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马踏邛崃计连环
临瞿城外, 北邙山麓。
一片略显荒芜的官地边,埋葬了多是些无甚根基、或犯了事的官吏,春草渐生, 却掩不住这片土地的萧索。
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土坟孤零零立在一隅, 坟前只有一块粗粝的石碑, 上面刻着“故齐令尹慎闾之墓”几个字, 连生卒年月都无, 更遑论谥号、追封……
温行云来的时候,对于是否能在此找到慎闾的墓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慎闾的死,是必然的, 他的死,是齐王急于抹平的污点, 也是整个齐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无人敢公然祭拜, 生怕沾染晦气, 触怒天颜。
这座墓碑, 不知是谁立的……
温行云没有带多少丰盛的祭品, 只提了一壶清酒,两只素杯,立于坟前, 他缓缓将清酒倾洒在地,比起往日在朝堂上的温雅笑意, 此刻他的神色肃穆许多,也无刻意伪装的悲戚,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师,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散去,“学生来看你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初生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行云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瀛相好雅兴。”韩渊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比这郊外的春风更甚,“不去寻你那同门师弟叙叙旧情,倒有闲心,来这荒郊野地,祭拜一个罪臣?”
他走到墓碑另一侧,与温行云隔着坟冢相对,以身暗紫色的常服在略显灰败的墓林里格外醒目。
韩渊的目光落在温行云身上,又扫过那简陋的坟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温行云拍了拍宽袖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韩渊,同样报以微笑:“在齐国,我统共也就三位旧友,自然要一一拜访,子尚那里不急,倒是老师这里…总是要来看看的…”
三位旧友,除去裴子尚与慎闾,剩下的一位,是韩渊。
被提及的人眼神倏然冷冽,明为昭彰,止为停歇,昔年自己对这位“明止”的判断并没有错,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即使是冠着这个假名,他依旧能威胁到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你很聪明。”韩渊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时候,你确实不该告诉我们你是谁,若你一开始便亮出你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温行云的脸,说:“也许慎闾不会死,因为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但你也很愚蠢…”韩渊的目光上下扫过他,最后说:“你不该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他的话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将昔日潜藏的杀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亡者墓前,不知慎闾是否能听见,又或许他生前,便已经猜到。
温行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吐露出一丝怜悯,他望着韩渊,平静地说:“韩渊,你很可怜。”
没有嘲讽,他平淡地像在诉说一件事实…
韩渊眼中微动,似被说到了痛处,不等他开口,温行云又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争。”
“慎子…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我们相争。”
他看着韩渊,语气认真:“他赏识你,栽培你,他招揽我,或许确有制衡之意,但他身为齐国令尹,他为齐国计,他需要我,你多愁善感,如此猜疑,你不会懂他的。”
“闭嘴!”韩渊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终于破裂,一丝戾气爬上眉梢,“温行云,不要用你那套虚伪的仁义来揣度我,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很了解慎闾?”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温行云,声音压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活在稷下学宫,你尚未出世便是麒麟才子,你被列国相争,你见过血么?”
他失笑一声,鄙夷地问:“温行云,你懂什么?”
没有经历过他人之苦,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到泥沼、尊严被踩进尘埃里的滋味,这样自命清高,一身洁白的人,又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评判他人的过错?
韩渊并不羡慕这一切,这一切他也曾拥有,他不是在向谁泄愤,他只是在向他的“命”说不。
温行云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忽然问:“那么,难道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对慎子动手吗?”
话音落下,韩渊看着眼前的温行云,忽然又想起了慎闾的面庞…
时光倒流…
韩渊最后一次去慎闾府上,彼时,关于齐王血脉的流言已甚嚣尘上,朝堂暗流汹涌,齐王疑心日重。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除了…
慎闾叮嘱他,要小心,不要误入歧途…
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让他动摇的软弱的良知,此刻再次被温行云的这个问题勾了起来。
但只是瞬间…
韩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退开一步,与温行云拉开距离,仿佛也在与那段软弱的回忆划清界限。
“重要吗?”韩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残酷的坦诚,他静静地说:“慎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恩情?赏识?
这样虚幻的东西,怎么可能捆绑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韩渊看向那简陋的墓碑,他一生之中,立过两次这样的墓碑,给自己的父母,给慎闾,他们是不一样的人,结局却一样荒唐…
韩渊眼神空洞,是在对温行云说,是在对地下的亡魂说,也是在对自己心中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软弱说:“他太贪心了,他既要我为他、为齐国殚精竭虑,又要我安于他赋予的位置,接受他的掌控,却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
温行云沉默片刻,他无法理解韩渊,自己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他转问:“你当真相信,慎闾,才是齐王的生父?”
“温行云,你是聪明人,怎会问如此蠢钝的问题?”韩渊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
他转过身,不再看墓碑,也不再看温行云,而是望向临瞿城的方向,那里宫殿的轮廓在春日的淡雾中若隐若现,阳光洒过稀薄的雾,朦胧地笼罩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的清醒。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选择相信什么,韩渊选择信,温行云选择不信,如此而已…
韩渊不否认自己的狠戾,他最后看了温行云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波澜,“温行云,如果有一天,你落到了我的手上……”
春风吹过坟茔上的荒草,卷起些许尘埃,韩渊的声音与风混在一起,清晰地送入温行云耳中…
“我绝不会像对慎闾那样,还给你一个体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自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坡,仿佛身后那简陋的坟冢,坟前站立的那人,都不过是路旁无关紧要的风景。
……
邛崃关前,烽烟的气息已浸透每一块砖石。
谢千弦一袭白衣立于沙盘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慵懒的笑意,只剩专注与算计。
城外杀声不断传来,大地微微震颤,又是一场厮杀。
一旁的玄霸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地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他几次望向城外,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双虎目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先生!我们都连着守了三日了!还任由那群卫狗在关外叫嚣?老子这锤子都快生锈了!”他已经憋了几日,西境勇士的血液在骨子里沸腾,渴望厮杀,而非龟缩。
谢千弦头也不抬,声音稳重:“守,不是怯战,是在等。”
“等什么?等卫军把城墙凿穿吗?!”玄霸几乎是在低吼。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被搀扶着冲进室内,“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报——!”
“大王已攻克雨霖城,我军分兵三路,一路直扑卫国蓟北粮仓,一路已兵临濮阳城下!还有一路…”斥候喘息着,又补充道:“在东线欲合围濮阳时,遭遇越国援军阻拦,正在激战!”
“什么?!”玄霸猛地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好!哈哈哈!天汗威武!打得好,直掏他老窝!”他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仿佛胜利在望。
谢千弦眼中也掠过一丝锐芒,但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他快步走到窗边,眺望关外依旧连绵不绝、攻势未减的卫军营垒,卫王南宫驷仍在关前,十万大军主力未动……
南宫驷一定也收到了战报,他还不动,只能说明他对自己攻破邛崃关仍有极度自信,甚至可能存了与萧玄烨竞速的疯狂念头。
但若是等下一场捷报传来,南宫驷还坐得住吗?
“不对…”谢千弦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天汗都快打到濮阳了,咱们还守在这鸟地方干啥?不如杀出去,跟卫狗痛痛快快干一场,然后去跟天汗汇合!”玄霸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城。
谢千弦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玄霸:“你现在即刻带兵,出关迎战,但要输。”
“输?!”玄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让老子输给外面那群杂碎?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输!”谢千弦语气斩钉截铁,毫不退让,“大王在卫国势如破竹,一旦南宫驷得知后院起火,他必然要撤军回援,反制大王。”
他抬头看向玄霸:“若他撤军,我们这三万人,可能留得住他?”
玄霸一窒,面色挣扎,西境骑兵野战无敌,但面对十倍之敌的撤退,想要全歼或重创,难如登天。
“若他强攻,以其兵力优势,不计代价之下,邛崃关能守住多久?”谢千弦再问。
玄霸看着沙盘上敌我悬殊的标记,拳头捏紧,没有说话。
“所以,要给他一个甜头,将他稳在邛崃关前…”谢千弦指尖划过沙盘,从邛崃关向后延伸,“必要之时,要弃了这里…”
玄霸脸上难看极了,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是为了给天汗争取时间,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出战了,哪怕是要败,那也总比憋着强!
他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狠狠点头:“好!先生的计谋,在西境时我领教过,我听你的!”
他大步走向墙边,抓起那对倚在那里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兵器。
那是两柄浑铁破甲锤,玄霸双臂肌肉贲张,低喝一声,将双锤擎起,双锤离地的刹那,竟隐隐有沉闷的风雷之声自锤身传出,空气都为之微微一荡,这对重达百斤的凶器,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我西境的勇士!”玄霸扛着双锤,走上城墙,声如雷霆,压过了城外的喊杀,“憋了几天鸟气,今天爷爷带你们出去撒欢,开门!”
“轰隆隆——”沉重的邛崃关城门,在卫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轰然洞开!
玄霸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飓风卷出城门,他身下战马亦是西境精选的龙驹,神骏非凡,驮着他和重锤依然奔驰如电。
身后,三千西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这些草原勇士早已按捺不住,发出狼嚎般的狂野吼叫,挥舞着弯刀与骨朵,眼中燃烧着对杀戮和战斗的纯粹渴望。
他们不是中原军队那样队列严整的将士,是如同铺天盖地的狼群!
卫军显然没料到一直被动的瀛军竟敢主动出击,阵前出现了一丝骚乱,来给卫军坐镇的匈奴将领阿提拉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终于忍不住了?传令,给我迎上去,碾碎他们!”
卫军阵中,早已跃跃欲试的匈奴骑兵如同另一股沙暴,迎着西境洪流对冲而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两股巨浪即将对撞。
玄霸冲在最前,眼看与匈奴先锋相距不过数十步,他双臂抡圆,那对浑铁破甲锤带着恐怖的风压横扫而出!
“呜——嗡——!”
锤未至,惊人的声浪先至!
那不是简单的破风声,空气似乎被巨力挤压、撕裂,正前方的几名匈奴骑兵甚至感觉呼吸一窒,耳膜刺痛,座下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砰!咔嚓!噗——!”
首当其冲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马,被一锤击中,战马哀鸣着,骨骼尽碎,侧飞出去,而那百夫长手中的弯刀和上半身仿佛已被无形的巨力拍中,瞬间碎裂,化作一蓬血雾碎肉!
紧接着,锤势不减,又将侧后方两名骑兵扫落马下,筋断骨折!
玄霸如同虎入羊群,双锤舞动开来,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那低沉恐怖的音爆,敌人骨骼碎裂,甲胄崩飞…
他力大无穷,锤法简单粗暴却有效至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一合之敌!
西境骑兵紧随其后,与匈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马匹嘶鸣的声音混作一团,西境勇士凶悍绝伦,他们擅长骑射,但近身搏杀更是野性十足,往往以伤换命,甚至有的坠马后仍咆哮着抱住敌人撕咬。
匈奴人也是悍勇,战场似乎成了混战,双方阵型打乱,鲜血染红枯草,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城楼上,谢千弦静静观战,面色沉凝,他看到玄霸的勇猛,也看到西境骑兵的锐气,更看到卫军主阵正在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向前压迫,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包围出城的瀛军。
时机差不多了…
战场中,玄霸虽然勇不可挡,但身边的西境骑兵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开始出现伤亡,阵型也被逐渐压缩,他牢记谢千弦的交代,怒吼一声:“众部,随我撤!回关坚守!”
他双锤猛地向前一轮,爆发出最后一波惊人的音浪,将周围敌人逼退,调转马头,率先向城门方向溃退,身后各部的勇士也纷纷跟着主将后撤。
“想跑?追!给我夺下城门!”南宫驷在车驾上看得真切,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下令全军压上。
然而,就在瀛军大部分撤入城门,卫军前锋眼看要冲入瓮城的那一刻,城头之上,然投掷出数十个陶罐,陶罐砸在城门附近的地上,砸在追击的卫军人群中,砰然碎裂。
里面并非火油,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磷光的绿色粉末,随着带火的箭矢射下,“轰”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烈火!
野火冲天而起,冲在最前的卫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绿色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冲乱了自己后方的阵型,幽绿的火焰和烟雾,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阻断了卫军的追击势头。
南宫驷望着眼前紧闭的城门,诡异的野火逐渐熄灭,而瀛军溃逃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传令,清理火场,准备攻城器械!”他志得意满,“瀛军已是困兽,邛崃关,唾手可得!速战速决,拿下此关,再回师收拾萧玄烨不迟!”
第152章 千烽燃尽邛崃月
厮杀过后, 城墙上的血迹尚未洗净,空中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滞重气息,卫国边陲重镇的雨霖城上已插满了瀛国玄色的战旗, 城中最大的府邸被征用为中军帅帐, 彻夜灯火通明。
帅帐内, 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分明, 数面代表不同军队的小旗插在其上,有些位置被反复推动,挣扎不休。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 一身玄甲未卸,染着征尘与血渍,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已染上连日征战的疲惫。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 仿佛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他紧紧锁住舆图上“濮阳”与“邛崃”两处关键, 眼底一片肃穆。
斥候入帐, 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紧绷, 道:“报大王!太尉所部一万精锐,于濮阳城东五十里处落马坡遭遇越国援军与卫国守军联合阻击!我军强攻数次,伤亡不小, 现下陷入僵持!”
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庭辅乃瀛国老将, 用兵稳重,他的一万兵马是此番东征的重要侧翼,如今被拖在落马坡, 不仅无法按原计划参与对濮阳的合围,反而成了需要救援的孤军。
萧玄烨脸色未变,只是手指在“落马坡”的位置轻轻叩击,目光随即移向舆图更东侧,那里标注着“井陉厄”三字,那已经是越国的范围。
斥候继续禀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另有探马发现,自井陉厄方向,出现大队越国兵马,目测不下三万,帅旗之上…绣有‘宇文’字样,正往濮阳方向推进!”
“宇文?!”一直侍立在侧的萧虞失声低呼,惯来雅正的脸庞上瞬间血色褪去,他猛地看向萧玄烨,却不敢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井陉厄乃越国北上要道,而“宇文”帅旗,天下只一人配执…
宇文护,大越武安君,成名数十载,用兵诡谲狠辣,战功赫赫,是列国公认的名将,是战无不胜的战神。
萧玄烨的眼中轻微一滞,他当然知道“宇文护”这个名字的分量,只是没想到,与此人第一次的交锋,会是在卫国的战场,若真等他来了,东线压力倍增,此次攻卫,定然胜算渺茫…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忧色浮现在脸上,瀛军现只拿下雨霖城,而邛崃关还承受着卫军主力压力,东线又杀出宇文护这尊大神…局势开始变得异常棘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带来了一丝光亮:“报!大王!陆长泽将军捷报!蓟北粮仓已全面攻克!守军溃散,粮草尽数缴获,陆将军所部折损约半,现余五千可用之兵,正原地休整,听候大王下一步指令!”
“彩!”萧玄烨猛地一掌拍在舆图边缘,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好一个陆长泽!”
蓟北粮仓是卫国北方最大的粮仓,此地一失,卫都濮阳及其以北地区的补给将大受影响,军心必然动摇。
他立刻俯身,望向舆图上蓟北粮仓以北不远处的“戍门关”,而戍门关外,便是广袤的匈奴草原……
萧玄烨沉吟片刻,决断道:“传令陆长泽,五千兵马固守蓟北粮仓,清理残余,安抚地方,暂不北上攻打戍门关。”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冷澈:“戍门关是防匈奴的最后一道天险,此刻若破关,匈奴必趁虚而入,我大瀛此战是为灭卫,而非引狼入室,搅乱北境…
告诉陆长泽,让他组织人马,将军粮运过来。”
“那……许太尉那边?”萧虞忍不住问道。
萧玄烨目光转回“落马坡”,思忖片刻:“抽调三千精锐轻骑,由裨将蒙琰统领,即刻驰援落马坡,告诉许庭辅,援军抵达后,稳守阵脚,不可再贸然强攻,待寡人诏命行事。”
处理完东西两线的紧急军务,萧玄烨这才将目光投向舆图的南侧,那个被无数小旗包围的“邛崃关”…
“邛崃关战事如何?”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平淡之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斥候连忙回禀:“回大王!邛崃关连日激战,卫军攻势极猛,谢……谢先生决意弃守关口,已率军后撤五十里,据险而守,意图诱使卫军深入。”
“谢先生?”帐中几名将领面露疑惑,低声交头接耳,“哪位谢先生?竟能代玄霸将军主持邛崃战局?还弃关?”
“姓谢的…似乎只有…”
萧虞也看向萧玄烨,萧玄烨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斥候说完,又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封好的密函和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双手高举,“谢先生有东西,命属下务必亲手呈于大王。”
萧虞上前接过,先检查了密函,才将那包裹放在萧玄烨面前的案上。
萧玄烨展开密函,却不是什么信件,是图纸,这图纸眼熟的很,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亲手解开了厚布……
里面赫然是三十六根暗沉沉的铜桩…
帐中众人好奇望去,大多不明所以,唯有萧玄烨,在看清这些铜桩的瞬间,瞳孔深处猛地一颤!
地藏破鸣!
在西境之时,他早已领教了这道墨家机关术,只是没有想到,楚子复已经不在了,谢千弦竟能复刻出来,虽然比起在西境时由楚子复亲手做的那个小了许多,却也足以使山河改道,天崩地裂…
萧玄烨呼吸着,仿佛有巨石落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对着这三十六根铜桩,萧玄烨不知道,他竟露出了一丝浅笑,欣慰的…骄傲的…
可他迅速收敛了这外露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根铜桩上冰冷的纹路,触感粗糙坚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铜桩重新用厚布仔细包好。
“相邦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吗?”他放下包裹,像是随口问道,目光却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斥候低头:“回大王,暂无相邦大人传讯。”
萧玄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知道了,尔等一路辛苦,下去领赏歇息吧。”
斥候退下后,帐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玄烨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深远,若要用到地藏破鸣,这中原的地势显然不合适,可谢千弦将它送来,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参透…
东线,许庭辅受困,宇文护虎视眈眈,南线,邛崃关已弃,谢千弦正在与南宫驷十万大军周旋,北线,陆长泽需固守粮仓,警惕匈奴,而齐国那边,行云孤身周旋,暂无音讯……
四面临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萧玄烨的脊背依旧挺直,攻卫,并非他一时兴起,无论来的是谁,都阻挡不了他打下卫国,打下天下。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星火最终洒落在地,玄霸怄气似地一脚踩灭,没让它燃起来。
如今所在的位置已非那座雄踞天险的巍峨关城,瀛军后撤五十里,在一处背靠丘陵的缓坡上扎下营寨,营寨以木栅、土垒匆匆构成,远不及邛崃关坚固。
夜幕低垂,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将士警惕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邛崃关方向的夜空,隐约被火光映成暗红,正是卫军在欢呼。
谢千弦坐在篝火边,咬下一口粗糙的干粮,见一旁的玄霸像一头焦躁的熊,来来回回,带起阵阵风,吹得篝火歪歪扭扭。
他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了疙瘩,终于忍不住,对着谢千弦低吼道:“先生,俺实在憋不住了!这仗打得忒窝囊!好好的邛崃关,说弃就弃,如今缩在这土坡后面,听着卫狗在咱们的关城里耀武扬威,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千弦并未抬头,只是轻笑:“我与天汗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做天下第一的悍将,可惜玄霸,你勇冠三军,却太过好战,所以,你是将才,非帅才。
战阵之道,非匹夫之勇可决,若一战便能定鼎乾坤,我何须让你忍耐?早便放你出去,与那南宫驷十万大军战个痛快,哪怕马革裹尸,也算壮烈。”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桃花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清冷如寒潭:“但,能吗?”
玄霸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莽直,却也并非完全不懂局势,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胜算几何,他心中亦有模糊的衡量,只是这口憋屈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那接下来咋办?就守在这土坡后面?等卫军打过来?”玄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困惑。
谢千弦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玄霸挠挠头,老实道:“先生,您知道俺是个粗人,您这些文绉绉的话……”
谢千弦看着他,轻轻一笑,并不介意:“邛崃地界,南北绵延约六百里,关城不过是其中一点。”
他目光幽深,接着道:“接下来,我要你从军中挑选一千轻骑,先我们一步,继续向后撤,每撤五十里边扎一座城寨,卫军攻,我们便守,守不住,便撤。”
玄霸越听越糊涂:“还撤?还扎寨?先生,这…再撤下去,邛崃关六百里,岂不真要全送出去了?咱们干脆退回阙京城下算了!”
“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玄霸似懂非懂,下意识道:“设套?下绊?”
“不止。”谢千弦缓缓道,“先示弱,引其深入,再…一举锁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那日阵前的宣告:“我说过了,卫王…非死不可。”
玄霸怔怔地看着谢千弦,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弯弯绕绕,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他这个沙场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问:“先生…这仗,要打多久?”
谢千弦望向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声音飘忽却坚定:“很久…很久…”
玄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惶恐道:“报!将军!紧急军情!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亲率至少三万精锐,已过井陉,正昼夜兼程,驰援卫国濮阳!”
“宇文护?!”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即便是他这远在西境的人,也无数次听过这位越国军神的名字,他还记得来到中原时家里的叮嘱,自己是不能和姓“宇文”的人动手的…
谢千弦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峰骤然蹙紧,
宇文护来得太快了,比预想中更快…
东线危矣…萧玄烨危矣!
须臾,他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决断,“取笔墨来,还有…”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我随身的那个木匣。”
玄霸赶忙照办,木匣打开,却是些香料,他凑在一旁看着谢千弦动笔,瞪大眼睛看着,可惜纸上那些字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认得零星几个。
谢千弦笔走龙蛇,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木匣中的香料倒入一个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中,而后,他转向玄霸,伸出了手:“借你匕首一用。”
玄霸愣了一下,虽不解,仍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匕首递过去,匕首形制粗犷,刃口寒光凛冽,与谢千弦那双执笔抚琴的手格格不入。
谢千弦接过,入手沉甸,他稳了稳心神,左手拿起袖中的“惊鸿令”,右手持匕,锋刃抵在令牌边缘…
“先生,你这是……”玄霸瞪大了眼睛,这令牌一看就非凡物,岂能随意损毁?
谢千弦没有回答,手腕微一用力,匕首划过令牌边缘,轻轻松松被切下薄薄一片。
“先生,这…写的啥?给谁的?”玄霸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千弦将铜管握在掌心,抬眼看向玄霸:“我们在越国有一枚暗棋,此时正好让他出马。”
“暗棋?让他干啥…偷越国的布防图?”玄霸猜测。
谢千弦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冰霜:“不,是让他给越王…下毒。”
“下毒?”玄霸愕然,回忆着那两样东西,“这香粉?还是这木片?”
“单独皆不是。”谢千弦目光幽远,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越国王宫。
这香,是稷下学宫,人人都在焚用的,用了这么多年,随着安澈离去,它的秘密,本该连同稷下学宫一起,埋葬于火海……
玄霸消化着这惊人的计划,又问:“那信上写这么多字,就交代这点事?你们中原人写个字真费劲!”
谢千弦闻言,淡淡道:“自然不止,我还交代了他一件事。”
“啥事?”
“我让他切记…”谢千弦封好铜管,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平稳无波,“晏殊在时,绝不可动用此毒。”
玄霸疑惑:“晏殊?就是你那个师兄?为啥?怕他看出来?”
谢千弦眸光微闪,望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一息。
大抵是因为,还留有一丝愧欠…一丝挂念…
第153章 金局连环句终残
临瞿城的春夜, 多了几分浮华下的沉寂。
上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方梨花木棋盘置于案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已近尾声。
执白的裴子尚心神不属,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曾落下, 目光游离于棋盘之外,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坐在他对面的温行云,依旧是一袭青衫, 从容恬淡,他并不催促, 只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对面那人紧绷的脸, 将那人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
这位小师弟, 与记忆中稷下学宫里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已相去甚远, 温行云从来不知道, 原来裴子尚的面庞上, 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造成这局面的祸首之一。
战争没有磨损着他的棱角, 朝堂的诡谲却耗尽了他的热忱,这大抵, 是命吧…
良久,裴子尚才似惊醒般回过神来,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温行云见状,几乎不假思索,指尖黑子轻落。
“嗒”的一声轻响,一锤定音。
“子尚,你心思不在此局。”温行云收回手,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神思涣散,漏洞百出,此局…你输得不冤。”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棋盘,果然,自己方才随手一落,竟是自陷死地,让温行云的黑子瞬间连成一片不可撼动的大龙,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颓唐涌上心头,他想宣泄,最终却只是随意扔了手中的棋,任其跳脱着落下,却终究没有蹦出这盘棋。
“没意思。”他轻叹着摇头,压抑着烦躁。
裴子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微寒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曾经那是他誓死效忠的所在,如今不知怎的,竟隐约感到一丝疏离。
韩渊是庸臣,齐王志得意满却隐现昏聩,朝臣们趋炎附势,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窒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又或者,以温行云和自己如今的身份,二人间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面对着熟悉的面庞,他忍不住,呢喃着:“我觉得…齐国,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温行云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罐,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己坚守的理想与抱负,终究撞上了现实的壁垒,昔日同道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这样的挫败,这样的痛苦,温行云自己,也正才经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温行云贴身的小厮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加盖了火漆的帛书,恭敬道:“相爷,瀛国传来国书。”
温行云眼神微动,接过帛书,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心中了然,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带过,他没有自己先看,转手将帛书递向窗边的裴子尚:“子尚,你来看看。
此乃我王应允之事,国书已至,瀛国诚意在此,你素来谨慎,不替我掌掌眼,若无问题,明日我便呈于齐王。”
这一递,颇有深意,既是示之以诚,也为探寻。
裴子尚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行云手中的帛书上,又缓缓移到温行云平静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的疑虑…
他们师出同门,多年同窗之谊,彼此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这份国书没有任何意义,这上面所谓的“金错刀”,会是萧玄烨写的吗?
裴子尚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子尚最终还是接过了帛书,展开,那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金错刀”字体跃然眼前,帛书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套话,承诺战后交割邛崃之地云云…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邛崃”二字,然后缓缓卷起帛书,却没有递回给温行云,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着温行云,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千弦…他如今在瀛国,过得如何?”
温行云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突然问起谢千弦,他知道裴子尚已然看透,也许还想留下一份体面,他没有说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裴子尚锐利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无奈:“他与瀛王的事…我实在说不上话…”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却让裴子尚的心猛地一沉,温行云的回避,已是最好的答案。
谢千弦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屈身于萧玄烨身边,无名无分,处境尴尬,甚至备受折辱,裴子尚几乎能想象得出几分,一股心疼堵在胸口,却又怒其不争,自甘堕落…
他紧紧握着那卷国书,指尖用力到发白,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脱口而出:“师兄,我跟你去瀛国吧。”
温行云蓦然抬眼,素来温润平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什么?”
“反正…”裴子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依照约定,战后需有一位齐使随你同返瀛国,签订地契文书,既然要齐使,为何不能是我?”
温行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裴子尚的眼里全无冲动,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审视,这一问,是逼问。
他知道,裴子尚不信这国书,也未必真的指望能在瀛国得到什么,这更像是种试探,一个以师兄弟最后的情分为赌的赌注,或许,也是他对自己这个师兄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自己能对他“网开一面”,不要在他面前摆弄这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子尚……”温行云的声音干涩,他避开裴子尚的目光,望向那局已残的棋盘,黑子胜势已定,白子溃不成军,像极了他们三人如今的局面,“你不合适…”
“为何?”裴子尚不留余地。
温行云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师弟,良久,他无可奈何:“何必…要逼我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含义万千…
命运让同门师兄弟走到如此境地,也让这个请求难如登天。
裴子尚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温行云回避的眼神中渐渐熄灭…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彻底的失望:“师兄这样说,看来在你心里,已经…弃了我了…”
温行云语塞,无法言说,若说放弃,他想自己从未这样想过,如果真到兵刃相见那一日,他想他会不留余地地保住这个人,但正因未曾放弃,才更觉苦不堪言…
沉默在此刻无异于最残忍的回答,裴子尚不再等了。
他将那卷帛书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决绝的意味,他深深看了一眼温行云,这个曾经亦兄亦友、令他敬佩信赖的师兄,如今却隔着家国利益、阴谋算计,一样变得陌生遥远…
“师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书房的刹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来,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疑惑,“当年你游历到齐国,为何不来寻我?”
为什么宁愿去找慎闾,也不来见见你这个同在异国他乡的师弟?是觉得我不堪托付,还是从一开始,你的道路就与我不同?
温行云望着他孤直的背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下的寂寥,他缓缓道:“不来寻你,非是因你…
我不愿借你之名,也不愿借这麒麟才子之名攀附权贵,做个追名逐利之人,我有我的道,我的坚持…仅此而已。”
“齐王,不是这样的人。”裴子尚声音渐若下去。
“是与不是,我都知晓了。”
裴子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似乎最后一点维系的东西也断裂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裴子尚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书房内,只剩下温行云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对着那局他赢了的棋,也对着案上那卷烫手的国书…
烛火跳动,在他清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伸出手,将棋盘上剩余的白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罐。
最后一枚白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他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对着裴子尚方才坐过的位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
“抱歉。”
这一声抱歉,为欺骗,为无法言明的苦衷,也为这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临瞿的夜,依旧繁华,书房内,一局棋终,满盘皆寂,只剩未散的余韵在这春风暗度之夜,无声蔓延…
乱世之中,命运早已给予了这些才华横溢之辈一个残酷的馈赠,殊途终难同归…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宇文护再度亲征,三万越武卒,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大军刚行至越卫边境的“赤堇”地界,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落下,便听得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如雷般滚来。
一名斥候浑身汗水泥泞,拼死冲破了行军后卫的阻拦,直扑中军帅旗之下,高呼:“武安君留步!琅琊急报——!”
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声音嘶裂,急道:“禀武安君,大王突发隐疾,昏厥不醒!琅琊城内已有流言暗涌,人心浮动,大王昏迷前,急诏武安君!”
宇文护闻言,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又回望来时路,仅仅一瞬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尉迟溪!”
“末将在!”
“你听好,”宇文护的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果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军交由你统帅,继续开赴落马坡,务必拖住瀛军。”
“武安君,那您……”尉迟溪惊愕。
“回琅琊!”宇文护斩钉截铁,“国之根本在君,君危则国摇!此处战事,尔等皆是我大越悍将,依令行事即可!”
说罢,他再不犹豫,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朝着琅琊方向绝尘而去,身后两三名亲卫拼命策马追赶,却也被迅速拉开距离。
宇文护心急如焚,将马速催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刀割,官道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踏天驹“东面第一骏”并非虚言,从井陉厄到琅琊,原本还需最少一日一夜的路程,在宇文护不惜马力的狂奔下,竟在当天深夜便已抵达。
马蹄声如疾鼓,踏碎王宫夜的寂静,直抵越王寝宫“昭华台”外。
殿外广场上,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切与惶恐之中,数十名文武官员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惶惶,交头接耳,更有老臣捶胸顿足,仿佛天已塌陷…
“武安君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疾步而来、甲胄未卸的身影上。
宇文护冷冷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眉头狠狠拧起,骂道:“大王健在,哭给谁看!再有扰乱宫闱、动摇人心者,全拉出去砍了!”
一声呵斥,如冷水泼头,众臣顿时噤若寒蝉,连啜泣声都死死憋了回去,宇文护可不是虚言,越王早有王诏在前,允他先斩后奏,眼睑这群人安分下来,宇文护才大步流星走向殿门。
苏武跪在一个毫不起眼位置,一直低垂着头,瞥了一眼宇文护匆忙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暗流,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殿内,药石之气混合着衰败的气息弥漫开来,远远瞧着,越王躺在宽大的榻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数名御医跪在榻边,战战兢兢,额头上全是冷汗。
宇文护一眼便看到榻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这个年幼的储君,眼神复杂,但未多言,径直入内。
“大王情形如何?”宇文护逼视着为首的御医,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森。
那御医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回…回禀武安君,大王实乃是…中毒之兆啊!”
“荒唐!”宇文护冷冷笑了一声,“这是王宫,哪里来的毒?”
“这…”御医支支吾吾半天,只道:“臣实在不知!那日大王陪着殿下读书,不知怎么…好端端就吐了血…”
“此毒用量极小,大王近来体弱,故而…”
“故而什么?!”宇文护向前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救不回大王,你们就都给大王陪葬!”
强烈的杀意伴随着统帅千军万马的威压弥漫开来,御医们霎时间瘫软在地,几乎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是…武安君吗?”
宇文护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容与原本跪在榻前,听到这动静,下意识想站起来迎上去,宇文护却已先他一步,容与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最靠近越王床头的位置。
宇文护单膝跪倒在榻前,原本刚硬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有力地裹住了越王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大王,臣回来了。”
越王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努力寻找着宇文护的方向,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轮廓,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泪水从眼角滑落:“…好,回来好…寡人…不中用了…”
“大王何出此言!”宇文护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大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臣已下令彻查下毒之人,御医也正在全力研制解药,大王只需安心静养,臣就在此守着,看谁还敢作祟!”
越王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寡人知道,自己身子骨好的时候,懦弱…优柔寡断,失了大好的良机,如今,大限将至,反倒…反有些后悔了,这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寡人…怕是看不见了…”
“大王!”宇文护打断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大王定能长命百岁,要亲眼看着臣为你打下这天下!
越王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宇文护连忙示意御医上前,自己则将他扶住,看着越王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想出声宽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咳喘稍平,越王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陷入了谵妄,断断续续道:“近来,夜里多梦…多是噩梦…
总梦到,有人要害寡人,站在寡人床前…黑漆漆的影子…”
宇文护听得心如刀绞,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安心,臣回来了,从此刻起,臣就守在昭华台外,亲自为大王值守,还请大王,安心修养。”
越王混浊的眼似乎亮了一下,他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宇文护将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背上这王座…
回忆涌来,他反手,想要用力,最后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宇文护手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负,随即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宇文护这才小心翼翼将越王的手放回锦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盯着御医们施针用药,直到越王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向一直默默跪在角落的太子,容与此刻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虽年幼,却是未来的越王。”
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宇文护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难明,“此非常之时,殿下更应稳重,大王需要静养,殿下在此于事无补,从明日起,请殿下跟随太傅,学学政事吧。”
容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想陪着父王,但触及宇文护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昭华台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宇文护按剑立于殿门外的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沉寂的宫殿群,仿佛一尊神像,护着身后的王,也护着脚下的国。
远处,奉命退去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着散去,苏武走在人群末尾,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独立于巍峨殿前的身影…
寒夜孤灯,权臣守阙…
苏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消散在风中…
“如此君臣…”
可棋局已动,落子无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宇文护,他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某两个人有点相像[坏笑]
(题外话,接下来基本要走剧情)
第154章 裘寒刃冷覆山河
残月西沉,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深蓝的夜幕尚未褪去,琅琊王宫浸润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清冷之中。
殿外的玉阶被晨露打湿, 泛着幽微的光, 彻骨的寒意随着黑夜的尾声弥漫, 侵肌蚀骨……
宇文护依旧按剑立在殿门外, 身姿丝毫不变, 甲胄上却不可避免的覆着一层湿冷的寒气,他浓密的眉睫染着夜霜,眼底泛有血丝…
一道素雅的身影在远方的宫道显现, 宇文护心中微动,知道来人是谁。
几日不见, 晏殊眉眼依旧疏淡,眼神却澄澈明净, 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宇文护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丝, 一直紧抿的唇角也微微软化, 方才还因疲惫泛红的眼尾在触及晏殊的瞬间, 仿佛冰层乍裂, 涌入了温润的泉流。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宇文护看着晏殊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没有宫人常见的惶恐, 只有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关切, 那目光像初春未化的雪水,清冽,却能洗涤满心尘嚣。
宇文护忽然觉得, 如今面临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大手裹住晏殊的,他的手是冰冷的,可晏殊的血肉正在温暖他,那温暖并不灼热,却让他沉醉其中,他只是轻轻握着,便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平息。
晏殊任由他握着,微微收紧手指,回以轻柔的力度,两人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此刻的越国,已经不再适合向任何一方出兵。
长夜已过,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宫殿,也照亮了阶前两人的身影,何其有幸,他们,并非独自一人。
两日后的雨霖城,晨雾未散,大战未止,中军帅帐内依然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萧玄烨立于舆图前,指间捏着一份方从临瞿传来的密报,温行云以一纸“金错刀”笔法的国书,向齐王,向天下宣告,邛崃之地,属齐…
萧虞侍立在侧,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不安,自发兵起,他几乎日日与萧玄烨一起,温行云这件事,实在有些草率,似乎也未曾传信商议过,更别说这份国书,萧玄烨什么时候写过?
他忍不住低声疑惑:“相邦此举,臣看不懂,但想必,有其深意…”
他的话又戛然而止,自他与温行云相识以来,这人就是个怪人,他只怕此举惹恼了萧玄烨,自己又要想法子替他善后。
萧玄烨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平淡如常,萧虞都有些不敢相信,端详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惊讶。
萧虞不明白,萧玄烨却能猜到一点,那两位麒麟才子,一个是瀛相,权柄只在自己之下,另一个能写金错刀,代行施令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玄烨似乎习以为常,他已经把身后的整个瀛国都交在了那两人手里,也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他没有回答萧虞的疑问,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的边缘,仿佛能透过这份密报,想象到那些凌厉的笔画背后,那人执笔时的模样…
邛崃关的处境,只会比自己这里更凶险。
原来,他的心湖并非平静无波…
他把玩着手中一枚代表瀛军主力的玄鸟小旗,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罢。”
这二字,含义模糊…
过去,也罢…
萧虞未能听清,也不敢追问,只是觉得大王此刻的神色,有些陌生,自他从西境回来后,萧虞便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里夹杂着甲胄摩擦的悲鸣,帘幕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裨将蒙琰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眼眶赤红,身后跟着的人拖着个担架,那上面躺了一个人。
“大王!”蒙琰声音嘶哑颤抖,噗通跪倒,“末将…末将无能,越军已不再增援,臣虽突出重围,但太尉大人他……”
那担架上被小心翼翼放下的,正是太尉许庭辅。
这位老将须发凌乱,面色金纸,胸前裹着的绷带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萧玄烨走近的身影,嘴唇嚅动着…
萧玄烨面色骤变,疾步上前,握住他一只冰凉的手:“太尉…”
许庭辅的视线努力聚焦在萧玄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遗憾淹没。
若是时光倒退五年,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一天的来临,自己与太子萧玄烨,是一辈子的敌人了,他从未想过,未来的自己,在死前看见这个人的脸时,会感到那样满足…
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大王,老臣无能啊…”
他每说几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抽搐。
“不要再说了,医官!快传医官!”萧玄烨急道,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许庭辅不仅仅是麾下大将,更是瀛国复国的元老,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之一。
许庭辅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反手握紧了萧玄烨的手,目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未尽之言刻入君王眼中:“大王霸业未竟,老臣先行一步,憾…矣…”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紧握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老将军戎马一生,见证了瀛国的毁灭与复立,最终还是没能看到瀛国的旗帜插上卫都濮阳,只带着满腔憾恨,陨落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帐内一片死寂…
蒙琰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耸动着,压抑着悲泣,萧虞与其他将领也纷纷低头,面露悲戚,萧玄烨却僵硬着,握着许庭辅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久久未动。
他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悲痛是真实的,许庭辅之死,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一锤重击,老瀛人带着他的遗憾逝去了,而国仇还未报,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萧玄烨自己的遗憾,但他是王,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不能将软弱示于人前。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将许庭辅的手臂轻轻放好,抬手,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最后,拉上白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久久无声,萧玄烨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对卫国的恨意更深了一分,当他再站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意更加刺骨。
“以国公之礼…厚敛他,待战事稍息,扶灵回阙京,葬入英烈冢。”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起伏。
沉重的气氛久久未能散去,帐外再次传来通报:“报——!陆长泽将军押运蓟北粮草已至大营外!”
闻此,帐内的悲怆才松懈下来,萧玄烨眼神一锐,陆长泽来得正是时候!
许庭辅阵亡,东线压力也因越军的回撤减轻,但濮阳仍在眼前,此时,需有一盘新的棋局。
想着,他大步回到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濮阳、落马坡、蓟北粮仓,脑中飞速盘算…
“蒙琰。”他沉声唤道。
蒙琰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燃烧着为许庭辅复仇的火焰:“末将在!”
“许太尉遗志未酬,濮阳必下!着你接手许太尉所部剩余兵马,寡人再拔给你五千精锐,整合之后,不必再理会落马坡残敌,直扑濮阳南门,若卫军仍据首不出,那就猛攻!”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所托,为太尉报仇!”蒙琰重重叩首,领命而去,背影带着决绝。
萧玄烨的目光又转向舆图上的蓟北粮仓及其周边:“传令陆长泽,粮草交割后,其部不必返回蓟北固守,令他即刻率军,沿蓟北粮仓西南侧行进,绕至濮阳东北侧后方,给寡人拿下‘沮城’!”
帐外,陆长泽押运的粮车辚辚驶入大营,带来了补给与生机,帐内,萧玄烨独立图前,玄甲染尘,目光如刀……
东线变故,老将陨落,这盘棋,越来越险,也越来越清晰,而他,执子之手,落子无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正在与十万大军周旋的关隘,看到那个执笔仿写他字迹的人。
千弦……
他心中无声,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想要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与“李寒之”,有何不同?
……
夜幕如铁,沉沉地压在濮阳城头。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已然暂歇,夜晚的城头,夜风卷动残破的旌旗,空中永远是那股散不尽的血腥气。
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卒疲惫有沾染血污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城墙砖石上那些新鲜的累累创痕,映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司马恪沿着城墙马道缓缓行走,几个月的坚守下,他年轻的脸庞上除却烟尘便只剩倦色,眉心那道因连日紧绷而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断臂的士兵咬着布条强忍剧痛,看到被滚石檑木擦伤的同袍相互搀扶着挪动,更看到一些角落,已经永远沉默下去的躯体被草率的安置,等待着黎明的收敛。
每一处伤痕,每一张充满痛苦与麻木的脸,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
副将跟在他身后,汇报着各处军情,声音里同样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与焦虑,司马恪默默听着,那深锁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濮阳城高池深,粮草也算充足,他司马恪有信心凭借地利与决心守上一段时日,但城外的萧玄烨用兵果决,士气正盛,显然不急于一时,他步步为营,不断消耗、压迫…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每一日,都会有熟悉的同泽倒下,每一夜,都可能面临新的险情。
就在这时,身旁的副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瀛军陆长泽部自蓟北粮仓转运粮草后,没有加强粮仓守备,也没有动戍门关,反而沿沮阳道向西北移动…似是迂回我军侧后。”
司马恪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戍门关?瀛军没有动戍门关?”
“是。”副将肯定道,也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陆长泽部过蓟北而不停,更未向北方的戍门关方向派出一兵一卒,我们的探马再三确认,戍门关外百里,未见任何瀛军与斥候活动。”
司马恪本就纷乱的心湖被再次扰乱,激起的却并非是轻松,反倒是近乎讽刺的悲凉。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作为抵御匈奴最前沿屏障的戍门关。
关墙巍峨,北拒胡虏,那是多少代卫国边军血泪铸就的防线…
连萧玄烨,这个敌国之君,都知道不能动戍门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猛然冲上司马恪的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胸口闷痛,是荒谬,是悲愤,更是深深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望。
“呵…呵呵……” 一声带着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声,从司马恪紧抿的唇边溢出。
他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而扫视眼前伤痕累累的城墙,扫视那些在寒夜中瑟缩、为守卫这座城池流尽鲜血的将士…
“连萧玄烨…连这个一心要覆灭我大卫的敌国之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城头,“都知道戍门关碰不得,都知道绝不能给匈奴半点可乘之机!
连他都知道…北境的狼烟一旦燃起,席卷的不仅仅是卫国…”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失望的万分之一。
眼前浮现出南宫驷那张骄矜、被野心和虚荣灼烧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力劝,如何恳求,而南宫驷呢?
“外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位卫王…”司马恪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信仰崩塌后带来的冰冷与无力,他说不下去了,他无话可说。
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何其愚蠢,何其短视,何其…令人心寒…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司马恪摇了摇头,这样的冰冷,不是因这濮阳城头的夜风,而是因对一国之君如此决策的失望,对卫国未来的忧虑…
他守卫着濮阳,守卫着卫国的国都,然而那个本该守护整个卫国、守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安居乐业的君王,却在将家国推向一个更为险恶的深渊。
外有萧玄烨虎视眈眈,内有匈奴祸心暗藏,而他们的王,却仍在邛崃关外,做着那“一举灭瀛、威震天下”的美梦…
副将感受到主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痛与压抑的怒意,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良久,有人问:“将军,我们宁可战死,也决不投降…对吗?”
宁可战死…为谁战死?
司马恪想不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看见戍门关孤独屹立的轮廓,看见关外草原上匈奴人营地点点的篝火。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亟待加固的城墙,看向那些信赖他、跟随他的将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悲哀。
夜空下,濮阳城头火光摇曳,映照着守军忙碌的身影,城外,瀛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便是明日要面对的了…
……
邛崃关以南,瀛军“败退”留下的百里土地上,卫国王旗四处飘扬。
一座座插满卫军旗帜的营寨沿着山丘溪涧一路延,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喜悦之气。
南宫驷踞坐于铺着虎皮的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杯中琼浆摇曳,他年轻的面庞被连日的“胜绩”和酒气熏染得微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野心被不断喂养后愈发灼人,帐下诸将也多面带得色,推杯换盏。
“大王神武!那谢千弦徒有虚名,西境人也不过一介莽夫,在我卫军面前,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再往前,便是瀛国腹地平原了!届时我十万铁骑驰骋,看那萧玄烨如何回援!”
“说不定等大王兵临阙京城下,那萧玄烨还在濮阳城外啃土呢!哈哈哈!”
南宫驷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连克数寨,兵锋西指,一切似乎都如他预料般顺利,说起来,他对谢千弦此番的表现,有些失望了。
在看那萧玄烨,如今虽在卫国闹出些动静,但也仅限于此,否则何必借齐国之势向自己施压,为此,还要献上邛崃关?
但只要他速度够快,直捣黄龙,便能逼其回援,届时前后夹击,必可重现昔日灭瀛辉煌。
“报——!” 一声略显急促的通报打断了他的畅想,随军主簿,快步走入帐中,不顾帐内欢宴气氛,径直来到南宫驷面前,躬身低语:“大王,臣有要事禀报。”
南宫驷挥挥手,示意乐舞暂歇,帐内稍微安静下来,他不甚在意地道:“讲。”
主簿翻开账簿,字字清晰道:“大王,我军自邛崃关出征以来,已近三月,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甚巨。
近日连克城寨,所获粮秣皆甚为有限,多为瀛军仓促遗弃之陈粮旧谷,不堪大用,后方转运路途渐远,损耗日增,若不节俭,全军粮草…恐难支撑月余。”
帐内方才的喧闹瞬间冷却了几分,不少将领也清醒过来,从前外出打仗,哪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十万大军,一日无粮便生变乱,何况是可能断粮。
匈奴将领阿提拉咧着嘴,晃动着手中的酒囊站了起来,大声道:“卫王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粮草不足,抢就是了!前面就是瀛国的肥美之地,打下来,什么都有了!”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差点戳到宣於的位置:“咱们一路打过来,那些瀛军软得像羊羔!我看,不是粮草不够,是打得太慢!要是依我们草原的规矩,早就直冲过去,把那萧玄烨的老窝掀个底朝天!到时候,金子、银子、粮食、女人,要什么有什么!还愁没吃的?”
他觑着南宫驷的脸色,继续吹捧道:“卫王您是天生的雄主,用兵如神!咱们就该像最快的刀,最猛的狼,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速战速决,抢完回师,还能赶得上回濮阳收拾残局!到时候,您便一举灭掉了瀛国两次!这点粮草小事,算什么?”
这番话说到了南宫驷的心坎里,瀛军的一路溃败更助长了他的气焰,既然粮草不足,那便节俭下来,速战速决,突入富庶的瀛国腹地,还怕没有补给?
犹豫和顾虑被阿提拉的话和胸中沸腾的野心彻底冲散,南宫驷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玉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提拉将军所言甚是!”他目光灼灼,扫视帐中诸将,“我十万雄师,岂能为粮草琐事所困?瀛军主力东出,国内空虚,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一举定鼎之时!”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集中精锐,给寡人猛攻!寡人要在萧玄烨的阙京城上,插上我大卫的王旗!”
士气重振,那叫彩声似乎穿过了重重夜幕,远处城寨上巡视的玄霸似乎都隐隐听到些许。
与卫军中军大帐遥遥相对的南方山峦深处,一座依险而建的城寨静静伏于夜色。此寨并无张扬的旗帜,仅以深色营帐错落分布,与山岩林木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几处高处哨塔中透出点点晦暗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半睁的眼。
寨墙之上,玄霸抱臂而立,他身形魁梧如山岩,一身玄铁重甲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挠头问:“先生,卫狗怎么这么高兴?”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身侧稍后方。
那里,谢千弦一袭白衣,外面松松罩了件不起眼的斗篷,正凭栏远眺北方卫军营火映红的低垂夜空,侧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平静异常,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眯着,瞳孔深处倒映着远方的火光,却无半点温度,只有猎手观察猎物的专注与耐心。
听到玄霸的话,谢千弦并未立刻回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玄霸,你知道么,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鞘中时,最令人不安,而一旦出鞘,轨迹清晰,寒气逼人,反倒…容易防备了。”
他微微侧首,看向玄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南宫驷如今,便是那柄出鞘过急、挥舞得过猛的刀…
锋芒毕露,声势骇人,却也…将他的每一分力道,都暴露在了明处。”
“骄兵必败。”谢千弦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古来如此,连胜易骄,骄则轻敌,轻敌则冒进,冒进则必疏于防范,失于筹算。”
“南宫驷年少骤贵,他哪经历过大风大浪…”说着,谢千弦轻笑一声,尾音染上些嘲讽的意味,“灭瀛旧事已成心魔,如今连番得胜,他心中那团虚火,早已烧得比眼前这些营火更旺,也更危险。”
在他眼里,南宫驷此刻,只是一个赌红了眼的狂徒,眼中只剩结果,却看不见脚下已站在悬崖边。
玄霸深吸一口气,问:“那…他们要干啥?”
谢千弦深吸一口气方向,语气笃定:“我猜,他们士气正盛,粮草隐忧已现,但南宫驷刚愎,明日,他必会猛攻。”
玄霸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按上刀柄,“那…咱们还退?”
“他们要猛攻,”谢千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冰泉击石,“那便…坚守。”——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为了配合章节凑成一首完整的诗,决定还有15章完结!所以就是接下来每一章字数会有点多![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55章 呼儿将出换美酒
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夜幕时, 卫军营垒中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与战鼓。
没有试探,也没有阵前叫骂,南宫驷兑现了他“猛攻”的誓言, 黑压压的卫军步卒, 如同决堤的浊流, 向着那座并不算格外高峻的城寨涌去。
上头瀛军早已严阵以待, 冰冷的箭簇与擂石在垛口后闪烁着寒光…
漫天箭矢呼啸如蝗, 沉重的石块带着风声砸落,在冲锋的卫军人群中溅开刺目的血花与残肢…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沾着即燃, 城寨脚下瞬间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云梯一次次竖起,又被守军拼死推倒, 连带上面攀附的军士一起摔得筋骨断折…
撞车在盾牌的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寨,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让这座临时搭建的城寨微微震颤, 也重重敲在守军的心头。
攻势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卫军仿佛不知疲倦, 一波溃退, 下一波立即补上, 攻势如潮, 一浪高过一浪,这并不是西境骑兵擅长的野战,一日下来, 伤亡倍增。
南宫驷不死不休,直到夜里, 这样疯狂又野蛮的攻势还在继续…
日头西斜,谢千弦终于下令,城寨大门洞开, 只见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一马当先,正是玄霸!
“你爷爷我来了!” 玄霸怒目圆睁,声如霹雳炸响,他根本不用多余招式,面对扑来的卫军甲士,直接一记横扫,破甲锤带起沉闷的恶风,速度快得与它的重量毫不相称。
“砰!咔嚓!”
当先一名举盾的卫军曲长,连人带盾被砸得凹陷下去,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人。
玄霸脚步不停,锤随身走,他一人一锤,如同狂暴的犀牛冲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刃与甲片四溅。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这蛮子的悍勇出乎他的意料,瀛军的固守更让他烦躁。
“废物!一群废物!寡人今夜定要踏平这里!”
夕阳如血,映照着城寨上下的尸骸与残破军械,黎明未至,卫军攻势再起,且更加疯狂。
南宫驷显然被激怒了,城寨终究错弱,守军与登上城寨的卫军反复厮杀,西境人的弯刀饮了血,上头的红再也擦不干净…
谢千弦在帐中默默听着那距他不过百步的厮杀声,那声音如此惨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可他没有害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平静,三个月的坚守,他已然对这样的声音麻木了。
日头再次偏西,这座城寨,如同怒涛中伤痕累累的礁石,虽未崩塌,却已发出阵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吞没。
“撤退!快撤回城寨!”
命令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传递,只见残余的瀛军仓皇向城寨内收缩,一副溃逃的模样。
“他们撑不住了!全军压上!抢占城寨缺口!” 南宫驷狂喜,嘶声下令,接连两日的猛攻,这是瀛军崩溃的前兆,胜利唾手可得。
更多的卫军蜂拥而入,他们眼中只有溃退的“瀛军”背影和洞开的门户,争先恐后,阵型不免拥挤混乱。
密密麻麻的卫军挤在这小小的城寨前,几乎咬住了瀛军的尾巴,却在此时,城内高处,数支燃烧着的火箭被强弓射出,射向卫军阵型的外围……
“嗤——轰!”
一片妖异而迅疾的幽绿色火焰,猛然从地面升腾而起!
南宫驷暗叫不好,可冲在最前面的卫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绿色火海吞没,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
火焰沾身即燃,扑打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势借助夜风迅速蔓延,将后续涌入的卫军也卷入其中……
刹那间,城寨外侧成了一片惨绿色的炼狱,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卫军的前锋和中部极度混乱,自相践踏,攻势瞬间崩溃。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城寨内外,尸横遍野,焦烟与野火的余烬混合着升腾,城寨的基底残破,上下尽是效忠于天汗的忠魂,但王旗未倒,瀛军…守住了…
野火熄灭后的焦土味混杂着血腥,被夜风卷送入内寨高处的望楼,谢千弦独立于栏边,那袭白衣外罩斗篷下摆沾染了少许烟尘。
他静静立着,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喧嚣搏杀声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上伤兵压抑的哀嚎,和那夜色中无边无际的寂静。
两日猛攻,折戟城下,野火焚身,南宫驷此番当知痛矣,短期内,卫军应当无力再发起此等规模的攻势,可卫军本部精锐损失虽重,筋骨犹在。
他们来时有十万大军,三月过去,也还有七万,谢千弦纵然尽全力减少伤亡,可打到现在,兵力也不至两万了…
他转过身,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熄的幽火。
萧玄烨亲征,对峙濮阳,斥候战报虽竭力言稳,然‘僵持’二字,已道尽艰难,卫军凭坚城固守不出,瀛军急攻难下乃预料之中,如今东线粮秣靠截获的蓟北粮仓维持,断卫军一指而肥己身,此乃奇兵之效。
然,奇兵不可久恃,濮阳城内卫军至今坚守,秩序未乱,想来濮阳城中,还有大型粮库,余粮足以支撑长期围城,萧玄烨想速战速决迫其投降,难矣。
齐、越、蜀中诸姓、北漠诸部…
天下各方诸侯皆作壁上观,待价而沽,等着看这场好戏,一旦卫瀛一方显出绝对颓势,豺狼便会群起…
瀛国内部,温行云变法呕心沥血,纵使根基大成,然战时赋税迭加,徭役繁重,战事若绵延不绝,纵有掠获,亦如饮鸩止渴,终将拖垮初现活力的民生,寒了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届时,内忧外患,恐非刀兵所能平息…
望楼内一片沉寂,唯有夜风呜咽。
谢千弦默然,他仿佛能看见东线萧玄烨在濮阳城下焦虑的容颜,看到周边诸侯那一道道冷漠算计的目光。
日后,只会更难…
……
又一个凛冬降临邛崃山脉,寒风吹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曾经林立的营寨、烽燧,大多已成焦土或空营,只剩下最后两座依山而建、互为犄角的城寨,如同两颗倔强的钉子,死死楔在通往阙京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插着玄鸟旗的寨墙斑驳不堪,满是刀劈斧凿、火燎烟熏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一年来的惨烈。
一年……
整整一年时间,谢千弦用这残破的防线,用西境男儿的血与骨,将南宫驷的七万大军死死拖在了这崇山峻岭之间,七万只余三万,同样的,西境的骑兵,也仅剩八千…
萧玄烨在东线每下一城,谢千弦再面对卫军强攻时,便弃一座城寨,萧玄烨若遇挫或僵持,谢千弦便下令固守,便让南宫驷吊着一口气,仿佛差一口气便能突破,却又总功亏一篑。
如今,西境第一战部,那支曾经让草原诸部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经过一年半残酷的守城消耗,能战者仅余八千,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些放弃的城寨下,留在了那些撤退的山道上…
玄霸身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他眼中的火焰未熄,却蒙上了一层疲惫,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焦躁卷席了他。
“先生!” 玄霸终于忍不住,大步闯入谢千弦帐中,抱怨道:“不能再退了!后面就是最后两座寨子!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难道退到国都城下吗?!”
“我…”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寒风凛冽的山野:“一年前,我可是向天汗发了誓的,我一定守住邛崃关,可眼看一年多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
“我们不退了。”谢千弦坐在一张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案后,身上裹着厚重的旧裘,依旧显得清瘦,他面前的火盆只剩下一点余烬,提供不了多少暖意。
“还退?干脆投…”玄霸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听见的是什么来着?
“咱们…不退了?”他狐疑地问。
谢千弦望着,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不退了。”
说罢,他提起一旁温在炭灰上的陶壶,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案几对面,“喝口水,暖暖身子。”
玄霸一愣,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姿态堵住,憋闷地重重坐下,抓起水碗一饮而尽,粗糙的手背抹去嘴角水渍,眼睛依旧瞪着谢千弦,似乎不信。
谢千弦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对,我们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最后两座城寨的位置,指尖冰凉,“也正因如此,才到了与他算账的时候了。”
“算账?” 玄霸皱眉。
“你不想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眼中那两点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亮,“还记得吗,我说过,要他有来无回。”
他想,南宫驷的耐心,同样也到了极限,不,应该说,已经耗尽了…
卫国战况吃紧,他身处其位,感受只会更深,可此人贪念太重,谢千弦展现给他的局面,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最后两座城寨一旦失守,瀛国东部门户大开,届时卫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阙京,他不会甘心。
谢千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他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南宫驷这一年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卫国的百姓交代?
所以,我料定,他不甘心,定然还会再攻…”
“那我们……”
“我们不退了。” 谢千弦再次重复了一遍,回身问:“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
玄霸回想了一下,道:“按照先生的吩咐,那几个铜桩,都埋好了!”
“好。”谢千弦走回案前,扬声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你带人取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器具,汲引山泉、融雪,从寨墙顶部向下浇灌,严冬苦寒,滴水成冰,一夜之后,我们的城寨将坚不可摧。”
玄霸眼睛猛地睁大:“浇冰?”
“对。” 谢千弦看向玄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霸,撑过这一次,我们就赢了,天汗…也赢了。”
玄霸听懂了,所有的愤懑和疑虑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他豁然起身抱拳,甲胄铿锵:“我这就去安排!别说浇冰,就算浇铁水,咱也给他浇出来!只要能让南宫驷那厮在这最后一道坎上磕掉满嘴牙,我们西境人哪怕只剩八千,也没一个会皱眉头!”
说罢,玄霸兴致勃勃便要离开,谢千弦思索着,又将人叫住。
“等等!”
玄霸于是转回脑袋,问:“先生还有事?”
谢千弦回想着,幽幽道:“你吩咐下去,届时若见卫王窜逃,不必管他,让他逃回濮阳。”
“这是做什么?”
“南宫驷该死,却不能死在我们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人对自己、萧玄烨犯下的罪孽,一字一句道:“他应该回去,在濮阳,死在大王手里。”
于是,众人彻夜不息,以水筑冰,将最后的主寨变成一座寒光闪闪的冰棱堡垒,而卫军大营中,气氛一样压抑到了极点。
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南宫驷面沉如水,眼窝深陷,一年来,来来自卫国国内雪片般飞来催促回师的文书,早已让他焦虑不已。
“大王!”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卫军老将出列,声音沉重,“我军远征已逾一年有半,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疫病不断,濮阳战事吃紧,国内亦有不安之声…
邛崃关虽近在咫尺,然瀛军狡诈,谢千弦用兵如鬼,硬啃之下,恐再折损元气,当务之急,臣以为应立即回师驰援濮阳,稳固根本啊!”
“是啊大王!” 另一将领附和,“邛崃关久久不下,如今寒冬,战马掉膘,不利再战,不如暂且退兵,待来年春暖,整合东线胜势,再图西进不迟!”
帐中多数将领纷纷点头,脸上皆露疲态与退意,一年多的煎熬,早已磨掉了最初的骄狂,只剩下对这无休止的消耗的深深厌倦,濮阳战事日日夜夜悬在卫人心头,谁也不敢赌,濮阳还能撑多久。
“放屁!” 一声粗暴的怒吼炸响,阿提拉猛地站起,狼裘甩动,脸上横肉抖动,“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软蛋!打了一年,现在说退就退?
前面就两座破寨子,踩过去,瀛国的都城不就在眼前?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在那里等着!我匈奴也出兵近万,没捞着好处,绝不后撤!卫王!” 他转向南宫驷,瞪着眼,“我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它!堵住你们国内那些叽叽歪歪的嘴巴!”
久久不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南宫驷的耳中。
南宫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舆图上那最后两个黑点…
一年了,十万大军磨剩三万,他被谢千弦像遛狗一样在这山沟里拖了一年!距离彻底打开瀛国东大门,真的只差这两步,现在退兵,那他南宫驷成了什么?
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寸功未建的蠢材?天下人会如何嘲笑?史笔会如何记载?
不!绝不!
“够了!” 南宫驷暴喝一声,帐中瞬间寂静,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舆图上的仅剩的两座城寨,声音都因愤怒扭曲了:“传令全军!休整两日,饱餐战饭!两日后…”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疯狂而执拗:“一鼓作气,打开邛崃通道,直捣阙京!若再攻不下……”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话,不知是说给将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若再攻不下……便如诸位所请,回师驰援濮阳!”
这一日很快来临…
卫军三万残部倾巢而出,在凛冽的寒风与稀疏的雪沫中,涌向那两座挡在阙京前最后的城寨。
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幽蓝的冰棱堡垒。战鼓擂得山响,号角凄厉破空,行军的大军引得大地颤抖,伴随着骑兵的奔腾,谁也没有察觉,城寨前那块谷底下的振颤,是不寻常的。
南宫驷孤注一掷,卫军士卒也不免麻木,可等大军逼近城寨,才发现眼前的这座城寨,里里外外竟覆盖了一层冰!
连夜浇铸的冰层厚达数尺,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云梯的钩爪无处着力,刚搭上便滑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和簌簌落下的冰屑。
南宫驷不甘心,下令放出箭矢,可冒着火的箭矢射在冰面上,嗤啦一声便熄灭,连烟都冒不起多少。
卫军士卒仰望着这座在晨光中冷光四射的“冰山”,冲锋的勇气先自泄了三分…
寨墙上,谢千弦远远走来,看着底下的千军万马,他温顺地笑了笑:“卫王,别来无恙了。”
“这便是麒麟才子?千弦,说实话,你不过如此,你的表现,着实让寡人失望。”南宫驷气得面容扭曲。
谢千弦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吐出的字却字字讥讽:“卫王如何看我,是卫王的气量…”
他顿了顿,幽幽道:“我能给卫王看什么,那才是我的本事。”
“哼!”一旁的阿提拉满不在乎,“不过就是结了点冰,砸了就是!”
攻势再起,谢千弦眼看着他们徒劳的尝试,却平静得出奇,一年半的坚守、退却、诱敌、疲敌…所有的忍耐、牺牲与算计,都凝聚于此刻,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传令,”他对一旁弯腰恭候的军士道:“迎战!”
朝阳艰难地爬上山巅,将冰冷的金光洒在战场上,卫军的攻势在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在寨墙下堆积,血水与融化的冰水混合,形成一片片污浊猩红的泥泞。
南宫驷在中军望车上看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徒劳的消耗和耻辱,更不愿接受灰溜溜的撤军。
“全军压上!用人推也要推平它!” 他嘶声怒吼,彻底放弃了章法。
这正是谢千弦等待的时机——
“轰隆隆——”
仿佛地底闷雷滚动,又似万千战马同时叩击大地!
城寨两侧后方的山谷中,蛰伏已久的八千西境骑兵,如同终于解除束缚的群狼,轰然现身!
马蹄践起雪泥,黑色的洪流分成数股,迅捷如电,迂回穿插,精准地插向卫军主力的侧后,也围住了他们来时的谷口!
这才是西境骑兵真正的威力所在——野战,他们不像中原重骑那样依赖平坦的地形和密集的阵型,他们生于草原,又似狼群般的默契。
数百轻骑伏低身子,出现在卫军攻城大队的两翼外围,恰好是弓箭射程的边缘,这些轻骑马术精湛,奔腾中亦能稳定开弓,所用的短臂复合弓射程虽不及长弓,但速射极快,箭矢如瓢泼般洒向密集的卫军侧翼,侧翼的卫军军官接连落马,旗帜歪倒,负责推动撞车和云梯的辅兵队伍更是乱作一团,器械失控,甚至向后冲撞了己方阵脚。
紧接着,骑兵群如热刀切入牛油,狠狠楔入卫军队列薄弱处,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即走,迅速脱离,又往下一个缺口舞去。
卫军猝不及防!他们整整一年半都在攻打城寨,习惯了对固定目标的围攻,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灵活,又来自多个方向的骑兵冲击,阵型瞬间失灵。
前有冰墙阻挡,侧后遭受凌厉的骑射和穿插,阵脚大乱,卫军试图调集兵力反击,但部队在狭窄的谷地中难以展开,命令传达不畅,各自为战。
八千人,竟像耍马似的将三万人耍得团团转,这八千骑兵,便是牧羊人,而这三万卫军,便是静待宰割的羔羊。
“合围!把他们包起来!” 玄霸在策马时卯足了嗓子喊,又借着马速一锤翻到一片。
一匹匹精壮的战马快速崩腾着,竟将卫军团团围成了个大圈,茫然的卫军望着一匹匹比人高的马,视线所及,皆是马蹄溅起的泥泞。
包围的范围随着骑兵的逐步驱赶被迫收缩,卫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不由自主地向那片谷地汇聚,人喊马嘶,自相践踏,建制完全被打乱。
南宫驷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勉强维持着一个缩小的圆阵,但眼中已满是惊怒,阿提拉狂吼着试图集结匈奴兵反冲锋,却被冲上来的玄霸一锤掀翻。
被驱赶的卫军人挤人,远远望去,人头连成一片,手中的戈矛再无用武之地,卫军已被锁在了低洼的谷底,那里,是他们来时行进的路线,也是三十六根铜桩埋设的区域。
日头开始西斜,几乎全部的卫军被赶进了那片预定的谷地,人群拥挤不堪,士气濒临崩溃。
谢千弦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再无丝毫波澜,城寨上,黑色的王旗升起,旗旛拍打着,玄霸不知何时从围赶的队伍中脱离出去…
他看见谢千弦的号令,兴奋极了,御马来到那三十六根铜桩的中枢,这三十六根铜桩围成大圈,彼此间在地底相互连接…
玄霸吐气开声,抡起铜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击在主桩的凹陷处!
“咚——!!!”
声浪淹没在马蹄的震颤中,一锤又一锤,竟加速了铜桩的上下震动,坚固的桩体疯狂撞击,震动着谷底下方的地脉…
“兄弟们,撤!”
随着玄霸话音落下,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谷地中的卫军清晰的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震颤,又被骤然撤离的瀛军迷惑了表象。
紧接着,震颤迅速加剧!
“隆隆隆……”
“这…这!?”
随着人群的惊呼,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沿着谷底一圈蔓延,交错。
“地……地动了!”
有卫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尖叫,只见谷地中央大片区域猛地向下塌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向地面,土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两侧陡峭的山坡也受到了影响,表层冻土的岩石松动,巨大的石块裹挟着积雪泥沙,轰隆隆倾泻而下!
山崩…地裂!
拥挤在谷地中的卫军根本无处可逃,脚下的土地被折断,变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头顶是滚滚而落的巨石泥流,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
人马如同蝼蚁般被埋葬,被砸碎,被掩埋。
烟尘弥漫,遮蔽了阳光,阿提拉连人带马被卷入塌陷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不甘的怒吼,便消失在碎石泥土之中,无数卫军将士,在这超越人力的天地之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全军覆没。
南宫驷被亲卫拼死护持,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气浪和亲卫推搡着,侥幸冲出了最核心的塌陷,但身边仅剩寥寥数十骑,个个带伤,魂飞魄散。
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大军云集的谷地已变成一片巨大的天坑,坟场上尘土飞扬,偶尔有残肢断臂或破损旗帜在尘埃中浮现,三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和崩溃攫住了他,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尊严脸面,全都化为乌有,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他输了…
寨墙之上,玄霸看着那仓皇远遁的卫王背影,手中破甲锤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下,他想起谢千弦的嘱咐,要让此人逃回濮阳,虽然满腔恨意恨不得追上去将其锤成肉泥,但他选择服从军师的深意,南宫驷的命,要留给天汗。
不过,他又想,这都让那龟孙子逃出来了,这南宫驷的命,也是真够大的…
大部分西境骑兵在塌陷前已经撤了回来,他们望着那片仍在微微沉降、尘埃渐落的巨大天坑,即便以草原勇士的悍勇,眼中也充满了敬畏与后怕。
谢千弦依旧立在城寨上,寒风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被身旁的玄霸扶住。
“先生,您没事吧?”
谢千弦看着他,努力摇了摇头,一年半的呕心沥血,八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终于在这地藏破鸣、山河崩摧的巨响中,画上了句号…
冰棱城寨依旧矗立,王旗在寒风中飘扬,东线之危,邛崃之患,至此,彻底逆转,此战,注定要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惊叹的传奇。
可远方,瀛卫之间,还剩最后一场决战,谢千弦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这片刚刚沉寂的谷地,投向了东北,投向了那位正在濮阳城下,即将迎来最后对决的君王。
最后,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叮嘱:“烦劳给西境可汗传信,如若可以,望他能支援粮饷…”
“可汗?好…先生!?”
玄霸一边想着,一边嘴上应着,谢千弦的身子却撑不下去,先一步倒下…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濮阳城外连绵的营寨,瀛军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头已然黯淡却依旧顽固的卫国王旗遥相对峙。
营寨深处,王帐内炭火正旺,萧玄烨踞坐于案后,铠甲未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思。
濮阳城坚粮足,守将老辣,任凭他如何设计诱敌、强攻佯动,始终未能取得突破,还要顾及着可能回师驰援的卫军,时间,成了双方都在煎熬,却不得不比的本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斥候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寒气,神情却混合着震惊与亢奋的神情,“大王!邛崃关大捷!空前大捷!卫军全军覆没!”
萧玄烨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一瞬的锐利仿佛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他伸出手,斥候立刻将密报呈上,帛书上是谢千弦亲笔,字迹依旧从容,却力透纸背,寥寥数语,道尽一切。
“什么?邛崃关大捷!”萧虞有些不敢置信,帐中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好啊!邛崃关大捷,卫军全军覆没,咱们这边,也该结束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玄烨心口,却不是痛楚,而是积郁多年、骤然爆发的炽热,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泛白,胸膛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顶门的战栗与狂喜。
赢了…谢千弦赢了!
萧玄烨压下激动的心绪,问:“南宫驷……现在何处?”
“回大王,根据最后接应的斥候回报,其残部昼伏夜出,沿着山野小道迂回,目前大概在据此两百里的‘野狼峪’一带,正竭力避开我军巡逻与哨卡,意图绕回濮阳。”
蒙琰迅速请命:“大王,是否立刻派精锐轻骑截杀?此人乃卫国主君,若能擒杀,濮阳守军士气必溃!”
帐中侍立的几位将领闻言,眼中也迸发出热切的光芒,是啊,南宫驷,是卫王!
若能将其击杀或生擒,濮阳之战立解,甚至整个卫国都会因此崩盘,这是天赐的良机!
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案上舆图中濮阳的位置,又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那些他没有亲眼见证的景象,国破那日的冲天火光,臣民被屠戮的哀嚎,父王被鞭尸的黑暗,这些画面他时常去想,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不,” 他吐出这个字,清晰而冰冷,“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野狼峪至濮阳沿途,所有明暗哨卡,悉数后撤十里,把通往濮阳的道路…让开。”
“让开?!” 蒙琰和萧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
萧玄烨却没有同他们解释的必要,他不仅要南宫驷的命,还要诛心。
他要南宫驷活着,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仅存的倚仗如何因为他的归来而崩塌,看着他的臣民如何在绝望与内讧中抛弃他,看着他所窃据的一切,如何在自己兵临城下时,一寸寸失去——
作者有话说:下方两本预收,寡人1147的大军更爱哪一本捏[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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