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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160

    第156章 儿郎血债山河销


    邛崃一役, 捷报传至四方,列国为之屏息。


    瀛军三万,拒卫匈十万于邛崃关, 纵然相持一岁有半, 但卫军全军覆没, 瀛军以少胜多, 谢千弦“麒麟才子”的名号, 在沉寂数年之后,再次以最耀目、也最血腥的方式,响彻列国。


    天下的目光, 皆从邛崃那险峻的山地移开,灼热地投向了卫国本土的濮阳, 那里,瀛卫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也必然决定中原未来的气运归属。


    而在南方霸主齐国的都城临瞿, 这消息带来的震动尤为复杂。


    暖阁内, 地龙烧得正暖, 齐王高坐主位, 指间一枚玉戒温润, 正缓缓转动,下首两侧,文武重臣分列, 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视线, 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殿中那位瀛国相邦温行云的身上。


    “外臣温行云,谨代我王,再拜齐王。” 温行云的声线依旧清朗平稳, 如同山涧溪流,却带着成竹在胸的份量,“去岁,我王为表与齐国永结盟好之诚,将邛崃之地敬献于齐,此约,有国书为凭,天下共鉴。”


    他略作一顿,目光坦然迎向齐王,也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齐国群臣,特别是在他那位小师弟的身上刻意停顿。


    “如今,托齐王之福,邛崃战事已毕…” 温行云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瀛国必当遵守约定,邛崃之地属齐,为免疆界未明,日后徒生龃龉,外臣斗胆,恳请齐王派使臣随外臣返回瀛国…


    待我王自濮阳凯旋,便可共同勘定界址,镌刻碑文,正式完成交割文书,使我齐瀛盟约,固若金汤。”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齐王手中转动的玉戒停了下来,他当然记得那份“献地”的国书,当初萧玄烨以此换取齐国作壁上观,也借齐国之势压制卫国,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齐国当时正与越国鏖战,乐得坐山观虎斗,顺水推舟接下了这份“厚礼”,公告天下,既得了实惠,又占了道义,如今瀛国东线大胜,声威大震,萧玄烨若再解决濮阳,届时实力将不可同日而语,齐王最初还担心瀛国翻脸不认人,如今看瀛相的态度,应当是他多虑了。


    不过转念一想,瀛国又凭什么敢在自己面前耍花招?届时瀛卫之战结束,哪怕萧玄烨真灭了卫国,兵力损耗如此之盛,更无法与自己抗衡了。


    想着,他的目光掠过温行云平静无波的脸,又瞥向裴子尚,他的爱将,自从越国边境回来后,似乎愈发沉默寡言了。


    “瀛相所言,合乎礼制,亦是信义之举。” 齐王终于开口,“邛崃之约,天下皆知,想来瀛国也不会失信…


    那便依照旧时之约,派遣使臣随你前往瀛国,全权处理邛崃之地交割勘定事宜,务必细致周全,勿负两国之好。”


    闻此,温行云眼底深处一丝细微的紧绷终于松了些,他再次深深一礼:“齐王信义昭彰,外臣感佩,我王与瀛国上下,必扫榻以待天使。”


    温行云走出宫门的刹那,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下意识地侧头,仿佛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那是谁。


    是夜,宫灯将偏殿照得通明,齐王已换下朝服,正在批阅奏章,内侍悄声禀报:“大王,上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齐王放下笔。


    裴子尚一身劲装未换,显然是刚从衙署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行礼后,便直接道:“大王,臣深夜觐见,是为邛崃交割一事。”


    齐王示意他坐下:“来人,赐坐。”


    “臣,谢我王。”裴子尚便敛衣在软垫上跪坐下来,沉声道:“臣以为,温行云主动提起交割,看似信守承诺,实则难测其心。”


    裴子尚声音低下去,思索着:“邛崃关乃瀛国西部门户,当初瀛王献地,是迫于两线作战,如今邛崃关大胜,若再克濮阳,瀛国困境尽去,国力与威望必至新高,当此之时,他们真会甘心将如此要地,拱手让人?”


    齐王听着,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瀛国会反悔?”


    “未必明着反悔…” 裴子尚目光锐利,恳切道:“臣以为,为万全计,当秘密调拨三万精锐,进驻与邛崃地界接壤的端州,一旦瀛国在交割过程中有任何异动,我军可立刻前出,兵临邛崃…


    届时,便是瀛国言而无信在先,我大齐为维护疆土信约而兴兵,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摘,做此防备,不至于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齐王静静注视着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如今越发沉稳干练,思虑周全,他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但,三万精锐秘密调动,非同小可…”


    “子尚啊,” 齐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兄长的感慨,“你思虑甚深,寡人甚慰,只是,瀛国经此大战,纵然获胜,亦是疲敝,瀛王未必敢与我大齐翻脸,况且,越国之事未了,我国兵力不宜过于分散。”


    裴子尚立刻道:“臣明白,正因越国牵制,所以臣秘密行事,不会授人以柄…大王若实在不放心,只给臣五千兵马便是。”


    齐王凝视他片刻,看着他的坚持,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火苗在二人之间微微晃动,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便依你所请。”


    “臣,领旨!” 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躬身应道。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沉寂,齐王轻轻清了清嗓子,伸手探向案下暗格,取出一物,缓缓推至裴子尚面前。


    那是一枚半虎兵符。


    “这东西,”齐王声音沉静,却似藏着千钧之重,“寡人如今,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裴子尚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微动,似有话欲出,齐王却先摆了摆手:“谢恩的话,不必说了。”


    他忽然低叹一声,看向裴子尚的目光里温意更深:“子尚,你如今是国之柱石,军务繁重,寡人知道,这两年好不容易得些空闲,也该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稍顿,声气渐轻,“你我之间,莫要…生分了。”


    裴子尚心头蓦地一震…


    ——他说的是“我”,不是“寡人”。


    回想这一年半载,自己与他,当真生分了吗?裴子尚说不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齐王似乎,更信任韩渊,也更听得进韩渊说的…


    “是…” 裴子尚忍着心头万千心绪,再拜,最后退出偏殿。


    走出宫殿,夜风清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头望着漫天星斗,谢千弦邛崃关惊天一战,再次将“麒麟才子”的智谋推到了世人面前,他与温行云的立场都清晰了…


    裴子尚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师出同门,道却不同,他与温行云、谢千弦,早已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下一次见面,或许就不是在这暖阁朝堂,而是在那烽火连天的疆场之上了。


    ……


    南宫驷是趁着浓重的夜色,带着仅存的数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从濮阳西侧一处隐蔽角门溜入城中的,相比他去时,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迎接的臣民,只有城门守将惊骇而惶恐的脸。


    曾经繁华富庶的卫国都城,如今笼罩在战云与匮乏的阴影下,城墙之上,守军士卒倚着垛口,眼神疲惫麻木,甲胄兵刃皆显黯淡…


    踏入王宫,那股弥漫不散的压抑更为浓重,宫灯似乎都节省了灯油,光线昏黄摇曳,南宫驷一路疾行,邛崃关下那地裂山崩、三万大军瞬间湮灭的惨嚎,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断告诉自己,回到濮阳就好了,可真正回到濮阳,却已是这番亡国之景…


    司马恪几乎是一接到消息,便带着守将入宫,又通知了文武百官,一国之君回来了,不论是怎样回来的,都该好好商议卫国的明天。


    南宫驷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情形时,心便沉了一半。


    许多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更让他不悦的是,原来司马靖然早已病逝…


    司马恪沉默地立于武将前列,正是他,在南宫驷远征、国内空虚的近两年里,硬生生扛住了萧玄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将这座孤城守到了今天,可面对南宫驷投来的目光,他并未理会。


    “大王……” 留守的主事文官硬着头皮禀报,“城中存粮已近枯竭,如今仅能维持军民稀粥度日,且最多再支撑半月…


    守城士卒多带伤疲敝,士气愈发低落,各地援兵粮草,皆是杳无音信…”


    “够了!” 南宫驷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寡人都知道了!萧玄烨就在城外,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回应他的却是殿中的一片死寂,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国力早已耗空,最后的精锐也葬送在了邛崃关内,偌大的卫国,已经无兵可用…


    见无人应答,尤其是司马恪也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南宫驷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疯狂燃烧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戍门关尚有一万边军精锐,即刻传令,调戍门关守军星夜驰援濮阳!有这一万生力军,足可再与萧玄烨周旋!待各地援军……”


    “不可!”


    厉声出声打断的,正是司马恪。


    他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向前一步踏出,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戍门关乃北境咽喉,锁钥之地!那一万边军,是防遏匈奴铁骑南下的唯一屏障!” 司马恪目光灼灼,直视南宫驷,语气痛切,“一旦调动,北境门户洞开!匈奴人狼子野心,若得知此讯,必挥师南下!


    大王,邛崃之失,已伤国本,戍门关,绝不能再有失,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司马恪的话语掷地有声,同样也道出了殿中许多尚有理智之人的心声,几位文官微微点头,武将中也有人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若非南宫驷一意孤行,卫国岂会落到如此地步,而司马恪两年坚守濮阳,又是司马靖然的义子,如今靠他累积下的威望,此刻他的反对,分量极重。


    然而,这重量却彻底激怒了南宫驷。


    “自毁长城?” 南宫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恪,又指向殿外,“卫国与匈奴盟约尚存!如今国难当头,正可再遣使联络,许以厚利,借匈奴之兵以解濮阳之围,内外夹击,何愁萧玄烨不破?!”


    还要再借匈奴兵入中原?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简直是疯了!引匈奴入关,即便暂退瀛军,日后又如何送走这些贪婪的虎狼?卫国百姓又将遭受何等蹂躏?神州陆沉之祸,恐自此始!


    司马恪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望着御座上那个眼珠赤红、神色狂乱的君王,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滔天的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


    遥想义父司马靖然一生戎马,抗击北狄,护佑边民,临终犹念“北境安则中原安”,而自己近两年的浴血坚守,保全濮阳,保全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为了一己存亡,不惜将卫国百姓、将中原山河拱手献给豺狼的君主吗?


    司马恪沉默了,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心寒彻骨,以至于任何劝谏都显得可笑,他静静看着南宫驷,带着最后一丝悲哀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无声,胜有声。


    随着司马恪的沉默,殿中其他几位原本还欲进言劝阻的将领,也相继闭上了嘴。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文官队列中,几位耿直的老臣摇头叹息,垂下眼帘,不忍再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对国运的期待。


    整个正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附和,没有劝解…


    南宫驷站在御阶上,俯瞰着这片诡异的沉默,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来自殿外寒冬的风,而是来自他脚下、来自这些曾经跪伏在他面前、口称“万年”的人心中,他仿佛能听到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暗流,那些不满、绝望、鄙夷,甚至……背叛。


    “你们这是何意?!” 南宫驷的声音因恐慌而更加尖厉,却透着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弱,“司马恪,寡人在问你话!”


    司马恪恍若未闻,甚至微微侧过了身,不再面对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其他将领见此,也纷纷移开视线。


    “反了!都反了!” 南宫驷彻底失控,抓起御案上的纸,狠狠摔在地上,雪一样落下,“滚!都给寡人滚出去,没有你们,寡人一样能守住濮阳!滚!!”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凄厉…


    臣子们动了,没有惶恐的告罪,没有仓皇的退避,司马恪率先转身,对着御座方向,极其草率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下多少,毫无敬意可言,然后,他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有了他的带头,殿中其余将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也纷纷默然转身,跟在司马恪身后,向殿外走去,文官们犹豫了一下,看着武将们的举动,又看了看御座上形单影只、面目狰狞的君王,最终也大多垂下头,默默加入了离去的行列。


    百官的脚步仿佛踩在南宫驷摇摇欲坠的权威之上,司马恪第一个踏出殿门,冬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染尘的披风。


    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看这曾经代表卫国最高权柄的大殿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带着一个将军最大的悲哀与决绝,他守护的城池或许还在,但他曾誓死效忠的信念,已在今日,彻底崩塌。


    殿门在最后一名离开的官员身后缓缓合上,将南宫驷凄厉的怒吼和绝望的咆哮隔绝在内,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站在御阶之上,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站在众叛亲离、民心尽失的废墟之上,濮阳的城墙或许还能撑一些时日,但卫国的国运,已在今日的沉默中,看到了终点。


    两日后,瀛军大营外,朔风卷动着营寨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一支规模不的车队在数百西境骑兵的护卫下,逶迤驶入瀛军大营辕门,车队装载的并非兵器甲胄,而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秣,以及御寒的皮裘与药材。


    营中的骚动很快惊动了中军,听闻新一批军粮运到,萧玄烨闻讯,便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赶到,一眼便看见谢千弦正站在卸车的粮垛旁,低声对玄霸和几名西境军头领叮嘱着什么。


    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近两年的殚精竭虑与邛崃苦寒,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身形比往日更清减几分,他看着像是病中初愈,脸色并非枯槁,反似上好的冷玉,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泛起微光。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叮嘱的话语微微一顿,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回溯,又轰然向前。


    萧玄烨瘦了,也黑了…


    曾经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脸庞,如今被边塞的风霜与帝王的重担刻下了坚毅的线条,曾经的落魄太子,已成真正的天下雄主。


    谢千弦心中蓦地一恸,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着他失去一切,又看着他一步步挣扎着爬回权力的巅峰,阔别经年,思念如野草蔓生,却被那道无形的隔阂死死压住。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战事是否艰难,想问这两年来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可曾…想起过自己…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唇边一个极轻的微笑,既是释然,也有疏离。


    萧玄烨的脚步在几步外停下,他看着谢千弦那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被寒风吹拂起的发丝和衣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那惊鸿一瞥的微笑,熟悉又陌生,像冰原上乍现的微光,温暖却遥不可及。


    “大王,” 蒙琰适时上前,低声禀报,“谢先生送来的粮饷,解了燃眉之急,西境可汗亦派人传信,后续粮草会陆续接济。”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道:“入库清点,妥善分配,传令,升帐!”


    帐中气氛终于不再压抑,玄霸卸了甲,正口沫横飞地向围拢的将领们讲述邛崃最后一战的惊险,他讲得绘声绘色,脸色涨红。


    “你们是没看见,好家伙,那铜桩一响,地动山摇的,卫军人挤人站那儿,眨眼工夫,全掉下去了!好大一个坑!” 玄霸比划着,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谢千弦,眼中满是敬佩与叹服,“我在西境也算见识过谢先生的能耐,可这次是真服了!


    先生一介书生,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排兵布阵起来,把那南宫驷被先生耍得团团转!”


    帐中将领闻言,纷纷看向谢千弦,目光中充满了钦佩,若非有那不可言说的隔阂在前,他们都知道,这样一位才高八斗的麒麟才子,怎么会是被君王藏在寝宫里的帐中奴?


    萧虞更是心潮澎湃,大笑道:“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足以彪炳史册!”


    谢千弦端着粗糙的陶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听着玄霸的夸赞和众人的附和,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赧然的笑容,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萧玄烨高坐主位,将谢千弦那抹清淡的笑意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 萧玄烨开口,帐内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炬,扫过众将,“邛崃大捷,然卫国未灭,南宫驷犹在濮阳,我军与卫军在此对峙近两载,耗费无数,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濮阳城防图前,手指点向城外西北方向:“濮阳城坚,强攻难下,且徒增伤亡,然其命脉,在此——”


    说着,指尖划过舆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条,“濮水上游,距城十五里处,河道狭窄,且有旧年修筑的引水渠基,去岁勘探地形时,寡人已命人在此埋设了铜桩…”


    众将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如今已是深冬,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萧玄烨眼神冰冷,“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春汛涨发之时…”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上濮阳城的位置,“墨家机关术启动,打断河床…”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寡人要,水淹濮阳!”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紧接着便是熊熊燃烧的战意,此计若成,确可事半功倍,届时濮阳臣民被困,若不投降,便只有等死!极大减少攻城伤亡!


    谢千弦这才放下茶碗,平静接话:“此乃上计,但臣以为,为万全计,当将濮阳城内排水暗渠出口用巨石堵死,平日细雨无妨,不会叫人察觉,但若遇山洪,城中积水,断然排不出去。”


    计划周密至此,众将再无异议…


    冬去春来…


    时间在紧张的战备与漫长的等待中流逝,残冬最后一场雪落下,又悄然融化,大地开始复苏,濮水上游的冰雪日益消融,水流渐涨……


    这一日,天色阴沉,闷雷隐隐从远方传来,不是雷声,而是春汛的前兆。


    又过两月的对峙,听闻濮阳城内弹尽粮绝,只待最后致命一击,萧玄烨立于城外高坡之上,身后众人都望着濮水上游的方向。


    “时辰到了。” 萧玄烨沉声道,挥手下令。


    不一会儿功夫,沉闷而熟悉的“嗡嗡”震鸣声从地底传来,虽不及邛崃那般惊天动地,却持续不断,起初,只是上游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巨兽翻身,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然后,所有人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远处,濮水上游的方向,一道裹挟着断木与泥沙的水线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陡然出现,这水线飞速膨胀,升高,不一会儿功夫便化作一道高达数丈的汹涌水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沿着河道奔腾而下,直扑十五里外的濮阳!


    “轰——!!!”


    洪水狠狠地撞击在河床与旧渠基上,伴随着地藏破鸣的威力,河床瞬间崩塌,河流改道,更多的水流疯狂涌入决口,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冲向濮阳低洼的城廓!


    首先遭殃的便是城外的营垒与附属村镇,顷刻间便被吞没,紧接着,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濮阳高大的城墙上,凶猛的水流被城墙阻挡,激起冲天浪花,但更多的洪水沿着护城的河暴涨倒灌,强行挤入城内!


    “不好了!发大水了!”


    “城西进水了!”


    濮阳城内,瞬间陷入恐慌,浑浊的洪水迅速上涨,百姓哭喊着向高处奔逃,牲畜惊窜,杂物漂浮…


    城外的高坡上,依稀可见守军试图堵漏,但在洪水狂暴的力量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水位飞速攀升,很快淹没了低矮的房舍,只有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水灾持续了一日一夜,当洪水终于渐渐停息,留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浸泡在淤泥与废墟中的死城。


    街道成了河道,房屋倒塌无数,尸体与杂物漂浮堆积,曾经繁华的卫国都城,已成一片泽国。


    所有的幸存者,此刻都瑟缩在地势最高的宫墙之内,依靠着宫中最后高耸的殿宇台基苟延残喘,这里成了濮阳城内最后的孤岛,但也成了无处可逃的绝地。


    水淹濮阳,已毕其功,萧玄烨站在高坡上,遥望那座死寂而顽固的王宫,眼神冰冷,南宫驷,就在里面,卫国的最后一点象征,也在里面。


    从高坡返回大营的路上,萧玄烨始终沉默,寒风裹挟着远方濮阳城飘来的泥腥,拂过他冷硬的脸庞,身后众将跟随,亦无人敢出声。


    胜利在望的狂喜,似乎被那一片汪洋泽国和数万生灵的哀嚎冲淡了几分,可这结局是必然的,最后的结果,不仅关乎胜负,更关乎国仇家恨的彻底清算,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踏入王帐,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玄烨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命令。


    萧玄烨没有立刻说话,他径直走到主案后,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墨色乌沉,几乎要将光线吸进去。


    笔落…


    起势便如刀劈斧斫,力透绢背,那不是寻常的书写,而是挥刀,是斩杀。


    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每一划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声,每一折都似有剑气纵横…


    最后一笔落下,他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仿佛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萧虞。”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臣在!” 萧虞一个激灵,立刻出列。


    萧玄烨高举那封墨迹未干、却已杀气四溢的诏书,他说得极慢,也极狠,仿佛不是在言语,而是在用字眼,将“南宫驷”三个字、将“卫国”这个名号,从青史的血肉中狠狠剜出。


    “传寡人诏命,立刻修书濮阳城民,若我瀛国大军入内,绝不屠城,另…”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传告所有卫国臣民,有生擒卫王者,赐钱百万…杀卫王者,赐钱五十万!”


    “臣遵旨!” 萧虞双手接过诏书,只觉得那绢帛滚烫沉重,几乎拿不稳。


    诏命即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又似在死寂的夜空点燃了燎原的火星,瀛军大营士气沸腾,萧玄烨灭卫的决心已到巅峰,瀛人复仇的决心也到了巅峰。


    卫宫中的情形比外界想象的更加不堪,淤泥遍地,殿宇潮湿阴冷,毫无存粮,伤患哀嚎,绝望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瀛国的诏命,便在这样一群濒死之人的人群中炸响。


    昔日对君王的敬畏,在生存与利益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开始冰消瓦解,无数道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偷偷地飘向了南宫驷所在的寝殿方向,那是百万钱,是侯爵之位,是全家的生路…


    司马恪独自站在殿阁廊下,身上甲胄未卸,却沾满泥污,他听着瀛军士卒宣读诏书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


    近两年死守濮阳,护的是城中百姓,是中原屏障,还是这个已然疯魔、将卫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君王?


    他想起那些跟随他血战至今,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残兵,继续守着南宫驷,结局是什么?玉石俱焚么?


    让全城最后的生灵为这个昏君陪葬?还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或许绝大多数人的生路?


    忠君?还是保民?


    司马恪沉默地站着,良久,他转身,走向黑暗…


    深夜,南宫驷的寝殿外,守卫比往日稀少了许多,且大多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殿内,南宫驷并未安寝,他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地坐在榻边,他听见了瀛国的传书,每一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殿外每一道陌生的脚步声都让他惊跳起来。


    “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司马恪一身戎装,带着几名甲士走入,火把的光映照着司马恪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


    南宫驷先是一愣,随即他看清司马恪眼中那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沉寂,看到他身后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并非对外,而是…对着他。


    南宫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他不想再说了,萧玄烨布下此局,不就是想看自己众叛亲离的狼狈样?


    他偏不…


    “带出去。” 司马恪背过身,不再多看一眼。


    第一缕晨光刺破濮阳上空的阴霾,照亮了残破的城头。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历经风雨、沾染血污、象征着卫国最后抵抗的王旗,被缓缓降下。


    濮阳,陷落。


    卫国的历史,在这一刻,随着王旗的降落,被彻底翻过了最后一页,宫门在沉默中缓缓打开,幸存的城民在司马恪的带领下默默走出,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的瀛军阵列。


    萧玄烨骑在战马上,立于大军之前,遥望着洞开的宫门和瀛军升起的玄鸟旗,脸上无喜无悲。


    长达数年的复国之路,无数人的牺牲与算计,终于在此刻,抵达了终点。


    然而,终点亦是起点,真正的了断,还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我两个好大儿终于团圆了[爆哭][爆哭]


    第157章 将拭剑锋拭山河


    萧玄烨策马, 率玄甲踏过濮阳宫门那道曾象征卫国无上权柄的门槛,马蹄叩击着被洪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的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刻满目疮痍, 雕梁画栋污损不堪, 奇花异草尽皆凋零在淤泥里, 只余下残破的殿宇如同巨兽的骨架, 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矗立。


    宫前广场上,黑压压地跪着幸存下来的濮阳城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 面如土色,头颅深深埋下, 不敢仰视那高踞马上的瀛国新主,唯有一人, 挺直脊梁, 立于众人之前, 身姿如孤松寒柏, 正是司马恪。


    他卸去了甲胄, 只着一身素袍, 双手平举,托着一柄置于陈旧锦盒中的长剑。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众人, 首先落在那剑上…


    即使相隔数步,他也能认出, 那是瀛国王权的象征,是瀛王剑…


    晦暗的天色下,剑柄依旧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当年国破宫倾,此剑便失落,果不其然,流落到卫军手里,成为南宫驷炫耀功绩的战利品,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回归。


    萧玄烨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向司马恪,每靠近一步,心脏的跳动便沉重一分,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父王第一次将此剑自己时的场景,犹记得那一句…


    负此剑者,是谓王…


    国破那日,此剑被敌人夺走,宫墙崩塌、亲人惨嚎,成为他梦魇的根源…


    终于,他站定在司马恪面前,司马恪单膝跪下,将锦盒高举过顶,声音沉静:“亡国败将司马恪,奉还瀛国故剑,物归原主。”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剑鞘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微微战栗。


    血仇将报,王权失而复得,仿佛古往今来,多少代瀛君的身影再现,他们的期许落在自己身上,要瀛国称王,称帝。


    他缓缓握紧剑柄,将其从锦盒中取出,瀛王剑似乎感知到了旧主的血脉,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炳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贴合他的掌纹,仿佛此剑从未离开。


    他持剑转身,目光扫过广场,最终定格在宫殿前那高高的玉阶之上。


    那里,南宫驷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被迫跪在冰冷湿滑的石阶顶端,他的发冠早已掉落,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昔日华丽的王袍沾满泥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也挣扎过,手腕脚踝处被麻绳磨出了血痕,但此刻,他只是低着头。


    萧玄烨握着瀛王剑,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仿佛踩在青史的脉搏上,踩在无数瀛国亡魂的注视中。


    下方跪伏的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目光偷偷上瞟,又惊恐地垂下。


    终于,萧玄烨站定在南宫驷面前,居高临下。


    “南宫驷。” 萧玄烨缓缓开口,语调轻松,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抬起头来,看看你这卫国的江山。”


    南宫驷身体剧烈一颤,一点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双眼,他看到了萧玄烨冰冷的脸,看到了那柄指向自己的瀛王剑,也看到了下方,属于他的子民的、充满畏惧与麻木的头顶…


    萧玄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转而望向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的恨火与悲愤,如同惊雷滚过濮阳上空…


    “野火燎原,焚而不绝,春风再拂,草木重烈…” 说罢,他斜睨着南宫驷,声音冰冷:“你毁我国邦,残我宗庙,屠我子民,致使黎庶涂炭…”


    萧玄烨略作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奇异地映出一丝清明与嘲讽,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般凿入对方耳中,他问:“既欲亡我大瀛,焉可不尽戮萧氏?”


    一桩桩罪行被列出,下方卫人中便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老者闭目,妇孺啜泣,这些都是血写的事实,无从辩驳。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萧玄烨剑尖微颤,指向南宫驷的眉心,笑问:“只是如今跪在这里的,又是谁呢?”


    南宫驷听着这些控诉,脸上的恐惧反而奇异地褪去了一些,脸上的平静称得上是癫狂,他扯动嘴角,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萧玄烨,你今日杀我,不过是轮回一场…”


    他昂首:“史书丹青之上,卫灭瀛,总是一笔,而我南宫驷,终究是曾将你瀛国踩在脚下的人,你,不过是侥幸翻身的…”


    “…丧家之犬…”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毒刺般的恶意。


    萧玄烨闻言,脸上并无南宫驷期待的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史书?青史?”


    他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史书从来由胜者主宰,工笔如何书写卫国,寡人说了算…”


    “卫国…”他轻笑,似在思索,“是暴虐无道,自取灭亡,是背信弃义,引狼入室,是君昏臣佞,天怒人怨,而你南宫驷…”


    说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必将是遗臭万年、永世唾骂的独夫民贼。”


    他看着南宫驷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光芒终于熄灭,被绝望的灰暗取代,才继续淡漠地说着:“你放心,寡人要的,不止是卫国…


    寡人要…以瀛代周,要天下属瀛,史书之上,被灭的,不会只有卫国。”


    话音落下,再无转圜。


    萧玄烨手腕一翻,瀛王剑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干脆利落的一挥…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刺耳,一颗头颅带着惊愕与尚未消散的神情,从脖颈上滚落,沿着沾满泥污的玉阶,“咕噜噜”向下滚了几级,终于停住,面朝下,浸入一滩未干的泥水之中…


    无头的尸身僵跪着,颈腔中的热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石阶,与泥污混合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啊——!”


    下方跪伏的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泣,许多人不忍卒睹,死死闭上眼别过头去,这一幕太过惨烈,也太过血腥,赤裸裸地宣告了一个卫国的终结…


    司马恪一直站在阶下,目睹了全程,在剑光闪过的刹那,他猛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深沉的悲哀与空茫。


    他想起了义父司马靖然,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了这座曾经誓死守卫的城池,如今却在敌国君主的剑下,上演着旧主授首的惨剧。


    他想,比起当年瀛王死后所受的鞭尸之辱,南宫驷如若能这般利落死去,或许…真的算是一种“仁慈”了…


    萧玄烨看着剑刃上滚落的血珠,神情漠然,他掏出一方素巾,缓缓拭去瀛王剑上的血迹,而后,他收剑入鞘,留下一道诏命…


    “将卫王头颅硝制,悬挂于阙京城门,示众三日,以告慰我瀛国千万亡魂…”


    “其尸身,悬于辕门城头,祭奠上官将军…亦,警示四方。”


    诏命既下,萧玄烨这才一步步走下玉阶,靴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阶上的血迹,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记,径直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司马恪面前…


    “司马恪。” 他开口,“你献剑有功,生擒首恶,寡人诏命,赐钱百万,即刻兑现。”


    司马恪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平静的灰败,他摇了摇头,淡淡道:“败军之将,不敢受赏…”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萧玄烨,仿佛望向更辽远、更沉重的东西,一字一句,恳切哀求:“恪,唯愿瀛王,善待卫国臣民…”


    说完,他迎着萧玄烨,转身,对着前方巍峨的卫国王宫,更对着那具已无头颅的南宫驷尸身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告别曾效忠的社稷…


    二叩,告慰战死的义父与同袍…


    三叩,为自己未能挽狂澜于既倒请罪…


    礼毕,他豁然起身,在萧玄烨微凝的目光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司马恪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剑随他征战数年,饮过敌血,也见证过绝望…


    剑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而出,司马恪的身体晃了晃,依旧挺直着,缓缓向后倒下,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的解脱与无悔中。


    尘埃落定,他终结了卫国的使命,亦要与这沦亡的故国,共存亡。


    风,卷过血腥弥漫的广场,呜咽如泣。


    萧玄烨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恪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下方,卫人的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潮水。


    他顿了顿,只留下三个字:“厚葬吧。”


    卫国覆灭、南宫驷授首的消息比萧玄烨凯旋的大军更早一步抵达阙京,霎时间,这座饱经战乱的都城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人面泛红光,奔走相告,压抑数载的亡国之耻,仿佛在这一刻被烈风涤荡。


    然而,这片欢呼雀跃之下,相府却依旧安宁。


    温行云自返瀛后,便谢绝了所有饮宴邀约,整日埋首于东偏院的文书阁中,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调拨前线粮秣,核算战损与军功,处置初俘,离瀛两载,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自然,他也无暇顾及那位与他同车而归的齐国使臣——卢敬。


    起初,卢敬尚能维持几分从容,温行云称事多不便见客,他倒也能理解,便于馆驿中静候瀛相主动履约,然而,濮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瀛国上下欢动,却依旧无人再提邛崃交割。


    卢敬心中的不安便如藤蔓滋生,递贴求见的次数多了,却依旧只能等到“忙于善后”这样的答复,待到三番五次,看着瀛国接待官吏脸上那无可指摘却客套的笑容,卢敬终于坐不住了。


    索性,他便直接来到相府前,说什么也要见瀛相一面,看门的小厮拦不住,只能苦着脸去回禀。


    文书阁内,温行云听完禀报,手中朱笔在简牍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殷红,他抬首望向窗外竹影,静默片刻,方才搁笔。


    该来的,总回来…


    “请卢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 温行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他又对侍立一旁的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书吏颔首,匆匆转入后堂。


    前厅布置简朴,卢敬正襟危坐,面前茶水热气渐消,见温行云步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瀛相为国操劳,卢某屡次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卢大人言重了。” 温行云还礼,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是在下疏忽,战事虽毕,善后千头万绪,未能早日与大人交割旧约,累大人久候,心中甚是不安,请坐。”


    两人落座,卢敬见温行云态度依旧谦和,心下稍定,斟酌道:“瀛相勤勉,卢某钦佩,今瀛国大胜,廓清寰宇,确是值得庆贺,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温行云波澜不惊的脸上,试探问:“去岁贵国为表齐瀛盟好,将邛崃献于我王,此约天下共鉴,我王对此极为重视,临行前再三嘱托,需早日勘界立碑,以固邦谊,前些时日瀛相事繁,卢某不便催促,如今大局已定,可否……”


    温行云静静听着,待卢敬说完,才微微颔首:“卢大人所言甚是,信义乃国之基石,在下岂敢或忘?”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只是,疆土交割,非同小可,需有明文图籍为凭,方不致后世争议,昔日在下告知,瀛国尚无国玺,全凭金错刀为主,齐使要一份凭证,也得先等我王回来不是?”


    卢敬心中一紧,但早有预料,便搬出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这个自然,只是当初瀛王国书已经昭告天下,那便算作凭证,我王催得急,瀛相如今只需献上邛崃地契,此事便算了结,卢某也好回朝复命,不负我王所托。”


    温行云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一边道:“如此也算省事。”一边招呼着属官过来,从属官手里,送出了地契。


    卢敬大喜,赶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然而,目光扫过那勾勒的边界时,他脸上的殷切瞬间冻结了。


    地契之上,虽明明白白写着“邛崃之地”,可其下所列田亩、山林、溪泽细目,无论如何核算,纵横相加,只有六里!


    “温相!” 卢敬迟疑得抬起头,好言问:“这地契是否误取了?”


    “如此大事,怎会拿错?” 温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令人心头发凉的耐心。


    卢敬反应过来,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语调狠了些,“若是没有拿错,那难道是我王听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邛崃关纵横,可足足有六百里,可这份地契…”


    “只有六里!”说罢,卢敬狠狠将这所谓的地契仍到案桌上,愤愤瞪着温行云。


    “六百…里?” 温行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色,随即恍然,语气依然平和,“齐使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淆关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着小小的“邛崃之地”四字,其范围与地契所载严丝合缝,可这地界实在太过狭小,别国的舆图多主自家,是不会出现他国这区区六里的划分地界的。


    温行云幽幽道:“卢大人请看,此处,淆关之内有一地,自古名曰‘邛崃之地’,其广袤,约六里,昔日,我王为表盟好,献于齐国的,正是此地。”


    “你……温行云!” 卢敬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温行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莫要欺人太甚!天下谁人不知,邛崃乃边关雄隘,扼守要冲,绵延数百里!你竟敢以这区区六里荒丘,搪塞齐国,戏弄齐王?!”


    温行云也随之缓缓站起,与激动失态的卢敬相比,他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如一株静植于庭前的修竹,风动而身不摇。


    他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卢大人请息怒。”


    他语调平缓,字句清晰,“去岁临瞿殿上,外臣所言,自始至终,皆是‘邛崃之地’,瀛国国书公告天下,亦是‘邛崃之地’…”


    说着,在温行云淡然的目光中,卢敬不可置信的取出当初那份献地的国书,轻轻展开,喃喃念着那关键一句:“……敬献邛崃之地于齐……”


    “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温行云的目光坦然迎上卢敬几乎喷火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得意或狡黠,只有漠然的笃定,“我瀛国依约而行,献‘邛崃之地’六里于齐,何来背信?何来戏耍?”


    “诡辩!强词夺理!” 卢敬气得浑身发颤,最后一丝仪态也崩裂了,他怒视温行云,声音尖厉刺耳,“温行云!你好歹是个麒麟才子,难道尔等稷下学宫之人,便是这般行欺世盗名、辱没斯文之举吗?!


    你瀛国今日敢如此折辱我王,我王…我王绝不会与尔等甘休!你们好自为之!”


    咆哮声在空旷的前厅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卢敬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格外刺耳。


    卢敬狠狠瞪了温行云一眼,随即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相府,连最后的辞行礼节都弃之不顾。


    温行云独立厅中,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缓缓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茶渍与碎片,对上前收拾的书吏轻轻摆了摆手。


    他走回窗边,望向庭中那几竿依旧翠绿、不为外间喧嚣所动的修竹,低声自语,仿佛清风过耳:“世间熙攘,多为名实所困,六里邛崃,足矣。”


    卢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经由端州的路上,一行车驾远远瞧见齐国的驻军,似乎猜到领将是谁,他连衣冠都来不及整肃,便直冲入上将军裴子尚的中军大帐。


    卢敬面色灰败,气息未定,便将瀛国如何以“六里邛崃之地”搪塞云云,连同自己的满腔羞愤,一股脑儿倾倒而出,惊呼着:“温行云欺人太甚,什么六百里,只有六里啊!”


    “上将军,齐国被戏弄了!”卢敬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下官有辱使命,无颜回见大王!将军,此等奇耻大辱,我齐国岂能咽下?您必要为我朝,讨还公道!”


    裴子尚端坐案后,听着卢敬的控诉,面色沉静如水,其实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待卢敬说完,他才缓缓抬眼。


    果然如此…


    谢千弦在邛崃关以奇谋逆转乾坤,为瀛国挣得了喘息乃至崛起的底牌,温行云此番使齐,看似谦和,实则步步为营…


    六里对六百里……


    裴子尚在心中冷笑,自己这位师兄,竟拿这样荒诞的局戏弄齐国,何其讽刺!何其嚣张!


    “好…好得很!” 裴子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似带着金铁摩擦的寒意。


    他放下拭剑的布帛,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叮嘱道:“卢大人辛苦了,且去歇息,此事,我自有主张!”


    说罢,他目光投向帐帘之外,仿佛穿透营垒,望见了面前那片刚刚沉寂下来、却再次因这六里之地而暗潮涌动的邛崃群山,更望见了那支正携灭国之威、浩荡归来的玄色大军。


    “点兵!” 他断然下令,再无丝毫犹豫,“传令前军,随我出营,另,派斥候快马回报临瞿,详陈瀛国背信之事,请大王定夺。”


    “将军,您这是要……” 卢敬惊疑不定。


    裴子尚没有回头,手已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似已带上关外风雪的凛冽:“瀛国敢这样戏弄与我,我大齐自当以兵戈教教他们…”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也该让那位新灭卫国的瀛王看清,这中原之地,并非任他驰骋无阻。”


    旌旗移动,甲光映着阴霾天色,向着瀛国大军回师的方向行进…——


    作者有话说:预防针之下一章有人下线[哦哦哦][哦哦哦]


    第158章 出岫云垂鹰愁涧


    瀛国凯旋之师, 取道邛崃东麓返回阙京,大军行进在谷地中,虽携大胜之威, 但经年苦战、长途跋涉, 士卒难免疲态。


    旌旗在略带湿意的山风中低垂,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时, 天色阴沉下来, 山谷两侧怪石嶙峋,枯木虬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千弦策马行在萧玄烨身侧,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两侧山峦,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萧玄烨似乎也感到不对, 此地地势险要,若遇伏兵, 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 他勒马停驻, 抬手示意大军暂停。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但风中传来的气息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清晰的马蹄声渐近,前军斥候飞马来报, 声音带着惊疑:“大王!前方涧口烟尘大作,似是齐军!”


    萧玄烨眉头微蹙, 此地距邛崃关已远,接近瀛国腹地阙京,齐国大军何以悄无声息出现在此?


    他抬眼望去, 果然见前方鹰愁涧出口方向,一股烟尘冲天而起,绝非寻常山风所能卷动,那烟尘中隐隐透着兵甲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列阵!警戒!” 陆长泽不待王命,已厉声喝令。


    训练有素的瀛军迅速由行军队列转为战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压后,虽略显仓促,却依旧章法森然,玄霸更是提起双锤,瞪圆了眼睛,驱马来到萧玄烨侧前方。


    烟尘滚滚而来,遮天蔽日,蹄声如闷雷滚动,待到尘烟稍散,谷地另一头,一支银甲白袍的军队已然严阵以待。


    为首一人,胯下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被誉为“南面第一骏”的寒霜与衿。


    马上将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手中一杆银枪龙漱斜指地面,枪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人如其枪,一股银龙漱玉之姿,正是齐国上将军裴子尚。


    枪缨殷红如血,裴子尚目光冰冷地扫过瀛军阵列,最终定格在玄鸟王旗下的萧玄烨身上。


    两军相隔不过五十步,气氛凝滞如铁,只剩下山风穿过涧谷的呜咽,两军对峙,杀气弥漫。


    “子尚…?”谢千弦迟疑不已,裴子尚带来的人不多,但这个架势,分明是来算账的。


    萧玄烨策马出阵,战马似乎感受到对面寒霜与衿的挑衅,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他抬手安抚坐骑,目光平静地望向裴子尚。


    “上将军。”萧玄烨开口,声音在谷地中回荡,“寡人率师归国,不知将军率军在此,所谓何事?”


    裴子尚端坐马上,寒霜与衿前蹄轻刨地面,他盯着萧玄烨,眼中寒光如冰,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刀:“瀛王何必明知故问?你瀛国背信弃义,以六里荒丘戏弄我大齐,如此行径,你也配称王?”


    此言一出,瀛军阵中顿时哗然。


    “放肆!”蒙琰怒喝,“你安敢对我王不敬!”


    玄霸更是勃然大怒,双锤一碰,发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小白脸!你敢辱天汗,看爷爷不砸碎你的脑袋!”


    萧玄烨抬手制止身后骚动,面上依旧平静:“上将军此言,寡人实在不解,瀛齐盟好,天下共鉴,何来背信之说?”


    “不解?”裴子尚冷笑,手中银枪指向萧玄烨,“瀛王国书昭告天下,却以六里搪塞六百里,如此欺辱,当我齐国无人?!”


    萧玄烨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谢千弦,轻笑:“国书言邛崃之地,何曾言六百里?”


    “欺人太甚!”


    二人气势剑拔弩张,谢千弦脸色微白,策马越众而出,挡在萧玄烨身前。


    “子尚…”谢千弦声音艰涩,“此事,是我和师兄的主张,他并不知情。”


    “那份国书出自我手…”他试图解释,“如今卫国已灭,放眼天下,瀛齐皆为大国,正宜……”


    “我知道是你!” 裴子尚厉声打断了他,眼中怒火更炽,夹杂着一丝深切的失望与痛心,“谢千弦,你太让我失望了…”


    稷下学宫十年同窗,他岂会不知谢千弦有这本领,正因知晓,才更觉心痛。


    他死死盯着谢千弦,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似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过来,看在过去同门之谊的份上,我保你无恙,否则……”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银枪微微抬起,枪尖寒光闪烁,“今日,我便对你也不客气!”


    风在谷地中呼啸而过,卷起沙尘…


    谢千弦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面是萧玄烨,一面是裴子尚,理智告诉他该坚持立场,可情感却如乱麻绞缠,他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呸!放你娘的狗屁!” 玄霸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催动□□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本阵,双锤一举,直指裴子尚,“哪来的小白脸,敢对先生和天汗不敬!吃你玄霸爷爷一锤!”


    裴子尚见玄霸冲来,眼中寒光一闪,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玄霸的挑衅正撞枪口。


    “无名莽夫,也敢狺狂!” 他冷叱一声,一夹马腹,寒霜与衿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影,银枪龙漱抖出碗大的枪花,迎着玄霸便刺!


    “当——!!!”


    锤枪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两人浑身俱是一震,坐骑各自向后挫了半步…


    玄霸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家伙,劲儿还不小!”


    裴子尚亦是虎口发热,心中暗道:“这蛮子,真有几分力气。”


    一击之下,皆知对方非易与之辈,越是如此,便越是激起了二人的斗志。


    玄霸怒吼连连,右手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这一锤若是砸实,便是铁甲也能砸得粉碎!


    裴子尚眼中精光一闪,在重锤及身前最后一刻,腰身猛地后仰,锤风擦着他胸前甲胄掠过,手中银枪却如毒蛇吐信,疾刺玄霸咽喉!


    玄霸虽勇,却不笨拙,他左手锤向上一撩,“铛”的一声巨响,枪锤相撞,两匹马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方才勒转马头。


    玄霸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好小子,有点本事,再来!”


    裴子尚昂首,眼神鄙夷。


    玄霸见他如此轻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双锤舞成两道黑色旋风,封住全身要害,又冲上去,裴子尚枪出如龙,一点寒星在锤影中穿梭,每一次刺击都精准狠辣,直指玄霸锤法衔接的细微破绽。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如雨点般迸溅,两匹马在阵前盘旋厮杀,尘土飞扬,玄霸力大无穷,每一锤都势沉力猛,砸得裴子尚枪身震颤…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玄霸一锤砸空,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裴子尚顺势滚地,却银枪横扫,险些削断玄霸马腿,这下,玄霸可真忍不了了,他怒吼跃下战马,双锤如狂风暴雨般砸下,裴子尚枪舞梨花,在锤影中辗转腾挪。


    “噗!” 银枪抓住空隙,撕开了玄霸肩头铁甲,带起一溜血花。


    玄霸吃痛,却更加狂暴,右手重锤自下而上撩起,裴子尚急退,胸前甲胄仍被锤风刮到,银甲凹陷,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


    “将军!”齐军阵中惊呼。


    裴子尚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百余合,尘土飞扬中,只见锤影如山,枪芒如电…


    瀛军阵中,众多人皆见识过玄霸的能耐,此刻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玄霸之力,天下罕有匹敌,没想到这麒麟才子出身,弃文从武的齐国将星,竟真能与玄霸杀得难解难分…


    蒙琰在萧玄烨身侧,忍不住低声惊叹:“这裴子尚,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竟有如此武艺…”


    一旁的陆长泽闻言,面有不忿,冷哼一声,却也无法反驳眼前事实。


    萧玄烨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场中激战的二人身上,尤其是那道矫若游龙的白甲身影…


    令他望而生畏的不仅是能与玄霸一较高下的武艺,更是那人身上那浑然天成的将帅气度与蓬勃的锐气。


    如果一个人,同时拥有这样高强的武艺,又能以兵家将星所著称,那对自己的大业,是何等威胁?


    这一瞬间,萧玄烨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雨霖城下,那位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武安君”宇文护…玄霸本是为宇文护准备,他知道玄霸或许不能杀了宇文护,只求能够牵制其人,可如今这个裴子尚竟能与自己的底牌大战百回,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此子不除,必为瀛国大患!


    他甚至下意识地希望,能在这一天,将裴子尚彻底终结。


    谢千弦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既怕玄霸有失,更怕裴子尚受伤,两人招招狠辣,皆欲取对方性命,眼看局面越发失控。


    萧虞看出他的焦灼,低声劝道:“你别急,若真到不得已时,我必恳请大王鸣金。”


    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重如墨的乌云,原本的山风骤然加剧,化为凄厉怒吼的狂风,飞沙走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玄霸毕竟是西境第一勇士,狂怒之下,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甲接了一枪,左手锤借势狠狠砸向裴子尚头颅!


    裴子尚急侧头,重锤擦着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他趁机一□□入玄霸右腹,深达三寸!


    “啊——!”玄霸发出惨痛的嚎叫,却忍着痛,右手重锤横扫,裴子尚抽枪不及,只得横枪格挡。


    “咔嚓!”


    裴子尚脸色一变,借力后跃,玄霸却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场中激斗已过两百合,玄霸天生神力,愈战愈勇,双锤威力更盛,但连续猛攻消耗亦巨,呼吸粗重如牛。


    裴子尚枪法虽精,力量终究稍逊,且玄霸双锤势大力沉,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额角鬓边渗出细密汗珠…


    谢千弦见裴子尚渐露疲态,险象环生,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


    “都住手——!!!”


    谢千弦脑中一片空白,猛踢马腹,竟不顾一切地冲入了两人战圈!


    “先生不可!”


    “小心!”


    惊呼声四起,二人的兵器在谢千弦冲入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各自偏转,锤风刮得谢千弦衣袂狂舞,枪尖几乎擦着他的面颊掠过…


    谢千弦脸色惨白如鬼,却张开双臂,挡在了玄霸身前,直面裴子尚,是逼迫亦是哀求:“子尚!你还不住手!”


    玄霸收锤怒吼:“先生让开,待我砸扁了他!”


    裴子尚也气息不稳,银枪微颤,怒视谢千弦:“你让开!今日我必砍了这蛮子的头,再取萧玄烨首级!”


    “狂妄!” 玄霸被彻底激怒,血灌瞳仁,“裴子尚!爷爷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今天你真惹到我了!小爷我非拿你的头,去向天汗邀功不可!”


    裴子尚啐出一口血沫,满脸不屑:“无知莽夫,安敢口出狂言,看枪!”


    两人杀意沸腾,竟不顾谢千弦仍在近前,再次悍然扑向对方,谢千弦被狂暴的气劲推得踉跄后退。


    萧玄烨看着谢千弦方才护在裴子尚身前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萧虞眼疾手快,只怕自己再不动身有人便要动怒,急忙冲上将他拉回本阵。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色阴沉如夜,云层中电蛇乱窜,雷声隆隆,仿佛苍天震怒。


    玄霸与裴子尚都已杀红了眼,两人衣衫早已凌乱,头冠皆被对方打落,披头散发,全身遍布血痕与尘土,甲胄破损多处,状如疯魔,但眼中凶光更盛…


    玄霸久战不下,心中烦躁无比,他天生神力,在西境所向披靡,何曾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他既敬佩,又被熊熊燃烧的胜负欲和裴子尚的轻蔑彻底点燃。


    眼看自己腹部的枪伤血流不止,裴子尚的右臂也已废,左臂勉强持着银枪,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无尽杀意。


    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如银蛇乱舞,狂风卷起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玄霸怒吼着冲向裴子尚,双锤高举,如泰山压顶般砸下,裴子尚不退反进,以左臂持枪,竟用出同归于尽的招式,断枪直刺玄霸心口!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玄霸的双锤即将落下,裴子尚的银枪也即将刺入…


    裴子尚双眼坚韧,玄霸与那目光对视,心中莫名一悸,手中重锤竟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之差,银枪先至!


    “噗嗤——”


    枪尖刺入玄霸胸口,虽因力竭只入半寸,却已让玄霸动作彻底停滞,玄霸低头看着胸前的断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他嘶声道。


    裴子尚冷笑,想要抽枪再刺,却已力竭。


    玄霸却暴怒了,这是莫大耻辱!


    “啊——!!!”他发出震天怒吼,竟不顾胸口银枪,双锤狠狠砸下!


    “砰!砰!砰!”


    连续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裴子尚奋力架起的枪杆上,银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第四锤接踵而至,裴子尚再也无力完全卸开,枪杆猛地向后撞在自己胸膛!


    “噗——!”


    “子尚!”谢千弦惊呼出声。


    裴子尚如遭巨击,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银枪脱手,落在身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面色金纸,显然脏腑已受重创。


    “哈哈哈——!” 玄霸拄着双锤,喘息如牛,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他却仰天狂笑,声震四野,“我赢了!我赢了!


    中原的高手也不过如此!我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双方军阵皆惊恐无比,齐军队伍里赶忙出来搀扶,却见玄霸似疯了般大笑不止,眼中凶光闪烁,嘴里还喊着“天下第一”…


    就在此时——


    “轰——!!!”


    一道刺目欲盲的惊雷电撕裂了浓黑的云层,仿佛天穹睁开了暴怒的眼眸,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霹雳巨响,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道水桶粗细的恐怖天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了高举双锤、向天狂笑的玄霸头顶!


    “呃啊——!”


    “!”


    玄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整个人瞬间被刺目的雷光吞没…


    耀眼的电蛇在他身上疯狂流窜,那身厚重的玄铁甲胄如同纸糊般熔化,他雄壮如山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


    雷光散去,只在刹那…


    原地只留下一具焦黑冒烟,完全不成人形的残骸,兀自保持着一点僵立的姿态,随即轰然垮塌,那双曾令数人胆寒的浑铁破甲锤,也黯淡无光地滚落一旁。


    死寂…


    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两军阵前,无论是瀛军还是齐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彻底震慑,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许多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只有那乌云中残余的雷鸣,闷闷滚动,仿佛苍天沉重威严的叹息。


    萧玄烨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却死死抓住了马鞭,他怔怔地望着那堆焦骸,又望向重伤呕血,几乎昏死过去的裴子尚,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他想起离开西境前,玄霸的亲人叮嘱自己,绝不能纵容玄霸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今日的天罚,难道是因此?


    可今日再次与玄霸激战的,分明是裴子尚…


    萧玄烨心中哀痛,玄霸陪自己一路从西境走到今天,却以残局潦草收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堆焦骸,浓云未散,雷声渐远,只余下鹰愁涧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玄幻文来的[笑哭]


    第159章 换得丹心照残局


    阙京, 太极殿。


    夏日的晨光透过高阔的殿窗斜射而入,却在殿内肃杀的气氛中显得苍白无力。


    殿中百官按阶肃立,却无半分凯旋应有的喜庆。


    卫已灭, 瀛军凯旋, 本是举国欢庆之时, 然, 玄霸未死于卫国千军万马之中, 却殁于归途鹰愁涧,非战之伤,乃遭天雷诛杀……


    瀛国霎时少了一员悍将, 可谓损失惨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阶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那沉痛与屈辱依旧如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脊背。


    陆长泽握紧了拳, 骨节发白, 蒙琰低垂着头, 牙关紧咬, 萧虞面色沉重, 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人人脸上都写着愤恨,谢千弦站在文臣队列前端,眼观鼻鼻观心, 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复杂…


    萧玄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续道:“裴子尚率军拦截我凯旋之师, 玄霸为护国威,与裴子尚阵前死战,方招此横祸, 寡人此番痛失猛将…”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齐国辱我太甚,此仇不报,寡人愧对玄霸在天之灵,愧对我瀛国千万将士!故…”


    “寡人决意,整军备战,与齐国,开战。”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陆长泽第一个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必破齐军,取裴子尚首级,祭玄霸将军在天之灵!”


    蒙琰紧随其后:“末将附议!齐人欺我,必以血偿!”


    “战!战!战!”数名武将齐声低吼,殿中杀气陡然升腾。


    就在这同仇敌忾之际,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如冰泉般浇入沸腾的油锅:“臣,反对。”


    所有人愕然转头。


    文臣队列最前端,相国温行云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激昂的战意与他全然无关。


    萧玄烨盯着温行云,缓缓道:“相国……有何高见?”


    温行云躬身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坦然:“启禀大王,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略一思索,余光撇过众人,似乎已经想到这番说辞会带来什么反应,还是毅然决然道:“臣以为,眼下我瀛国非但不应对齐开战,反而应…割地,求和。”


    “哗——!”


    殿中顿时炸开!


    “相国疯了不成?!”


    “玄霸将军刚死,竟要割地求和?!”


    “此乃辱国!”


    武将们怒目而视,文臣中也多有惊疑不定者,蒙琰更是双眼赤红:“这个时候向齐国低头,那玄霸…岂不是白死了!我瀛国颜面何存?!”


    萧玄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温行云,忽然扯了扯嘴角,他向来礼重温行云,可眼下却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笑容无半分温度,反而带着刺骨的讥诮:“相邦大人…寡人的相国大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不是你疯了,就是寡人疯了。”


    温行云迎着萧玄烨的目光,毫无退避,他深知此刻萧玄烨正在气头上,玄霸之死如同一根毒刺扎在这位年轻的君王心头,任何理智的劝说都可能被理解为怯懦或背叛。


    但他必须说。


    “大王…”温行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穿透殿中压抑的骚动,“臣以为,昔日我瀛卫决战之时,与齐盟好是权宜之计,是为一心灭卫…”


    “而眼下…”他顿了顿,提高了几分力道:“卫国已灭,天下格局巨变,逐鹿之争,只在瀛、齐、越三国之间…”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敢问诸位,若我瀛国此刻举兵伐齐,纵使赢了,可还有余力对付越国?越国又岂会作壁上观?”


    “我再说一句…”他逼问:“倘若齐、越先行结盟,瀛国当如何自处?诸位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长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蒙琰眉头紧锁,显然不服。


    “反之…”温行云话锋一转,“若此刻我瀛国主动向齐示好,那么瀛齐合力抗越,先灭强敌,最后与齐国决战,对齐,比对越,胜算更大。”


    他看向萧玄烨,目光恳切:“大王,此非怯战,而是谋国,若齐、越先一步结盟,瀛国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为今之计,唯有暂忍一时之辱,先破越,再图齐。”


    话说到这个份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此刻在外行军的将士心里存着的,唯有“复仇”二字,纵使理智知道该如何做,却始终过不去这道坎。


    “忍?怎么忍?”有人咬牙道,“玄霸将军就死在我眼前!被雷劈成焦炭!现在说要向齐人低头?我…恕末将,难以从命!”


    萧虞也沉声道:“相邦所言不无道理,但军心不可违,将士们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此时言和,恐生哗变。”


    萧玄烨沉默着,他何尝不知温行云说得对?那日鹰愁涧的天雷,玄霸焦黑的尸体,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而越国的宇文护,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萧虞说得对,军心不可违,此时,可以不向齐国开战,却也绝不能求和。


    “与齐国结盟…”萧玄烨缓缓摇头,声音冰冷,“裴子尚伤我爱将,此仇不共戴天,寡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向此等仇敌屈膝。”


    他看向温行云,目光决绝:“相国不必再劝,寡人心意已决。”


    温行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文臣队列中的谢千弦,正对他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制止的意味…


    温行云心中暗叹,此刻大王正在气头上,强行进谏只会适得其反,需等待时机,他知道今日已无法挽回,于是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既如此…臣,谨遵王命。”


    萧虞见气氛稍缓,赶忙出来圆场:“臣以为,封赏有功将士,提振军心,亦是当务之急。”


    台阶铺到了面前,萧玄烨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准。”


    温行云退回队列,萧玄烨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几位功臣身上。


    “陆长泽。”


    “末将在!”陆长泽单膝跪地。


    “你随寡人起于涿郡,转战千里,破卫军,克濮阳,战功卓著,今,封你为柱国将军,领左军大都督,赐钱百万,帛五百匹。”


    柱国将军,陆长泽微微一顿,不由得想起上一个任这“柱国将军”一职的人,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大王万年!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蒙琰。”


    “末将在!”


    “你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今,封你为上将军,领前军都督。”


    蒙琰激动得声音发颤:“谢大王!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虞。”


    萧虞出列,躬身:“臣在。”


    萧玄烨看着这位自幼相伴的堂兄,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功在无形,今,封你为驷车庶长,统辖宗室事务,为宗室首领。”


    驷车庶长,已是十七级的爵位,掌王族事务,萧虞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谢大王!臣,必鞠躬尽瘁,不负宗室,不负王恩!”


    最后,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了谢千弦身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


    谢千弦垂眸静立,眼中却有稍许惊异。


    萧玄烨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不知怎的,声线都轻和下来…


    “谢千弦。”


    “臣在。”谢千弦出列,躬身。


    “你自稷下归瀛,自西境起,献奇谋,定国策,使越国,稳邛崃,更于瀛卫之战,运筹帷幄,功不可没…”萧玄烨一字一句道,“今,寡人封你为大良造,兼领太尉。”


    “轰——!”


    殿中彻底震动!


    大良造!


    爵位至十六级,乃文臣至高荣衔,掌立法,太尉,又乃三公之一,掌武事,统兵马!


    一人兼领文武实职,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瀛国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谢千弦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惊讶,他看向萧玄烨,却见对方目光深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了太多,谢千弦说不明,也看不清…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却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他还是当年太子府里的那个七郎,自己也还是那个陪伴在七郎身边的李寒之…


    “臣…谢千弦,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他点了点头:“平身。”


    封赏既毕,气氛稍缓,萧玄烨静立片刻,从宽袖中取出了一方以玄色锦缎包裹的物事。


    他缓缓揭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色如凝脂…


    国玺!


    “这…”萧虞失声惊呼,“国玺?!大王,这是从何处……”


    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孔,最终落在谢千弦脸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


    国玺,从未离开他的身边,随他漂流到西境,也随他重回太极殿,没有人知道,昔日以金错刀代行国玺之权,是为便宜行事,又是令何人便宜…


    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国玺当归位,自即日起,所有诏命,皆以国玺为凭,金错刀,收归内府。”


    “是!”


    萧玄烨看向萧虞:“萧虞。”


    “臣在。”


    “着你监工,为相国打造相印,规格形制,依古礼,仅次于国玺。”


    “臣,领旨。”


    萧玄烨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将国玺轻轻放回案上。


    退朝……


    钟磬声鸣,百官躬身…


    温行云将走时,萧虞与他错身而过,小声嘱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给我留个门,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月华如水,倾泻在相府东偏院的青石小径上,院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阁楼二层临窗处,一盏孤灯亮着,映出温行云清瘦的侧影。


    戌时三刻,相府侧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仆开门,见是驷车庶长萧虞,连忙躬身让进,萧虞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径直往东偏院去。


    他今夜换了常服,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踏上木楼梯时,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门没闩。”阁内传来温行云平静的声音。


    萧虞推门而入,见温行云正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笔起身,案头除了一摞简牍,竟还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清淡小菜。


    “还有我的份?”萧虞挑眉,径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温行云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对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独酌可惜。”


    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竹影在墙上乱舞,如同暗潮汹涌的棋局。


    萧虞闭了闭眼,又饮了一杯酒,良久,他才闷声道:“可就算要结盟,眼下也不是时机。


    鹰愁涧一战,裴子尚重伤,我听闻齐王听后差点没晕过去,我们伤了他的爱将,他岂会甘愿结盟?”


    “正因裴子尚重伤,齐王才会结盟。”温行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萧虞一愣:“什么?”


    温行云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皎月:“你想想,齐国这些年能震慑四方,靠的是什么?一是钱粮丰足,二是子尚这柄锋利的剑。


    利剑断刃,也需时间重铸,越国虎视眈眈,齐王比谁都清楚,单凭齐国一己之力,挡不住宇文护。”


    他转回头,眼中闪着烛火般跃动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见就要降瀛,齐王还能指望谁?”


    萧虞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还是犹豫,“大王那里…”


    “大王只是一时气头上。”温行云语气笃定,“玄霸之死太过惨烈,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给他几日时间冷静,他会想通的。”


    “万一他想不通呢?”萧虞忍不住追问。


    温行云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发给齐国的书信已经送出,来不及了。”


    “什么?”萧虞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三日前寄出的。”温行云语气平淡,“邀卢敬再来阙京一趟,议和,结盟。”


    萧虞闻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时候玄霸还没……”


    “无论有没有玄霸这件事…”温行云平静道,“与齐结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萧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压惊,竹叶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震撼。


    温行云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狡黠:“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萧虞哼了一声,“反正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藏着真挚,温行云听出来了,静默片刻,举杯道:“敬你。”


    萧虞与他碰杯,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饮一杯后,温行云忽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没什么烂摊子要收拾。”


    萧虞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渐深,月已中天,壶中酒尽,两人却无睡意。


    最后萧虞起身告辞时,温行云送他到门前。


    “温兄…”萧虞在转角处回头,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大王最终还是不答应结盟,迁怒于你,废了你的相位,怎么办?”


    温行云站在灯影里,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虞心头一颤。


    “子虞…”他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坐稳它,是为了做些该做的事。”


    萧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脚步声渐远 温行云独立廊下,仰头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许萧虞的担忧真会有来临的那一天,温行云却毫不在意,正如竹,生于乱石,亦要拔节向天。


    细雨敲打着殿顶的黑瓦,绵密如泣,顺着飞檐连缀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阶前…


    药气弥漫的寝殿深处,层层帷幔如垂死的雾,笼罩着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


    他顿了顿,松开越王的手,后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护在此立誓,无论生死,皆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尽智,护越国周全,辅佐太子殿下,稳固社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着他,良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越国飘摇的将来,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么…


    “罢了…罢了……”越王挥挥手,声音越来越弱,“既如此,武安君,容与,就托付给你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尾脸色惨白的容与,不免露出一丝慈爱,可紧接着,失望与担忧涌上,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传…太史……”


    须发皆白的太史令捧绢帛笔墨而入。


    “记…”越王声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吐出的每个字都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太子容与,年少德薄,恐难当社稷之重…”


    笔尖落在绢上,墨迹晕开,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绢帛的沙沙声,听着这一个个往外蹦的字眼,容与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份遗诏会夺去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越王闭了闭眼,又道:“武安君宇文护,忠贞体国,若太子即位后,勤政爱民,堪为明主,则武安君当尽心辅佐,保越国安宁,如其不才…”


    他顿住,喘息良久,终于吐出最后几字,声音更轻,却更重:“君可…自取。”


    “寡人遗命,天地共鉴。”


    老太史笔走龙蛇,墨迹渐干,烛火摇曳,映得绢上字字如血。


    写罢,太史令捧上绢帛,越王颤抖着手,想要取印,却已无力,宇文护会意,双手捧出国玺,越王用尽最后力气,按下玺印…


    “咚。”


    鲜红的印记,如血,如火,烙印在绢帛之上,也烙印在三个人的命运之中。


    太史令将密诏卷起,以金绳束好,双手奉予宇文护,宇文护慢慢接过,那卷轴虽轻,却重得让他手臂微沉…


    容与就跪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看着父王将密诏交给宇文护,看着那“君可自取”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敢说话,不敢抗议,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是忌惮,是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宁可将江山托付给一个外姓将军,也不相信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为什么这个宇文护,明明拒绝了王位,却还要接受这份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密诏?


    容与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把剑,他不敢赌宇文护的忠心,也永远不想成为受制于人的傀儡…


    越王做完这一切,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武安君……”他最后唤了一声。


    “臣在。”宇文护握住他的手。


    “越国…拜托了……”


    “臣,定不负所托。”


    越王叹息着闭上眼,似乎仍有不甘,泪水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灰发,榻上的人气息渐止…


    殿外,暴雨倾盆…


    “大王?”宇文护对着那沉睡的躯体轻声呼唤,却无人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风止,息寂。


    见此情景,内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钟声撞破雨幕,一声,两声,三声…


    自王宫荡开,漫过琅琊城,涌向越国茫茫山川。


    宇文护仍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载,自己托举着他,坐了十八载…


    十八载风云,尽付此夜寒雨…


    这般毫无保留的君臣际遇,此生不会再有。


    良久,宇文护才缓缓松开手,将越王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


    雨势更狂,寒风卷帷,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0章 美玉碎兮天下倾


    阙京,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窗斜照而入,却在殿内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冷,百官肃立, 王与相政见不合, 弄得人人面面相觑, 兀自垂首。


    萧玄烨端坐王座, 面色沉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阶下,在温行云身上停留片刻,道:“诸卿可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殿中沉默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是不痛不痒结束时,温行云缓步出列。


    “臣, 有奏。”


    萧玄烨抬眼看他:“相国请讲。”


    温行云躬身一礼, 抬起头时, 目光清澈坦然,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启禀大王, 齐国使臣卢敬, 已于昨日戌时抵京,现居馆驿,等候大王召见。”


    “什么?!”


    “齐使?何时来的?”


    殿中顿时哗然,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蒙琰等人皆面露惊怒, 文臣中也多有愕然之,齐国使臣入京,相国却在朝堂上才奏报,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温行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罢了,既然人都来了…传齐使觐见。”


    阶下的萧虞见他终究没有明面发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内侍高声传令:“宣,齐国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殿外,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卢敬头戴高冠,步履从容地踏入太极殿,与数日前在相府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王座上的萧玄烨身上。


    “外臣卢敬,参见瀛王。”他躬身行礼,礼仪周全,却不跪拜。


    萧玄烨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齐使远来辛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卢敬直起身,笑容不变:“奉我王之命,前来与瀛国商议两国邦交之事。”


    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齐王想要如何?”


    卢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王亲笔国书,请瀛王过目。”


    内侍接过,呈至御案,萧玄烨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国书言辞客气,却字字藏锋,无非就是要瀛国一份诚意。


    “诚意……”萧玄烨合上国书,抬眼看向卢敬,“寡人的相国大人说,愿割地与齐,不知齐王看中了哪里?”


    卢敬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回大王,我王说,瀛国若真有心结盟,便请割让……”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紧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昂首续道:“不过,我王深思之后,觉得割地未免落俗,土地田亩,终是死物,我齐国地大物博,不缺那几城几县。”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萧玄烨眉头皱得更紧:“那齐王想要什么?”


    卢敬抬起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温行云身上。


    “我王言,若要结盟,不要瀛国一田一亩…”卢敬声音清晰,字字如惊雷,“只要一人。”


    “此人便是——”他伸出手,食指平伸,稳稳指向温行云。


    “温行云。”


    “轰——!”


    殿中炸开了锅!


    “荒谬!”


    “岂有此理!”


    武将们勃然大怒,文臣们也纷纷变色,温行云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算尽齐国会要城池、要钱粮、要特权,却万万没想到,齐王竟然要他这个人……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齐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卢敬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外臣自然知道,温相乃麒麟才子,智谋超群,前番却以口舌之快如此戏弄我王,我王大怒,不要一寸土,只要温相入临瞿,给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谁,真入了临瞿,是生是死,还由得旁人说么?


    “哼!”萧玄烨冷笑,手指在扶手上收紧,骨节发白,不容置疑,“温行云不可。”


    被一口回绝,毫无转圜的余地,卢敬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既然温相不可,重臣不可…”他缓缓转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再次游移。


    最终,停在了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站在温行云侧后方,当卢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心中莫名一紧,果然,卢敬抬起手,再次平伸食指…


    这一次,指向了谢千弦。


    “那就要他。”卢敬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谢先生才高八斗,我王慕名久矣,昔年稷下学宫尚存之时,我王便不止一次送上拜帖,若能得谢先生入齐辅佐,齐瀛结盟,必能纵横天下。”


    “……”


    所有人都僵住了,温行云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他恍然大悟,齐王的目标不是自己,是他…


    而萧玄烨已经回绝了一个要求,若再拒绝一个,瀛齐结盟必不能成…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站在那里,迎着卢敬指向自己的手指,迎着殿中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


    卢敬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忌惮的,这种眼神,他以前看见过…


    还在学宫之时,各国往来的使臣络绎不绝,但每个人见到安澈时,那目光都如现在的卢敬,忌惮,恐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随着稷下学宫的灭亡而远去的约定…


    锁山河之约…


    谢千弦缓缓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萧玄烨,萧玄烨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刚才拒绝温行云时那样立刻开口,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面色沉静,但谢千弦却看到了他眼中平静之下的惊怒。


    萧虞心中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萧玄烨了,方才拒绝温行云时,萧玄烨虽然愤怒,但还能保持理智,言辞清晰,可此刻……


    这样的沉默远比动怒更可怕,这沉默意味着,齐使这个要求,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萧玄烨不愿意承认,萧虞却看得明白…


    动了温行云,是折损国之栋梁。


    动了谢千弦…


    是剜他的心。


    “谢千弦灭卫有功,寡人已将其封大良造,齐使,听明白了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冰,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怒火,卢敬却似乎毫无察觉,反而露出为难之色:“瀛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王要如何相信瀛国结盟的诚意?


    莫非瀛王所谓的‘议和’,只是虚与委蛇,实则并无真心?”


    “放肆!”蒙琰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尔等欺人太甚!真当我瀛国无人否?!”


    卢敬看向蒙琰,不卑不亢:“外臣只是奉王命而来,若瀛王连一人都不肯割舍,那这盟……不结也罢!


    只是外臣身为使节,无功而返,无颜面对我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玄烨深深一躬:“既如此,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


    殿中哗然,这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撕破了,萧玄烨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燃起。


    “来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还不拖出去斩了!”


    “大王不可!”温行云急声劝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礼,不可违啊!”


    几名侍卫已冲入殿中,就要架住卢敬,卢敬面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场面彻底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臣愿往。”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殿中的喧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谢千弦从文臣队列中走出,一步步来到殿中,然后,缓缓跪下,俯身,以额触地。


    “臣,谢千弦,愿往齐国。”


    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玄烨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人,看见他伏地时露出的后颈,看见他叩首时那份决绝的姿态…


    谢千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玄烨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原本是那样温柔,如今却深不见底,惊涛骇浪翻滚着,最终都被抹去…


    老瀛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天经地义…


    萧玄烨知道,瀛人可以接受谢千弦的奇功,但若要在他与任何一人间做一个选择,那个被抛弃的,一定是谢千弦…


    二人遥遥相对,相顾无言,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千弦想起那个初次相遇的夜晚,多年之后,他仍在后悔,如果那间牢狱里不那么黑暗,那么此时此刻,又当是何种境地…


    如果稷下学宫的存在不是他人复仇的棋子,又当是何种境地…


    谢千弦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若他的离开,能换来喘息之机,能换来他大业上的出路,那他便去…


    他早该去了…


    气氛凝滞如铁,却又暗流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撕裂…


    萧玄烨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谢千弦,看着那双桃花眼中蕴含的决绝,思绪仿佛被拉回…


    爱慕,是怎样的爱慕…


    从前的瀛太子抓不住的,如今的瀛王,难道也抓不住么?还是说,成了王,便连宣泄情感的权力,都被这身袍服剥夺了…


    爱到最后,恨到最后,还剩下什么?


    萧玄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平静得出奇:“来人。”


    “将齐使,轰出去。”


    “大王?”卢敬一愣。


    “退朝!”


    钟磬未鸣,萧玄烨已转身,留下满殿愕然的群臣。


    谢千弦望着萧玄烨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已经足够了…


    他是七郎的寒之。


    七郎是他的王。


    退朝后,萧玄烨便钻进了勤政殿中,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萧玄烨没有点灯,他颓然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他想舒缓,殿外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


    “大王,驷车庶长,柱国将军与上将军蒙琰求见。”


    萧玄烨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传。”


    三人鱼贯而入,萧虞在前,陆长泽、蒙琰在后,皆面色凝重,步履谨慎,他们走到书案前,齐齐跪下。


    “大王万年。”


    萧玄烨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扫过三人:“方才退朝,三位便联袂而来,你们最好有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萧虞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大王,臣等是为齐使之事……”


    “齐使之事?”萧玄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寡人说了,不与齐国结盟,怎么,你是觉得寡人决断有误?”


    “臣等不敢!”陆长泽急声道,“只是…大王,臣思前想后,觉得相国所言,确有道理,如今越国新丧,正是内政不稳之时,若我瀛国能与齐国结盟,东西夹击,必能重创越国,那时再图齐国,方是上策。”


    萧玄烨眼神微凝,看向陆长泽:“你前日还在朝堂上高喊必破齐军,今日怎的就变了口风?”


    陆长泽脸色一红,低头道:“前日…前日是臣被气昏了头,昨夜臣与蒙将军深谈,又听了公子虞一番分析,方知……应以国事为重。”


    萧玄烨一面没想到陆长泽如今也能说出圆滑的话来,可惜这样的惊叹在此刻无足轻重,他转向蒙琰,问:“你也是?”


    蒙琰重重点头:“是,大王,玄霸之仇,臣永世不忘,但若因一时之愤,致瀛国陷入危局,那才是真正对不起玄霸在天之灵,臣…愿暂忍此仇。”


    萧玄烨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良久,他才缓缓道:“所以,你们是商量好了,一起来劝寡人…与齐结盟?”


    三人互看一眼,萧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萧玄烨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怒意:“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又何必再来?一个两个,先斩后奏,不是很会么?”


    “你们这样的架势,只怕寡人不答应,你们就要换了寡人了。”


    “大王!”三人齐齐惊呼,萧虞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臣等绝无谋反之意啊!”


    “你们当然没有要谋反…”萧玄烨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你们只是要逼宫而已!”


    “臣等不敢!”三人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玄烨看着他们,胸膛起伏,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陆长泽,蒙琰,你们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却又担忧地看了萧虞一眼,这才躬身退出。


    门重新关上,内只剩下萧玄烨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萧虞。


    萧玄烨走回书案后,坐下,沉默地看着萧虞,这个堂兄,这个他仅存的血脉至亲,此刻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萧玄烨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起来吧。”


    萧虞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知道,在这世上,萧氏血脉,除了西境王妃,就只剩你我二人…”萧玄烨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瀛国覆灭,又东山再起,如今能称一声‘宗室’的,唯你而已。”


    萧虞喉头一哽:“大王……”


    “所以…”萧玄烨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萧虞眼里,“你要给寡人帮忙,不要给寡人添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心思,但你姓萧,你当站在哪一边,还需要寡人提醒么?”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深,萧虞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再次跪下,声音发颤:“臣…明白,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王,为了瀛国。”


    萧虞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他看着萧玄烨,看着这个他从小跟随、誓死效忠的君王,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挣扎,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话,他本不该说。


    但此刻,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您的意思,臣一直明白。”


    萧玄烨瞳孔微缩…


    “您给大良造画的那一朵牡丹…”萧虞缓缓道,“是画给臣看的,臣知道,所以一直…”


    “够了!”萧玄烨猛地打断,脸色瞬间苍白,“退下。”


    “大王!”萧虞却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您方才说,臣与您是最后的宗室之人,要臣与您同心,那臣今日便冒死进谏,这份心意,您藏在心里,臣便当作不知,但若它影响了国事,影响了瀛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匕首般刺入:“大王是否…会因一人,失了判断?”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唯有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


    萧玄烨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如纸,深藏于底的隐秘被窥破,他问自己,会因一人,失了判断吗?


    会吗……


    谢千弦。


    李寒之。


    萧玄烨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他没有回答萧虞的问题,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退下吧。”


    萧虞看着他,心中亦是一阵绞痛,他深深一礼,转身,一步步退出。


    夜幕沉沉,烛火在烛台上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半明半暗。


    萧玄烨踏入殿内,便看见了谢千弦。


    那人就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背对着殿门,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侧脸,那双眼睛似乎天然便带着些许慵懒多情的意味,即便此刻眸色沉静,也似含着一汪将漾未漾的春水,只是眼睫垂下时,会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丝深藏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如胶,烛火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萧玄烨移开视线,径自走向寝殿深处,他解开腰间玉带,褪下外袍,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堆叠如暗色的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萧玄烨浑身一震…


    那双手臂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谢千弦胸膛贴在他背上的温度,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皂角清香,这些年,这股气味在日夜的缠绵中早已浸入他的骨血,成了他命里抹不去的气息。


    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心如刀绞…


    “放手。”萧玄烨声音沙哑。


    身后的人没有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谢千弦将脸埋在他肩胛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这次…是真的要放手了。”


    萧玄烨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两年前,谢千弦说的,他愿意承受这一切,接受成为一个帐中奴,是因为,他愿意…


    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他便会离开,谁也拦不住…


    萧玄烨闭上眼,任由谢千弦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单薄的里衣,谢千弦在哭。


    萧玄烨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爱与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分不清哪一个更重,只知道每一丝情绪都牵扯着血肉,疼得钻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萧玄烨没有回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烛火在简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千弦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然后,一块玉佩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萧玄烨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多年前就在阙京的太子府,他亲手送给了谢千弦,他收下了,从此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此刻,这块玉静静躺在案上,烛火在玉面上流转,那修补的裂痕格外刺目…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将此玉归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萧玄烨,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愿你成为…真正的王。”


    萧玄烨盯着那块玉,指尖都在发颤,今夜似乎谁也逃不了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千弦。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萧玄烨没有再逃避,他看见谢千弦眼中的泪光,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这个人,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从容。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千弦…”萧玄烨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配被原谅。”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这些年的互相折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谢千弦却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还好…”他轻声说,“你没有原谅我。”


    这一笑,如冰释雪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玄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七郎…”谢千弦忽然开口,唤这一声时尤为坚定,他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他说:“我很疼。”


    萧玄烨浑身一震…


    “你这样待我…我很疼。”谢千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终究是有怨,可他依旧笑着,宛如神佛渡世,“但我知道…你也很疼。”


    他向前一步,离萧玄烨更近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泪眼亮得惊人。


    “这几年,如果不是因着‘帐中奴’这个身份,面对老瀛人,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留下…”他轻声诉说,像在忏悔,又似在道别:“我知道,国玺一直在你身边,你用金错刀立命,将西境兵马留给我,是给我机会,让我在军中立足…”


    谢千弦的声音越来越轻,泪眼温柔,却字字如针,刺入萧玄烨心底:“七郎,已经够了…”


    “够了吗?”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还是要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原来这话说出口,并没有那样艰难,这是挽留,是一个君王,对自己最不该挽留的人,最卑微的挽留…


    谢千弦眼眶更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其实…我这些年,并不快乐。”


    他苦笑着摇头,“但我有错在先,当年,我确实是因为…帝王之相,才接近你…是我先负了你。”


    “可我爱你。”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要你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说过,你是天生的帝王,我在稷下学宫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给天下百姓太平的人。”


    “我等到了你…”


    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柔:“我想,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一统天下,看着你登临九五,受万民朝拜。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要将你…送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但如今…我挡在了这条路上…”


    “所以七郎…”桃花眼中盛着泪,依旧含情脉脉,温柔地告诉他:“…弃了我吧。”


    萧玄烨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轻飘飘一个“弃”字钉穿了魂魄,烛火在他眼前模糊成晕黄的光团,谢千弦跪地的身影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萍…


    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


    空气死寂,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良久,萧玄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嘶哑而沙哑:“弃了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讽意…


    他这些年来,紧紧攥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的那一晚,为什么要孤身穿过西境,只为要带走一人…


    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


    留下他,却困下他,用‘帐中奴’这屈辱的名分拴住他,仅仅是因为恨么?


    这一刻,萧玄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


    害怕若那一晚自己真的离去,你就真的成了史书上一笔‘去国弃君’的叛臣,怕天下人戳你脊梁,怕后世评说里,你我再无半分清白…


    可自己是王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扭转瀛人的偏见,究竟要怎样的旷世之功,才能掩盖史书上那一笔“灭国”的罪行?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你真残忍。”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泪水早已爬了满脸,萧玄烨的话里有怨,他笑着,接受了这一份怨。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再触碰谢千弦的脸,谢千弦却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萧玄烨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皆是一愣,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再一次触碰,他便要失了离开的勇气了…


    “七郎…”谢千弦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要将萧玄烨的容颜永远刻进脑海里,死后也不会忘怀。


    “你的心……我明白。”


    说完,他转身…


    孤高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步履坚定,仿佛他奔向的死穴,才是生门。


    萧玄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将他锁在怀中,锁在这深宫里,锁在自己身边——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帝王大业,萧玄烨都可以不要可是…


    瀛王不可以。


    恍惚中,他似乎了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瀛王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萧玄烨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谢千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抹白色融进深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泪水滑落眼角,一片苦涩…


    许久,他开口,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却一字一字,在死寂的殿中逐渐清晰,化为金石般的铮鸣…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


    那些太子府的时光随着诗句奔涌而来,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继续,声音如同利刃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决绝:“虽玉之温——”


    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已涌至舌尖,腥咸滚烫,他猛地吞咽回去,咽下的仿佛是烧红的铁块,烫穿了五脏六腑…


    “匪我…思存。”


    话音落地…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有无形的冠冕重重压下,他卸下了缠绕血肉的柔软,那个会为一人心绪牵动的“七郎”,正在这字字泣血的诗句里被凌迟、被剥落、被彻底埋葬。


    他曾以命相搏想抓住的人,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软弱…


    扒皮重生,不外如是。


    可诗成,情…真能断吗?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这天下苍生匍匐的万里河山。


    “来人,宣诏…”他开口,如同宣告天宪,“来人——”


    “宣诏——!!!”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这一声,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话音未落,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身躯轰然倒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没有谢千弦…


    断情如断首,重生即永诀。


    值守的侍卫、内侍慌忙涌来,见瀛王吐血晕厥,惊呼:“大王!”


    “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痛呜呜 码字的时候一边播放了很伤感的bgm,成功码哭自己[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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