便是以棋代国,国别定棋运,虽说这输赢也不能真决定一国之存亡,然一局既开,结果必足以牵动天下士林之向背,左右邦国间声望之消长。


    身为瀛使,却在越国的朝堂上公然提出要与越臣来一局大盘灭国棋,其意不言自明啊!


    听着嘈杂的私欲,谢千弦悠然一笑,问:“师兄,是不敢?”


    他话说得客气,但“师兄”二字,在此刻的章华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晏殊抬眸,平静地看向他,眼眸中也藏了一丝计较,冷淡道:“从前在学宫,你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棋局。”


    “是。”谢千弦不假思索,挑眉道:“我若出手,定要见胜负,昔年我于学宫坐观天下大事,各方诸侯求教于我,我却没有做出我的选择,这大盘灭国棋,我自然下不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棋,我能下了。”


    晏殊自然之道其中利害,也看得出谢千弦这毫不掩饰的挑衅,若应下,赢了自然扬越国国威,可若是输了…


    届时主持棋局的自己,必遭天下越人质疑,乃至唾骂…


    他尚未开口,殿中已有越臣按捺不住,有人扬声道:“久闻大盘灭国棋玄妙非常,棋运关乎国运,最能见棋手韬略,晏相乃我大越文曲星,与瀛使同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不若便以此局,为我等开开眼界?”


    立刻又有持重的老臣出言反对:“不可!此棋关乎气运,岂可儿戏!晏相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此险局?”


    然而,那挑头的官员却是不依不饶:“正是因此棋非同小可,才更显气魄!我大越国力鼎盛,难道还怕了一场棋局不成?若是不应,倒显得我越国畏首畏尾,向瀛国示弱了!”


    “是啊,晏相,应了吧!”


    “让我等也见识见识文曲星的手段!”


    人群中起哄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将晏殊架到了高处,进退维谷。


    宇文护站在武将首位,眉头紧锁,他看晏殊孤身立于众议之中,昨夜那股又疼又怒的火气早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


    他握紧了拳,上前一步,准备开口替晏殊挡下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然而,他刚张开嘴,晏殊清冷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宇文护的话哽在喉头,他猛地看向晏殊,只见那人依旧站得笔直,那身影既脆弱,又无比坚定。


    宇文护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难受,气他的不顾自身,难受他的独自承担。


    越王见晏殊已应下,虽觉不妥,但众目睽睽之下,亦不能拂了越国的气势,只得沉声道:“既如此,便依瀛使所言,既是大盘灭国棋,便在此处下,来人,于殿中布置棋枰,升起大盘!”


    命令一下,内侍们迅速行动,很快,章华台正中央,两张紫檀木棋案相对摆放,晏殊与谢千弦各自落座。


    他们身后,一张巨大的棋盘被架起,供殿内所有臣工观看。


    谢千弦拂了拂衣袖,姿态悠然,仿佛眼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赌局,只是一场寻常游戏,他看向晏殊,微笑道:“师兄,你我虽师出同门,然如今各为其主,我为瀛使,你是越臣,这大盘灭国,既选国运,不若便直接一些…


    我以瀛国国运为注,你以越国国运为凭,你我,一局定胜负,如何?”


    这般赤裸裸的宣战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晏殊迎着他的目光,眸色沉静如水,只答了一个字:“好。”


    二人抽签定先后,晏殊抽得黑棋,执先手。


    只见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略一沉吟,指尖轻落,一旁看棋的内侍便尖着嗓子喊:“越国第一手,左下,三三!”


    于是,另一内侍便用钩子钩了颗大大的黑子挂在了那方大盘的左下三三之位。


    此手棋扎根实地,意图稳健,先求不败,后再图进取,立即有人夸:“坚实,好棋!”


    轮到谢千弦,他起初只是略有深意得望了眼晏殊,脸上依旧挂着处事不惊的笑,只是那份傲气,早已掩盖不住。


    他随意拈起一枚莹白的玉石棋子,在万众瞩目下,手腕一翻,清脆一声,棋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唯一的一点…


    “瀛国第一手,天元!”


    “哗——!”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天元?第一手落天元?这……这是何意?”


    “狂妄!太狂妄了!简直不将我大越放在眼里!”


    围棋之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占天元,乃是取势之下策,近乎儿戏,这不明摆着,这第一步若不是让棋,便是羞辱!


    就连晏殊也微微蹙眉,抬头看向谢千弦,好意提醒:“许你重来,不要儿戏了瀛国。”


    谢千弦却浑不在意周遭的议论,他唇角噙着一丝傲然的笑意,反问:“中枢之地,辐极四海,雄视八荒,如何是儿戏?”


    他目光转向晏殊,带着一丝挑衅,“师兄,还是看好你手中的越国吧。”


    晏殊不再多言,沉心应战。


    “越国第二手,右上,小目!”


    “瀛国第二手,左下,星位 !”


    “虚手!招招高位,步步悬空,如此下去,瀛必败!”


    二人却充耳不闻,只顾自下棋。


    “越国,无忧角!”


    “瀛国,三四!”


    “越国,六二!”


    “瀛国,四八!”


    “越国,□□!”


    “瀛国,七二!”


    晏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计算正在逐渐被对方压制,棋局进入官子阶段,棋盘上已布满交错的黑白棋子,二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明显。


    晏殊执着棋子,久久无法落下最后一子,可他便是如此偏执,良久,又下一步。


    “越国,五六!”


    “瀛国,三五路!”


    “越国,九八路!”


    “瀛国,八四!”


    底下的人看着棋局,有越臣激动地喊:“瀛国八四,晏相但下,越灭瀛!”


    “好!”


    “棋卜国运,此局我赌千金!”


    “好!我越国大运!”


    听着这起伏的赞叹,这盘棋,到了最后的一步,也到了高潮,给越国的镜花水月,也够多了…


    那也是时候,见见真相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千弦那只拈着白子的手上,他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棋子,目光却落在对面晏殊那略显疲惫的面庞上。


    谢千弦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落子的姿势,那棋子悬停在中腹一带,正是最初的天元附近,此子一旦落下,不仅能彻底消除黑棋在中腹仅存的一点潜力,更能顺势围出近十目的巨空,将黑棋最后的希望碾碎…


    晏殊随着他的动作,也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原来胜负早已定下,是自己输了…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棋的越臣中,精通棋道者也已看出此处要害,纷纷面露难堪之色。


    然而,谢千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并未真正落下,他手腕一转,棋子轻飘飘地落下,却落在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痛痒的地方。


    负责唱报棋步的内侍愣了片刻,才高声喊道:“瀛国…落子边隅!”


    “棋局终了,二子数目相当,此局……此局为和局!”


    “和局?”


    “竟然是和局?”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最后一步,瀛国优势巨大,谢千弦明明可以赢,却在最后关头主动放弃了胜机,选择了一个平局!


    晏殊猛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千弦,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泰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不是宽容,这是比胜利更诛心的羞辱!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随时可以赢下这局“灭国棋”,但他不屑,他是在怜悯越国,怜悯他晏殊…


    也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靠着对手的施舍才勉强保住了颜面,可这棋局公之于众,多少双眼睛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平局,比直接落败更令人难堪,更会引来无尽的猜疑和议论。


    越王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下方面色各异的臣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谢千弦却已悠然起身,略理了理衣袍,才向着越王深深一揖:“越国棋道精深,晏师兄棋力…超群,外臣侥幸,得此和局,已是荣幸,今日棋局已毕,外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待越王回应,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姿态潇洒,留下满殿的尴尬与沉寂。


    众越臣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一片“可惜”与“真是……”的叹息声中,纷纷摇头离去,投向晏殊的目光复杂难明。


    宇文护站在原地,看着独自坐在棋枰前的晏殊,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铺天盖地的心疼砸过来,他想上前,晏殊已然起身离去…


    琅琊城外,长亭古道,积雪未融。


    “就送到这里吧,师兄。”谢千弦停住脚步,回身笑道。


    晏殊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缓缓道:“昨日是惊鸿令,今日是大盘灭国棋,你对我这师兄,还真是……毫不留情。”


    谢千弦挑眉,笑容不变:“换作是师兄你,会对我留情么?”


    他不想知道晏殊的答案,远方苍茫的山峦被白雪淹没,并肩而立的两人便如这棋枰上的棋子,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一个是小人,一个是君子,天生便该是对立的…


    然偏偏,又生于一处,长于一处,知根知底,这或许,便是天命吧…


    晏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只尝到了冬日的冰寒,他看着谢千弦的双眸,忽然道:“以后…”


    他顿了顿了,一阵冷风吹过,晏殊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要再叫我师兄。”


    谢千弦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那样的变化太轻微、也太快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刻,谢千弦深深地看了晏殊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


    “好。”


    说罢,他再无留恋,上了车驾,马夫一扬马鞭,策马而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阵阵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晏殊独立寒风之中,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天地苍茫,唯余他一身越人衣冠,在雪野中猎猎作响,孤直如松,却也寂寥如斯。


    第142章 径庭殊途共此身


    夜色如墨, 在一片苍茫中笼罩了琅琊城。


    晏殊踏入上卿府时,衣袂还沾着夜露的凉,他身心俱疲,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若说是可惜, 倒也有, 可更多的, 是不甘。


    章华台一局大盘灭国棋,碎的何止是“文曲星”的虚名?更是他这个身在越国的外人,留下的那点岌岌可危的体面。


    他不怕旁人讥讽, 却唯独不敢回望越王与越国臣民眼中那片沉沉的失望,如针毡芒刺, 扎得他心口发紧。


    府内灯火通明,烛火将回廊照得恍如白昼, 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孤冷, 他正欲径直回房, 却瞥见正殿门前, 一个小厮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锦匣, 来回踱步, 神色间满是犹豫和惶恐,似乎想进又不敢进。


    晏殊眉头微蹙,压下心中的烦躁, 问:“何事在此徘徊?”


    那小厮闻声,如蒙大赦, 又似受了惊吓,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声音带着颤:“禀…禀大人,小的是…是武安君府上的人。”


    宇文护?


    晏殊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嗯…武安君有何事?”


    小厮双手将锦匣高举过头顶,恭敬回道:“回大人,我家将军说…说前日里在府上,他一时失手,打碎了大人心爱的茶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今日特意…特意寻了一对新的,命小的送来,给大人赔罪。”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紧张至极,晏殊便想起昨夜宇文护盛怒之下摔碎茶盏,两人唇枪舌剑,字字都带着刺,心头不由得一紧,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愧意。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匣,入手沉坠,一片微凉,匣盖打开,只见明黄色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茶盏。


    那玉质温润莹洁,毫无瑕疵,烛火淌过盏身,流转着柔润的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指尖抚上盏壁,温凉细腻的触感顺着随即蔓延开来,他轻轻翻转杯底,一个俊逸清隽的“殊”字赫然入目,笔锋流转间,竟有几分他自己的风骨。


    似是想到了什么,晏殊心尖猛地一颤,又拿起另一只,杯底果然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护”字,苍劲有力,一如宇文护其人。


    “殊”与“护”…


    两字分刻,双盏相合便严丝合缝,恰如血脉相契,生死相依。


    刹那间,晏殊只觉白日里所有的委屈与不甘,连带着那被羞辱的难堪,都被这两个字轻轻托住,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与冰寒。


    他如何不懂,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宇文护的又一次示弱,是那个人在告诉自己,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他与自己,始终是一体。


    心中的不快,顿时驱散了不少,那如玉的侧脸在烛火下渐渐回暖,染上几分血色。


    那小厮偷偷抬眼,觑见晏殊面色稍霁,这才壮着胆子,按照自家将军反复叮嘱的话,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武安君让小的传话,他…他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从宫中回来,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大人您喜欢的几样小菜,想…想请您过去…赏个脸。”


    他说完,似乎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道:“武安君还特意交代了,说…说若是大人您不得空,或者身子乏了,千万不必勉强…他…他来您这儿也一样!”


    这般骄傲如骄阳的人,竟肯这般放低姿态为自己铺就台阶,思及此处,晏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盏底凹凸的刻痕,玉那样凉,心却那样滚烫,烫得他指尖都在微颤。


    从前晏殊不爱去那座宅邸,只因他觉得,自己已经纵着宇文护许多,居他之下,任他想如何做便如何做,若是夜夜在他那留宿,活脱脱像是去…侍寝…


    可他看着手中那刻着“殊”字的玉盏,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凹凸的刻痕,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稍后便至。”


    小厮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连声应“是”,几乎是雀跃着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晏殊的车驾停在了武安君府门前。


    与上卿府的清雅幽静不同,武安君府邸更显恢弘大气,门前甲士肃立,威仪深重。


    晏殊下了车驾,积雪沾湿了靴底,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愧意…


    是啊,他与宇文护在一起这么久,自己纵然清高,也确实爱慕与他,而回回都是宇文护纡尊降贵来寻自己,留宿在自己那冷清的上卿府,而自己,似乎真的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未曾想过要融入宇文护的世界,那个属于武安君的恢弘天地。


    这份长久以来让对方迁就自己的不平衡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让晏殊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踏入府门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疾步从内院迎了出来,不是宇文护又是谁?


    宇文护已换下了朝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随意,但那迫人的气势却未曾稍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来了!”宇文护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想去牵他的手,又似乎顾及着什么,动作在半空中微顿,最终只化作一个引导的姿势,“外面冷,快进去,菜都温着,就等你了。”


    他语气热络,却对白日章华台那一局大盘灭国棋只字未提,晏殊随着他往里走,见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摆着的几样菜式,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清淡精致,与宇文护平日喜好的浓烈截然不同。


    桌上无酒,只有一壶温好的、自己常喝的清茶。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痒得人眼眶发酸。


    两人落座,宇文护亲自为他布菜,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是军中趣闻,又是市井轶事,半字不提惊鸿令,也半字不提所有的不悦,可他越是如此,晏殊心中的那份动容便越深。


    终于,在宇文护又一次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时,晏殊放下了玉箸…


    他抬起眼眸,望向身旁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灯火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他清澈的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歉然…


    “宇文护,”他轻声唤道,不再是疏离的“武安君”,“对不起。”


    宇文护夹菜的动作一顿,心疼地看向他。


    晏殊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轻颤的眼睫细细晃动,他认真地说:“昨夜…还有今日,是我不对…


    我太傻了,你为我付出良多,处处维护,我却这般执拗…是我不好。”


    晏殊觉得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此刻说来,虽有些艰难,可真正说出口了,心中反倒坦然。


    宇文护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随即,他放下筷子,大手越过桌案,紧紧握住了晏殊微凉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晏殊感到些许疼痛。


    “胡说。”宇文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调却是温柔的,珍惜的…


    “谁要你说对不起了?”他宽大的手掌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告诉眼前人:“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烫得晏殊心尖发麻。


    宇文护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如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那日是我混账,说错了话,什么你来我往,你来找我,我来寻你,有什么打紧?总归是我们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调侃,又带着点霸道,低声道:“坊间不都那么说么,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


    “夫妻”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温情也染上了风流,撞得晏殊耳根发热,心尖酥麻,他望着宇文护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那样笨拙的安抚,最后一点冰封也彻底消融殆尽,最终化作汹涌的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宇文护温热粗糙的手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轻软温顺,与从前的清冷自持不同,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听在宇文护耳中,无异于最烈的□□剂。


    是夜,晏殊留宿在了武安君府…


    红绡帐暖,情意绵绵…


    许是心怀愧疚,许是被那份深情彻底打动,今夜晏殊的表现,远比平日要主动得多。


    他向来顺着宇文护的索取,若要他主动做些什么,他觉得羞愧,因此动作生涩,却又坚定无比…


    认真回应着宇文护的舔吻,双手主动环上对方的脖颈,唇齿相依间,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气息,甚至在那激烈的冲撞间,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勾人心魄的靡艳,一声声,如同羽毛,撩拨着宇文护本就紧绷的神经。


    宇文护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惊喜交加之下,怜惜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动作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湿意,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说着不成调的痴话情话,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沉沉地蜷在宇文护汗湿的怀中,呼吸清浅。


    宇文护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慵懒与柔顺,看着看着,心中便幸福填了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寒风依旧,帐内却温暖如春。


    西地的寒风较之琅琊更为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巍峨的城墙上,一片苍茫素白中,一列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处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萧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车帘掀开,谢千弦那略带倦容的脸露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更加苍白。


    在越国时,他是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边,似乎脚步都沉重了,他又是那个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萧虞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国,于章华台廷议扬我国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绝伦的大盘灭国棋,妙哉!”


    谢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举目望向阙京那比往日更显坚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凉刺骨:“我离开这些时日,情势如何?”


    萧虞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如今齐国与越国是笃定了要在端州那块飞地较真,原本周遭钳制我军的越国守军,一股脑都调去了端州,誓要同齐国争个高低,没有越军在旁掣肘,大王亲征,异常顺利,已于昨日彻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军事重镇,拿下它,瀛国东面的防线便稳固了大半,谢千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萧虞神色如此愉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这天色,年前最后一场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届时大雪封路,无论是越国还是齐国,想要再兴兵戈也难了,我军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码能过个安稳的年。”


    “正是。”萧虞点头。


    谢千弦又微微蹙眉,问:“卫国那边,有消息吗?”


    “南宫驷继位后,一心充军备武,日夜操练,人尽皆知…”萧虞语气凝重起来,“我看他就是铁了心,等着与我瀛国决一死战,以报世仇…


    昔日我们对安陵手下留情,却给了他恩将仇报的机会,如今它夹在瀛卫之间,派去卫国的使臣连南宫驷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活该。”


    谢千弦沉默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萧玄烨卧薪尝胆,复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于瀛国不义,而今又没有同齐、越交战的本钱,下一步,吞并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举。


    卫国看中了这一点,弃了安陵,要他们来消耗瀛军,安陵虽小,真要攻打,也要费些精力时日,等到拿下安陵,瀛军疲劳之时,卫国定趁机发难,一个不慎,恐怕真要重蹈当年覆辙。


    这些忧虑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片宫阙巍峨依旧,国灭的悲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仍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暗流。


    第143章 须尽疏狂未肯休


    明政殿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西地的严寒。


    谢千弦与萧虞进来时,见萧玄烨率领一众臣子围在那巨大的舆图前, 似是商讨到了绝妙一处, 引得满堂喝彩。


    谢千弦抬手拂去肩头凝霜, 指尖掠过锦袍, 带起一阵清寒, 随即躬身行礼,吐字如鹤唳云间,道:“大王万年, 恭贺我王取下宣於,扬瀛国国威。”


    他一入殿,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许庭辅便敛了神色,萧玄烨闻声侧头, 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洞悉一切。


    殿内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


    “此去归程, 比预想的, 晚了许多。”萧玄烨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虞一听这口吻不大对,赶忙开口圆场, 打破了这份尴尬:“大王,臣听闻千弦当着越王越臣一众人的面, 以一局大盘灭国棋,狠狠挫了越国的锐气,实在是有功啊…”


    萧玄烨充耳不闻, 萧虞见状,也觉尴尬,正思索着要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却谦卑:“小人此去,确实擅自…确认了一件事,因此才耽误了回程。”


    “什么事?”萧玄烨眯起了眼,声音凌厉。


    谢千弦垂眸片刻,眼睫遮掩了眼底暗涌,缓缓道:“不知大王与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瀛国武试时,那个寒门出身,最终落败的…苏武?”


    提到武试,陆长泽眸光一闪,拍着脑袋回忆,半晌,兴冲冲地接口:“我记得他!苏武嘛…身手不错,不过后来,好像是没他的消息了…”


    “不错。”谢千弦颔首,“昔年苏武武试受辱,心中恨的却非瀛国,而是权贵当道,我见他有勇,心性也算坚韧,便在那时,将他派去越国,在晏殊身边,为间者。”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萧玄烨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已记不清苏武的样貌,震撼的却是谢千弦在那时便已经布下如此深远的棋局。


    既是间者,那苏武这枚棋子,这些年里,究竟有没有发挥过作用?


    是了…萧玄烨忽然想起庸城之乱,越王缘何一时兴起,要瀛太子入质?这其中,与谢千弦安插的这枚棋子,难道没有一丝关联?


    温行云沉思着,问:“你将他放在晏殊身边,晏殊难道未曾察觉?”


    “他自然是察觉了。”谢千弦轻笑一声,笑意轻浮着,“不过以晏殊的个性,他纵然猜到是我的安排,也会要一探究竟,看看我为何要安排这样毫无心计的苏武,一来二去,倒正中我下怀…”


    他话锋一转,语意深长:“越王老矣,精力不济,越国之未来,必在越太子容与身上,苏武早已是太子少傅,有他这个枕边风吹着,届时让其君臣离心,并非难事。”


    “就比如…如今的越王仰仗武安君宇文护,和代相晏殊,未来的越王是否还信赖这二位…”他说着,向萧玄烨躬身俯首:“我王说了算。”


    萧玄烨垂眸望着眼前躬身的身影,他姿态谦卑,坦诚得近乎无防,却让萧玄烨莫名烦躁,他始终无法像掌控李寒之那般掌控谢千弦,这人就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温行云认真思索着,方才提到晏殊,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向谢千弦,语气带着探究:“你见到晏殊,又是惊鸿令又是大盘灭国棋,他没说什么?”


    温行云问这话时,也带着调侃,似乎他也以为,晏殊只是寻常生气,可谢千弦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清晰的苦涩…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声音低沉了几分:“他让我…不要再叫他师兄。”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玄烨深邃的目光默默注视着谢千弦,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谢千弦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的波澜,与他的同门师兄晏殊彻底割席,他绝非毫无触动,但谢千弦还是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决绝。


    萧虞也知,师出同门却各为其主,不得不争锋相对,实乃人生憾事,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以表宽慰:“难为你了…”


    一旁的温行云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也好,反正我们几个…”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千弦身上,“从来也没真把他当师兄看待。”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除了谢千弦,旁人听不懂。


    当年稷下学宫,晏殊也曾抱怨,直到行三的楚子复回回都能得到众师弟一句恭敬的“师兄”,可到他这行四的位置,这一声“师兄”却全然变了调,总是玩笑似的。


    这一声“师兄”,无关辈分,师兄,抑或师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朝夕相处、论道习艺的数年里,结下的情谊远比旁人深厚,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内里却更像是知己,是……兄弟。


    是夜……


    瀛宫太极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那场亡国的悲剧被代替,一场庆祝宣於大捷的盛宴正在这里举行。


    远处太极殿的喧嚣如惊涛拍岸,撞在寝宫清冷的朱墙上,碎成满地浮华…


    谢千弦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素白的外袍,墨发未束,倾泻而下。


    远处的欢腾声穿窗而入,刺耳又遥远,谢千弦的眸色深沉了几分,回到瀛国,回到这座王宫,他便不再是那个在越国章华台上翻云覆雨、舌战群臣的麒麟才子,他又变回了萧玄烨身边那个见不得光、依附而存的…帐中奴…


    “帐中奴…”谢千弦呢喃着这三个字,竟察觉自己已不再抵触,他抬头抚摸着额间,那里本该有一朵盛开的牡丹,是耻辱的印记,却只余下一片光滑。


    那时看萧玄烨的态度,他真以为自己永远带着这个印记,但事实上,也只有那一次,渐渐的,他发觉他有些不懂这“帐中奴”三字,与于萧玄烨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渐渐地看不懂他,这份禁锢,究竟是不是掌控。


    即使如此,谢千弦依旧替他高兴,宣於之胜,稳固了东线,提升了士气,更让瀛国军威更盛。


    同样,他也替萧玄烨担忧,不仅仅出自私情,如今战国风云再起,卫国虎视眈眈,安陵摇摆不定,越齐虽在端州纠缠,但一旦瀛国显露出过分的野心,难保他们不会出手,此刻,实在不宜再树强敌。


    但复国之路岂会止步于此?萧玄烨要与六国一较高下,强敌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担忧,这些谋划,在此刻,都与自己这个被禁锢在深宫的人无关,他只能在这里,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狂欢,任心事沉底。


    太极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陆长泽方才与玄霸痛饮一樽,又猛地将酒樽顿在案上,粗声问:“大王!宣於已下,我军气势如虹,末将敢问,下一步咱们打哪儿?是不是该收拾安陵那个墙头草了?”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附和,众人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萧玄烨。


    萧玄烨高踞王座,一身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冕旒垂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也迷糊了萧玄烨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酒樽,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殿内的喧嚣因他的沉默而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他缓缓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落玉盘:“安陵,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掷地有声:“离年前最后一场大雪封路,还有些时日,寡人要在大雪封山之前,拿下周天子,踏平周王畿!”


    “周天子?”


    “攻打王畿?!”


    “这……”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原本醉意朦胧的将领们也瞬间清醒了大半,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天子,纵然如今势微,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攻打王畿,无异于向整个天下的礼法秩序宣战,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温行云坐在席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暗叹,此举太过行险,若成,确实能震慑诸侯,但也必将瀛国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引来四方忌惮,乃至围攻…


    此刻瀛国国力虽复了大半,但终与强越、强齐不能比,若双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


    他嘴唇微动,想要劝说,可看着萧玄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殿下已经被点燃狂热的将士们大叫着“彩!”,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理性的劝阻都已无力回天,昔日周天子一纸诏书,引得六国合纵而瀛国灭,这桩桩件件的仇恨,早已刻在瀛人的骨血里。


    萧玄烨将众人的震惊与犹豫尽收眼底,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举起手中酒樽,声调陡然拔高,满是煊赫之气…


    “周王,乃天下诸侯之共主,却趁我瀛国亡国之危,合纵攻瀛…”萧玄烨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杀气。


    听到这些过往,如同将那亡国之痛再经历了一遍,这样的刺激瞬间点燃了瀛国臣民心中对昔日屈辱的记忆,对周天子最后一丝敬畏也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满殿人的神色都狠戾起来。


    “我瀛人卧薪尝胆,历经磨难,方有今日,此仇不报,何以告慰先烈?此辱不雪,何以立足天下?”


    萧玄烨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庞,他高高举起酒樽,声震殿宇:“我大瀛的锐士,与寡人共饮此樽,此樽酒尽,召集三军,速装整备…”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四个字:“问罪于周!”


    “愿随大王!!”


    “问罪于周!踏平王畿!!”


    “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冲破殿顶,灭国,灭周!


    这是何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们所有人的名字载入史册!


    “饮胜!”萧玄烨一声令下,率先将樽中烈酒一饮而尽。


    “饮胜!”


    殿下众人齐声呼应,纷纷仰头灌下美酒,酒液顺着脖颈淌下,浸湿锦袍也浑然不觉,随即,在一片激昂狂放的气氛中,将手中的酒樽、酒碗狠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中满是对功勋的渴望…


    灭一国,且是周天子之国,这念头,光是想想,都让人兴奋得发痒。


    此间,唯有温行云默默饮尽杯中酒,也将酒盏轻轻放下,未曾摔碎。


    他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主位上那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君王,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他知道,瀛国的车轮,在这一往无前的洪流中,早已驶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而远处寝殿内,谢千弦似乎也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象征着决绝与征伐的碎裂之声,他缓缓闭上眼,默默吞下心中的波澜。


    他想,自己要做的,从来都是辅佐萧玄烨成就霸业,而不是掌控他的命运,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万丈深渊,他都陪着他,一路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寡人992的大军为何如此冷漠[心碎]


    第144章 沽名问鼎天下弈


    黎明前的黑暗刚刚褪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一缕微光试沉沉地覆盖在古老的王畿之上,这做被各方诸侯忽略了几十年的古城, 终于在今日, 再一次迎来了轰鸣之声。


    起初, 这声音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 它就变得清晰可辨,那样的声音,实乃是成千上万的铁蹄踏碎霜冻大地的声音…


    当周王畿外的原野被真正照亮, 守城的士卒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仍在移动的雄师!


    瀛国大军, 竟星夜奔袭,在清晨的薄雾与微光中, 完成了对这座古老王城的合围。


    戈戟如林, 印着“瀛”字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马蹄兴奋地刨地,似乎这是一场瀛人期盼已久的围杀。


    王宫之内,那恐怖的声响传来时, 周天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登上宫中那最高的露台, 那身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冕服仍整齐地穿戴在他身上,额前的冕旒随着他的动作晃悠不止,一样随着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飘舞。


    他扶着冰凉的玉石栏杆, 向外望去,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却又怕看得还不够真切,他一手托起那只有“王”才配得上的十二串冕旒,眼前的一切方才清晰…


    晨曦的微光没有带来希望,反而无比清晰地照亮了这个王朝的末日…


    那无边无际的玄甲大军秩序井然,沉默如山,将他的王城围得水泄不通。


    “嗬……嗬……” 周天子喉咙里咳出破碎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若非内侍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王宫,这天下九鼎的安放之所,此刻却像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周室延绵八百年,到今日,自己这个天子无地可分封,无兵可用,现在,连这面子上的“天下共主”之位,也要被人夺走…


    这不是战争,这是碾压,是青史在告诉他,周室的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


    历代周王,皆是这天下名义上的主人,分封诸侯,执掌礼乐,如今,他却被昔日臣属的后裔,兵临城下,困守孤城…


    八百年的德运,绵延的宗庙祭祀,至高无上的王道,在瀛人虎狼之军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这一刻,周天子仿佛听到了社稷坛前,九鼎发出的哀鸣,他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却要亲眼见证王朝的终结,这不是简单的诸侯僭越,这是整个分封天下之时代的棺木,被狠狠地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天下…难道这就是如今的天下,天命…不再眷顾周室了吗?” 他望着那初升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被迫流下浑浊的泪水。


    这朝阳,曾经照耀过武王伐纣的义旗,照耀过成康之治的盛世,如今,也一样要照耀周王朝的覆灭。


    短暂的失神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周天子猛地抓住内侍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凄厉绝望:“派人!快派斥候,去告诉越王,告诉齐王,告诉所有诸侯!要他们…勤王…”


    “勤王”两个字被喊出来时,周天子自己也感到了可笑,他知道,瀛国绝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推翻这大周江山的诸侯国,可唯有瀛国,敢做这…第一人…


    瀛军中军大帐内,萧玄烨已然起身,一身玄甲满是肃杀之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全无昔日对周礼的敬畏,唯有改天换地的决然。


    斥候入帐,单膝跪地,清晰禀报:“大王,有周室斥候数股,拼死从东、南两处薄弱点突围而出,观其方向,似欲前往越、齐等国求救。”


    帐中侍立的陆长泽等将领闻言,立刻面露杀机,陆长泽跨前一步,抱拳请命:“大王!末将愿亲率轻骑追击,定将这些聒噪之辈尽数枭首,绝不让他们扰了大王兴致!”


    萧玄烨缓缓抬手,指尖在铺着舆图的案几上轻轻一点,他脸上全无不悦,随即露出一个淡漠的笑意。


    “不必。”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让他们去。”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帐外,眺望着远处在晨曦中轮廓分明、摇曳着最后光明的王城,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将其洞穿。


    王畿距越千里有余,周王的斥候就算肋生双翅,等到消息层层传递至琅琊,再等越国朝堂争吵出结果,调兵遣将,千里奔袭…待到越军来时,此地早已尘埃落定,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周鼎易主之刻。


    而齐国正与越军从端州打到郑国,无暇他顾。眼下,唯一可能、也有能力快速干预的,只有与厉兵秣马已久的——卫国。


    而他,也正在等着卫国的反应。


    “传令下去,以响箭传书,敬告天子…”萧玄烨略一沉吟,一字一句道:“明日,旭日东升,竿头影正之时,我大瀛锐士之戈戟将指王畿,八百年社稷,天命靡常,当革鼎于今朝,伏惟天子观此落幕。”


    驿马踏碎宫道的残雪,边关急报传来,瀛军围困周王畿,天子遣使求救,闻此消息的卫国臣工们神色各异,目光纷纷投向王座。


    斜照进正殿的日光映得南宫驷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捏着绢帛的指节泛白,忽将帛书掷入炭盆中,看火舌舔舐八百年周礼最后的体面。


    “知道了。”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扫过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寡人诏命,卫国三军,按兵不动,紧闭关隘,无寡人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


    “大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出列,神色激动,“瀛国此举,形同篡逆,乃冒天下之大不韪!若坐视王畿陷落,无异于纵虎归山,瀛国若吞并周室,其实力……”


    “够了!”南宫驷厉声打断,霍然起身,王袍带起一阵冷风,“周天子,早已担不起天下共主这个位子,今日就算瀛人不去,有朝一日,我卫国的铁骑也必要踏平王畿…


    瀛人愿做这出头鸟,有何不可?”


    满殿朱衣重臣面面相觑,南宫驷继续道:“寡人知道,萧玄烨必来犯我卫国疆土,在此之前,寡人要我卫军积蓄力量,等待与瀛人一战!”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南宫驷粗重的喘息声,这时,一直如磐石般静立在一旁的上将军司马恪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家父…病体似有加剧,他……恳请大王移步,容他……面陈一言。”


    南宫驷的脸色微微一冷,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司马靖然,这位支撑了卫国半壁江山的老将,即便已病入膏肓,其威望依旧是自己无法轻易忽视的存在,司马恪行此举,是把他搬出来,压自己一头。


    他心中不满,却无法宣泄,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


    将军府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酋丧胆的司马靖然,如今形销骨立地陷在锦被之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分明已是日薄西山…


    听到脚步声,司马靖然艰难地侧过头,见到南宫驷的身影,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奈何早已使不上力气,徒留一双枯指在虚空中抓挠,


    “老将军病体沉重,不必拘礼。”南宫驷在距床榻数步之遥的檀木椅上坐下,语气淡漠,带着刻意的疏离。


    司马靖然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费力地钉在南宫驷脸上,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瀛国兵围王畿,意在九鼎…如此倒行逆施,我王为何…按兵不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伸出双指,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才堪堪只想眼前的君王,他问:“我王难道忘了,玄烨…灭国之仇?”


    南宫驷面皮微微抽动,冷声道:“寡人没忘。”


    “老将军安心静养,国事寡人自有权衡,瀛卫之仇,寡人刻骨铭心,无一日敢忘!


    正因如此,寡人才命司马恪日夜操练卫军,耗尽府库,打造兵甲,只待与瀛国决战之时,毕其功于一役!此刻分兵救周,徒耗国力,分散兵势,绝非智者所为!”


    司马靖然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年轻的皮囊,看清内里扭曲的魂灵,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字字泣血:“那……匈奴呢?!我王是否…是否又与北地豺狼勾结?要再引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入我华夏膏腴之地?!咳…咳…”


    南宫驷眼神骤然闪烁,避开了老将军灼人的目光,他不语,沉默如同默认…


    “糊涂!!”司马靖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撑起半身,枯槁的手指紧紧抓住床沿,骨节泛白,嘶声力竭,“老臣……与匈奴缠斗四十年!边关白骨累累,多少好儿郎血染黄沙,才没让那些狼崽子踏过长城!


    他们贪婪成性,毫无信义,视我族人如牛羊!引狼入室,乃是自取灭亡!我卫国的山河,绝不容蛮族铁蹄玷污!” 老人的声音带着血泪,是他用一生守护的信念,亦是卫国屹立的根基。


    南宫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冷笑问:“他萧玄烨何以能复国?又何以有今日兵威?难道不是倚仗西境那些化外蛮力?!他既可引西戎为爪牙,寡人为何不能借匈奴之势?!”


    “那如何能一样!”司马靖然痛心疾首,气息愈发急促,“西境诸部……虽非我族类,然久沐王化,边境互市,往来有度…可匈奴,匈奴不同!


    匈奴人性如豺狼,所过之处,城垣为墟,生灵涂炭,我王难道忘了,戍门关外,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了吗?”


    南宫驷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的残暴,边关年年烽火,卫人与匈奴的血仇不比瀛少,可匈奴这烂摊子,本就是周天子犯下的错,昔年分封诸侯,偏偏将这地分给卫国,有邻近瀛国,卫国所受的屈辱与不公,已经够多了…


    他背过身,不再看司马靖然那张行将就木的脸庞,他声音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将军,你老了,有些事,看不清了…


    安心颐养天年吧,卫国之事,寡人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望向自己的断指,一字一顿道:“至于瀛国,老将军放心,卫国既能倾覆它一次,寡人就能让它永堕无间,绝不会有第二次死灰复燃之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出这间被药味充斥的房间,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司马靖然那悲怆又愤怒的目光,也仿佛隔绝了一个忠诚坚守的忠魂与道义。


    府外风雪渐骤,年轻的王踏碎阶前薄冰,车驾旁有匈奴使者捧着盟书等候,羊皮卷上血誓未干…


    第145章 取璧易鼎天下新


    第二日的朝阳, 如期而至。


    天色染上金红,旭日终究会挣脱束缚,跃上苍穹, 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这光芒, 也同样照亮了王畿城头守军脸上, 最后一丝希望的泯灭。


    露台之上, 周天子与其子昭文君并肩而立,他们望着远方空寂的原野,那里没有任何诸侯援军到来的烟尘, 只有瀛军玄甲反带来的刺目的寒光…


    “父王……”昭文君声音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斥候…没有回来。”


    周天子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布满皱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最后一丝侥幸, 如同风中残烛, 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早就知道的, 不是吗?


    八百年的君臣纲常, 早在诸侯的野心与冷漠中分崩离析,不会有人来了…


    这煌煌周室,这天下共主, 终究只剩下了他们自己,在这孤城里, 等待最后的审判。


    就在这时,守城将领踉跄着奔上露台,甲胄上沾满灰烬, 脸色惨白如纸:“大王…瀛军阵中号角已起,前锋重甲已出阵列,攻城…就在顷刻!”


    他喘息着,一面抹去泪水,一面艰难地补充了那句来自城下的最后通牒:“瀛王…瀛王诏命,言…若大王亲开城门,面缚衔璧,迎降,可免王畿…血洗之祸啊!”


    “迎降…”周天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却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向前几步,站到了露台的最边缘。


    他转过身,下方,是沉睡初醒的王畿城郭,街巷间隐约可见惊慌失措的百姓,而远处,是那沉默如山、却随时准备将他吞噬的瀛国大军…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前广场上那九尊沐浴在朝阳下的巨鼎之上…


    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成汤迁之于商邑,武王定之于洛邑,八百年了,它们一直是这天下的象征,九鼎即是天下,天下即是九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武王伐纣的猎猎旌旗,听到了成康之治的钟鸣鼎食,那短暂的片刻,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看到了先祖驾驭诸侯、号令天下的无上威严,那绵延八百年的德运,那至高无上的王道…


    梦醒了,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倒塌。


    这些人的土地,是他先祖所封,这些人的王位,是他先祖所赐,而如今这个兵临城下的瀛国,当初,也只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家奴…


    而已,仅此而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混杂了莫大的不甘,在他胸中翻涌,冲撞…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狂舞不止,像一只试图挽留落日余晖的悲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列祖列宗,向着这即将易主的天下,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的嘶吼…


    “给…都给他——!”


    天子的嗓音在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嚎与悲哀,他指着这天下,从胸腔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孤的王位,孤的九鼎,孤的天下!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城外那面最高的“瀛”字王旗,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用最怨毒,也最鄙夷的语气,吼出了那个他视为奇耻大辱的名字:“——瀛萧!”


    “你这个养马的家奴——!!”


    一声长啸,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周天子身躯剧烈一震,“哇”地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冰冷的玉石栏杆上,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王!!”昭文君魂飞魄散,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这具身体还睁大着双眼,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昭文君悲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他哭这王室的末路,也哭自己的无能


    天子暴毙的消息立刻由斥候传出,毕恭毕敬地传给在王畿外等待的瀛王。


    “哦?”萧玄烨闻言,眉峰微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语气森冷:“愿降,却气血攻心,暴毙而亡?”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一位天子逝去的尊重,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这般动怒,难不成,降于寡人,降于我大瀛,还委屈了天子不成?”


    他将“天子”二字念得极重,似乎这两个字连一个虚名也无法再代表,这个曾赐予周室无上荣光的称谓,如今,却成了杀死他们最完美的利器,底下跪伏的斥候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萧玄烨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唾手可得的王城,语气淡漠,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寡人诏命,念先王有降意,寡人赐他一个谥号…”


    他略一沉吟,昂首道:“便为,周愍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投降之事,岂容儿戏?寡人要的,是天子肉袒,面缚衔璧,出城献鼎,若在今日日落之前,不能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玄烨悠然一笑,语气惬意,却杀意凛然:“瀛军即刻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斥候闻言,差点没吓得腿软过去,而来自瀛王烨的最后通牒,便同已注定的丧钟,在王宫残存的人们耳边敲响。


    昭文君跪在愍王的遗体旁,脸上泪痕未干,听着斥候再度传回来的消息,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却已麻木。


    可他恨啊!


    他恨瀛军的咄咄逼人,恨萧玄烨的刻毒侮辱,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周室的积弱,恨这天下诸侯的冷眼旁观…


    他知道,萧玄烨打定了主意,不仅要周室的天下,更要周室跪着、匍匐着,将八百年尊严亲手碾碎,献于他的马前!


    他没有选择…


    为了这满城或许还能苟活的生灵,为了宗庙祭祀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父亲苍白而含恨的遗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对左右侍臣,也是对自己,缓缓劝说:“传令,准备…”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了那两个字:“……继位。”


    愍王不会是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他才是。


    在日落之前,他必须继承这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更添无尽屈辱的周王之位,然后,披上那象征国丧与投降的缟素,亲手捧着象征天下的周王剑,走出这座即将不属于他的王城,去向那个逼死他父亲的“养马家奴”,献上投降的国书。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血色,如同这个古老的王朝流尽的最后一滴血,悲壮,又无比凄凉。


    新继位的天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王座之上,那顶刚刚戴上的、缀着十二旒玉藻的冠冕,在斜晖下闪烁着沉重而哀戚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缓缓抚过王座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八百年江山的重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失去。


    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如同他心中最后一点熄灭的星火,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寒意的气息,缓缓地将那顶象征天下共主的冠冕,从头顶取下…


    王冠离体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支撑,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将冠冕轻轻放在王座上,为“周”的存在盖上了覆布。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城门洞开处,出现了一支素白的队伍,为首者,正是刚刚取下王冠的新天子。


    他肉袒着上身,肌肤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泛起颗粒,冻得瑟瑟发抖,额上还缚着一条白色的帛带,是罪责与投降的象征。


    那块用于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礼器玉壁被他衔住,双手则恭敬地捧着一柄带鞘的王剑,剑鞘上的纹饰,诉说着此剑曾代表的无上权柄。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素缟、垂首低眉的周室百官,个个步履沉重,如同送葬的行列,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瀛国军阵。


    队伍在距瀛军阵前百步之处停下时,司礼侍用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提高的声音,嘶哑地高呼:“天子,携文武百官,出城,迎降——”


    声音在旷野中飘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跪……!”


    一声令下,所有周室臣工,朝着瀛军的方向,朝着那个端坐于战马之上的身影,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年前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在跪伏的素缟之上,覆盖在冰冷的甲胄之上,仿佛天地也欲以这纯白,来掩埋这幕惨剧的痕迹。


    雪花,也落在了萧玄烨的肩头…


    他端坐于马之上,战甲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浑然不觉寒意,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代表臣服的一幕。


    终于,他翻身下马,信步来到跪在最前方的天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不住颤抖的天子完全笼罩。


    萧玄烨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柄周王剑上,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其从天子手中取过,随即,“锃”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半尺。


    冰冷的剑身映照出他不再柔脆的面容,也映照着漫天飞雪。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的光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这柄周王剑,虽华贵,却少了几分真正的铁血与锐气,如同这即将倾覆的周王室,华而不实。


    “不过如此。”他冷语一句,随即还剑入鞘,随手将其丢给身旁侍从端着的锦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天子口中衔着的那块玉璧,萧玄烨伸出手,意图取下,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璧时,却发现天子牙关紧咬,不愿松口。


    萧玄烨没有用力争夺,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愠怒,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的天子,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


    他在等…


    等这位末代天子,自己认清现实,自己松开口,亲手献上这最后的尊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雪呜咽,天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耻辱,他知道,任何无谓的抵抗,都只会换来更残酷的后果,为这满城生灵,为那或许还能延续的祭祀,他,并没有资格保留这最后的倔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终是缓缓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任玉璧落入萧玄烨的手中。


    萧玄烨将这块象征着周室天命、传承了八百年的玉璧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他抬眼,望向跪在雪地中,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天子,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冻彻一切的寒意…


    “昔年,愍王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诸侯,合纵伐瀛……”话语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室遗臣的心上,“那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周王的江山,会落在瀛人手里?”


    天子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萧玄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乞求:“今日投降大瀛,望大瀛王上善心,留我周王室血脉…”


    萧玄烨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天子一眼。


    他只是漠然转身,将那块承载了八百年历史的玉璧随手掷于一旁,而后迈开步伐,踏着新落的积雪,走向自己的战马。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将他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模糊,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如同洪钟巨吕,穿透风雪,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必将震荡于整个天下…


    “周室延绵八百年——”


    “自今日起,天下,无周矣。”


    声音落下,为“周”的青史画上了句点——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只爽到我寄几了[爆哭]


    小剧场缓解一下这章的气氛:因为学校宿舍是公厕,me去拉shi,后面来了一位小姐姐,因为me在最后一间那位小姐姐好像不知道厕所还有me这么一个人在,于是她进来,直接高歌一曲[笑哭](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好听的,只是me不敢出声,me真的不敢出声…[笑哭]


    第146章 对雪危旌各断肠


    寒风卷着砂砾, 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齐军大营中灯火通明,与边境对岸越军营寨的星火遥相对峙, 这样的对峙, 已经快一年了。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 裴子尚正俯身于巨大的舆图案前, 指尖在齐越交错的疆界上划过,眉头紧锁,思索着破敌之策。


    越国的频繁骚扰, 无非就是眼下齐、越争雄,而越国距中原内陆相隔万里, 时有鞭长莫及之际,为了阻止齐国继续壮大, 便只能设法将他困在此地。


    裴子尚不再是昔年第一个走出稷下学宫的小少年, 多年来战场的风霜雨雪早已让他褪去了书卷气, 一双手布满茧痕, 昭示着他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忽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信带着满身寒气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都急得变调:“上将军!大事不好了!”


    裴子尚头也未抬, 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讲就是了。”


    “瀛…瀛国大军,已于昨日攻破王畿!周天子…周天子在城破前…暴毙!其子昭文君…肉袒面缚, 出城投降八百年周室…亡了…”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陡。


    “什么?!”裴子尚猛地直起身,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舆图上, 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点。


    “还有呢!”副将理了理气息,才愤愤道:“瀛王萧玄烨,他…他竟给故天子赐了谥号…是为‘周愍王’!”


    “愍王?!”


    裴子尚如遭雷击,他并非对周室有多少愚忠,只是这个“愍”字,自瀛王口中说出,以诸侯之名赐于天子,其意不言自明。


    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折伤曰愍,阵前逼死天子,是为不仁,事后更以‘愍’字羞辱,行诛心之实,那瀛王要的不仅是周室的江山,更是要周室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悲戚可怜”的名声,以此彻底践踏八百年王道教化,为他瀛国的僭越张目。


    裴子尚胸中翻涌着对萧玄烨的鄙夷,心中更是对这礼崩乐坏之世的愤懑,但周室的灭亡,他却接受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想过那个夺取了周室八百年江山的会是齐国,会是越国,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那已经覆灭过一次的瀛国…


    他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绢帛急报,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萧玄烨真是疯了,可他,居然真的做成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裴子尚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玄烨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逐鹿的…


    一个毫无顾忌、且拥有如此雷霆手段的瀛国出现在侧,对天下的格局意味着什么?


    思及此处,涌上心头的便是滔天的荒谬感,他猛地攥紧绢帛,转向副将,压抑着问:“大王呢?满朝公卿呢?难道就没有一人出声斥责,没有一兵一卒做出姿态?”


    副将惶恐地低下头:“回…回上将军,我齐国数万兵力与越军在端州激战不止,对于周室一事,朝堂似乎…并无动静……”


    “并无动静…”裴子尚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将绢帛狠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怒吼:“周室倾覆,天下震动,我大齐坐拥带甲数十万,竟在此刻,为了与越国争夺这区区端州一隅之地,眼睁睁看着萧玄烨吞周灭祀,简直短视!!”


    裴子尚怒火攻心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也在思索,萧玄烨下一步会剑指何方呢?


    瀛国兵锋之盛,已非昔日可比,齐国若再沉溺于与越国的缠斗,无异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裴子尚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对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备马!”


    “精选二十亲卫,即刻随我出发,回临瞿,面王!”


    一直守在一旁的副将田轸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阻拦:“上将军万万不可啊!我军正与越军对峙,您身为主帅,无诏擅自回朝,此乃大忌,一旦被越军察觉,趁机来攻,我军群龙无首,必遭大败啊!大王若怪罪下来……”


    裴子尚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已是一片决然:“越军在此摆下如此大的阵仗,无非是要困我在此,若真想打,那宇文护怎么从未来过?”


    “无诏回朝是死罪,我岂能不知,但若此刻我再不回临瞿面陈大王,只怕瀛军下一个,便要冲着雁岭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快速下令:“本将军的帅旗依旧立于中军,不要让他人知晓我的行踪,所有军务,由你与诸位参军依常处置,严守营寨,绝不可主动出击!”


    田轸还想再劝:“上将军,三思啊!此举太过行险…”


    裴子尚却已经抓起架上的佩剑,系在腰间,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周室之覆,就在眼前,若不能使大王警醒,改变国策,我齐国危矣,这千古骂名,我裴子尚一人担了!”


    他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夜幕低垂,星月无光,风雪甚急,正是潜行之时。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裴”字帅旗,远处越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仍在雪中长燃不熄,可裴子尚清楚,属于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来此地时,他对韩渊百般嘱咐,若齐王使性子,绝不能依顺,而眼下情势,只怕韩渊也昏了眼,那端州,是他的故乡啊。


    裴子尚不愿再想,一拉缰绳,低喝一声:“走!”


    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营,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临瞿的方向星夜兼程,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也踏碎了裴子尚心中最后的犹豫。


    ……


    天色素白,却阴沉无比,一如晏殊此刻的心境。


    他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尚书》,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晏殊不能不急,瀛国这头饿狼,不仅撕碎了周室八百年华衮,更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萧玄烨的野心与手段,令他脊背生凉,当年没能成功将他带来越国为质,终究是错了,棋差一招,竟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越国未来将面对怎样的对手呢?九州的格局又将如何演变?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他。


    “太傅?太傅!”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的童音响起,越太子容与见晏殊不答,竟抓起案几上的那卷《尚书》,随意向晏殊面前掷去!


    “啪!”


    竹简沉重,砸在案几上,又弹落在地,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声响,墨迹似乎都溅开了一些。


    晏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是被这举动吓到,而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教导的学生,竟会做出如此粗鲁无礼的举动…


    “殿下!”晏殊的声音带着震惊与痛心,不由得严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书籍乃圣贤之言,治国之道,岂容如此轻贱掷摔?身为储君,当修身养性,举止合度,怎可如此失仪!”


    容与被晏殊的厉声呵斥震得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被冒犯的骄横之色涌上他稚嫩的脸庞,他挺直了身板,带着不应在这个年纪出现的倨傲,反驳道:“我是太子,未来的越王!”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倒是太傅你,授课之时心不在焉,难道就有仪了吗?”


    晏殊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自己时,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依赖…


    他心中不禁一阵刺痛,但仍强压下怒火,试图解释:“臣方才所思,正是关乎国运之事,瀛国新灭周室,气势正盛,天下格局将变,殿下身为储副,此时更应…”


    “又是瀛国!”不等晏殊说完,容与便不耐烦地打断,他语调嘲讽,偏生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稚脸,似是玩笑着开口:“要不是为了保护太傅你,怕瀛人再找你麻烦,父王早就出兵了,哪轮得到瀛国如此嚣张?”


    容与依旧不依不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道:“依我看,要怪,只能怪太傅你了。”


    稚子无心,可这一番话,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晏殊从头凉到脚…


    “怪…我?”他震惊地看着容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会为他披衣,会因解出一道难题而雀跃、心地纯良的太子?


    如今这几分市井无赖的模样,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沉了下来:“敢问殿下,这些,是谁教你的?”


    就在这时,一直静候在书斋角落的苏武赶忙快步走上前来,他脸上堆着惶恐,“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刻意的颤抖:“晏相息怒!”


    “是…是下官…下官见太子殿下关心国事,便…便偶尔将一些朝野传闻,当做故事讲与殿下听…是下官失职,是下官多嘴!请晏相责罚!”


    晏殊的目光瞬间扫向苏武,他看着苏武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冷声道:“苏武,你身为太子少傅,当替太子授业解惑,助太子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而今却将这些怨天尤人之言讲于储君,将太子教成这般模样!你该当何罪?”


    苏武闻言,立刻以头触地,一声比一声响,狼狈不堪,哭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出身寒微,见识浅薄,眼界不高,确实…确实没有资格陪伴在太子身边,教导储君…下官…下官愿即刻向大王请辞,以免…以免再玷污太子殿下清听!”


    晏殊闻言,更觉不妥,这话看似认罪,实则以退为进,又是刻意点出他“寒门”出身,岂非暗指他晏殊这等高门之士瞧他不起?


    “少傅!”容与一见苏武跪下请罪,顿时暴跳如雷,他猛地从席上站起,小小的手指直指晏殊,气得脸色通红:“晏殊!你好大的胆子!”


    “你虽是我的太傅,也是我的臣子,少傅虽是寒门出身,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岂敢羞辱他!”


    言罢,容与气急败坏地冲到苏武身边,用力想拉他起来,又对晏殊怒目而视:“好啊,你不是要赶少傅走吗,那我也不念了!”


    “少傅,我们走!”说完,容与竟真的拉着还在惶恐推辞的苏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斋。


    苏武被容与拉着,半推半就,口中连称“殿下不可”,眼神却在掠过晏殊时,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得色与阴冷。


    书斋内,霎时死寂…


    演说家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看着地上那卷被太子掷落的《尚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容与那尖锐的话语。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席卷了他,他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竟会变得如此是非不分,骄纵任性。


    这真的,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么?


    越国的未来,真的在容与身上么?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这场雪下得这样大,只怕通往各国的官道都会被积雪覆盖,在雪化之前,瀛人,又能逍遥好一阵子了…


    ……


    夜色深沉,王宫深处,属于萧玄烨的寝殿内却依旧烛火摇曳,殿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床畔深处,情欲未消…


    谢千弦身下的褥子湿透了,一旁萧玄烨斜倚在榻上,寝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仍带着酒后的醺然,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喝多了酒,方才的欢爱,有些过了火,此刻结束,他脸上已不见丝毫温情,只剩下事后的疏离。


    谢千弦便沉默地蜷缩在床榻内侧,墨发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去了他此刻的神情,他只觉周身都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颗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的心。


    寂静中,萧玄烨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温行云和萧虞今日向寡人进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二人说你此番出使越国,也算有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寡人也觉得,你侍寝也算尽心。”


    “侍寝”二字被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是该给你些赏赐。”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藏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玄烨却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用那听不出喜怒的语调问道:“你想要什么封赏,或者…”


    他刻意停顿,仿佛抛出一个诱饵,又像布下一个陷阱,“你想封妃?”


    “封妃”二字如同惊雷,在谢千弦耳边炸响,他身躯猛地一震,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玄烨……


    自己是他的男宠,是他的帐中奴,便一辈子都是如此了吗?


    那“谢千弦”这三个字,究竟还能代表什么?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抱负,又还能代表什么?


    若是从前,二人情义相通时,那便也罢了,可如今,他看着萧玄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真诚。


    谢千弦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被冰锥刺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带着酒气的君王,萧玄烨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寡人近来心情大好,念你有功,才开此恩典,谢千弦,你不要不识好歹。”


    压抑的窒息感弥漫开来,谢千弦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请求:“那朵花,大王能否,再画一次?”


    这个请求出乎了萧玄烨的意料,他愣住了,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他审视着谢千弦,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哀凉。


    寝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许久,萧玄烨竟没有斥责,也没有拒绝,而是坐到了镜前。


    铜镜模糊地映出两张面容,一张冷硬威严,一张苍白绝美…


    萧玄烨蘸取了那抹殷红,他开始落笔。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些微的僵硬,那鲜艳的红色在他指笔下缓缓绽放,一瓣,两瓣……逐渐勾勒出牡丹雍容的轮廓。


    镜中,一个君王为一个男子描绘着最女子的妆饰,这场景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缠。


    谢千弦静静地坐着,他透过铜镜,看着萧玄烨专注的脸庞,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而萧玄烨,随着笔触的延伸,心绪却越来越乱。


    这朵牡丹,最初是为了羞辱,是为了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他认清身份,可这朵牡丹…


    他问自己,还记不记得这朵牡丹的来历…


    浓烈的色彩盖住了谢千弦的锋芒,也混乱了萧玄烨的一切。


    笔锋骤然停滞…


    那朵牡丹,已具雏形,唯缺最后点睛般的一两笔,便能完全绽放。


    可萧玄烨却僵住了,他地将手中的笔掷于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霍然起身,背对着谢千弦,只留下两个字:“擦了。”


    偌大的寝殿,再次只剩下谢千弦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镜中,镜里的人,额间那朵未完成的牡丹,红得刺眼,如同一个残缺的烙印,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抹鲜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朵牡丹……


    他蹙紧眉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镜中的印记,他越来越觉得,这朵花,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147章 君心莫测藏惊澜


    风雪扰人, 终于在黎明前歇止,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裴子尚星夜奔袭,终究因为大学耽搁了时日, 抵达临瞿时, 已是新一年的初一。


    城中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点缀着节日的氛围, 却无法驱散这一路风霜, 裴子尚未着甲胄,只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遮住了满身征尘, 却遮不住那双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双眼。


    可他没有立即进宫面王,在此之前, 他要先见另一个人。


    令尹府门前张灯结彩,透着年节的喜庆, 门前守卫也比往日宽松些, 门前积雪被一扫而空, 地砖上铺着红毯, 似乎在准备着迎接贵客。


    可惜, 裴子尚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贵客”, 门房见到他时目光是明显的诧异,似乎是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什么好事,那小厮赶紧进去通报。


    韩渊正在书房中, 恍然间听闻上将军裴子尚竟突然回都,执意要见自己,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他惊讶,将在外, 无诏不得回师,这是铁律,但随即,这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无奈的平静。


    也是,裴子尚是什么人,这临瞿,这齐宫,他自是来去自如的。


    思及此处,一丝冷淡的弧度攀上韩渊的嘴角,他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内侧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透过绢帛与骨架的缝隙,隐约可见其后静坐着一人,以及那身影之下,那轮椅的轮廓…


    韩渊眼神微暗,沉吟片刻,对在外禀报的侍从杨声道:“请上将军至正殿稍候,我即刻便去。”


    随即,他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惯有的温润假面。


    正殿内炭火充足,见到韩渊迈步进来,裴子尚立即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周室覆灭,天下震动,如此大事,你身为令尹,为何不劝谏大王?”


    韩渊被他这架势一怔,也没成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眼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眼含血丝的“挚友”,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子尚,你比我更了解大王。他如今一心要与越国争,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我劝?我劝就有用吗?不过是徒惹厌烦罢了。”


    “无用便可不为吗?”裴子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愈发低沉,“只争一时之长短,反而因小失大,为齐国之大计,纵是文死谏,武死战,亦有何惧?


    我以为,你恨瀛国,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如此轻易便东山再起…你劝不住,也未曾传信与我…”


    听到“东山再起”死字,韩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掀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听着裴子尚那带着失望与问责的口吻,脸色微微沉了沉,虽不明显,但语气已淡了几分:“你这样生气,看来你是有把握,你出面,能够劝得动大王…”


    他踱开两步,侧身对着裴子尚,轻微一笑,一丝疏离一闪而过:“况且,有你这个‘麒麟才子’,我大齐第一名将坐镇边境,难道还怕瀛国能打进来不成?还是说…”


    韩渊故意顿了顿,目光斜睨着他:“你是在害怕萧玄烨身边那些西境来的蛮子?”


    裴子尚被他这轻飘飘甚至带着点挑唆意味的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盯着韩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惧战,我只是担忧齐国之未来,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看着裴子尚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韩渊知道无法轻易打发他,于是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既已回来,那今夜宫宴之前,我陪你一同入宫面见大王,届时,能否说动大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裴子尚闻言,神色稍霁,可心中那份道不明的芥蒂始终没有驱散,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通往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挪了进来。


    那人面容清雅,步履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裴子尚对他有印象,是沈砚辞,昔日瀛国的代相。


    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但这下一步…”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绝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言下之意,下一步便是攻卫,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温行云仍是心头巨震,攻卫,意味着彻底与南宫驷决裂,意味着可能直面卫国与安陵的联军,甚至可能引来齐、越的干预,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刚刚崛起的瀛国直接推向更大的风暴的险棋!


    安陵到底该怎么办?齐、越又怎么办?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萧玄烨没等他再开口,先道:“寡人欲遣使去安陵,与安煜怀…结盟!”


    “至于齐国,相国,你可得走一趟。”


    温行云垂眸沉思,安陵与瀛国深仇大恨在前,萧玄烨还能有此魄力行缓兵之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先前卫国对安陵如此态度,安陵已经没得选…


    至于齐国…


    想到这两个字,温行云忽然想起一个“老熟人”,于是微微一笑,道:“臣,愿出使齐国。”


    临走之际,温行云问:“臣还有一事…”


    萧玄烨便停下步伐,侧身听着,却听见温行云说:“千弦此前确实有功,臣以为,照新法,他…”


    “他…”萧玄烨抢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微光,温行云本以为这位瀛王是要生气了,却不料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声调,反而是一股被风雪浸透的声线响起…


    “他的封赏,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再等等,封个大的!![坏笑]


    第148章 酌险藏锋定危局


    暮色渐合, 齐王宫内灯火通明。


    裴子尚与韩渊并肩行于廊下,两人皆沉默不语。


    韩渊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只是在转角宫灯阴影投下时,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他想, 裴子尚, 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韩渊问:“我以为,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裴子尚摇摇头,脚下未停, 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想如今,你已不需要我的叮嘱。”


    韩渊听出了其中深意, 脚步慢了起来,看着从自己身边掠过的身影,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裴子尚, 是第二个慎闾。


    寺人通传后, 两人踏入暖阁, 齐王已经知晓裴子尚先行回来, 因此见到人时也不惊讶。


    “臣, 裴子尚,叩见大王。”


    “臣,韩渊, 叩见大王。”


    裴子尚率先行礼,只是因着沉重的心绪听着有些沙哑, 相比之下,韩渊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子尚回来了!”


    齐王面露喜色, 大步走来,一旁的韩渊便识趣地推开一步,对于齐王这反应,他并不惊讶。


    “臣…”裴子尚欲言又止,干脆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言道:“大王,周室覆灭,天下格局已变,瀛王萧玄烨携灭周之威,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臣恳请大王,暂缓与越国争端,调转兵锋,联合诸侯,及早遏制瀛国!”


    “否则,待其吞并卫、安陵,根基稳固,恐成大齐心腹之患!”


    齐王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好似这不是一件大事,抑或者,这件事根本没有如此严重。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等着裴子尚说完,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亲手递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你的担忧,寡人知晓。”齐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信,道:“你看看这个。”


    裴子尚一怔,双手接过那尚带着驿马疾驰余温的帛书,展开一看,竟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


    齐军大破越军于郑地,不仅稳固了之前夺取的端州,更是一鼓作气,几乎将整个原属郑国的故地尽数纳入版图。


    “这……”裴子尚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不安。


    “如何?”齐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越武卒不过如此,别说一个端州,如今一整个郑国,都是我大齐的,寡人下一步,便要趁势拿下越国在泗水之畔的那几处飞地,彻底断其在中原内陆的羽翼!”


    裴子尚握着捷报的手微微收紧,捷报是真的,大胜也是真的,但这胜利的甘醇,却让他品出了致命的危险。


    越国吃了瘪,会善罢甘休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缓缓道:“大王,此战虽胜,越国根基未损,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我大齐持续与越国缠斗,岂不是给了瀛国可乘之机?萧玄烨绝非安分守己之人,他下一步……”


    “他下一步,必然是攻卫!”齐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寡人早已料定!卫国与瀛国宿怨已深,南宫驷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坐大,让他们鹬蚌相争,届时我大齐收拾完越国的飞地,再以逸待劳,挥师北上,渔翁得利,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裴子尚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到了齐王眼中燃烧的,是与越国争霸的狂热,眼前这场大胜,已经让他笑过了头。


    所谓“渔翁得利”,前提是鹬蚌相争的力度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可萧玄烨那头猛虎,一旦出柙,真的会按照他们所想的走下去吗?


    一旁的韩渊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暗藏针锋:“我王圣明,上将军,既然大王已有决断,且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此时若转而与瀛国开战,岂非舍近求远,徒耗国力?若上将军实在担心瀛国…”


    他话锋微转,看向裴子尚,“不如助大王先拿下越国飞地,以解决北线之忧,届时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后方稳固,兵精粮足,再与卫国合击瀛国,方能稳操胜券。”


    裴子尚看向韩渊,试图从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如同不可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想起清晨在令尹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些络绎不绝的拜年车驾,他总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真的认同这样的国策,还是另有打算?


    话已至此,他知道再争辩已是徒劳,齐王心意已决,而韩渊的立场已然模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裴子尚……


    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既然大王已决意先取越国飞地,臣……无话可说。


    只是,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将,若大战将起,臣还是应立即返回边关驻守,以防不测。”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离开临瞿,回到他熟悉的战场,至少还能在风暴来临前,为齐国守好一方门户。


    然而,齐王却摆了摆手,笑道:“子尚,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在临瞿好生休息一段时日,边关事宜,自有副将打理,待我大齐正式对越国飞地用兵之时,你再动身也不迟。”


    裴子尚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看着齐王目光中真切的关怀,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遵旨。”


    这一声,沉重如山。


    他知道,自己未能改变齐王的意志,如今齐王,更喜欢听韩渊的…


    这一趟回来,反而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这繁华似锦、却暗流汹涌的临瞿城,如今已成牢笼。


    宫宴的笙歌曼舞,掩盖了这无声的刀光剑影……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然而,一则由边关斥候拼死送来的急报,如同惊雷般炸响了这九州看似平静的表面,也彻底打破了整个天下的平衡。


    各方诸侯都以为,瀛国气势凌人,定会先行攻卫,却不想,竟是卫国主动出击,以十万之众,借道越国飞地,直扑瀛国门户邛崃关!


    消息传开,列国震动。


    谁也没想到,厉兵秣马多时的卫国竟会在开年之时率先发难。


    瀛国,阙京,明政殿。


    虽是白昼,殿内依旧烧着烛火,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的一览无余。


    各个臣子面容凝重或激昂,萧玄烨长棍抵地,他轻倚着,脸上不见惊慌,反而是冷峭。


    终于来了…


    这是瀛国复国至今,第一场“被打”的仗。


    “寡人还没去找他,南宫驷倒是先按捺不住了。”萧玄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嘲讽,“十万大军,借道越国飞地……看来,卫国与越国这盟约,结得比寡人想象的要快,也要深。”


    这时,刚从安陵出使归来的萧虞快步出列,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回禀:“大王,臣幸不辱命,安煜怀已明确表态,愿与我大瀛结为盟友,共抗强卫,安陵境内,我军可畅通无阻,大王尽可宽心东顾。”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瀛国东线压力大减。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与玄霸几乎是同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末将愿即刻率兵,驰援邛崃关,定叫卫军有来无回!”


    玄霸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然而,萧玄烨的目光扫过他们,却并未立即应允,他沉吟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锐光一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不。”他微微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西境众将,以玄霸为首,全部留守邛崃关…”


    萧玄烨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道:“其余将士,自牧北大营起,直插安陵方向,攻打卫国本土!”


    随着话音落下,萧玄烨手中长棍直抵卫都濮阳,斩钉截铁道:“寡人,要亲自率军,灭卫!”


    “大王不可!”太尉许庭辅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出列劝阻,“邛崃关下有十万之众,西境骑兵如今只剩三万,玄霸将军虽勇,却未曾单独为帅统领全局,若大军主力皆东去攻卫,一旦邛崃关有失,卫军长驱直入,阙京……阙京岂不是要再度易主?此计太过行险,望大王三思!”


    玄霸一听,浓眉倒竖,当即反驳:“太尉何出此言!我就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卫军踏过邛崃关一步,你们放心去好了!”


    “匹夫之勇!”许庭辅气得胡子发抖,“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够了!”萧玄烨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那冷淡的扫过全场,看见众人脸上的担忧,最终落在许庭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许太尉,尔等既在瀛国为臣,只需侍奉寡人,听寡人之令,若觉寡人昏聩,决策有失,大可另寻明主,寡人…绝不强留。”


    这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殿内所有质疑的声音,众人噤若寒蝉,连许庭辅也脸色煞白,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他们时常忘记那一句“乾纲独断”,时常忘记,如今在侍奉的君王,已不是昔年那个克己复礼,清润尔雅的瀛太子,他真正成为了杀伐决断的王。


    萧虞心中焦急万分,他觉得许庭辅所言非虚,大王此举确实是在行险,于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相国温行云,希望他能出面劝谏。


    温行云感受到萧虞的目光,他微微垂眸,心中亦是思绪电转,萧玄烨这个决定,看似疯狂,违背常理,但…


    他了解萧玄烨行事风范,萧玄烨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更不可能拿瀛国的国运作赌注,如此反常,必有深意。


    他细细品味着,萧玄烨方才那声音似乎还在自己耳畔回响,主力自东北出兵灭卫,东线却只留三万骑兵守关,还是于中原阵战不熟悉的西境骑兵,这分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玄烨确实是在赌,赌邛崃关能守住,赌西境骑兵的能耐,更赌…


    温行云望着萧玄烨的背影,他是背对着自己,那么他正在看向的是…


    那一扇屏风,那个…被“藏”在这扇屏风之后的人,谢千弦…


    那一瞬间,温行云似乎想通了,回过神来,他不再犹豫,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并未劝谏,而是平静地问:“请我王示下,臣是否还应,出使齐国?”


    “自然。”萧玄烨回过身,似乎对温行云的“识趣”毫不意外,淡淡道:“相邦此去,拖着齐国,不必急着回来。”


    温行云眼珠微微一转,心中已有计较,他躬身,语气坦然:“臣,遵命。”


    可他竟然一字未劝,便让许庭辅等人更焦虑不安。


    又听到殿内有大臣低声私语:“…一国之君御驾亲征,一国之相又要出使在外,国中无主,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温行云也想到了这一点,国君与国相同时离开权力的中枢,确是兵家大忌,可他抬眼,看向王座上那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此刻,萧玄烨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掠过了那面屏风。


    良久,萧玄烨才问:“可想好如何应对齐王了?”


    温行云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与他平日里不甚相符的狡黠的笑意,幽幽道:“臣向来是名士之风,这次打算…做个无赖。”——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和好之路该提上日程了吧[化了]


    第149章 五陵兵戈护瀛疆


    邛崃关外, 旌旗蔽日,营垒连绵如巨兽匍匐,卫国的王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 几乎将关前的山峦都压低了三寸。


    中军大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 卫王南宫驷一身甲胄踞坐于上, 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与骄矜。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引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 急道:“报——!”


    “瀛国主力并未向邛崃关行径,瀛王带兵自牧北大营东出, 已陈兵于安陵与我大卫交界之地…”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南宫驷先是一愣, 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回荡。


    “好!好一个萧玄烨!”南宫驷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盏作响, “釜底抽薪…围魏救赵?他萧玄烨也就这点本事了。”


    南宫驷轻哼一声, 全然不将这个昔日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他眼里能看到的,唯有昔日卫国辕门前那个落荒而逃的瀛国太子,他不承认瀛国的复立, 也不承认萧玄烨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邛崃关, 又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濮阳之上,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他相比,那寡人便与他比一比!


    看看是他那几万孤军先踏破我卫国国都,还是寡人的十万雄师,先碾碎他的邛崃关,踏平他的阙京,此战,便是国运之争!”


    一旁的司马恪闻言,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在南宫驷身上,他看到了曾经骄傲放纵的自己,他知道这样的傲慢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知道是自己当初的恻隐之心造就了今日的局面,因此,在如今的卫王面前,他早已失去了进言的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仍旧出列,拱手道:“大王!萧玄烨行此险招,意在攻我必救,乱我军心,他既敢亲身犯险,必是倾尽全力以求速胜,瀛国内部定然空虚,然濮阳乃国本,宗庙社稷所在,不容有失…”


    说着,司马恪抬起头,目光恳切:“为策万全,臣请命,即刻率麾下精锐回防濮阳,若萧玄烨果真兵临城下,臣必据城死守,绝不让其越雷池半步!


    届时大王在前线便可心无旁骛,全力破关,成就这不世之功!”


    他不等南宫驷明确反对,又或许生怕他会反对,立刻又以坚定的语气补充一句:“臣定在濮阳城内,备下凯旋盛宴,静候大王旗开得胜,一举覆灭瀛国之捷报!”


    这番话说得虽滴水不漏,依旧引来帐中人的不满,却不是南宫驷。


    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阿提拉身披狼裘、髡头辫发,却咧开嘴,露出带着几分野性的嘲笑:“司马将军,你这胆子,怕是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小!那萧玄烨又不是天神,带着一群叫花子兵,还能瞬间打到濮阳不成?


    卫王神武,如今又有我等草原勇士助阵,破关擒王,指日可待!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司马恪打心眼里不待见匈奴,他从没忘记自己曾为了活下去,亲手杀过多少匈奴之人,如今却再一次与这些人共处一个帐下,他只觉气血翻涌,可碍于卫王在,他不能发作。


    可这阿提拉言语虽粗鲁,却正搔到南宫驷的痒处,功高震主,司马一家的存在,在卫国,在卫王面前,都是谋逆…


    有个司马靖然压在头上便也罢了,如今,连司马恪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王诏,南宫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恪却面色不变,对阿提拉的讥讽置若罔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驷,再次恳切道:“大王,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南宫驷拧了拧眉心,也知道司马恪冠着“司马”的姓氏,是如何看待匈奴,他不想在未来日日听他的唠叨,干脆大手一挥,带着几分不耐,道:“司马恪,既然你一心要回守濮阳,那便去吧,带上你的本部人马,即刻启程!寡人便让你在濮阳,亲眼见证寡人是如何踏平瀛国,将这瀛国的江山,纳入卫国的版图!”


    南宫驷愈发激动,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景象,如他所言,卫既能灭瀛一次,便有第二次。


    司马恪心中暗叹,知道再劝无益,深深一揖:“臣,领命!预祝大王,武运昌隆!”


    他不再多言,毅然转身退出大帐,帐外的风那般凛冽,卷起战旗,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邛崃关和连绵的卫军营寨,面上写满了凝重……


    ……


    玄霸一身沉重的铁甲,独自立在垛口后,粗粝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眺望着关外那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的卫军大营,那无边无际的阵仗,让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境悍将,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里暗暗咂舌:“乖乖,这卫军的人数也忒多了点…真打起来,老子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作为如今邛崃关名义上的统帅,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管埋头冲锋,挥刀砍杀,他得“想个法子”,不能带着兄弟们硬往这铜墙铁壁上撞,可……法子?


    玄霸用力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苦恼,活到现在,在西境打了无数仗,他都是听令行事的那个,可汗抑或大首领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何曾需要他自己来“吩咐”别人,谋划全局?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直打鼓,也觉没底…


    “不行不行!”玄霸似在给自己打气,他可是已经在明政殿、在天汗面前夸下了海口,可不能丢脸。


    “怕个鸟!”他低声咒骂一句,“大不了就是个死!爷爷是悍鹰部的第一勇士,还能怕死不成?!”


    正当他沉浸在焦虑中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军!”


    正全神贯注思考的玄霸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头吼道:“嚷什么嚷,有屁快放!”


    那亲兵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赶紧禀报:“将军,谢…谢先生来了,正在大帐中等您。”


    “谢先生?”玄霸一愣,随即那双虎目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赶忙问:“哪个谢先生?可是谢千弦谢先生?!”


    “正是!”


    “你怎么不早说!”玄霸也顾不上责怪了,几乎是跳了起来,迈开大步就朝着城下冲去,铁甲叶片哗啦啦作响,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是要去见救命稻草。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立于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宽袖垂落,明明是最简单素雅的打扮,却在这充满铁血之气的军帐中,硬生生晕染出一方独立遗世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日光映照下,那双桃花眼里仿佛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谢先生!真是你!”玄霸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


    谢千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指尖莹白,递了过去:“我奉王诏,前来协助于你。”


    那帛书上,没有印王玺,玄霸知道,天汗曾言瀛国的王玺还下落不明,所有诏命,必是由他亲自写的。


    玄霸接过王诏,他识字不多,但对萧玄烨的字迹倒是能认出一点,这字锋毕露,力透纸背,的确是金错刀的模样,加之有在西境的交情,玄霸只随意一看,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大手一拍大腿,如释重负:“太好了!有谢先生你来,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窘境,挠着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直,说道:“不瞒先生,刚才我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乌泱泱的卫军,心里还真有点打怵…


    打仗拼命我不怕,可这怎么调兵遣将,怎么守关破敌…我这脑子里就跟一团糨糊似的,真怕出了差错,辜负了天汗的重托,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看着玄霸这毫不作伪的坦诚,谢千弦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些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彩,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舆图…


    南宫驷…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没有忘记这个人曾做的一切,若没有他从中作梗,自己与萧玄烨,是否会是今日这般境地?


    谢千弦默默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这罪孽的“因”是自己亲手种下,也必然要承担这“果”,即使没有南宫驷,自己终有露出破绽的那一日,只是他的出现,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可这并不代表,南宫驷,是无罪之人…


    他微微侧首,眼尾扫过玄霸,“既然我来了,你只需依我之言,定叫那卫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寒意与傲然:“有来无回。”


    一名亲兵便再次急匆匆地闯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报!将军,卫王南宫驷亲率数千精骑,在关前叫阵!”


    “什么?!”玄霸一听,虎目圆睁,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他本就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挑衅,当即就骂:“狗日的卫王,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说着,他抓起倚在一旁沉重的双锤,转身就要往外冲,甲胄铿锵,带起一阵劲风。


    “慢着。”


    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玄霸的脚步,谢千弦依旧站在舆图前,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流光一转,落在玄霸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将军乃一关统帅,岂能因敌人区区几句狂言便轻动?”他语气平淡,继续道:“阵前叫骂,不过是激将之法,意在扰我军心,诱你出战,你若此时下去,正中其下怀。”


    玄霸脚步一顿,虽觉有理,但胸中恶气难平,梗着脖子道:“难道就任由他在关外狗叫?”


    谢千弦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杀机,幽幽道:“他既想见我瀛军‘统帅’,那我便去…会他一会。”


    不等玄霸再劝,谢千弦已施施然举步,朝帐外走去,那袭白衣在昏暗的军帐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邛崃关外,南宫驷悠闲地坐在一架华贵的露天车驾上,面前摆着一套茶盏,炭火小炉正温着水,茶香袅袅。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邛崃关城门,想看看瀛军会派何人来应对他的叫阵,忽然,“吱呀”一声,城门并未洞开,仅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缝隙,一道月白身影,自那幽暗的城门洞内,缓缓步出。


    来人身姿挺拔修长,步履从容,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拂,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千军万马,最终,定格在南宫驷身上。


    南宫驷煮茶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是他…


    即便曾经被此人背叛,甚至被他斩断两根手指,但此刻再见这张颠倒众生的脸,那股源自心底最原始的占有欲,依旧如野火般燎原而起,瞬间压过了恨意。


    他放下茶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谢千弦,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千弦,别来无恙。”


    他语气关切,仿佛是老友重逢,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关外风大,过来同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如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城墙垛口处,无声地出现了一排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关下的南宫驷。


    南宫驷仿佛没有看见那些致命的威胁,看着谢千弦翩然落座,风姿清极,仿佛周遭刀兵皆是虚幻。


    “卫王雅兴,却之不恭。”声线平静无波。


    南宫驷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目光贪恋地流连在那张脸上,似叹似怜:“没想到,此番瀛军的统帅,竟会是你,萧玄烨复立了瀛国,拜了温行云为相,那…”


    他刻意顿了顿,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问:“你呢?千弦,你如今,是他的什么?”


    这话字眼轻柔,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谢千弦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自己是他的男宠,禁脔,是他的…帐中奴…


    那些不堪的称谓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谢千弦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傲然。


    南宫驷将这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继续推心置腹道:“那两个字,寡人不说,是因寡人敬你,不愿辱你。”


    他悠闲地放下茶盏,惋惜道:“千弦,你如此年轻,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应该骄傲,立于朝堂,睥睨天下,萧玄烨如此折辱于你,将你置于此等境地,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地守着他?”


    谢千弦抬起眼,眸光清冷如秋水,直直望入南宫驷眼底,笑似的:“敢问卫王,若是我跟了你,又有何不同?”


    见他这般模样,南宫驷心中征服的欲望反而愈发炽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自然不同!”


    “寡人与萧玄烨岂可同日而语?当年,哪怕你断我两指,寡人可曾真正怪罪于你?”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千弦,寡人能许你的,比萧玄烨多得多,名分,地位,权势…只要你愿意,就算让寡人立你为后,与寡人共享这卫国王土,也未尝不可!”


    “立我为后?”谢千弦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碎玉投泉,悦耳却冰冷,“卫王方才还说我有大才,合该骄傲…结果,心底盘算的,依旧是想将我锁起来,供你玩赏…”


    他摇了摇头,尾音轻飘飘的,似乎真在惋惜,叹道:“可惜了,你永远不会如愿。”


    南宫驷被他连番讥讽,不怒反笑,仿佛更觉有趣:“千弦,你与萧玄烨相识不过数载,他待你如此,你可曾想过以后?难道你要一辈子这般,不明不白地守在他身边?”


    “以后?”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幽幽叹道:“卫王可还记得,昔年七国合纵,你卫军第一次踏入这邛崃关时,是何后果?”


    南宫驷面色微沉,但依旧坦荡:“寡人记得,卫军败了,一败涂地。”


    他话锋一转,锐利反击:“但你也别忘了,我卫军第二次踏入此关时,亲手覆灭了瀛国!那时,你心心念念的萧玄烨,又在何处?他可护得住他的国,护得住你?”


    “不一样。”谢千弦迎着他的目光,眼波流转间,竟漾开一个近乎乖顺的笑容,然而吐露的字句却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那时,你面对的敌人是他,如今…”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磬:“你面对的,是我。”


    这话狂傲至极,偏偏从他口中说出,这般笃定,仿佛是既定的结局。


    南宫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千弦,好一个麒麟才子!”


    “不过也好。”南宫驷松了松眼,“你越是这般,寡人便越是心痒难耐,若你轻易就从了,反倒没意思了。”


    他笑容一收,势在必得,“不过你放心,即便来日,我大卫铁骑踏破这邛崃关,再度覆灭瀛国,寡人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寡人要留着你的性命,要萧玄烨亲眼看着寡人…得到你。”


    至此,谢千弦觉得恶心极了,他昂首瞧着南宫驷,似在审视他累积的罪业,最终,朱唇轻启,吐字如钉…


    “卫王驷,你——非死不可。”


    第150章 花影噬阶局中局


    齐国, 临瞿。


    “启禀大王——”殿前侍卫长声通传,“瀛国相邦温行云,已在殿外候见!”


    “宣。”


    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殿外步入, 步履从容, 衣袂微扬。


    武将之列中, 裴子尚居于首位, 他看着温行云步步走来,直至与自己齐平,故友重逢, 本是喜事,可裴子尚的眉宇, 却拧得更厉害了。


    温行云在殿中站定,对着齐王的方向躬身一揖, 姿态端正, 不卑不亢:“外臣温行云, 奉我王之命, 拜见齐王。”


    声音清朗温和,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可随着礼罢,他竟微微侧身,朝着文官首位的韩渊也拱手一礼, 笑意温雅:“许久不见,令尹大人可还安好?”


    这一举动, 让殿中诸臣皆是一愣…


    两国相交,使臣通常只对国君行礼,温行云特意问候韩渊, 虽是逾矩,却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


    齐王的目光在温行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探究,道:“瀛相…寡人看你,觉着有几分面熟?”


    温行云直起身,迎向齐王的目光,笑容不减:“大王好记性,外臣曾游历至齐国,有幸得慎子照拂,面见过大王,不想大王竟还记得。”


    “慎闾?”齐王眉头一挑,似在努力回忆。


    “慎闾”这个名字,是他心里的一块疙瘩,许久无人提起,一提起,便想到些不好的事,也想到了…


    慎闾,似乎真的给自己引荐过一位谋士…


    裴子尚站在武将队列中,原本拧着的眉心松了些许,可眼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殿中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自己的师兄,昔日同窗共读,如今却已各为其主,站在了对立的朝堂之上,可若依他所言,温行云来过齐国,怎么不来寻自己,反倒要去找慎闾?


    然而,还没等裴子尚细想,一声几乎难以压抑的抽气声自身旁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尚下意识看去,只见一直从容自若的韩渊,此刻脸色竟是一片铁青!


    韩渊无法冷静,从温行云踏进这大殿的那一刻,韩渊就认出了,也只有他知道,温行云一直端着的笑意底下,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所谓的瀛相,也是昔日那个自称“明止”的布衣士子。


    昔日因一介“无名之辈”的到来而燃起的紧迫再度袭来,韩渊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一直以为明止只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有点才学的狂生罢了,慎闾死后,明止便消失得无踪,再无痕迹…


    韩渊从未想过,那样的明止,会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温行云…


    齐王在御座之上,将韩渊的失态尽收眼底,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隐约想起,慎闾昔日举荐那士子时,言辞间极为推崇,说其有“王佐之才”,只是自己觉得这士子籍籍无名,不堪重用,便未加重视,现下想来,若当时,自己肯听慎闾一言,温行云大抵已是齐国的臣子,哪还轮得到今日瀛国的嚣张?


    思及此处,齐王心中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霎时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咳…那不知瀛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陡然紧张的气氛,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声道:“外臣奉我王诏命,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上,愿瀛齐…永结盟好。”


    “邛崃关?”齐王眼神微动。


    “正是。”温行云声音清晰,却特意忽略了什么,一字一句道,“我王愿将邛崃之地双手奉于大王,只求与齐国结为兄弟之邦,得齐王庇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邛崃关,那是瀛国东部门户,天下闻名的雄关,瀛国前脚收复邛崃关,后脚就有卫国十万大军猛攻,而瀛国此时献出此地,岂非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齐国?


    “荒谬!”一名老臣当即出列,厉声道,“卫军十万正在猛攻邛崃关,战事焦灼,此时献地,瀛相莫不是想驱虎吞狼,诱我大齐出兵与卫国交战,你瀛国好坐收渔利?!”


    “正是!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面对群臣激愤,温行云神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大人多虑了,卫国此战,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齐王,目光诚恳:“大王明鉴,我瀛国献地,别无他求,齐国无需出一兵一卒…


    若不信,大王可作壁上观,若我瀛国侥幸胜了卫国,则邛崃之地,此后属齐,若我瀛国不幸战败…”他苦笑一声,摊手道,“反正齐国也未曾出兵,自然也无甚损失,反倒是那时的卫国必是元气大伤,大王若还想要邛崃之地,轻易便可拿下了。”


    眼罢,温行云轻飘飘扫过众人,无奈道:“这稳赚不赔的买卖,外臣实在不知,诸位何以如此激动?”


    听着这番说辞,齐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眼神闪烁,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不费一兵一卒,就有可能得到邛崃天险,届时可与自己的疆域连势,围攻越国飞地,再北上攻卫!


    这等诱惑,对于正欲与越国争霸的他而言,实在难以抗拒…


    “瀛相此言,未免太过好心。”裴子尚冷冷开口,“瀛国拼死一战,打下来的疆土,却要平白送予齐国?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温行云闻言看向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惋惜,也有棋逢对手的锐利。


    “上将军说的是。”温行云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沉重,“瀛卫世仇在先,这一仗,我瀛国上下,咽不下这口气,非打不可!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怆与恳切,“然,瀛国新立,根基浅薄,即便此战胜了,也必是惨胜,届时强敌环伺,若无一强国庇护,恐怕…今日之胜,便是明日覆灭之始。”


    说着,温行云再次看向齐王,言辞恳切:“故而,我王思前想后,唯有以邛崃之地,换瀛齐盟好,方有一线生机,望大王…垂怜。”


    这番话又在伏低做小,齐王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在他眼中,无论如今的瀛国掀起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养马的家奴,绝骑不到自己头上来,可若能不废一兵一卒拿到邛崃关,这笔买卖,似乎真的不亏。


    “大王不可!”一声断喝,打断了齐王的思绪。


    裴子尚大步出列,神色肃然,对着齐王躬身:“若瀛国真有诚意,何不即刻拿出相印文书,签订地契,交割清楚?如此空口许诺,岂非儿戏!”


    说罢,他严肃的目光射向温行云,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以温行云的智谋,他要图的,绝不止于此。


    温行云轻轻摇头,苦笑道:“子尚…上将军问得在理,只是…”


    他面露难色,显出几分窘迫,为难道:“我瀛国方才复立,百废待兴,仓促之间,莫说相印,就是连一方国玺,也未能备妥…”


    “哈哈!连相印都没有?”


    “一国之相,竟无印信?贻笑大方!”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不少齐国大臣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一个连国玺都没有的国,一个连相印都没有的相邦,也配来谈献地盟好?


    然而,温行云却坦然承受着那些嘲笑的目光,不疾不徐道:“虽无印信,但我瀛国所有诏命、国书,皆由我王‘金错刀’笔法亲书,笔迹为凭,天下独此一份,绝难仿冒,若大王仍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外臣可请我王即刻颁诏,将献地之事公告天下,届时列国为证,我瀛国绝无反悔余地!”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令人心动的条件:“若大王仍觉不稳妥,外臣愿以自身为质,留于临瞿,直至邛崃战事尘埃落定,届时,大王可遣一使臣,随外臣同返瀛国,待正式签订割地文书后,再由外臣,亲自将贵国使臣,安然送回。”


    以身家性命为质,这样的诚意,几乎摆到了极致,裴子尚依然惴惴不安,师兄越是如此“坦诚”、如此“退让”,他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有人道:“大王,不若先听听令尹的意思?”


    温行云闻言,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心中大喜,目光扫过韩渊,又看向齐王,慢悠悠道:“看来…是外臣不懂规矩了。


    早知如此,外臣不该来这齐宫大殿,应当直接备上厚礼,去往令尹府上,待与令尹大人商议妥当,得了令尹首肯之后,再将文书奉于大王御前…届时,大王只需盖上国玺便可,岂不省事?”


    韩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挑拨离间,齐王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扬声道:“寡人之言,即为王诏,难道还做不得数?”


    “令尹,”齐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心惊,“寡人准允此事,你以为呢?”


    韩渊缓缓抬起眼帘,他很快平复了心绪,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寒刺骨,他看向温行云,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似有刀光剑影。


    裴子尚本以为韩渊会极力反对,他却微微躬身,一如既往得平稳:“回大王,臣以为,此举…可行。”


    裴子尚猛地看向韩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还想再争:“大王,此事…”


    “上将军!”温行云却忽然打断了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目光却锐利如针,“瀛国诚意已至此,只需齐王稍等便是,难道贵国连这点诚意也没有?”


    齐王终于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裴子尚。


    望着上首的人,裴子尚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失望……


    他最后叹了口气,妥协般:“为万全,请瀛相即刻请命瀛王,将此事诏告天下。”


    “自然。”温行云笑着应了,这封请命的书信,自然不会送到萧玄烨面前…


    会写金错刀的,不止萧玄烨一个人…


    齐王方才满意,他看向殿中那抹青色身影,目光深沉:“瀛相,你便在临瞿,静候佳音吧。”


    温行云深深躬身,掩去了唇边一抹冷淡的弧度。


    “外臣,谢大王恩典。”


    殿外,初阳正好,裴子尚望着师兄躬身谢恩的背影,又看向御座上志得意满的齐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外疯长的春草,再也无法遏制。


    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方才殿上的惊涛骇浪。


    裴子尚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目光却紧紧锁着那道正欲随着人流离去的身影,方才殿上强压下的怒火与不解,此刻如同熔岩般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韩渊!”


    一声低喝,在略显嘈杂的散朝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前方那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放缓了脚步。


    裴子尚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猛地抓住了韩渊的手臂,他的力气极大,五指如铁钳,透过厚重的朝服,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肉里。


    韩渊终于停下,缓缓侧过头,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冷漠。


    他看着裴子尚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平淡:“上将军,这是何意?宫道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体统?”裴子尚冷笑一声,手下力道不减,反而拽着他,猛地向旁边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退去。


    “砰”的一声闷响,韩渊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他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却并未挣扎,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裴子尚。


    初阳的光在廊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入阴影,可同在这里,裴子尚总是能完完全全地…站在光明里。


    “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劝?!”裴子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听起来愤怒极了,“你明明知道温行云此举包藏祸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说!”


    裴子尚的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仍是左徒的韩渊,为了灭瀛,不惜冒着天大风险,与自己窃符,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在月下对酌,畅谈天下、忧心国事、眼中燃烧着理想与热忱的韩渊…


    那时的他们,虽立场不尽相同,彼此间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仿佛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


    可眼前这个人……


    韩渊被他抵在柱上,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有利可图,为何要劝?”


    “有利可图?”裴子尚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了,他抓着韩渊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神色也更不可置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固宠,为了权势,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和良知都不要了吗?!”


    “判断?良知?”韩渊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裴子尚,你以为只有你心怀天下,只有你懂得忠义?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把人心想得太好,也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这番话透着看透世情的疲倦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进裴子尚的心底。


    “你真是变了…”裴子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韩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陌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没有变。”韩渊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锥,直刺裴子尚的灵魂深处,却带着残忍的坦诚,“子尚,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懂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年与你窃符,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唯一可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并不介意与谁同行…


    与你把酒言欢,是因我欣赏你的才能,也需要你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这才是我。”


    惺惺相惜,或许有过那么几分真,但更多的时候,是时势使然,是利益所需


    “你……”裴子尚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看着韩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些在异国他乡,除去齐王,难得的暖色,被撕开了伪装,露出底下冰冷而功利的内核。


    他狠狠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万丈深渊。


    阳光重新照在韩渊身上,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韩渊,”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既然你执意要做这曲意逢迎、只顾私利的庸臣,那么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韩渊一眼,决然转身,他的背影挺直如枪,一步步走入刺目的阳光中,再也没有回头。


    廊柱下,韩渊独自站着,他看着裴子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方向的背影,脸上那副冷漠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裴子尚……是第二个慎闾。


    他在心中,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慎闾于自己有恩,更多的,也是利益使然,自己曾真心将他当作老师,他却用明止的存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裴子尚,自己也曾真心欣赏过他,也曾以为,异国他乡,同为外客,可与他成为知己,只可惜,他说他为齐王战,他挡在自己的路前,不知变通,愚忠罢了…


    这条路,他韩渊既然选了,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由他掌控的齐国,在这样的齐国下称王之人,绝不会是如今这个裴子尚所要拥护的、血脉有异的庸主。


    可惜了……


    韩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真正的惋惜,或许有一缕对往日那点微薄真心的祭奠,但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两道曾经短暂交汇的身影,就此背道而驰,走向各自命定的战场与深渊。


    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作者有话说:韩渊,一个清醒的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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