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酒樽已尽余恨深
越国, 琅琊…
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新王登基的朱红已经覆盖上来。
章华台内,年仅十三的越王容与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王座对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来说过于宽大了, 以至于他必须挺直脊背, 才能让双脚勉强踏地。
容与的眼神傲慢无比, 可当他的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时, 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护依旧站在那个位置,玄甲未卸,只是今日未持兵刃, 他垂眸静立,面容沉静如水,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沉静,让容与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手里, 依然有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把柄…
这被人捏着软处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自小受到无尽宠爱, 今日坐在越王这个位子上, 也是名正言顺, 哪曾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众卿。”容与开口, 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先王驾崩, 国丧方毕,然边关不可一日无防, 据报,南境齐国近日屡有异动,西部瀛国亦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 目光锁定宇文护:“武安君。”
宇文护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寡人命你即日点兵,亲赴边关镇守。”容与的声音微微提高,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默…
晏殊飞快地瞥了眼宇文护,其余文臣亦面面相觑,按理来说,新王年幼,正是要需要宇文护这样的重臣相助之时,可容与此言,分明有驱逐之意。
几位老臣面露惊色,欲言又止,但看着王座上那张尚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脸,终究无人敢在此刻触霉头。
宇文护跪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容与。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本该如此,可容与与他对视的刹那,心却猛地一跳,几乎要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下一刻,那人便会拿出那道诏书。
宇文护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位新王在怕什么,此时此刻的这道诏命,与其说是为国御边,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这把可能伤主的利剑,远远扔出宫墙…
“臣…”宇文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故,“领旨。”
没有争辩,没有质疑,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得的结局。
容与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与不安,他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后,容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政华台,他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了少傅苏武一人。
政华台的门方才合上,容与强撑的镇定便瞬间瓦解,他跌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寡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宇文护他……他会不会被逼急了,真的反了?”
苏武缓步上前,在容与身下跪坐,嬉笑道:“大王多虑了,武安君再有威望,终究是臣子,君要臣往北,臣岂敢向南?这是为臣的本分。”
“可他手握重兵,他还有父王遗诏…”容与声音发颤,“万一他心生不满,在边关拥兵自重,甚至要反我…”
“不会的。”苏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语气却依旧笃定,“大王,您如今是越国之君,是天下共认的越王,宇文护若敢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容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况且,若宇文护真敢有异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容与抬起头,看着苏武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稍安,他抓住了苏武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宇文护虽然要去边关,可寡人心里还是不安……”
苏武眼中暗流微涌,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便让他永远待在边关好了。
边境苦寒,武安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大王只需按时拨付粮草军饷,令其安心御敌便是,至于回来…边关紧要,无大王诏令,自然不能擅离。”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待大王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一步步收回军权,届时,他无兵无权,就算有遗照又如何,大王您才是正统,宗室又岂会纵容他一个外姓臣子坐上王位?”
“大王您,就好好享受着,做越王吧,”
容与怔怔听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那就…依少傅所言。”
苏武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前的老越王只听宇文护的,如今这位子也该反一反,也该轮到他苏武,做一回…人上人!
苏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自今日起,真正能操控越国未来走向的,将不再是那位战功赫赫的武安君,那个人,会是他苏武。
琅琊城外,长亭——
宇文护将要出征,却久久不见想见的人,他骑在战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亲卫营,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弥漫,末了,不甘的回头望了望…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人。
晏殊。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晏殊站在那里,气质清绝,仿佛不属于这纷扰尘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宇文护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懊悔,他忽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晏殊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晏殊微蹙了眉,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宇文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具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里,此刻正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阿殊…”宇文护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边,带着沙哑的痛楚,“我曾说过,再有战事,我带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晏殊揉进骨血里:“我食言了。”
晏殊闭上眼,纤长的睫毛轻颤,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护的背,动作很轻,却道尽不舍。
“我没有怪你。”他轻声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柔,“国事为重,边境需要你,越国需要你,我在这里…很好。”
“可我不好。”宇文护松开他,双手握住他的肩,眼睛赤红,“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朝局不明,我却留你一人在此…”
晏殊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清澈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映出宇文护焦灼的面容,也映出他自己深藏的忧虑,但他很快敛去情绪,恢复了惯常的理智。
“对不起…”宇文护后退一步,理了理晏殊微乱的衣襟,他说:“我是大越的武安君,以武安天下,是越国国门前最后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晏殊心上:“最后,才是你的夫君。”
这话理智得近乎残忍,却又清醒得令人心痛,宇文护小心翼翼看着他,看着晏殊在晨光中清冷如玉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于冰雪之下的理解与支持,心中翻涌的焦躁、不甘与愤怒,忽然都沉寂下来。
“你说得对。”晏殊声音微哑,“你是武安君,你的战场在边关,我的战场,就在这里。”
宇文护闻言,上前一步,再次将晏殊拥入怀中,这一次的力道轻柔了许多,他将脸埋在晏殊颈侧,贪婪地呼吸着那人身上的味道,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骨子里。
“我不在时,你…”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绝不能去找旁人,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晏殊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这些…
“还有,”宇文护继续恶狠狠地叮嘱,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要多给我写信,每日都要写,写你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晏殊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护这才松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烙印在心底最深处,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果决。
“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马鞭扬起,战马嘶鸣,大军沿着官道向西,滚滚而去。
晏殊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官道深处的队伍,望着宇文护决绝而去的背影,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和披散的长发,落叶纷落如雨。
……
月上中天,府内灯火通明,后花园的水榭中,一桌酒菜已摆好,韩渊踏入水榭时,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沈砚辞正坐在桌边等他,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见韩渊进来,他抬眼望来,眼中含着浅浅笑意:“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韩渊走到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确实有件好事。”
“哦?”沈砚辞任由他握着,目光温顺地落在他脸上,“说来听听。”
“谢千弦孤身入临瞿,如今已下昭狱,萧玄烨断此臂膀,又失猛将,日后必然寸步难行!”韩渊说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冽又痛快的弧度。
沈砚辞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韩渊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愈发畅快:“谢千弦此人,用计奇诡,既不能为我所用,留着他,终是心腹大患,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杀之理?”
沈砚辞静静听着,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然恢复了温润的笑意,他执壶为韩渊斟满酒杯,声音轻和:“如此,确实该贺。”
说着,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与韩渊轻轻一碰:“敬令尹大人。”
韩渊看着他温顺的笑颜,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几年来,沈砚辞忘却一切,像少时一样,可以依赖自己,亲近自己,二人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还未生隙的时光,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他喜欢这样的沈砚辞,喜欢他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专注,喜欢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可同样,他也害怕…
如今这份亲密无间,是偷来的。
“阿辞,”韩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带笑,“你也喝。”
沈砚辞依言饮下,随即又为他斟满,一来一往间,韩渊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酒意渐浓,他看着烛光下沈砚辞柔和美好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意逐渐化作灼热的渴望。
“阿辞……”他声音微哑,伸手抚上沈砚辞的脸颊。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似有无限情意,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倾身,主动吻了吻韩渊的唇角。
韩渊低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把将沈砚辞打横抱起,沈砚辞轻呼一声,双臂自然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烛火摇曳,罗帐轻垂…
衣衫散落一地,交叠的身影在帐内缠绵…
韩渊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身下这人揉进骨血里,沈砚辞闭着眼,承受着他近乎掠夺的亲吻与抚摸,指尖深深陷入韩渊肩背的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情到浓时,韩渊抵着沈砚辞汗湿的额头,喘息着问:“阿辞,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沈砚辞睁开眼,眸中水汽氤氲,他伸手,紧紧抓住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轻颤,却从未如此清晰…
“会。”
韩渊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他俯身,吻去沈砚辞眼角的泪,动作变得温柔…
春宵苦短。
夜深时,韩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沈砚辞却在他怀中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明如寒潭,再无半分醉意与迷蒙,他静静躺了片刻,确认韩渊已熟睡,这才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韩渊片刻,烛光下,韩渊睡颜安稳,眉宇间是难得的放松。
沈砚辞伸手,指尖虚虚描摹过他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手,转身走到外间。
韩渊的官服就挂在屏风上,腰间的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砚辞取下玉牌,握在掌心,玉牌还带着韩渊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颤……
深夜的昭狱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败的气息,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狱卒们拉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如同鬼魅。
沈砚辞手持令尹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狱卒们见到令牌,虽面露诧异,却无人敢阻拦。
“令尹大人有令,提审重犯谢千弦。”沈砚辞声音平静,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半明半暗。
守在最深处牢房的狱卒长犹豫道:“可是…令尹大人之前交代,此犯要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视……”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神冰冷:“你是在质疑我?”
那目光竟带着不输韩渊的威压,狱卒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不敢,不敢。”说着取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牢房内阴暗逼仄,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墙角草堆上,一个人影蜷缩着,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带着触目惊心的鞭痕。
听到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是谢千弦。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想来受了些刑法,他意识已有些昏沉,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震惊。
“你怎么…”他声音嘶哑,几乎认不出。
沈砚辞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谢千弦身上有几处鞭伤,但因伤口开始溃烂才如此虚弱,沈砚辞眼中痛色一闪,低声道:“别说话,留些力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谢千弦口中:“能暂时止痛,提提神。”
谢千弦艰难咽下,抓住沈砚辞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是齐国昭狱,你……”
“没时间解释了。”沈砚辞打断他,扶他起身,“我现在带你走。”
谢千弦太过虚弱,似乎还有些发烫,他几乎站立不稳,沈砚辞便将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他,一步步朝牢房外挪去。
狱卒长见状,欲言又止,沈砚辞冷冷扫他一眼:“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半字,令尹大人追究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狱卒们噤若寒蝉,低头退开。
二人艰难地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出口走去,谢千弦伤重,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一声不吭,沈砚辞紧紧扶着他,掌心全是冷汗。
眼看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沈砚辞心中稍松,可就在转角处…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
正是韩渊。
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砚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原地,他看见韩渊眼中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今夜的一切,或许都是韩渊故意留下的破绽…
韩渊在试他。
而他,显然没有通过这场试探。
“阿辞,”韩渊缓缓开口,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从齿缝里蹦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对着沈砚辞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他心头剧颤。
“是想起来了,”韩渊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他说:“还是终于…演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我宁愿你是想起来了…
沈砚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扶着谢千弦的手臂微微发抖,脑中一片混乱。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韩渊…你放他走吧。”
他抬起眼,看向韩渊,眼中满是恳求与痛楚:“我留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的,你放他走,好不好?”
韩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至极,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留下?”他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沈砚辞,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心口,他怔怔看着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骤然熄灭。
其实,最初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忘记了过往,忘记了与韩渊的恩怨纠葛,忘记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那段时间,韩渊待他极好,无微不至,温柔体贴,他们朝夕相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起读书,一起饮酒,一起赏月,韩渊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在夜深时拥他入眠。
那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快乐到甚至希望记忆永远不要恢复。
可是病总会好,记忆也终究回来了,当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时,等着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矛盾和痛苦…
他记得韩渊对他的好,也记得韩渊对他的伤害,他贪恋这段时日韩渊给予的温暖与亲情,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只要不说破,他就还是那个可以活在过去的沈砚辞,因为他明白,一旦韩渊发现他恢复了记忆,二人间那层脆弱的温情假象便会瞬间破碎,又会回到从前剑拔弩张、彼此猜忌的模样。
他不想那样。
他承认,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重新爱上了韩渊,又或者,那份年少时的情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恩怨与伤害深深掩埋,而当这份恩怨随着记忆消亡,那份感情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他已经做好准备,哪怕韩渊发现他的伪装,哪怕韩渊会震怒、会失望、会恨他,他也愿意留下,用余生去弥补,去陪伴,去赎罪。
他不想再逃了。
可如今,韩渊却说——不需要他。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都更让沈砚辞崩溃…
“你不要我……”他喃喃重复,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如果你不要我…我该去哪里?”
这话说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绝望,像是陷入了被彻底抛弃的茫然,韩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如被利刃反复穿刺。
有朝一日,自己曾受过的苦楚,其中滋味,竟也能让沈砚辞尝到…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心软。
这会不会又是沈砚辞的演技?
就像今日那样,用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骗取他全部的信任,然后在他最不设防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已经栽过一次,栽得粉身碎骨,几乎丢了性命。
他不敢再信了。
韩渊绝望地闭了闭眼,恶狠狠地质问:“沈砚辞,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放他走,是放虎归山!
谢千弦是什么人?你今日放他走,若有一日萧玄烨得逞,他会如何对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力嘶吼着,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回答,“你口口声声说会陪着我,会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我往绝路上推!”
“你用刀,剜我的心…沈砚辞,你告诉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砚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好像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就如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齐人,他只知道,谢千弦回去,瀛国的胜算才更大,好歹相识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昭狱。
可韩渊呢?韩渊的安危,韩渊的立场,韩渊的未来…他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吗?
或许,他始终不认可韩渊所做的一切,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看着沈砚辞无言以对的模样,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终于彻底熄灭。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滚。”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砚辞浑身一颤,他深深看了韩渊一眼,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却被他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用力将几乎昏迷的谢千弦背起,一步步,踉跄着朝出口走去。
韩渊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听着沈砚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无论何时,无论自己付出多少,改变多少,等待多久…
自己永远,都是被沈砚辞抛下的那一个……
昭狱外,沈砚辞背着谢千弦,踉跄冲出昭狱大门,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谢千弦已完全昏迷,气息微弱,沈砚辞自己也体力耗尽,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出临瞿城,韩渊虽放他们走,但城防军很快便会接到命令,届时他们插翅难飞。
绝望之际,长街尽头传来车轮辘辘之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驾车之人苍白的面容,竟是裴子尚。
他伤势显然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坐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沈砚辞怔在原地。
裴子尚的目光扫过他,落在昏迷的谢千弦身上,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上车。”
沈砚辞不敢置信:“上将军,你……”
“我说,上车。”裴子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再耽搁,城防军就要来了。”
沈砚辞不再犹豫,咬牙将谢千弦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裴子尚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内,沈砚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他还会回到临瞿么?
车驾行驶到城外,裴子尚便卸了一匹马,他不便再送。
“上将军…”沈砚辞低声问,“你为何……”
“他毕竟是我兄弟…”裴子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有立场之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
沈砚辞默然。
拂晓,天色未明,临瞿却已乱作一团…
齐王闻讯而来,踏入昭狱时,脚步沉如重锤,王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污渍的石阶,所过之处,狱卒、守卫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接着,他便看见了跪在甬道中央的两人。
韩渊在前,裴子尚在后,一人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一人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紧牙关,维持着跪姿。
二人面前,是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铁门洞开,锁链断裂,草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齐王停在牢房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囚室,又缓缓转向跪地的二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能告诉寡人…这是怎么回事!”
韩渊伏身,额头触地:“臣,有罪。”
“罪在何处?”齐王问。
“臣…治下不严,监管不力,致使重犯逃脱。”
齐王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裴子尚。
“子尚。”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你呢?你又为何在此?”
裴子尚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看齐王,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臣……放走了谢千弦。”
毫无辩解…
齐王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是臣…放走了他…”裴子尚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裴子尚!”齐王终于彻底爆发,怒吼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千弦是什么人?他是萧玄烨的主谋,是瀛国的大良造!
你放他走,便是放虎归山!来日他若助萧玄烨攻齐,刀锋所指,便是寡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指着裴子尚的手指微微发抖:“难道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师兄?
裴子尚,你是齐国的上将军,是寡人最倚重的将星!你怎可…怎可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刀,剖开了君臣之间最深的信任与倚重,而裴子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齐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当他看见沈砚辞背着奄奄一息的谢千弦,回想起十数载相伴的光阴,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十数载同窗之谊,相伴长大,即便后来各为其主,即便战场相见,那份少年时的情谊,早已刻入骨血,无法抹去。
所以,他放了。
哪怕明知这是背叛,是重罪,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也放了。
“臣……”裴子尚缓缓开口,以额触地,“知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无辩解。
齐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更盛,却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他了解裴子尚,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倔强与重情,这份重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怎能用在敌人的身上?
“知罪…知罪有什么用?!”齐王痛心疾首,“谢千弦已经跑了!他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
你今日放他走,倒是全了你同窗之谊,只是,你又如何对得起寡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裴子尚心底,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刺目。
齐王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子尚!”
裴子尚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摇了摇头:“臣…无碍。”
齐王盯着他看了良久,神色难言,最终,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齐王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你伤势未愈,不必再跪了,起来吧,回府好好养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子尚心头一沉,齐王没有降罪,没有责罚,没有再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宽恕”,让裴子尚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两面难做的立场,究竟辜负了什么…
那道裂痕,已然产生,再难弥合。
“臣…”裴子尚艰难地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一旁始终沉默的韩渊忽然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轻,却稳住了裴子尚的身形。
齐王看了韩渊一眼,却未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又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昭狱内重归死寂。
裴子尚站在原地,望着齐王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
韩渊缓缓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他没有看裴子尚,目光落在前方阴暗的甬道里,字字珠玑:“上将军。”
裴子尚没有回应。
韩渊顿了顿,继续道:“你确实该…清醒清醒了。”
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太过纯粹的情义,清醒,既是说给裴子尚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小沈这里还有一点,失忆时期产生的一点依赖的感觉[爆哭]
第162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烈日如熔金, 倾泻在朱红宫墙上,蒸腾起蜿蜒的热浪,勤政殿内门窗紧闭, 却依然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尽, 只剩一汪温水, 侍立的宫人不断擦拭额角滚落的汗珠,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御案后, 萧玄烨面色潮红,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 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久久未动。
高热已折磨他两日…
自那夜晕厥, 他便如同被抽去了半副魂魄, 却偏不肯倒下, 太医署几乎倾巢而出,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 高热却反反复复, 始终未退。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强撑病体,如常听政批阅, 仿佛只要维持这日复一日的仪轨,那抹决然离去的身影便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被烈日烤得发烫,黑压压跪了一地文武百官,无人撑伞, 无人擦拭,他们只是以最沉默的方式,恳请他们的君王回宫静养。
蝉鸣嘶哑,声声泣血…
殿内,萧虞与温行云侍立两侧,萧虞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担忧地扫向御案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温行云垂眸静立,面色比殿外白瓷地砖更显苍白。
“温兄…”萧虞以袖拭汗,压低的声音在闷热空气中更显焦灼,“大王再这么强撑下去……怕是真要出大事。”
温行云缓缓抬眼,他看见萧玄烨握笔的手指在细微颤抖,看见汗珠顺着那人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没入已被汗湿的衣领,看见每一次压抑的咳嗽后,那人唇色便会褪去一分血色。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因他那番“割地求和”的诛心之谏,将谢千弦逼至绝境,让那人不得不孤身赴齐,最终身陷囹團,生死不明…
温行云一生谋算无遗,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任何决断,可当他亲耳听见谢千弦孤身赴齐,他生平第一次,听见自己笃信多年的“理智”,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大王之病,是心病…”温行云唇间逸出歉疚的气音,被殿外嘶哑蝉鸣吞没,“是我,步步相逼,铸此大错。”
萧虞张口想宽慰几句,话音未出,殿外骤起骚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陆长泽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面色潮红,气息急促,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王!”陆长泽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回来了!他们……他们回来了!”
萧玄烨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奏折上,殷红墨迹晕染开一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被高热灼得雾气氤氲的琥珀色眸子,那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奔涌。
“谁回来了?”萧虞急问,心头莫名狂跳。
陆长泽重重喘息,汗珠砸在光洁的砖上:“就是从前那个…那位代相…沈砚辞!”
“沈砚辞?”萧虞一愣,细想着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还活着,瞬间的惊喜下,萧虞回过神来,转身却见萧玄烨眼中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熄灭了…
“哦对!”陆长泽猛拍脑袋,急道:“他把大良造带回来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玄烨脑中炸开,他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眼前骤然漆黑,高热虚浮的身体向前踉跄,撞翻了御案边的冰鉴。
“哐当”巨响,铜器滚落,温水泼洒一地。
“大王!”萧虞箭步上前搀扶。
萧玄烨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石在灼热的喉管中磨过:“人在何处?”
“殿门外!就在长阶之下!”
话音未落,萧玄烨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御案,素白的中衣被汗浸得透明,紧贴在他清瘦突起的脊骨上,他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衣摆绊倒,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殿外那片白炽刺目的天光,和天光下可能存在的……那个人。
“大王!您慢些!”萧虞急追,伸手欲扶,却被再次推开。
温行云紧随而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崩裂的震颤,与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战栗的希冀。
勤政殿外,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驾静静停在阶下,拉车的两匹马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如洗,显然经历了一番拼命疾驰。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衣身影。
萧玄烨认出那是沈砚辞,奔波的疲惫磨去了他些许温润,见到冲下长阶的萧玄烨,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长揖,姿态流畅如昔,仿佛这数载光阴与千里奔亡从未存在。
可萧玄烨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的全部神魂,都被那辆沉默的马车攫住了。
沈砚辞会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热浪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人影裹在黑暗里,靠坐在厢壁,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如冬日残雪,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颊边,双眸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在灼热的空气里。
是谢千弦,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萧玄烨站在原地,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高烧带来的晕眩与连日强撑的疲惫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瀑滚落,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嘴角却仍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太医!快传太医!”萧虞急声高喊,声音都变了调。
宫人内侍乱作一团,有人奔向太医署,有人想上前搀扶…
萧玄烨止住咳嗽,用汗湿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渍,然后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前,他停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千弦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在这盛夏之时,那肌肤的寒意却如腊月寒冰,顺着指尖瞬间窜遍萧玄烨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猛地缩回手,又像忽然惊醒,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车中抱出。
谢千弦轻得可怕,抱在怀里仿佛只剩一把枯骨,那具曾经高傲挺拔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长阶两侧,跪地的百官在烈日下抬头,汗水刺痛眼睛,他们看着君王抱着那个曾背负“叛离”之名的大良造,在盛夏酷暑中一步步走向宫闱深处,无人言语,唯有蝉鸣嘶哑,灼热无声。
温行云立于高阶之上,望着那两具纠缠的身影,缓缓闭上眼…
回来了。
苍天有眼,总算…回来了。
寝殿内,太医早已闻讯蜂拥而至,跪了一地,萧玄烨将谢千弦轻轻置于榻上,直起身时,自己却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殿柱,闷响令人心惊。
“大王!”萧虞抢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滚烫湿冷,“您先坐下,让太医…”
“先医治他。”萧玄烨打断,他推开萧虞,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砸在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大王!”萧虞几乎要跪下了,“您的身子…”
“寡人说,”萧玄烨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仿佛从灼热的胸腔里挤出,“先治他。”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剪开谢千弦被汗血浸透的衣衫,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与溃烂的伤口,当此炎热之时,部分伤口已红肿流脓,触目惊心。
银针扎入穴位,谢千弦却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散。
每一道伤口,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萧玄烨心口,高热蚕食他的神智,眼前的景象晃动着重叠,可他依旧睁着眼,目光死死锁在谢千弦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这个人就不会再消失,不会再离开,不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萧虞站在一旁,看着萧玄烨强撑的模样,眼眶灼热,他看见萧玄烨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混着汗水滴落…
他不知道萧玄烨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二人,一个重伤不醒,气息微弱,一个强撑病体,形销骨立,却在这一刻,构成了惨烈的完整,仿佛只有彼此同在,这破碎的灵魂,这撕裂的江山,这才刚刚开始的帝王之路,才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他知道,萧玄烨的心病,快要好了…
过了两夜…
烛火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映照得半明半暗。
谢千弦睁开眼时,意识仿佛还停留在齐国昭狱阴冷的黑暗里,他怔怔望着头顶明黄的帐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气,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缓缓撑起身,身上各处伤口传来隐隐钝痛,却已被妥善包扎,环顾四周,这是萧玄烨的寝殿,他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或跪伏,或承欢…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道屏风,甚至烛台摆放的位置,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随着他蔓延的思绪飘散,没有想过,还能回到这里…
谢千弦掀开薄衾,赤足踩在冰凉的砖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梦游般在殿内踱步。
他走过那张宽大的床榻,他曾在这里被萧玄烨按在身下,承受着近乎暴虐的占有,也曾在深夜那人醉酒时被人拥入怀中,听着耳边低沉的呢喃。
谢千弦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一张纸,纸面微皱,墨迹淋漓,是那首他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只是此刻,纸上多了几处晕染的痕迹,边缘皱巴巴的,显然是泪痕。
谢千弦伸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痕迹,他能想象萧玄烨坐在这里,握着笔,一遍遍写下这首诗的模样…
能想象到那人孤身坐在这空旷的大殿,被思念与悔恨淹没,泪水滴落纸面的瞬间…
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见不得这样的萧玄烨…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该欣喜,该感动,该庆幸自己还能回到这里,还能被这样珍视,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你不该回来。
那个人只有舍弃了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万般思绪翻涌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面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中格外明显,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安睡,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清明如昔,正静静看着谢千弦,看着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张写着情诗的纸。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又分离。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走进殿内,他没有问谢千弦为何下床,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径自走到妆台的铜镜前,在绣墩上坐下。
而后,他转过头,看向谢千弦,声音很轻:“过来。”
谢千弦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纸,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
他在萧玄烨身前的矮凳上坐下,面对着镜子,看见身后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玄烨没有看他,只是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殷红如血的胭脂膏,他以笔尖轻蘸,动作娴熟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手,将谢千弦的脸端过来,笔尖轻轻落在谢千弦额间…
冰凉的触感让谢千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知道萧玄烨在做什么,任由他在自己额上细细描画。
笔尖游走,轻柔如羽毛拂过,谢千弦能感觉到那人在他额间勾勒花瓣的轮廓,能感觉到每一笔的停顿与转折,能感觉到…萧玄烨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鼻尖。
萧玄烨第一次画这朵牡丹时,总是带着一股暴戾惩罚的意味,那时,这朵牡丹画在额间,向所有人宣告,他谢千弦不过是一个男宠,帐中奴…
第二次,与如今的场景一般无二,可谢千弦仍能感到那时的萧玄烨是不痛快的,这朵牡丹不是惩罚,反倒像是他自己都面不敢面对的事物…
可这一次……
笔触极轻,极缓,极温柔。
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千言万语,每一划都在代替他抚摸这张他不敢触摸的脸,萧玄烨专注异常,谢千弦即使闭着眼,依然能通过那人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感受到一丝深不见底的珍重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谢千弦脸颊上。
谢千弦浑身一震,低下头…
镜中,萧玄烨依旧在专注地画着那朵牡丹,面色平静,可眼中却有泪水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谢千弦脸上,滚烫灼人,泪水顺着滑落,像是他在哭。
谢千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你哭了?”
谢千弦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不会再哭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他自己眼中也已有泪光浮动…
萧玄烨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画着,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谢千弦额间那朵盛放的牡丹花纹上,视线被泪水浑浊,难以形容。
“这朵牡丹…”萧玄烨轻声开口,恍惚追忆起那段遥远的日子,他说:“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钿。”
谢千弦猛地抬头,猝不及防与萧玄烨对视。
“我小时候,常常见父王为母后画这朵牡丹。”萧玄烨的视线越过谢千弦,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时父王眼中只有母后,母后额间这朵牡丹,是父王亲手所画,也是后宫独一无二的殊荣,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觉得那一幕,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分走了父王的宠爱,也分走了母后额间那朵牡丹的独一无二…
深宫长夜,母后常常独自坐在镜前,一遍遍描画这朵花钿,可父王再不曾为她画过。”
谢千弦怔怔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动。
原来…这朵牡丹,从来不是羞辱。
从来不是。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萧玄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千弦脸上,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深沉的痛楚,“若有一日我娶妻,我也要给我的妻子画这朵牡丹…
我会爱他,护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不让这朵牡丹失去颜色,不让深宫长夜只剩他一人对镜自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千弦额间的牡丹,仿佛在触碰一个已经碎裂的梦…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望着谢千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切,你为什么…要夺走?”
谢千弦只觉心头一阵绞痛,疼得无法呼吸,原来,成全萧玄烨的,不是什么舍弃一切的蜕变,而是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瞬间碎裂,又在瞬间重组,泪水汹涌而出,谢千弦再也控制不住:“七郎…”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萧玄烨哑声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紧紧抱住谢千弦,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泪水滚滚而下,滴在谢千弦发间…
谢千弦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只愿过往恩怨随着这大哭一场便能真正烟消云散,属于“李寒之”的谎言终于被彻底摆脱,他要以真实的自己,陪在七郎身边…
然后,萧玄烨低头,吻住了谢千弦的唇。
这个吻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暴戾,没有掠夺,没有惩罚般的撕咬,只有无尽的温柔、珍重、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泪水在唇齿间交织,咸涩无比,却又甜得心都在颤抖。
吻逐渐加深,变得滚烫而急切,萧玄烨将谢千弦打横抱起,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俯身,从额间那朵牡丹开始,细细吻遍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吻都虔诚无比。
谢千弦闭着眼,感受着那人的亲吻与抚摸,感受着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决堤,当萧玄烨解开他腰间的系带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背对着萧玄烨,摆出了那个他早已习惯的、承受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萧玄烨骤然僵住…
从前,他总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的脸,而是因为……不敢看。
他害怕在情动之时,自己会心软,会失控,会暴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不该存在的眷恋…
所以他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这样,他便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征服,一场交易,他可以尽情发泄欲望,而不必面对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
可如今……
萧玄烨伸手,轻轻将谢千弦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眼中还有习惯性的顺从。
萧玄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我的酒量…没有很差。”
谢千弦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萧玄烨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情难自已地吻他,不是暴虐的啃咬,而是缠绵的亲吻,每当那时,他总是闭着眼,任由萧玄烨吻着,心中却一片冰凉,以为那不过是醉酒后的失态。
原来……
原来那些醉酒,不过是借口,原来,只有装作醉了,才能舒缓那无法抵挡的爱慕…
“我明白…”谢千弦伸手,捧住萧玄烨的脸,泪水再次滚落,“七郎,我都明白。”
萧玄烨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他低头,再次吻住谢千弦,这个吻炽热坦诚,再无半分遮掩。
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屈辱,没有一方征服一方的暴烈,只有两颗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魂魄,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
汗水交织,喘息交融…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停歇,明月高悬,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宫闱。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是并肩而行。
晨光穿透高窗,将勤政殿内映照得一片明净。
萧玄烨端坐御案之后,眼中神采已然恢复,那股沉稳与锐利重新回到眉宇之间,他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笔在竹简上游走,从容无比。
萧虞侍立一侧,目光悄悄打量着萧玄烨,他看见君王唇边那一抹温和的弧度,这样的萧玄烨,已许久未见。
“大王今日…”萧虞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与欣慰,“似乎心情甚好。”
萧玄烨笔下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你有话,直说便是。”
萧虞被看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臣只是为大王高兴,昨日大良造归来,大王的心结…总算是解了。”
萧玄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批阅,但萧虞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到“大良造”三字时,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片刻后,萧玄烨搁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话题转入正事,萧虞神色一肃:“据密报,齐王虽震怒,却未大张旗鼓追捕。”
萧玄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光芒:“齐王不傻,千弦既已离开,再大肆追捕便是徒劳。”
萧虞点头,随即问道:“那大王…关于与齐结盟之事,如今作何打算?”
昨日之前,温行云力主割地求和、与齐结盟共抗越国,萧玄烨却因玄霸之死耿耿于怀,又加上齐王得寸进尺,他与温行云之间闹出几分不悦,如今谢千弦归来,萧玄烨心结已解,这盟约…还要不要结?
萧玄烨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眼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光芒:“盟约,自然要结。”
萧虞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越国新丧,宇文护被放逐边关,新王年幼,朝政实际被苏武把持,他可是我们的人…”萧玄烨缓缓道,声音沉稳而自信,“此时若不趁势图之,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只是这一次,寡人要齐王亲自遣使…求寡人结盟。”
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份久违的、属于雄主的自信与霸气,心中既欣慰又震撼,他知道,那个一度消沉的人历经这场情劫后,终于彻底蜕变,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够执掌乾坤、谋定天下的王。
“臣明白了。”萧虞躬身。
萧玄烨点了点头,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萧虞站在原地,看着萧玄烨专注的侧脸,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层忧虑,这忧虑盘旋已久,昨日谢千弦归来,两人深情相拥的画面更让它愈发清晰。
作为萧氏宗亲,作为瀛国的驷车庶长,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玄烨笔下未停:“说。”
萧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昨日见大王与大良造冰释前嫌,情深意重,臣由衷为大王高兴。
大良造智谋超群,忠心耿耿,得此良臣挚友,实乃大王之福,瀛国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然,臣身为宗室首领,执掌王族事务,有一事,却不得不虑。”
萧玄烨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萧虞要说什么。
“你是说…”萧玄烨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子嗣?”
萧虞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
大王与大良造情根深种,臣看得分明,也知大王心意已决,定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情可感天地,臣不敢置喙。”
他抬起头,直视萧玄烨,眼中满是恳切与忧虑:“然…两个男子,终究无法绵延后嗣,大王如今春秋鼎盛,自然不觉得什么,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瀛国江山,总要有人继承,若大王无后,那百年之后,这好不容易光复的瀛国,又该托付给谁?”
这话说得沉重,每一个字都敲在王朝最根本的命脉上,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萧虞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萧玄烨,他知道这话煞风景,但他不得不说。
良久的沉默…
就在萧虞几乎要跪下请罪时,萧玄烨忽然开口了。
萧玄烨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虞,”他说,“你不要忘了,你是寡人的堂兄。”
萧虞一怔,抬起头。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坦诚:“你身上流淌的,也是我瀛国宗室的血脉。”
这话如惊雷,在萧虞脑中炸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头翻滚,难道…他打算……
萧玄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虞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
“寡人的意思,你既已明白,”萧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萧虞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大王是将瀛国的未来,将江山的传承,托付给了自己的子孙。
这份信任,这份重托,这份将王朝命脉交予血亲手足的决断……
萧虞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心头,他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必不负大王所托!必竭尽全力,教导子孙,忠于大王,忠于瀛国!萧氏血脉不断,瀛国江山永固!”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将萧虞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下来,“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寡人亲自为你赐婚,风光大办,绝不教委屈了未来的嫂夫人。”
萧虞瞬间面皮微热,竟有些赧然。
萧玄烨见他窘态,轻笑一声,继续道:“日后,有千弦与相邦这两位麒麟才子教导,我瀛国的继统之君,必然才智超群,胸有丘壑,方能守得住这江山,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万千黎民。”
“臣明白。”萧虞重重点头。
这瀛国的江山,从来不是君王一人之天下。
而是所有萧氏子孙、所有忠心的臣子、所有愿为此奋斗之人…共同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二编:jj你疯了吧,你说我这章写啥了!?你说啊!!![愤怒][愤怒]
第163章 尔虞我诈竟不知
越国, 鹿鸣原…
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如碧海,有一帐幔设于高处, 可俯瞰整片草场。
越王容与率着一众文武臣子, 在此设帐戏马 , 文臣席设在左侧, 以晏殊为首, 苏武亦在席间,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摆着清茶点心, 却无人动箸。
晏殊面容温雅,却难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并不投向远处纵马嬉戏的君王与武将,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上…
眼看着微风拂过时茶水在杯盏里泛起涟漪, 仿佛他看见了更多, 远处的嬉笑声在晏殊听来是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与即位后, 那股娇纵与浮躁愈发明显…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他抬手拢了拢,举手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
身侧, 苏武的声音熟稔地响起:“晏子今日似乎兴致不高。”
晏殊并未抬眼,也不愿与他相谈。
热脸贴了冷屁股, 苏武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手拿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声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轻,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大人何苦不与大王同乐?”
晏殊终于转过脸,看了苏武一眼,先王离去,这个昔日太子身边的红人,终于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个匍匐在自己的车驾前求一个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这个苏武,满腹算计,当年那个苏武即使另有所图,做事也好歹还算收敛,如今是无法无天了…
“大王爱热闹,臣子自当奉陪。”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当此之时,齐、瀛眈眈相向,国内新政未稳,苏少傅觉得,这是纵情游乐的时候?”
他说得轻缓,却字字如针。
苏武脸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晏相忧国忧民,下官佩服,不过,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尔松快松快,也无妨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马场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狩猎,或许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缕不安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还是他少年时选中的越国,却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阵阵呼喝与臣们刻意奉承的谈笑混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晏殊,自诩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辅政,苦心孤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竭力维持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远,苏武之流步步紧逼,朝中暗流汹涌……
“唉。”极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风吹散。
此时,远处马场上的气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与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他骑着一匹骏马,少年君王笑得开怀,扬鞭策马,在草地上纵横驰骋,全然不顾礼仪规制,倒也显露出几分鲜活的朝气。
晏殊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也曾聪颖好学,对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恭敬渐渐变成了不耐,聪颖也用在了与自己这个老师“斗智斗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开视线,却见容与正纵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侧一名同样疾驰的武将,手中马鞭竟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鞭梢极其狠辣地抽在了容与所骑白马的后股上!
“嘶聿聿——!”
白马骤然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容与根本不及反应,他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彩旗,脸上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甩离了马背!
“大王!”
“护驾!”
惊呼声炸响。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白马已然受惊发狂,不管不顾地朝远处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几个试图阻拦的侍从…
草场上瞬间大乱,武将们惊慌失措地勒马,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冲上前,其中却突然亮起几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剑!
剑锋直指,便是那刚刚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与!
“有刺客!”
这一次的惊呼带着真正的恐惧,幸而,容与身边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那几名原本与他一同戏马的武将虽也因变故惊惶,但终究是沙场磨砺过的,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开刺向容与面门的一剑,另一人则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将其撞得踉跄后退。
“铛!”
“噗!”
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拦住,厮杀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战中,一人找准空隙,便举起匕首一跃扑向容与,容与再见到那人飞身而起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他头顶飞过,径直射向那刺客心口,这才救了他一命…
容与回头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苏武。
那刺客还未死透,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容与被几名武将死死护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火红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尸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
“大王!大王您没事吧?”苏武第一个冲到了容与身边。
容与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他脸色由白转红,羞恼与暴怒交织。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越国新君,竟在自己的国土上,遭遇如此刺杀,还摔得如此狼狈!
奇耻大辱!
“谁?!”容与恼羞成怒地喊着:“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刺客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目光扫过容与,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最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
“不好!他要服毒!”苏武疾呼。
然而还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随即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容与方向,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草场死一般寂静,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着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个结果来,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苏武弯下腰,从那刺客的手中,费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剑,他拿着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大王,您看!”苏武将剑双手呈到容与面前,“这剑上的…纹饰,分明是齐剑呐!”
容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那剑,凝目看去,他虽不精于兵器鉴赏,但越国与齐国接壤,摩擦不断,彼此军械互有了解,眼前这剑,就是齐剑无疑!
“齐剑…齐剑!”容与咬牙念着,握着剑柄的手都泛着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齐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传寡人诏命!”容与嘶声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点兵!寡人要发兵伐齐!踏平临瞿,取齐王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晏殊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容与面前,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容与手中的剑,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武,心中有些许了然。
“晏殊!”容与正在盛怒头上,见是他,更是烦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语气却不容置疑,“臣只请问大王,仅凭此剑,何以断定刺客便是齐王所派?何以断定此事便是齐国所为?”
容与怒极反笑:“这剑难道是假的?这纹饰难道是寡人眼花?在场诸卿皆可辨认!”
“剑或许是真。”晏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愈发坚定,“但若齐王真要派人行刺,他会蠢到用自家的东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为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武,继续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祸齐国,意在挑起越、齐战端,大王若此时盛怒兴兵,岂非正中其下怀,为他人做了嫁衣?”
容与闻言,怒火稍窒,却仍梗着脖子:“依你之见,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点命丧黄泉是假?”
“臣绝非此意,”晏殊语气加重,“大王遇刺,千真万确,凶险万分,正因其凶险,才更需冷静查明真相,揪出元凶,而非仓促决断,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苏武忽然插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侧,面向容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漫不经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断断不敢苟同!
大王,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刺客持齐剑,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公然挑衅,藐视我王!”
他声音洪亮,鼓动着容与刚刚被晏殊说动几分的情绪:“大王新登大宝,正是立威于国内外之时,齐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国忍气吞声,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国?
消息一旦传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国可欺,大王可辱!届时,颜面何存?威仪何在?”
他忽然转向晏殊,目光锐利,语带讥讽:“还是说,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颜面根本无足轻重?
今日大王险遭不测,代相反替敌国开脱,句句质疑,字字阻拦…”
说着,他轻笑一声,抱歉道:“臣失礼,斗胆一问,若方才刺客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测,那时,代相大人又会是何说法?莫非还要说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计?”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沉,他看向容与,少年君王的脸果然又阴沉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怀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武!你…”晏殊想驳斥,却见容与猛地一挥手。
“够了!”容与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苏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齐剑,最后,目光落在晏殊那张脸上,只觉迂腐。
对老师管束的逆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已经是王了,谁配管束一个王?
“晏殊!”容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为代相,不思为寡人雪耻,不为越国张目,反而处处替齐国辩解,质疑寡人的判断!
你口口声声小人嫁祸,难道在场诸卿,包括拼死护驾的将士,都是小人?”
“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体察寡人之心!不体谅寡人之怒!”容与根本不听他说完,连日来被晏殊“管束”的憋闷,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总是这样!为太子时如此,寡人即位后还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来,处处都要寡人隐忍、克制,寡人是越国的王,不是你的学生了!”
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不必再说了!”容与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你如此不体察寡人,不顺应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论统领百官,辅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职,罢黜一切官职爵位!”
容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句话,然后,他侧过半边脸,刻意道:“老师,还是请您……还乡吧。”
鹿鸣原上,风在这一刻,也止住了呜咽…
众人都惊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革职…罢黜…还乡…
晏殊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生宦海沉浮,将自己毕生所学赠予越国,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点,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还乡”。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过神来,急忙出列劝阻,“晏子乃是国之柱石,纵有言辞不当,亦是一片忠心为国啊!岂可因一时之气……”
“柱石?”容与冷笑,“柱石便该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决,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悬,国事如何处置?大王三思啊!”
容与目光一扫,落在身侧的苏武身上,毫不犹豫道:“相国之位,岂可久虚?苏武护驾有功,见识不凡,忠心可鉴,即日起,擢升为相,总领朝政!”
“苏武?!”这下连一些中立派都惊呼出声。
“大王!苏武乃一介武夫,虽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亦难胜任啊!”有人直言谏阻。
苏武脸色一黑,眼中闪过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武夫又如何?”容与正在气头上,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寡人说他能胜任,他就能胜任!难道满朝文武,离了晏殊,就越国无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议!”
争吵声嘈杂地涌入晏殊耳中,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窗外庭院寂寂,月色凄清,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还朝廷了,而他,又将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长亭古道萧萧,一辆简朴的车驾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拦路的老者拦下。
晏殊掀开帘,却见对面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腰背却努力挺直,目光矍铄,正是老丞相孟庆华。
此情此景,再次见到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发觉,自己不过走了个轮回。
“孟老……”晏殊喉头微哽,连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庆华紧紧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浑浊,看着他清减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辆寒酸的马车,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老夫……都听说了。”孟庆华声音沙哑,“鹿鸣原之事,荒唐!糊涂啊!”
晏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是晏殊无能,有负孟老当年举荐之恩。”
“老夫明白,凭你的声名才干,本就无需我举荐,你肯为越国效力,是我越国的福气…”孟庆华说着,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先王若在…唉……”
他剧烈咳嗽起来,晏殊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孟庆华平复下来,他看着晏殊,眼中满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时候了。”晏殊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苍凉,“今日之越国,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国。”
孟庆华又是一声长叹,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孟庆华亲手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却有些颤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双手接过酒杯。
孟庆华举杯,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辅政,变法强越,苦心孤诣…
敬你一身才学,尽付越土…”
晏殊眼眶发热,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
孟庆华也干了酒,却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晏殊苦笑一声,向他告别:“老丞相,我走了。”
话音落地,人也离去…
车驾渐行渐远,老人须发皆张,对着晏殊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在风中凌乱…
“晏子…老夫在此赔罪了…”
“我越国…对不住先生了!”
声音悲怆,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闻者心酸。
晏殊远远听见些许,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庆华直起身,老泪纵横,质问上苍…
“老天…你赐给瀛国一个卧薪尝胆的玄烨,却为何赐给我越国一个毫无智谋的容与?”
“世道如此…悲夫越国!”
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晏殊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时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却并无一个容身之所,哪里还能让他重拾笔墨,再展抱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和几声马匹的嘶鸣,晏殊睁开眼,眉头微蹙,还未出越国边境,难道又有变故?
他尚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过地面,随即在马车前方戛然而止。
“停车!”
这声音……
晏殊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一把掀开了车帘。
官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定,十余骑黑衣劲装的亲卫勒马肃立,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马仿佛刚从风尘与硝烟中冲出。
正是宇文护…
他不是应该还在遥远的边关吗?怎会在此?怎会……
晏殊怔怔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日来的委屈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面前,在这道仿佛能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身影注视下,轰然决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在此,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荡。
宇文护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刹那,便说不出话了,那张如此清俊的容颜,竟被一片灰白覆盖…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远是那个立于朝堂之上能从容辩驳的麒麟才子,是越国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护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这轮明月竟被硬生生从天上拽落,蒙尘含冤,黯然离场…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护的心脏,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奔来。
车夫早已吓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护来到车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晏殊从车厢里抱了出来,他将人紧紧箍进怀里,双臂环住那清瘦的身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却感到一阵令他战栗的暖意,从相贴的胸膛传来…
宇文护的下巴抵在晏殊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股尘土味,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嗓音沉痛又温柔:“阿殊,受委屈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彻底摧毁了晏殊苦苦维持的防线,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晏殊的脸埋在宇文护肩头坚硬的甲胄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只是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抽气,随即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来越重,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宇文护肩头一小片衣甲。
他没有放声大哭,可这无声的颤抖与泪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宇文护心痛如绞。
他的阿殊,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宇文护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伤痛,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良久,晏殊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但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哑着嗓音问:“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护稍稍松开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错过任何一丝疲惫与伤痛的痕迹,“我在军中接到密报,说琅琊有变,苏武那厮步步紧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杀意一闪而逝,“鹿鸣原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殊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庆幸宇文护在此时出现,却也不愿他卷入此事。
“你不该回来。”晏殊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新王忌惮你,苏武视你为眼中钉,此刻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已如此,不能再连累你。”
“连累?”宇文护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阿殊,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是我没能护好你。”
他眼中掠过自责,话锋一转,变得狠戾:“我早该料到苏武贼心不死,容与年少易欺……是我的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卫队沉声吩咐:“季鹰,你带一半人手,护送晏子前往大营,按我之前的安排,务必保证晏子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
宇文护目光重新落回晏殊脸上,那眼神深沉如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殊,你先随季鹰去边关,那里虽苦寒,却是我的地盘,无人能伤你分毫。”
晏殊心头一紧:“你要回琅琊?你想做什么?苏武如今是丞相,他……”
“我知道。”宇文护抬手,轻轻抚过晏殊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回去,有些话,有些账,必须当面说清楚,算明白。”
他深深望进晏殊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我说,带你一起走,这次,我不食言了。”
这句话,已近乎誓言。
晏殊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心尖剧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
宇文护嘴角勾起一抹笑颜,轻声道:“等我。”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对季鹰再次颔首,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琅琊城的方向,低喝一声:“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宇文护带着剩余几名亲卫,朝着与晏殊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章华台内,武安君骤然出现的身影顿时让这场庭议带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越王前脚罢黜一个重臣,宇文护后脚无诏而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御座之上,容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的龙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上。
宇文护甚至未曾卸甲,一身玄甲染着仆仆风尘,更添几分沙场砺炼出的凛冽煞气,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长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君王,扫过苏武,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武安君,”一名隶属于苏武派系的御史大夫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出列,指着宇文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你镇守边境,无王诏而归,擅离防区,该当何罪?!如此行径,简直视国法如无物,太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了!”
有人开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言辞间不乏指责宇文护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宇文护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嘈杂的指责只是蚊蝇嗡鸣,直到那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掠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容与脸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边境暂无战事,然国都有变,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此乃动摇国本之危局,臣…”宇文护顿了顿,视线钉在容与脸上,重重吐出四个字:“不得不回。”
“你……”容与被他那目光盯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随即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恼怒,他挺直脊背,强自镇定:“武安君既说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值得你擅离职守,擅闯朝堂?”
宇文护向前踏出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臣要说的,”他盯着容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便是代相晏殊,蒙冤被逐之事!”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私语。
容与脸色瞬间涨红,又是晏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晏殊之事,寡人已有决断!他身为代相,不体察君心,处处掣肘,在寡人遇刺之时,不为君分忧,反替敌国开脱!罢黜还乡,已是寡人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此事,无需再议!”
“从轻发落?”宇文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王!晏子为越国变法图强,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若无晏子主持新政,越国何来今日之局面?大王即位之初,朝局不稳,又是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稳固您的王位?”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心:“他还是大王的授业恩师!”
“大王今日所为…”宇文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何其凉薄!”
“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不怕被史笔如铁,记下这忘恩负义、驱逐师长的千古骂名?!”
“你放肆!”容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宇文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最恨别人提起晏殊的功劳,最恨别人说他凉薄,尤其这话是从功高震主的宇文护口中说出,他现在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那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废了自己…
恐惧与暴怒交织,容与口不择言:“宇文护!你这是在教训寡人吗?!你以为你是谁?!”
“臣是该放肆一回了!”宇文护罕见地动了真怒,他猛地又向前一步,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全开,容与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吓住了,他真怕宇文护会用遗诏威胁自己…
也真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受那份遗诏的威胁…
霎时间,容与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宇文护,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自己的猛兽。
苏武眼见情势急转直下,容与被吓得失态,心中暗骂废物,但面上却迅速堆起笑容,急忙上前几步,拦在宇文护与御座之间,打着圆场:“武安君息怒!大王息怒!武安君乃两朝重臣,国之柱石,此番回朝,想必也是忧心国事,关切大王安危。
晏子之事,或有误会,但如今朝局未稳,正值用人之际,我等同为越臣,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宇文护目光转向苏武,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苏…丞相?”
他上下扫视了苏武一眼,毫不客气道:“呵…苏武,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在走投无路之际,求晏子给你一条活路,谋个差事,苟延残喘?”
旧事被当众揭开,尤其提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苏武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怒意,但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面上反而露出更加谦卑恭敬的神色,对着宇文护拱手道:“武安君所言,皆是事实,苏某落魄之时,得晏子活命之恩、提携之情,此生不敢或忘。”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御座上的容与,又转向宇文护,“正因如此,苏某才更要尽心竭力,侍奉大王,为越国尽忠,为大王分忧…
苏某今日为丞相,必竭尽所能,辅佐明主,稳固江山,使越国强盛,百姓安康,这…便是对晏子当年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他刻意咬重了“丞相”二字,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满是炫耀与施压的意味。
殿内气氛更加诡异,许多老臣面露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宇文护盯着苏武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脸,忽然冷笑一声:“苏丞相如今贵为百官之首,日理万机,想来是没空,也没那个兴致,再陪本将军去城墙上…走走了吧?”
“城墙”二字,如同魔咒,瞬间唤醒了苏武尘封的记忆,更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宇文护是如何羞辱自己,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苏武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谦卑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武安君说笑了…”
“臣…”说着,苏武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宇文护,姿态却依旧恭敬,缓缓道:“…畏高,走不得。”
畏高…
位高…
宇文护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他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看苏武是否还有一丝廉耻,是否会对晏殊有一丁点愧疚,可眼前之人,脸厚心黑,早已将当年的羞辱与恩情一并碾碎,踩着往上爬,如今更是得意忘形,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畏高…好一个畏高!”宇文护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剑锋如雪,带着森冷的气息,在众人惊呼声中,瞬间抵住了苏武的咽喉!
冰冷的剑尖紧紧贴着皮肤,激得苏武浑身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方才的伪装与镇定几乎崩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锋的锐利,只要宇文护手腕轻轻一送……
“宇文护!你敢!”容与吓得从御座上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宇文护,又惊又怒,“在寡人面前,你敢对丞相拔剑?!你要造反吗?!”
“此等曲意逢迎构陷忠良忘恩负义,只会玩弄权术的奸佞之徒,祸乱朝纲离间君臣!”宇文护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寒冰,锁死在苏武惊惧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就该杀!”
“你……你……”容与被他这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的悍然姿态彻底激怒,也彻底吓坏了。
积压多时的恐惧与忌惮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不再仅仅是因为苏武,更是因为自己身为君王,却在此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和渺小而狂怒…
他指着宇文护,手指颤抖:“宇文护!你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该由你来坐?!是不是觉得,寡人这个王位,你比寡人更适合?!你是不是早就想谋反了?!你说啊!”
这番诛心之论吼出,整个章华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臣工骇然失色…
先王在时,宇文护一样功高震主,一样可以目无礼法,只要他想,随时随地便可拔剑,那时,可曾有人疑心过他宇文护的忠心?
宇文护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御座上那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目扭曲的少年君王,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今却充满了猜忌与怨恨…
曾几何时,先王握着他的手,将他唤到病榻前,将年幼的容与托付给他,那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先王的信任,晏殊的辅佐,他自己的忠诚,换来的,难道就是今日这“谋反”的指控?
心,像是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一点点冷透,沉底。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眼前这个君王,不是先王…
容与是先王的儿子,但他永远不可能像先王那样信赖自己,倚重自己,纵容自己,果然,如此君臣之情,真的不会再有…
罢了…
宇文护眼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手腕一翻,收回了抵在苏武咽喉的剑,苏武腿一软,几乎瘫倒,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官员扶住,捂着脖子,惊魂未定。
宇文护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御座上犹自愤怒的容与,他缓缓抬手,探入自己胸前甲胄的内衬,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
当那个卷轴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容与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苏武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先王遗诏!
宇文护握着那卷轴,看着容与那张惊愕的面孔,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卷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地将那卷遗诏,放在了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他再次抬头,看向容与,良久,只是躬身行礼:“臣,宇文护…告退。”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开步伐,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背影挺拔依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从殿门外照射进来,勾勒出他渐行渐远的轮廓。
两日后,越对齐宣战…
越国的战书来势汹汹,齐王显然没料到越国会主动出击,从前对瀛国趾高气昂的姿态也不得不放低,如萧玄烨所想,这一次,是齐王主动求盟。
太极殿内,萧玄烨高踞王座,头戴冕旒,珠玉垂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自谢千弦归来,他大病初愈,身形清减了些,眉宇间却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浮躁,沉淀下一片深沉,仿佛经历一场涅槃,如今的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莫测。
下首左侧,以温行云、和谢千弦为首,文臣肃立,右侧,则是陆长泽等一干武将,不同的是,今日,陆长泽与蒙琰一左一右,个个挺胸昂首,目光如炬,隐隐带着压抑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位来自齐国的使者身上。
韩渊。
齐国令尹,堪称齐王的臂膀,亦是当年主导联军攻破旧瀛,覆灭瀛国的主要推手之一,城破之后,正是此人,将已自刎殉国的先王尸身一路拖行,公然鞭尸泄愤,以此震慑天下,羞辱瀛国。
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这位昔日的刽子手,却以使者身份,踏入了瀛国的宫殿。
韩渊从未想过,他还会再次踏入阙京的太极殿,上一次来这里,他鞭尸了萧寤生,这一次,他却要向那个人的儿子,求盟。
礼官唱喏,繁复的见礼一丝不苟地进行,韩渊依礼参拜,呈上国书,陈述齐王结盟共抗越国的请求,在萧玄烨听来,韩渊的措辞不仅不失恭谨,仍保持着一份傲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韩渊清朗的声音回荡。
萧玄烨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开口:“齐王美意,寡人心领,越国新丧,幼主在位,权臣当道,确是我等心腹之患,齐、瀛毗邻,唇齿相依,结盟抗越,共保社稷,本是应有之义…”
韩渊心中微松,正要开口致谢…
却听萧玄烨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为难:“然,我瀛国新复,百废待兴,去岁连年征战,虽侥幸得胜,亦损耗颇巨,国库空虚,兵卒疲惫,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韩渊心头一紧,抬眼看向珠帘后的身影,试图捕捉对方真正的意图。
萧玄烨似乎叹了口气,继续道:“然,齐王既然遣使相求,寡人亦不忍见盟友孤军奋战,这样吧……”
他停顿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寡人暂且从边军之中,拨出两万精锐,借予齐国,助贵国抵御越军,令尹大人,你看如何?”
两万?
韩渊面色微变,齐国此番求援,所望至少是五万以上,且最好是瀛国能主动出兵,至少牵制越国部分兵力,两万“借”兵,哪里是结盟共抗,分明是敷衍应付。
殿内文武,不少人嘴角已勾起讥诮的弧度,陆长泽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剐在韩渊身上。
韩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屈辱,他知道,这就是求人的代价,与自己从前相比,这样的羞辱根本算不了什么…
越国突然对齐宣战,来势汹汹,齐国仓促应战,本就吃力,若瀛国再趁火打劫或袖手旁观,齐国危矣,此刻,能求得两万援军,哪怕是杯水车薪,也总好过没有。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外臣…代我王,谢瀛王慷慨相助,瀛国新立,百端待举,仍能伸出援手,此情此义,齐国必铭记于心。”
“好。”萧玄烨点了点头。
“外臣告退。”
见他转身离去,望着此人的背影,萧玄烨忽然轻笑一声,珠帘轻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忽然道:“鞭尸他人的滋味如何啊…”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太极殿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一左一右的陆长泽与蒙琰,都已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眼中喷出熊熊怒火,死死瞪着韩渊,若非朝堂礼仪约束,只怕早已扑上去将其碎尸万段。
温行云眉头紧锁,萧虞面露忧色,却都未出声,这是君王的家仇,亦是国恨,必须由萧玄烨亲自了断。
韩渊脚下一顿,但并未慌张。
萧玄烨目光似乎穿透垂旒,精准地落在韩渊身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这些年,寡人一直试着去想,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问问令尹大人。”
萧玄烨说完,便等着看韩渊的反应,却见韩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毫无畏惧地迎向自己。
“瀛王何必敲打?”韩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甚至称得上是坦诚,“因果必然,报应不爽,先王种下孽果,外臣斩断孽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有骨气。”萧玄烨依旧居高临下,眼中寒光凛冽,他缓缓靠回王座,目光却依旧锁在韩渊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碾碎:“愿令尹大人日后,还能有今日之姿。”
韩渊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让他清醒,他面不改色,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外臣,亦期待能与瀛王,有真正交锋之日,届时,再论高下,分生死。”
萧玄烨却微微摇头,珠帘之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得见他冰冷的声音:“与寡人论高下,你一个臣子,还不配。”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离开太极殿时,韩渊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他坐上来时的车驾,厚重的帘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萧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货色…
他父亲如此,他亦如此…
车驾缓缓驶离宫城,进入了阙京的长街,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韩渊曾来过这里,两次…
第一次,他外出游学,带上了沈砚辞,说是游学,但实则,他带着人,一路游山玩水,那时来到阙京,他与所有瀛人一样,为自己能踏入国都而自豪,时至今日,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春秋,他依然记得,那时,沈砚辞说…
他一定要以自己的才识,立足于阙京。
沈砚辞做到了,他踩着韩家的血,做到了…
第二次,他随联军一起攻破阙京,鞭尸萧寤生,报了血仇,沈砚辞却问他…
是不是真的要毁了瀛国。
可是,比起瀛国,他更想毁了沈砚辞。
正想着,车驾似乎为了避让什么,轻轻颠簸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风扬起车窗帘幕的一角,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车厢,晃得韩渊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目光,就这么不经意地,投向了窗外窜动的人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闹的街市声音骤然远去,眼前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变得模糊不清…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长街对面,一个刚刚从一家书肆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朴素无华,手里似乎还捧着两卷新购的竹简,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对书肆门口的伙计颔首致意,大半张脸被侧影和手中书卷遮挡,看不真切…
可就在他转身,风恰好拂起他额前几缕未被束好的黑发,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韩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擂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沈砚辞,竟然没有…再入仕么…
第164章 同源生死峙阵前
秋风掠过中原广袤的土地, 卷过枯黄的草,吹动着齐、越边境上无数猎猎作响的战旗。
斥候在暗夜中穿梭于各国道路,边境摩擦的狼烟此起彼伏, 自周王朝覆灭, 旧的平衡早已在无声中倾颓, 新的秩序却仍在血与火的混沌中艰难孕育。
大争之世, 以战夺天, 野心、恐惧、算计、忠诚……
史书工笔如铁,所有的谋算、兵力与国运,最终都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 汇聚向齐、越边境那片名为“轩辕厄”的古老山川,两峰对峙, 中通一线,壁立千仞, 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 便是为了一场决战而设下的天然祭坛。
时值初秋, 草木摇落, 山石嶙峋的本色更加突兀, 肃杀之气凝结在两方守军将士紧绷的嘴角。
越国已经近七年没有迎来这样大的战争, 它是当世首强,又有宇文护坐镇,此番调动三十万之众迎战瀛齐, 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 甲胄鲜明,而隘口另一侧,齐、瀛联军二十五万也已扎下营盘, 虽人数略逊,但据险而守,气势亦不落下风。
此战若能一举获胜,便是越国问鼎的时机,在这足以让十数万生灵命运转折的大战前,一切都显得那般渺小,却又奇异的成为支撑每一个人走下去的动力。
风,从隘口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切都已就位,只待那第一声战鼓,击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中军大纛之下,萧玄烨一身玄甲,长发束起,显得利落英挺,如今是瀛齐联盟抗越,萧玄烨此前多有不满,但真到了这一天,他比谁都想赢。
瀛国两名悍将俱在,但真正的联军主帅却是裴子尚,裴子尚的气色大好,面对如此之战,他紧盯着对面的敌军帅旗,良久无声。
寒霜与矜的前蹄时不时挖抛着脚下的泥土,似乎已有几分按捺不住,而他的主人坐在马上,严峻异常,龙漱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知道,齐国上下,都对自己寄予厚望,视自己为抗衡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的最大依仗。
“宇文护……”裴子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对于这位越国战神,他有几分棋逢对手的隐隐期待,亦有几分担忧。
“报——!”斥候飞马来报,“越军阵前叫战!先锋已出营列阵!”
裴子尚眼神微凝,抬手示意:“知道了,传令,依计行事,全军戒备,前军随我,出营迎敌。”
沉闷的战鼓声在联军大营中隆隆响起,厚重的营门缓缓洞开,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在轩辕厄前的开阔处迅速列阵,刀盾在前,弓弩居中,长矛如林,骑兵两翼游弋,杀气冲霄。
对面,越军阵势也已摆开,规模更为庞大,兵甲精良,军容严整,中军处,一面巨大的“宇文”帅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一人一骑,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
正是宇文护。
他依旧身着那标志性的重甲,未戴兜鍪,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秋风拂动,他手中并非寻常将领所用的长枪或大刀,而是一杆战戟,戟随了他破军星的名号,便也叫做“破军”。
此刻,他单手持戟,戟尖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望向联军阵前,那股历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磅礴气势,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依旧扑面而来,令联军前阵不少士卒感到呼吸微窒。
萧玄烨在阵中高处观望,目光在宇文护与己方阵前的裴子尚身上来回扫视,一个是大越武安君,生平未逢一败的天下第一猛将,一个是弃文从武、智勇双全的齐国将星,此二人阵前对决,堪称龙争虎斗,不论谁赢,都足以牵动整个战局,乃至天下大势。
不仅萧玄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战场,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呜咽。
裴子尚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白马驮着他,缓缓越众而出,银甲白袍,亮银枪斜指,在略显晦暗的秋日天光下,竟有几分耀眼的孤高。
宇文护的目光也随之移动,落在裴子尚身上,他眼神淡漠,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对面只是他手下败将的其中之一,他同样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向前。
两骑逐渐靠近,在相距约五十步时,同时勒马停下。
没有多余的叫阵,也没有惺惺相惜的客套,阵前相遇,唯有手中兵刃方能言语。
“齐将裴子尚,请武安君赐教。”裴子尚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凝滞的空气。
宇文护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未曾答话,手中破军戟缓缓抬起,戟刃遥指裴子尚,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驾!”
“唏律律——!”
裴子尚的白马四蹄发力,骤然加速,他人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手中龙漱枪平端,枪尖一点寒星,直取宇文护胸前,这一枪毫无花哨,是夺命的手法,几乎在同一时刻,宇文护□□那匹神骏的踏天驹也骤然咆哮,势如奔雷,他单手持戟,看似随意一击,沉重的破军戟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恐怖的呜咽声,不偏不倚,正对着疾刺而来的龙漱枪尖!
电光石火之间…
“铛——!!!!!”
仿佛金铁铸就的巨钟被狠狠撞响的爆鸣悍然炸开,震耳欲聋。
一击之下,二人错身而过,裴子尚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刚猛无俦的巨力,沿着枪杆狂涌而至,虎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条手臂都随之一麻,□□白马亦被反震之力带得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心中骇然,却不是因为害怕,同样的身法,在自己与那个西境的蛮子交手时也曾用过,那个玄霸虽勇,能让自己对他刮目相看,而宇文护比之更猛,但宇文护与自己,也太像了……
踏天驹前冲之势被阻,宇文护身形亦是一顿,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不对!
这感觉……不对!
方才那一下硬撼,裴子尚枪上传来的劲力,绝非普通刚猛一路,裴子尚虽然用的是枪,招式外在形态不同,但那发力的技巧和方式,都与自己…太过相像了,像到几乎…
同宗同源…
但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一身武艺,乃是宇文一族世代相传,裴子尚又怎会参懂?
宇文护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对面脸上同样残留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裴子尚,他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熟悉的影子,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小贼种!”宇文护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破军戟再次扬起,直指裴子尚,“那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此言一出,裴子尚握紧了龙漱枪,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宇文护,他也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戟法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可宇文护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自幼在稷下学宫长大,安澈授他六艺,六艺是为修身,而非战场拼杀,若真要追溯自己一身武学的源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似乎身体里有着某种潜能,当触碰到兵器、面对敌人的那一刹那,便知该如何去做,裴子尚以为,那是天赋使然,他也一直以此为傲,可今日,与宇文护仅仅交手一合,他便动摇了。
但此刻是在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瞩目之下,他身为齐军前锋,代表的是齐国的颜面,绝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犹疑,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清叱一声:“武安君此言差矣!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各有渊源,何来‘偷学’一说?倒是武安君,莫非是自觉戟法不精,寻个由头,想要避战不成?”
宇文护闻言,怒极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森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不愧是念过几年书,既然不肯说,那便让本将军亲手撬开你的嘴,看看你这身贼功夫,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扒出来的!”
话音未落,踏天驹再次狂飙突进,宇文护这次不再留手,破军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当头劈下,戟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压得裴子尚呼吸一窒,裴子尚不敢怠慢,收敛所有杂念,龙漱枪如银龙出海,点点寒星绽放…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地炸响在轩辕厄前,两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一匹黑马为东面第一骏,一匹白马为南面第一骏,此刻也仿佛通灵,随着主人的心意辗转腾挪,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场中央,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盘旋,戟影如山,枪芒如星,卷起漫天尘土草屑,气劲四溢,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陆长泽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武学造诣亦是不凡,此刻更能看出门道,裴子尚的枪法变化无穷,守时虽如绵绵春水,无隙可乘,但攻时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相较之下,宇文护似乎被惹恼了,大开大合,霸道绝伦,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但正如宇文护和裴子尚所感,他也渐渐看出了些许端倪这两人的武学路数,外在招式迥异,一个走轻灵迅捷,一个走刚猛厚重,可内核里,确实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奇怪……”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又朝一旁的蒙琰“喂”了一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俩人,打起来,还有点像?”
蒙琰似乎沉浸在了这场斗觉里,也没搭理陆长泽,后者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说话,可他说过的话,却已被谢千弦听了去。
裴子尚,同宇文护,像?
但是,怎么不像呢?
他想,或许连裴子尚自己都从未思考过,但思及昔日玄霸之死,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谢千弦想着,心不在焉的看了萧玄烨一眼,却见七郎也在看他,从他的眸子里,谢千弦知道,萧玄烨所想,与自己一般无二。
战场中,两人已激战超过百合,裴子尚毕竟年轻,稍逊宇文护一筹,久战之下,渐感压力倍增,气息开始有些紊乱,银甲之上也多了几道被戟风划破的痕迹,但他韧性极强,枪法丝毫不乱,依旧苦苦支撑,偶尔还能寻隙反击,逼得宇文护不得不回防。
宇文护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小子,初见时似乎也只是七国攻瀛时,在齐军帐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在瀛国的阙京,他拦着韩渊不让鞭尸,那时只觉此人有几分君子风度,今日真正交手,也没料到这裴子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
这一战,宇文护打得并不痛快,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招式身法了然于胸,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若是偷学,裴子尚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说…
他不是偷学的,是有人教他的…
往事忽然掠过脑海,让他手中戟势不由得微微一滞,这一空隙却被裴子尚敏锐地捕捉,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枪影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涛,虚虚实实,直刺宇文护肋下空门!
宇文护冷哼一声,瞬间回神,破军戟划出一个浑圆,戟刃如半月般横扫,以攻代守,气势磅礴!
“锵——!”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拼,两人身形再次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开数步,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抢攻,而是隔着数丈距离,死死盯住对方,浓烈的杀气伴随着心照不宣的惊疑在二人间穿梭不停…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困惑与震惊,宇文护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此时,要继续打下去吗?在没弄清楚这诡异的渊源之前,这场战斗似乎已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就在此时,双方阵营中,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鸣金之声!
“铛——!”“铛——!”
声音穿透战场,宇文护眼神一厉,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脑海,他猛地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一阵未能分胜负,小子,你是头一个。”宇文护的声音冰冷,“今日暂且记下,他日阵前,再决高下,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嘴硬。”
说罢,宇文护便不再停留,裴子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龙漱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两军阵前,数十万将士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只是没想到一场预期中惊天动地、足以决定战役走向的对决,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秋风卷过战场,带走硝烟与尘土,也带走了那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但埋下的种子,已然生根。
齐军大营……
烛火跳跃,将裴子尚的身影拉长,投在军帐粗砺的帆布上,微微晃动。
他卸下了银甲,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怔怔地坐在简易的行军榻边,手掌摩挲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龙漱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翻腾的炽热疑云。
脑海中,唯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小贼种!哪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愤怒于对方的辱骂,而是那一句…
宇文家的…
今日阵前,与宇文护交手的那一刹那,兵器相撞时传递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坚固的认知产生了裂痕,裴子尚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似。
他低头,望着自己执枪的右手,虎口处,白日硬撼留下的淤青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破军戟那沉重霸道的震颤,这双手,因练枪磨出厚茧,熟悉枪杆的每一条纹理,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它们所施展的技艺,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自己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老师说他高热一场,忘了前事,他也从未深究,只当是命运使然,可如今,这片空白,却因为宇文护的一句话,突然变得迷雾重重,战争近在咫尺,明日或许还有恶战,可他却无法将心神完全集中到战事上,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上将军,瀛相与瀛国大良造来访。”守卫在帐外禀报。
裴子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请。”
帐帘掀开,谢千弦与温行云并肩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下。”谢千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关怀。
“师兄。”裴子尚起身相迎,请二人落座,“心中有些杂念,难以入眠,正好,你们来了,陪我解解闷。”
守卫奉上清茶后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
温行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打趣道:“若要解闷,茶可不行。”
裴子尚笑着摇了摇头,马虎地回了句:“打仗呢,还是清醒些好。”
温行云放下茶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人如棋子,谁能想到,昔日稷下学宫,我们八人把酒论道,指点江山,今日却各为其主,在这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三人共同的回忆被勾起,眼中都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麒麟八子,已去四人,如今,他们三人尚能暂缓兵锋,可对仍在越国的的晏殊,却无能为力。
麒麟八子,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光芒,如今却零落星散,甚至互为敌手,成了学宫留给青史的绝唱,这份沧桑,让帐内气氛更添几分唏嘘。
“往事不可追。”谢千弦收敛感慨,他看向裴子尚,端详着,忽问:“子尚,你觉得,这位武安君,其人如何?”
提及宇文护,帐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裴子尚闻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虎口的淤青在烛光下显得清晰,白日交手时诡异的熟悉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掠过轩辕厄的险峻山岭。
良久,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却化为一片澄澈的坦然,轻声道:“名不虚传,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摩挲着杯口,声音更低了些,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溢出口中,他叹道:“可惜了…如此人物,是对手,不是朋友。”
谢千弦与温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裴子尚的反应,愈发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但有些事,当局者迷,又当此之时,旁人也不便点破。
同样的惆怅也萦绕在宇文护的心头。
帅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已被屏退,偌大的帐中,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二人。
宇文护也已卸甲,他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舆图摊在面前,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显然心神不属。
晏殊坐在下首,静静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稍稍缓和了帐内的肃杀,他鲜少看见这样的宇文护,心中了然,便将一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宇文护面前,声音温和,“你有心事?”
宇文护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他抬眼看向晏殊,那双惯来风流的的眼里,却罕见地盛满了困惑与挣扎。
“阿殊,”宇文护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在稷下学宫时,与裴子尚同窗数载,对他的来历,可知道些什么?”
晏殊不问缘由便仔细回忆起来:“子尚他…是老师亲自带回学宫的,初来时,他莫约只有…六岁?”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来时,他正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年长些的轮流看顾,可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了三天三夜,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他能熬过去。”
宇文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说来也是子尚福大,”晏殊的语调带着一丝感慨与惊奇,“他那会儿年纪小,身子骨却强健,他挺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护追问,声音有些急。
“只是醒来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晏殊轻声道,“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子尚’,是老师给他取的字。”
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窒,六岁…失忆,是对得上的…
晏殊似乎还未发觉宇文护的异样,继续道:“此后他留在学宫,与我们一同进学,说来也奇,他对诸子百家典籍兴趣泛泛,唯独对兵家战策异常痴迷,我记得他十岁不到,便能推演沙盘,排兵布阵颇有章法,连老师都啧啧称奇,说他天生就是将种。”
将种…宇文家世代将门,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征伐之气。
晏殊的话,如同被打乱的碎片终于找回了拼凑的方法,逐渐在宇文护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年纪是对的,又恰巧失忆过,对兵家之术有卓绝的天赋,会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点,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弟的身影,隐隐重叠。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了,越国内外交困,战乱频仍,他年长幼弟十一岁,母亲早逝,父亲因多年的征战早就废了身子,他几乎是半兄半父地将幼弟带在身边,小弟聪慧活泼,宇文护从他能走路起,便教他如何打架…
可是,乱兵冲破了家园,他护着父亲杀出重围,却在一片混乱中,与紧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弟失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回去找,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只有他一人守着越国,他几乎认定,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没有死,还被人所救,带到了稷下学宫,因为高热而失去了记忆,从此以“裴子尚”的身份长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同样,他又激动万分,原来,不是偷学的,是自己,亲自教的……
“宇文护?”晏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宇文护看向晏殊,这个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先将人揽到怀里,才艰难地吐露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重若千钧的猜测,他问:“阿殊,若我说,子尚他,也许,是我弟弟…你会信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殊怔怔地看着宇文护,看着这位向来坚毅如山武安君,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越国宇文世家本有二子,这并非秘密,只是次子早年夭折于战乱,世人皆知,若裴子尚真是那个“夭折”的幼弟……
晏殊很快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裴子尚如今是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将军,在齐军中声望正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本是越国宇文家的子弟,是眼前这位敌国统帅的亲生兄弟,他会作何选择?
眼前这一场大战,又会如何行进?
这是天大的变数!
晏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向宇文护,神色认真起来:“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宇文护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无甚把握,只有感觉,白日交手时方才感到奇怪,但听你说着他的过去…让我不得不作此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唉…我宁愿是我猜错了。”
“若他真是我弟弟,如今却站在齐国阵前,与我兵刃相向…”
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中。
自古忠孝两难全……
命运的丝线不知何时互相缠绕,纠缠不清,兄弟疑似,却相隔战阵,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
……
轩辕厄前,秋意渐深,山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自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后,双方大军便陷入了对峙,整整一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斥候交锋与零星的箭矢互射,再未有大规模的接战,两军大营遥遥相对,旌旗在秋风中寂寞翻卷,十数万士卒每日操练巡逻,却始终等不来决战的号角。
这样旷日持久的僵持,消耗着巨量的粮草,更消磨着军心士气,尤其是对于主动宣战、意在立威的越国而言,更显难堪。
一封又一封一般无二的战报传回章华台,通通被越王容与摔在地上。
“都是废物!”容与气急,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屯兵边境一月有余,寸功未立!”
他高声吼着:“如此下去,光是钱粮就耗费无数!他宇文护想干什么?把寡人的大军拉到边关上去吃沙子吗?!”
阶下的苏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武安君用兵,向来持重,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容与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军报,声音尖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齐国的援军尽数赶到?等到瀛国再加派兵马?宇文护根本不是怯战!他根本不把寡人的王命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这场战争,是他即位后越国的第一场大战,意在立权,震慑内外,可如今,前线主将却按兵不动,这让他的雄心勃勃变成了一个笑话,朝中已有微词,最可气的便是宇文护这个人!
明明自己已经拿回了先王遗诏,明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能威胁自己的把柄,他怎么还敢如此嚣张?
苏武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的确傲慢成性,惯了,先王在时,他尚能收敛几分,可如今大王您才是越王,若说真正的三军统帅,那也是您,武安君如此行事…”
“…唉,”苏武叹了口气,眼珠一转,惶恐道:“或许武安君是觉得,大王年轻,有些军国大事,还需他这老臣来…拿捏分寸?”
“放肆!”
容与本就对宇文护手握重兵心存忌惮,此刻被苏武一撩拨,那点忌惮瞬间化为熊熊怒火,他仿佛已经看到宇文护在前线大帐中,对他这个君王的诏命不屑一顾的模样。
容与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传寡人诏命!八百里加急,送抵轩辕厄前军大营!命武安君宇文护,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必须主动出击,寻敌决战!破齐军,擒敌将,以振军威!若再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视同抗旨!寡人便问他个畏敌不战之罪!”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斥候八百里加急,即日送达,冰冷的王诏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如同鞭子,抽在宇文护的心上。
一份王诏,不仅是诏命,字里行间,写满了“不信”二字。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独自坐着,手指重重按压着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席卷全身。
他不是怯战,更非傲慢,于公,持重防守,本是应对齐、瀛联军当前态势的最佳选择,瀛齐联军来到轩辕厄下,补给线长,久拖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于私,他对裴子尚,始终存了一份不忍。
可如今,王命如山,不容违逆。
帐中其他人见了这份王诏,也都露出不满,尉迟溪好大的胆子,斥候还在,他便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饶是宇文护当即瞪他一眼,这些个跟随他已久的老将也收敛不起来。
“宇文护。”晏殊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帐中,看着案上那卷刺目的诏书,心中了然,他走到宇文护身边,说:“君命难违。”
短短四字,道尽无奈。
宇文护抬起眼,看向晏殊。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任何伪装。
“我知道。”宇文护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只是这一战…非我所愿,亦非其时。”
先王在时,从未干预过自己如何打仗…唉……
晏殊沉默片刻,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尚那边,自有他的命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求无愧于心。”
随后,击鼓,升帐。
深秋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弥漫在山谷之间,越军大营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连绵不绝,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对面联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呐喊响彻联军营地,将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战位,浓雾之中,越军的阵线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如林的长矛,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寒芒。
中军大旗下,宇文护手持破军戟横在马鞍上,他面色冷峻,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迅速集结的联军阵线,王命已下,再无转圜,这一战,必须打出越国的威风,也必须……有个了断。
联军反应亦是极快,萧玄烨早已披挂整齐,登上望台,一众武将各就各位,裴子尚银甲白袍,手持龙漱枪,立于前锋位置,望着雾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他心中莫名一紧。
“放箭——!”
霎时间,天空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凭空掀起的风暴,从两侧阵营中倾泻而出,它们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带着致命的尖锐,狠狠扎向对方的阵型!
“快举盾——!”
双方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盾牌被奋力举起,连成一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惨叫,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庞大的军阵依旧在顽强地向前。
“大越铁骑!随我破阵!”越军侧翼,尉迟溪高举马槊,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冲击,铁蹄踏地,声如奔雷,卷起滚滚烟尘,直扑联军左翼!
“迎战!”联军这边,裴子尚厉声喝道,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精锐骑兵正面迎上!银甲白袍的身影在黑色潮水中显得格外醒目,龙漱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萧玄烨静静地望着,没有下令。
望台之下,如山如岳的步兵方阵也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那是数十万人混乱的砍杀,刀剑砍入骨肉,长矛刺穿甲胄,垂死的惨嚎此起彼伏,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脚下的土地迅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令人作呕。
宇文护坐镇中军,调动着各部的进退,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银甲白袍,看到裴子尚枪法凌厉,接连挑落数名越军悍将,他心中既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又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是天生的战将。
战局逐渐胶着,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在轩辕厄前反复绞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再次见证裴子尚挑落一人后,宇文护终于冲进了混战,他扑一闯入,便杀倒大片齐军,但或许是命运的牵引,或许是两人有意无意地靠近,宇文护与裴子尚之间的距离,在混乱的战场中不断缩短。
终于,在宇文护一戟打碎一名敌军的头颅后,两人的视线穿透纷乱的人马,再次对上了。
这一次,没有言语,只有最直接的杀意与战意,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宇文护一夹马腹,踏天驹长嘶一声,直冲裴子尚!破军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裴子尚目光一凝,毫不畏惧,挺枪迎上,龙漱枪精准地架住戟杆,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火星四溅!两人手臂俱是一震。
两人在乱军之中厮杀,戟来枪往,气劲纵横,周围士卒竟无法靠近,他们从战阵中央一路打向外围,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知不觉竟脱离了人群,朝着轩辕厄一侧荒僻的山麓而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眼前只有兵器横扫的重影。
“铛!”又是一记硬撼,两人胯下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宇文护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变招,戟杆顺着枪身猛地一滑,直削裴子尚握枪的手指!
裴子尚一惊,下意识松手撤枪,身形微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宇文护猛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大鹏展翅,合身扑下,裴子尚不及闪避,被他重重扑落马背!
两人滚落在山坡的枯草乱石之中,兵器脱手,宇文护凭借着更强的体魄,几个翻滚后,终于将裴子尚死死按在身下,他一手扼住裴子尚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腰腹,将他牢牢制住,裴子尚奋力挣扎,却感觉身上的人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对方的眼眸近在咫尺,一股战场上沾染的血腥扑面而来,挣扎无果,裴子尚忽然泄了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偏过头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宇文护愣了一下,看着身下这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带着倔强与颓然的脸庞,感受着他不再抵抗的躯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莫名一松,扼住咽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他缓缓松开了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又顿住,向裴子尚伸出了一只手。
裴子尚看着他这一举动,看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大手,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羞恼,他狠狠一巴掌拍开宇文护的手,自己撑着地面坐了起来,闷声不响地坐到一边。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裴子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
宇文护也顺势坐到一旁,看着他的侧影,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的冷硬,倒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随口道:“你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裴子尚浑身猛地一颤!
这人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隐隐藏着一丝鼓励与期许,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迷雾般的过往……
一个模糊至的片段骤然闪现,似乎是一个练武场,日头正好,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杆小木戟,回头对自己笑着说:“急什么,你还小,再练几年,就能赢过阿兄了…”
那语气,竟与方才宇文护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裴子尚骇然转头,死死盯住宇文护的侧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此刻宇文护正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战场烟尘,偶然转过来想说些什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一时也顿住了。
他问:“怎么了?”
裴子尚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他慌乱地找到自己的龙漱枪,翻身上马,最后只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声音却在发抖:“下一次…我定要赢了你!”
说罢,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
宇文护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山风吹起他战后掉落的发丝,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走回去拾起自己的破军戟,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久,各自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惨烈的厮杀仍在继续,直至日头偏西,双方都伤亡惨重,筋疲力尽,才各自鸣金收兵。
伤亡统计的字数触目心境,萧玄烨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暗流涌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定格在刚刚卸甲的裴子尚身上。
“裴将军,”萧玄烨开口,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意有所指道:“今日战事胶着,将军奋勇当先,力战宇文护,辛苦了。”
裴子尚只当听不懂,拱手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萧玄烨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审问意味却让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只是,将军作为前锋主帅,擅自离场,至数万将士于不顾,寡人很好奇,你与宇文护,又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帐中其他将领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裴子尚,眼神各异。
裴子尚心头一沉,一股被怀疑屈辱感涌了上来,他白日心神震荡,归来本就疲惫,此刻被萧玄烨如此质问,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况且,所谓联盟,实则各怀鬼胎,冲锋在前的都是齐军,他一个瀛人的王,在这装什么大?
但他深知此刻的处境,强行压下心头不满,沉声道:“回禀瀛王,战场厮杀,各凭本事,能有何言?不过是兵刃相见罢了,末将学艺不精,未能阵斩敌酋,瀛王要罚?”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参透,两军主帅阵前单独脱离良久,这确实极不寻常,但裴子尚是否有所隐瞒,他并不真正在乎,又或者,他不该是在乎的那一个。
“上将军言重了,”萧玄烨语气稍缓,却并未放过,“你是齐将,要罚,也得请齐王来。”
“只是,寡人有些好奇,上将军与宇文护数次交锋,似乎皆未尽全力,今日更是蹊跷,战至偏僻处,却又各自安然返回,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将军清誉有损,更恐……惹人非议啊。”
这话几乎是在暗言他裴子尚可能与宇文护有通敌之嫌了,裴子尚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手握成了拳,狠狠道:“末将技艺不精,瀛王若是不满,前锋之位…”
说着,他冷冷扫了一眼在场的瀛军,随意指向陆长泽,“你来!”
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齐国,齐王宫。
斥候战报也同样送回齐王手中,比起从前,他见到裴子尚的战报总是欣喜异常,近来,却是不怎么敢看了。
“子尚他…究竟是何意?”齐王放下揉了揉额角,百思不得其解,他深知裴子尚的为人与能力,以他素日作风,绝不该是畏敌怯战之辈,可此番对上宇文护,他的表现确实透着古怪。
“奇,真是奇了…”齐王感慨着,也有几分不可置信,“难道,子尚真怕了那位武安君?”
一旁侍立的韩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将军少年英雄,锐气正盛,岂会畏惧一个宇文护?臣倒觉得,或许上将军眼下,心思不在战场,好不容易,得遇‘故人’,难免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平静无波,说的话却字字诛心:“毕竟,同出稷下,曾为同窗,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更何况,听闻晏殊,也在武安君帐中,面对旧友,难免也客气几分,这一来二去,战场上倒显得‘兄友弟恭’起来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被韩渊刻意咬得极重。
齐王听着,沉默了下去,可他仍不愿相信裴子尚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也想赌,那些稷下旧友对裴子尚固然重要,难道自己,就不重要?
“韩渊,你说,要不寡人…去看看他?”齐王坦然相问,没等到韩渊的回答,他又顾忌道:“可是寡人素来不干涉他如何统军,忽然一去,子尚会不会觉得,寡人不信他?”
韩渊静静听着,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齐王竟还有些可爱,愚蠢得可爱…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低声道:“大王如此信任上将军,那上将军呢?”
“上将军信任的,究竟是您这个人,还是您的身份?”
王……
如果裴子尚知晓……
烛火跳跃不止,齐王彻底没了下言,所有的情绪僵硬在脸上,这一次,他似乎,不敢赌了。
同样的战报,也呈递到了容与面前,看着宇文护阳奉阴违的表现,容与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还有脸自诩以武安天下?”他狠狠将密报摔在地上,对着垂手而立的苏武吼道,“他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打不出来!他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离了他宇文护,就打不了仗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打赢?!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王!”
苏武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又忠诚的模样,急忙劝慰:“大王息怒!武安君或许…有他的难处,只是这战事拖延,于国于大王,确实不利啊。”
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武安君是否忠心,是否尽力,毕竟空口无凭…”苏武的声音隐在黑暗里,附耳过去,低声细语:“臣倒有一法,或可一试,看看武安君,究竟是否忠心。”
……——
作者有话说:看在1w多字的份上,请原谅我的迟到[笑哭]
(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五章 [让我康康],以后可能都是这种很多字数的)
元旦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第165章 销古空盒祭忠魂
夜色如墨, 将轩辕厄内外连绵的营帐吞没。
白日里的血腥气被这浓稠的黑夜吸收,萧玄烨的中军寝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一角,黄铜暖炉烧得正旺, 谢千弦正背对着帐门, 微微倾身, 就着暖炉的光亮, 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张信笺, 帐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缕冰冷的夜风。
萧玄烨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守卫, 目光落在暖炉边那道身影上时,眼底的疲惫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 感到一丝久违的眷恋与放松。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自后方伸出手臂, 稳稳地将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自然而然地搁在谢千弦的肩窝, 鼻尖轻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淡香, 仿佛这气息便能涤净白日所有的硝烟与烦闷。
“你那位好师弟, ”萧玄烨开口,带着一丝抱怨般的亲昵,热气拂过谢千弦敏感的耳廓, 说:“今日在我帐中,脾气可是大得很, 怕是还去告状了,齐王要来了。”
谢千弦在他靠近时身体便已放松,顺势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胸膛, 听着他这罕见带着点求自己做主撒娇意味,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他并未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信纸,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像羽手轻轻搔过心尖:“是么?可我听着,好像是我们大王先对人家兴师问罪,语气凶得很,子尚年轻气盛,被你那般当着众将的面质询,脸上挂不住,也是常情。”
“子尚?”萧玄烨眉头一挑,搁在他肩头的下巴抬起,一只手绕到前面,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轻轻端起了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侧脸看向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翻涌着清晰的不满与浓烈的占有欲,他恶狠狠地问:“叫得这般亲热?”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要漫出来,与他平日深沉威仪的模样大相径庭,谢千弦被迫仰着脸,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
他非但不躲,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主动仰起头,在萧玄烨近在咫尺的唇上,飞快地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消消气,”谢千弦声音放得更软,哄也似的,眼神却像钩子,轻轻浅浅地撩拨着,“我这不正看着好消息,要给七郎分忧么?”
他说着,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信笺往萧玄烨眼前递了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玄烨的手背,萧玄烨目光扫过那信纸,并未立刻去接,反而被谢千弦这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痒,他哼了一声,就着谢千弦的手看着信上内容。
片刻后,萧玄烨眉梢微挑,道:“苏武动作倒快,他用心了。”
谢千弦却像是忽然起了顽皮心思,他微微偏头,眸光从信纸移到萧玄烨脸上,眼尾稍稍上挑,装出几分委屈,尾音轻飘飘的,“他用心…”
说着,他顿了顿,靠近些许,吐息如兰,几乎缠绕在萧玄烨唇边,声音又压低一分,暖昧极了,问:“我不用心么?”
三分试探,萧玄烨果然上勾,摩挲着手掌那一弯细腰,将心头那一团炽热寸寸点燃。
“用心?”萧玄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已然沙哑,“苏武为间者,他的用心,在情报,在算计…”
他缓缓低头,鼻尖几乎与谢千弦相触,目光灼灼地锁住那双含笑潋滟的眼,“你的用心”
说着,视线缓缓下移,直勾勾落谢千弦色泽浅淡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他说:“得让寡人亲自验验才行。”
谢千弦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暗指,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蛊惑,他不退,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玄烨的胸膛,似推拒,又似引诱,一副为难的模样:“齐王都要亲临了,大王此刻若耽于美色,岂不是要误了正事?”
“臣可担不起这‘祸水之名。”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却勾着,缠着,身子也柔软地倚在对方怀里,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萧玄烨对此低笑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听着霸道极了。
“误事?”他手臂猛然用力,轻而易举地将谢千弦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便朝着帐内深处那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床榻走去,“侍寝不算正事?”
他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撑在其上方,阴影笼罩下来,目光如炽,牢牢锁住身下之人……
暖炉的火光静静跳跃,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帐壁上,摇曳生姿。
晨光熹微,却难以穿透轩辕厄上空积聚的阴云,只在越军连绵的营帐上方镀了一层冰冷的灰白,寒气凝在枯草尖,呵气成霜。
中军大帐内,宇文护刚与几位将领议完昨夜防务,眉宇间带着倦色,正端起一碗温热的黍粥,帐帘外便传来了守将的禀报:“大王使者到——!”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大战期间,后方有诏命或犒赏并不稀奇,但事先毫无风声便有使者亲临,总透着一股不寻常。
宇文护放下粥碗,沉声道:“请。”
帐帘掀开,一股更凛冽的晨风卷入,当先进来的,并非寻常传令信使,宇文护认得,是容与身边的内侍总管,大监高让,其身后还跟着两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以锦缎覆盖的漆木托盘。
高让步入帐中,目光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帐内众人,尤其在下坐中的晏殊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容,对着宇文护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小人高让,奉大王之命,特来前线犒劳武安君及诸位将军辛劳,大王挂念前线将士,特赐下时新果品,以表慰勉。”
果品?
宇文护心中疑虑微生,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臣,谢大王恩典,有劳大监远来。”
说着,便示意副将尉迟溪上前接过赏赐,此处毕竟是军营,若依常理,使者宣读完赏赐,交接完毕,便该告退,然,高让却并未移动脚步,他脸上那抹笑容未变,眼神却似有深意地再次落在那被锦缎覆盖的托盘上,傲慢道:“武安君,这可是大王赏赐,武安君不打开看看么?”
此言一出,尉迟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众人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赏赐之物,君王所赐,臣子自然要恭敬收下,但哪有使者当面催促立刻打开的规矩?更何况高让那语气分明不简单。
宇文护眉头倏然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他凝视着高让那张看似恭敬、实则眼底藏着几分倨傲与窥探的脸,又看向那沉默的锦缎覆盖之物。
帐内其余将领也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解,有人已隐隐觉得气氛不对,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无数猜测在众人心头闪过,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宇文护眼神冷了下来,他一生征战,经历过无数凶险诡谲,却从未在己方的大营,面对君王使者时,感受到如此赤裸裸的试探与压迫,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冷冷道:“既是大王厚赐,臣自当领受,尉迟,打开。”
尉迟溪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覆盖的锦缎,托盘之上,唯见一个雕花木盒,盒盖紧闭,尉迟溪看了宇文护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伸手,揭开了盒盖。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中……
却是,空的……
木盒内衬着柔软的绸缎,却空空如也,莫说时新果品,连片果叶都没有。
一片死寂。
尉迟溪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大监,是否拿错了?或是途中……”
“放肆!”高让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尉迟溪的话,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也彻底收敛,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大王赏赐,岂敢有误?”
他转向宇文护,微微抬高了下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得意道:“武安君,可看明白了?”
晏殊在看见那盒里露出空无一物的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请君…自裁…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晏殊全身,他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痛与惊怒,容与哪怕再忌惮宇文护功高震主,又怎么能…这样做?
空空如也的果盒像一个狠辣的耳光,重重扇在宇文护脸上,回首半生,一生沙场征战竟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彻骨的心寒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他为越国出生入死,挽狂澜于既倒的是他,扶大厦之将倾的还是他,身上伤痕累累,可曾有一处是为自己而留?
“哈哈…”宇文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听得帐中诸将心头发酸,更觉不妙。
笑着笑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猛地抬手,“锵啷”一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锋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宇文护毫不犹豫,却又从未如此冷静过,剑锋一转,便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宇文护!”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晏殊,在他拔剑的瞬间便已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宇文护握剑的手腕,整个人撞进宇文护怀里,用身体的重量去阻挡那抹向咽喉的利刃!
“将军!!”尉迟溪与其他几名将领也反应过来,骇然失色,纷纷抢上前,有的去夺剑,有的扶住宇文护,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放开!”宇文护厉喝,手腕发力,但晏殊拼死抓住,又有其他将领阻拦,竟一时未能挣脱,他双目赤红,瞪着怀中的晏殊,眼中是疯狂,是痛楚,是心如死灰的冰冷,“他既要我死,我便死给他看!成全了他的‘君恩’!”
“你糊涂!”晏殊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死了,岂非正中那些小人下怀?!你死了,越国边防谁来守?你……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武安君!”尉迟溪也怒吼道,虎目含泪,“大王…大王怎能如此对待功臣?!末将不服!”
“我等不服!”其余将领也纷纷激愤出声,他们都是跟随宇文护多年的老部下,深知武安君的为人与功绩,此刻见到君王竟用如此方式逼杀主帅,怎能不心寒齿冷?
“都给我闭嘴!”宇文护猛地一声暴喝,暂时压下了帐内的喧哗,此番景象要是再传回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他不再试图自刎,但握着剑的手依旧青筋暴起,他看向高让,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再无一星半点的温度:“大监,大王…还有何诏命?”
高让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反应如此激烈,竟真的当场拔剑自刎,更被晏殊和众将激烈的反应惊了一瞬,但很快,他重新端起了那副倨傲冷漠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尖细平稳,却字字如刀:“武安君既已领会大王深意,小人便不多言了,大王仁德,念及武安君往日之功,可暂免死罪。”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帐内众人屈辱、愤怒的神情,继续道:“然,武安君身为主帅,不思进取,徒耗国家钱粮,致使三十万大军滞留边境,寸功未建,更与敌将私相往来,迹近可疑……大王有令,请武安君,好生思过,早做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护腰间悬挂的虎符之上,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大王,随时要……收回虎符,另择良将!”
此言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先王在宇文护十七岁授予他虎符,至今十八载,整整十八年,这块虎符,从未被收回…
一块虎符,不仅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更是先王对自己的那份忠诚最诚挚的信任,而今容与将其收回,便是将自己全盘否定了。
高让说完,不再看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微微躬身:“小人话已带到,就此回宫复命,武安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两名寺人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大帐,帐内,久久无人言语。
宇文护依旧站着,手中长剑垂下,剑尖抵地,他低着头,神情晦暗,那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心死。
晏殊慢慢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清晰的淤红指印,他看着宇文护,心痛如绞,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毫无作用。
尉迟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目含泪,嘶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武安君!我们……”
“够了。”宇文护终于开口,只要一日还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他便还是大越的武安君,绝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了平静,是彻底冻结的深渊,“都出去。”
“将军!”众将急道。
“出去!”宇文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却冷得吓人。
众将被他目光所慑,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不宜再刺激,尉迟溪重重跺了跺脚,与其他将领交换了一个悲愤的眼神,最终无奈地,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两人。
空旷的大帐,因少了众人而显得更加冰冷寂静,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盒,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宇文护缓缓转身,走到案几旁,将长剑“哐当”一声丢在案上,他背对着晏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晏殊走上前,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冰冷僵硬的背上,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良久,宇文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他说:“阿殊,这君王……不值得了。”
一字一句,斩断的,是数十年的忠肝义胆,是血脉里流淌的家国信仰。
晏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宇文护的衣袍。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枯草,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人心的温热。
军心,将心,在此刻,寒透如铁。
……
午后,联军大营辕门高耸,旌旗在寒风中静静垂落,营盘内秩序井然,哨塔林立。
晏殊孤身一人立在辕门外不远处,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决断,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但那个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裴子尚身上。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了,可当他抬眼望向辕门内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辕门内侧搭建的望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午后偏斜的光线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人他并未看向辕门方向,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营中隐约的操练声,又似在欣赏天边流云,姿态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谢千弦。
晏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高台上的谢千弦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谢千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晏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果然在等他,或者说,他料定了自己会来。
晏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向前,守门军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放行。
他走到高台之下,仰首,谢千弦也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昔日的同窗,稷下学宫最亲近的师兄弟之一,此刻却隔着阵营,隔着算计,隔着这冰冷的辕门与高台。
“我来寻子尚,却遇见了你,不是太巧了?”晏殊开口,声音冷淡。
“不巧。”谢千弦幽幽摇头,“我在此,候师兄多时了。”
“师兄?”晏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凉意,他别过头,冷冷提醒:“你我上一次相见之时,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上一次,那是在琅琊,晏殊说……
不要再叫我师兄…
同出自稷下学宫,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可如今,手足却要因各自的“道”与“主”,站到了对立面。
记忆清晰如昨,谢千弦脸上的浅笑缓缓消失,良久,他才再度看向晏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的师弟,不止我一个。”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晏子,还请移步偏帐一叙。”
偏帐不大,陈设简单,却已备好了清茶,只是晏殊没有想到,帐中等待他的另一人,是温行云。
见他进来,温行云放下书卷,抬起眼,微微扬起唇角,算起来,这应当是二人离开学宫后,第一次相见。
“师兄,好久不见。”温行云的声音温润如昔,眼角带笑,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晏殊了。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帐中这两位昔日的师弟,如今敌国的股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扯了扯嘴角,疏离道:“瀛相与大良造一同在此恭候,晏殊何德何能。”
温行云也不接这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晏殊面前,“师兄请坐。”
晏殊没有动,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你们拦我,是不欲我见子尚。”
“是。”温行云承认得干脆,“此时,此境,你不该见他。”
晏殊心头一震,对于裴子尚的身世,他们果然知道。
“你们这样做…”晏殊冷笑,“对子尚不公。”
“师兄来此,究竟为了谁,想来也无需我明说。”谢千弦未曾抬眼,到了今日这一步,为了赢,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早日终结乱局,任谁都带了私心,谁对谁错,早已失去了意义。
见二人间又将剑拔弩张,温行云好心相劝,语气恳切,“师兄,越国气数已显衰颓之象,容与猜忌忠良,纵有武安君擎天,又能支撑几时?你与宇文护纵有经纬之才,困于如此君上,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徒耗心力,招致杀身之祸。”
说着,温行云放下茶盏,看向晏殊,痛定思痛,憾道:“我们三人,师出同门,曾立志匡扶天下,安定黎民,何以今日,竟走到这般田地,非要在这沙场之上,见个你死我活?”
“为何走到这般田地?”晏殊回视他,眼中浮起无奈与失望,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可站在彼此的立场,又有谁做错了?
晏殊无法回答,只觉疲惫,“从你我离开学宫的那一天起,便该料到有今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温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总是温润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他质问:“辅佐一个猜忌昏聩的君主,便是你的道?你对昨日之越国有义,那今日之越国呢?”
“晏殊,你赢不了。”
“赢不了…”晏殊挺直脊背,却字字铿锵,“胜负未分,你怎知我赢不了?”
帐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化不开这凝滞的对峙。
温行云看着晏殊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光芒,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无奈,他猛地站起身,向来冷静自持的嗓音竟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老师教我们审时度势,教我们择主而事,不是教我们愚忠殉葬!”
晏殊避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不再言语,有些坚持,无需解释,也无法被理解。
见劝说无效,晏殊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偏帐。
“慢着。”一直沉默的谢千弦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晏殊的背影,他没有放低自己的姿态,可尾音却染上了一丝恳求:“劝降宇文护,你总该回头了吧?”
劝降宇文护?
晏殊猛地转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说降?”晏殊眼中满是被冒犯的怒火,冷冷质问:“你是在侮辱他,还是侮辱我?”
谢千弦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他静静立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晏殊心上,他说:“我是在救你。”
救你……
这两个字,让晏殊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滞,他看着谢千弦眼中那伪装的强硬,心头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可……太迟了。
早已各为其主,早已殊途难归,既不能背叛自己的道义,也无法斩断往日旧情,这样的羁绊,不过是惹人伤心罢了。
晏殊痛苦地闭上了眼,只能竭力维持那份疏离,他不再看谢千弦,也不再看温行云,转身,决绝地朝帐外走去,然而,当他掀开帐帘,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帐外早已布满甲士,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他们并未持械相向,只是沉默地肃立着,将偏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在晏殊身上,这是,扣押…
晏殊心头一凉,猛地回头,看向帐内。
谢千弦已重新坐回了案几后,仿佛对外面剑拔弩张的阵仗毫无所觉,正垂眸专注地吹拂着杯中茶沫,侧脸平静无波,温行云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书卷,也不再说话。
他们……竟真要扣下自己!
晏殊笑自己天真,他早该想到的,他二人既料到自己会来,又岂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恐怕一开始,就是为了留下自己这个人质。
身在敌营,四面皆敌,晏殊缓缓放下帐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攀附全身,他走回帐中,寻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忽然问:“苏武,是你的人吧。”
谢千弦没有回答,晏殊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当初纵使怀疑苏武的来历,可还是将人留在了身边,给了他可趁之机,总以为,无论是谁派来自己身边的,自己都能控制得住,可老天却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晏殊,竟被苏武,玩弄至此…
“老师说的对,我赢不了你。”晏殊不愿承认。
听到这话,谢千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温热的茶水弥漫着氤氲的热气,很快染湿了他的眼睫……
越军大帐中,久不见晏殊身影,心中愈发不安。
“尉迟!”他随意逮了个人,厉声喝问,“晏子呢?”
尉迟溪被点名,头皮一麻,暗骂自己倒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回将军,午后,晏子他…他说要去联军大营一趟,找那位齐将裴子尚,说是有要事商议,他让末将转告将军,最多三个时辰便回……”
“什么?!”宇文护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尉迟溪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嘶哑,“你…你真敢让他去?!为何不拦?为何不报?!”
尉迟溪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不敢挣扎,急声道:“将军息怒!晏子去意甚决,他说此事关乎将军安危与大局,必须亲自去一趟…”
“末将…末将拦不住啊!”尉迟溪有苦说不出,“晏子交代了,只是商议,绝不涉险,三个时辰必回……”
宇文护一把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觉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联军大营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萧玄烨岂是易与之辈?晏殊孤身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什么三个时辰必回,如今日头西斜,早过了三个时辰,只怕此刻早已被扣下,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备马!”宇文护转回去抓起案上的破军戟,便要往外冲。
尉迟溪见这架势,不猜也知他是要去联军大营,扑通跪倒,死死拦住帐门,急喊:“将军不可啊!”
“起开!”宇文护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晏殊的安危,什么君王的猜忌,什么身后的污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猛地一脚踢开尉迟溪,力道之大,让尉迟溪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待尉迟溪反应过来,宇文护早已翻身上了踏天驹。
“武安君!”尉迟溪也顾不得自己,一个飞身扑到马前,一众将士也齐齐跪下,尉迟溪哭喊着:“将军!大王已经对您不满,若您此时前往敌营,无论缘由为何,在大王看来,都是通敌叛国之举…”
“武安君,那这一切,就真的说不清了啊!”
“请武安君三思!”
宇文护岂不知其中厉害,可他执意,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若有事,我要这清白何用?”
说罢,胯下战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将军!”尉迟溪捂着胸口爬起来,与其他将领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帅孤身犯险,于是只能咬牙吼道:“还不上马,随武安君同去!”
不过片刻,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一路卷起滚滚烟尘,直冲联军大帐。
营帐内,萧玄烨早已等候多时,他高居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悠闲。
忽有斥候急报:“禀大王!越国武安君宇文护,率数百骑,直冲我大营辕门而来!已被放行,正朝中军而来!”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裴子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行是明摆着的陷阱,他没有想到,宇文护来得这么快。
而宇文护呢,他一进入敌营,那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两侧甲士各个身材魁梧,没有丝毫松懈,杀气无声弥漫,他知道,这是鸿门宴。
不多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入,宇文护大步走入,他手中倒提破军戟,戟尖杵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内众人,在裴子尚脸上略一停顿,便径直落在萧玄烨身上。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宇文护声音冰冷,开门见山地质问,“瀛王无故扣留我越国重臣晏殊,是何道理?莫非欲效仿宵小行径?”
萧玄烨放下玉珏,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武安君此言差矣,寡人何曾扣留晏子?不过是帐中有三位麒麟才子,感念同门之谊,邀晏子过营一叙,此乃兄弟重逢之美谈,何来‘扣留’一说?”
“叙旧?”宇文护冷笑,“瀛王,明人不说暗话,人在何处?”
“晏子自然安好。”萧玄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与压迫,“武安君若想带他走,自然可以,只要…”
“你能带走。”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蕴含的杀机,不言而喻。
宇文护却毫无惧色,他握紧了戟杆,声音斩钉截铁:“自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出主帐,帐外只余火红的晚霞,他眯了眯眼,立刻看到不远处,晏殊正被几名瀛军押送着站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瞬间,张口欲言。
宇文护高吊的心瞬间安下不少,不等晏殊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中,自顾自的先将晏殊安顿在踏天驹上,这才飞速地扫了眼四周。
比自己来时,主帐周围又多了许多甲士,这些人虽刀未出鞘,箭未上弦,但冰冷的杀气早已弥漫开来,视线所及,又何止三千之众?而此地距离大营辕门,至少有十里之遥!
这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专等自己来闯。
宇文护心中一片冰冷,却也激起了久违的战意,他低头,看向怀中被紧紧护住的晏殊,低声安抚,却坚定极了,“抱紧我,若是害怕,就闭上眼。”
他一手揽紧晏殊的腰,另一只手单臂持戟,对不远处的尉迟溪使了个眼色,尉迟溪会意,猛地拔出战刀,怒吼道:“护将军!突围!!”
几乎是同时,萧玄烨冰冷的声音也从主帐内传出:“拿下!”
“杀——!”
震天的喊杀声轰然爆发,周围的联军甲士如同潮水般涌上!
宇文护将晏殊牢牢护在胸前,踏天驹感知到主人的战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随即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辕门方向狂飙突进!
宇文护单手挥戟,那杆沉重的破军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戟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兵器断裂,冲上来的联军士卒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非死即伤,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犁开一条血路!
三百越军骑兵紧随其后,以宇文护为锋矢,结成锥形阵,拼死向前冲杀,他们都是宇文护麾下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见主帅如此神勇,更是激发了凶性,刀砍马踏,悍不畏死。
箭雨不断落下,宇文护将晏殊的头护在自己颈侧,用宽阔的后背和手臂尽可能挡住流矢,晏殊的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那如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利刃或箭矢擦过他的臂甲、后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晏殊的视线被宇文护的胸膛和手臂遮挡了大半,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不断倒下的敌人,飞溅的鲜血,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的围堵中,为他开辟出一条生路……
联军显然没料到宇文护勇悍至此,更没料到这三百骑兵如此决死奋战,包围圈被冲得七零八落,宇文护目标明确,绝不恋战,只顾向前冲杀。
一路血战,十里征途,如同踏着尸山血海而行,当宇文护一戟挑飞辕门前最后一道绊马索,带着浑身浴血的踏天驹冲出联军大营辕门时,他身后的三百亲卫,只剩下三十余骑,人人带伤,却依旧紧紧跟随。
冲出重围,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便是越军大营的轮廓。
宇文护勒住战马,微微喘息,回头望去,联军大营辕门处,追兵已至,却逡巡不敢再前,落霞照在他染血戟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怀中的晏殊,毫发无伤,只是脸色苍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主帐高台上,萧玄烨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率领着残存的数十骑,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忌惮…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方知,天下第一猛将,名副其实。”
一旁,裴子尚也久久凝望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他,敬佩这样的人,不仅因为他的神勇,更因他,有情有义。
……轩辕厄,联军大营,王帐。
齐王的王驾,是在傍晚时来的,显然,迄今为止,联军对越大小战斗不下三十次,可次次皆是齐军为主力,齐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瀛王,盟约既定,我齐越边境烽烟已燃三月有余,越军三十万陈兵关外,日夜消耗,我大齐儿郎亦在浴血奋战,伤亡日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瀛国诸将,“贵国毫无作为,难不成想坐山观虎斗,得渔翁之利不成?”
萧玄烨神色未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齐王所言,是质疑我大瀛国锐士的勇气,还是质疑寡人的诚信?”
齐王与他对视,帐内气氛瞬间紧绷。
“寡人不敢质疑瀛王诚信。”齐王语气稍缓,但压力未减,“只是战事迁延,于齐于瀛,皆非好事,越国新君虽躁,但宇文护毕竟是一代名将,寡人只是希望,盟约能落到实处,贵国能早日拿出破敌之策,展现盟军之威。”
萧玄烨沉默片刻,目光与谢千弦有一瞬的交汇,谢千弦向他微微颔首,于是萧玄烨身子往后一倾,幽幽道:“齐王宽心,此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吹过轩辕厄苍凉的山野,扑向了章华台……
宇文护这一战,只看战果,惊天动地,为神勇,但……
“……武安君宇文护,因晏殊被羁于敌营,不听劝阻,独断专行,率三百亲卫擅闯瀛、齐联军大营,于万军之中强行劫走晏殊,杀伤联军士卒逾千,其本部三百骑仅余三十余骑生还……事发突然,然敌营似早有防备,却又未全力阻截,任其来去……”
“任其来去…”容与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御案后像困兽般来回疾走,华丽的袍袖带起疾风,“晏殊又是怎么回事?寡人不是让他走么!”
侍立一侧的苏武,垂眸看着地上那刺眼的密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面上却迅速堆叠起恰如其分的震惊,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息怒!此事…此事骇人听闻,臣初闻亦不敢信!”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着言语,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容与,一边刻意做出不解:“三百骑闯数十万敌军连营,竟能‘来去自如’?纵然武安君勇冠三军,可联军大营难道是纸糊的不成??岂会毫无防备,又岂会…轻易放他‘生还’?恐怕…”
“恐怕什么!”
苏武观察着容与的神色,见他眼神变幻,知道火候已到,声音压得更低,“大王,臣唯恐武安君对大王不满,已然倒戈,若非敌军故意,否则武安君又岂能从敌营中安然脱身?臣之怕武安君一人倒戈还不够,他在军中为王如此之高,若是振臂高呼,带着我越武卒走了…”
“他敢!”容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寡人…寡人绝不容许!”
“大王英明!”苏武立刻附和,随即进言,“为今之计,绝不可再犹豫!武安君是否真有异心,尚需查证,但其擅闯敌营,几次违抗王命已是铁证,此风断不可长!为稳军心,为固国本,为防万一……臣斗胆恳请大王,即刻下诏,收回武安君虎符兵权,暂押后营,听候审查!”
容与呼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若是真的罢黜了宇文护,那谁来统军?
苏武看出他的犹豫,他微微挺直腰背,道:“臣虽不才,愿为大王分忧!可暂代监军之职,持大王节钺,前往轩辕厄,稳定军心,督促战事!必不负大王所托!”
容与看着苏武,相比几次僭越的宇文护,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又救了自己两次的臣子更让人心安,至少,苏武的权位来源于自己,他必须紧紧依附自己。
“好!”他咬牙,“就依你所言!拟诏:武安君宇文护,擅离职守,私闯敌营,迹近通敌,着即解除一切军职,收回虎符,前线军务,暂由丞相苏武持节监军,统摄全局!”
“臣,领旨!”苏武深深拜下,额头触地,掩去了眼中那再也抑制不住的狂喜——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四章 [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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