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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陡然。


    王夫之位悬空,虫母也没有立谁的打算,也没有虫敢提起这事。


    银叶老师说,虫母生下来的幼崽有99%的概率全都是雄虫,能够在后天演变为虫母的虫在出生时就会以发育不完全的“雄虫”身份诞生。


    至于后期能不能演变为虫母,完全是不可控的,所以一旦发现雄虫有演变成虫母的征兆就必须上报,像他这种流落民间的虫母非常少见。


    “也就是说,没有一种药物是为了新生虫母做准备的,是这个意思吗?”约书亚问。


    银叶老师回答:“很遗憾,毕竟这个成本太高,我们不能时时刻刻监视有哪只雄虫有可能演变为虫母,而且,距离上一任虫母产子已经很遥远了,现在的很多年轻雄虫不知道这件事。”


    约书亚若有所思。


    庆典第四天,约书亚会见了昆汀和他的医学研发团队。


    整个虫族的医疗体系都由政府部门管控,但大多数医药项目都是为虫母服务的,为雄虫研发的药剂寥寥无几。


    昆汀带领的医学研发团队恭敬地垂首站立,呈上最新研发的孕囊滋养剂样本。


    “陛下,新型滋养剂能显著提升虫卵活性,确保幼崽破壳后的体质评级。”


    约书亚接过透明的药剂瓶,对着光线观察其中流转的液体:“做的很好。但,雄虫也是虫族重要的组成部分。”


    “既然我是你们的王,那我理应当为你们做一些事。”


    在我离开之前——约书亚在心底默默跟上一句。


    就在他准备例行公事地嘉奖团队时,目光突然扫到报告附录里一行小字:【雄虫基因紊乱症辅助治疗项目——暂停】


    “雄虫的医疗项目,怎么会暂停?”约书亚指着这一项问。


    所有虫都愣住了,连侍立一旁的卡厄斯都抬起眼帘——


    虫母从未对雄虫的健康投注过问。


    昆汀翻动光屏:“回陛下,资源向虫母孕期项目倾斜是惯例,雄虫体质强悍,相关研究投入产出比一直不高,很多雄虫宁可重病也不肯花钱买药,他们宁可把资金投入到买虫蜜里,蜜可是精神食粮,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产出比是由我来决定的,”约书亚轻轻放下药剂瓶,“所以,虫族的伤病痛楚,就因为产出比不高而被置之不理?”


    昆汀没有回应,但沉默也已经代替回答。


    约书亚:“那就只能由我来决定吧,重新启动雄虫专项医疗计划,我要看到针对基因紊乱症的解决方案,还有精神力枯竭的恢复方案——别说做不到,虫族能纵横宇宙,难道搞不定几只雄虫的头疼脑热?”


    卡厄斯:“……”


    乌契:“……”


    没有虫敢质疑虫母的决定,但虫母陛下似乎真的在平等地看待他们。


    雄虫是耗品,没必要太过于在意他们,甚至虫母可以用虫蜜来控制各大势力均衡,只不过虫母没有这样做,祂平等地爱着每一个虫族。


    但谁又不想得到……虫母的爱呢?


    虫母愿意爱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接见结束后,约书亚屏退左右,独自走向寝殿后的观景台。


    昆汀无声地跟上,在几步远的距离停住。


    夜色里,约书亚背对着他,手扶着栏杆,肩胛骨在轻薄睡衣下显出清秀的轮廓。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约书亚没有回头,声音融在夜风里。


    昆汀走近一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不。我只是在想,您下令的时候,很不像我们的妈妈。”


    约书亚身体默默地僵了一下。


    “利诺尔的精神力旧伤,是在一次边境巡逻时留下的。我的基因病,也是进化路上虫族雄性的通病,否则,利诺尔不会被我送去人类的地盘读书。”他声音低沉,“谢谢您,妈妈。”


    约书亚淡淡地拨开他的手,“昆汀先生,我想说,你这个决策非常失误。利诺尔不该去人类帝国,他该留在虫族的军队里,你的决定毁掉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虫族的未来,不应建立在任何个体的牺牲之上。”


    “您在为他担忧吗?”昆汀得寸进尺,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尖,“妈妈很喜欢他,为什么不愿意立他为王夫?”


    “我从未将任何雄虫视作王夫的备选,利诺尔也好,你也罢,在我这里,首先是虫族的子民,其次才是……”


    他顿了顿,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远处泛着微光的虫巢轮廓。


    “至于利诺尔,我担忧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基因,非常容易暴毙。”


    昆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妈妈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我没有选择,那时虫母的位置空悬,基因紊乱症在雄虫里蔓延,我只能赌一把,赌远离种族能压制他体内的排斥反应,赌他回来时,能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资格从来不是靠赌来的,虫族的未来,也不是靠牺牲某个人的人生来换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白天递来的报告,话锋又软了些,“雄虫医疗项目重启后,你要调配最优资源,包括你的基因病,利诺尔的排斥反应,都要有解决方案,好吗?我不希望虫族要依靠群体链接而活,我无意操控虫群。”


    昆汀笑着点头,俯身,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妈妈,你会一直留在虫族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不像真正的虫母,您会为雄虫生气,会为幼崽担忧,可这样的您,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开。”


    约书亚不想骗他。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虫母,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总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故土的朝阳。


    昆汀却像是满足了,直起身时眼底多了些光亮:“好,我等。”


    他退后半步,“那雄虫医疗项目的细节,我明天一早再向您汇报?”


    约书亚点头,看着昆汀转身离开的背影,他靠在栏杆上,望着附近渐次熄灭的光点,突然觉得这场虫母的角色扮演,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虫母不仅要撑起虫族的未来,还要治愈雄虫的心灵。


    ……不能心软。


    要逃走。


    *


    庆典结束后,约书亚借着离开银心城的机会,真正开始计划逃走。


    然而,逃走的计划真正开始着手实施,却无比艰难。


    卡厄斯设计的假死计划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时机要把握好,可是在前一天,一段监听录音,却传到了约书亚的耳朵里。


    “目标约书亚,原帝国第一序列特种部队队长,现确认为窃取虫母蛋、叛逃投敌的最高危险等级战犯,执行清除并回收指令。”


    约书亚听完之后思索了许久。


    他本以为能解释清楚那场意外坠落的真相,证明自己仍是人类帝国的战士。然而,哈里斯的判决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帝国需要的不是一个“被虫族污染”的英雄,而是一个可以用来震慑四方的、完美的牺牲者。


    原来在帝国眼中,他不再是需要营救的同胞,而是需要被清除的污染典型。他们甚至不愿意听一听他的陈述,就已经为他安排了盛大的死亡表演。


    那颗曾属于人类约书亚的心,在胸腔里缓慢地、最后地抽痛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火。


    “既然人类视我为怪物,故土也不再欢迎我,那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怪物’该是什么样子。”


    约书亚抚摸着隆起的腹部,里面虫卵在蠕动,仿佛在说,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哈里斯亲身经历,亲身感受,他所恐惧和蔑视的“异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要这个将同胞视为筹码的帝国上将,也变成他口中的“异常”。


    他要将自己作为礼物,亲自送入哈里斯的监狱。


    *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约书亚利用虫母的信息素引导一小股虫族部队“意外”暴露了哈里斯在虫族设置的秘密据点,他精心设计了一场“被捕”,让哈里斯的特种小队“顺利”潜入,甚至“意外”发现了看似虚弱、疏于防备的虫母。


    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在被强制注射针对虫族的精神抑制素时,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向整个虫群发出了一道求救信号。


    哈里斯志得意满地将虫母锁进特制囚笼。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哈里斯受到攻击,自身的生物信号发生了狂暴的紊乱,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重组。


    视野模糊又清晰,复眼的结构在人类眼球上昙花一现,背部肩胛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痒痛……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里斯惊骇地看着自己开始变异的手,声音扭曲。


    牢笼里的约书亚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冰冷神色。


    “只是让你体验一下,你试图处理的存在,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上将。现在,你也是污染源了。”


    虫族的进攻在下一秒呼啸而至。


    为了营救虫母。


    混乱中,约书亚轻易挣脱了牢笼,他看了一眼挣扎嘶吼、半人半虫的哈里斯,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入监狱外通道的阴影。


    逃跑路线早已规划好,但他没有走向任何一艘能通往帝国星域或中立区的飞船。


    他撕掉身上的王服,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最简单朴素的虫族旅行者衣物。


    腹中的胎动似乎更明显了,像在催促,也像在与他共鸣。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陷入火光的帝国哨站,又看向虫巢主星方向绵延无尽,生机勃勃又残酷原始的广袤领土。


    人类的世界对他关上了大门,而虫族……


    他低头,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孕育着虫族的未来,也流淌着他自己的血液。


    卡厄斯、乌契、利诺尔、图兰……一张张雄虫的面孔闪过脑海,那些炽热、忠诚、隐忍、复杂的情感,那些他试图保持距离却又无法全然忽视的羁绊。


    他不是不做虫母了,他并不想抛弃唾手可得的王位。


    但在庆典之后,他需要冷静一下,王庭那边,菲林会替他守着失踪的秘密,也许,只有少数几个雄虫会知道。


    “我不回帝国了。”他对着浩瀚的星空,也对着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要走进虫族。


    不是作为被迫扮演的虫母,不是作为心怀叵测的逃离者。


    他要走进这片星域最深的丛林,最荒芜的矿星,最喧嚣的巢城,去亲眼看看这个孕育了他腹中生命、也给予他自由灵魂的种族,到底是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如何战斗,如何……存在。


    他要找到,在“人类约书亚少校”和“虫族之母”这两个身份撕扯之下,那个被掩埋的、真实的自己。


    或许,答案就在这片他既恐惧又莫名感到一丝归属的星辰之中。


    他拉低兜帽,遮住黑发和过于醒目的容颜,迈开步伐,匆匆走向首都中央城区的范围,那一片,虫族最热诚的领土。


    第62章 哥的怒火。


    精心谋划了许久的逃跑方案就这样取消了,约书亚一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低调但材质依旧非凡的常服,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虫族社会内部交易多用贡献点或直接以物易物,但他连个人终端都没带,窘迫感悄然浮现。


    更重要的是,他名义上说的是请假出去散心,实际上,他是打着逃跑的心思,所以并没准备随身行李,也就是说。


    他没钱了,他只能去打工。


    更重要的是,肚子里还有至少三窝,也有可能是四窝正在发育的虫卵要养。


    虽然理论上虫母孕育后代会得到整个族群的供养,但他现在是“逃跑”状态,总不能大摇大摆回去要生活费。


    单亲妈妈也要坚强,谁让他“拥有”了自由呢?自由无价,但吃饭住宿有价。


    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份工作,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约书亚在繁华的商业街走了许久,终于来到蜂种的培育基地。


    新生的基因复制子代蜂都在这里生长,他打算先从养孩子入手。


    至于身份,就先冒充一位普普通通的养育工蜂,虫族社会虽然等级森严,但对于基层劳作岗位的核查并不算天衣无缝。


    约书亚找到黑市,用一点点钱买了一剂强效信息素抑制剂和一份伪造的工蜂身份证明,假装自己是某偏远小型蜂巢自愿前来交流学习的工蜂。


    抑制剂能最大程度掩盖他虫母特质的信息素,虽然无法完全改变其本质,但足以让普通中低阶虫族将他误认为一只信息素无甚威胁的工蜂。


    于是,目前为止虫族至高无上的主宰,约书亚,化名“约尔”,成了蜂种培育基地第三哺育室的一名临时养育工蜂。


    *


    第三哺育室很是宽敞,恒温恒湿,无数六边形的培育单元层层叠叠,里面是尚未孵化的蜂卵,有的是刚刚破壳且急需照料的新生幼蜂。


    一排排整齐的蜂蜡培育槽里,躺着成百上千只嗷嗷待哺的幼蜂,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带着柔软的幼虫特征,有的已经长出稚嫩的翅芽和螫针,嗡嗡吱吱的鸣叫和啃食声不绝于耳。


    约书亚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工蜂制服,站在一群体格健壮的雄性工蜂中间,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负责分配工作的老工蜂触角不耐烦地抖动,上下打量他:“志愿者?啧,细胳膊细腿的,精神力波动也弱……去吵闹区吧,跟着学,能学会照顾一只幼蜂不把它弄死就算你合格了。”


    周围的工蜂发出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估计熬不过一天,菜虫。”


    吵闹区是出了名的棘手区域,里面全是破壳不久、精力过剩、敏感挑剔又极具破坏力的一批幼蜂,经常把经验不足的养育员折腾得精神衰弱。


    约书亚沉默地点点头,跟着一脸愁苦相的老蜂走向那片喧嚣震天的区域。


    隔音屏障一打开,巨大的嗡鸣声、幼蜂尖锐的嘶叫、东西被摔打碰撞的声音混杂着扑面而来。


    几十只半米到一米长不等的幼蜂在特制的活动场内横冲直撞,互相撕打,对靠近的养育员龇出还未完全硬化的小颚,精神波动混乱而充满攻击性。


    老蜂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几个相对安静的幼蜂:“你先试着接触那几个,别抱太大希望,它们只是今天累了。”


    说完就跑去处理两只正在激烈互殴的幼蜂了。


    约书亚走到角落,蹲下身,静静观察。


    这几只幼蜂甲壳颜色黯淡,触角无力地耷拉着,精神波动透出烦躁和不安。


    他尝试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靠近其中一只,那幼蜂猛地抬头,凶狠地嘶叫一声,作势欲咬。


    约书亚没有缩回手,他只是停下了动作,更专注地“感受”着这只幼蜂。


    不是用眼睛,而是虫母本质去感知。


    他“听”到了幼蜂混乱精神深处的细微呜咽,那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对同族竞争的恐惧,以及对某种温暖安抚的原始渴望。


    他极轻地释放出一丝安抚性的精神能量,那只暴躁的幼蜂突然僵住了。


    它的小颚停在空中,凶狠的红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困惑。


    让它烦躁不安的源头被一股温柔的暖流中和了,它迟疑地一点点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约书亚的指尖。


    没有咬。


    约书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就知道,小家伙都是一样的好糊弄。


    他维持着那丝安抚波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调配好的温和营养膏,用小勺舀了一点,递到幼蜂嘴边,“啊——宝宝吃一点吧。”


    幼蜂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另外两只蔫蔫的幼蜂似乎也被这平静愉悦的氛围吸引,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约书亚。


    短短一个下午,这个角落成了整个区域最安宁的绿洲。


    约书亚身边围着四五只幼蜂,它们安静地进食,用脑袋蹭他的腿,还允许他清理它们甲壳上打架留下的污渍。


    他不需要大喊大叫,不需要强制束缚,只是走过去,安静地站一会儿,躁动的幼蜂们就会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幕让路过的所有工蜂目瞪口呆。


    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注意,一只英俊的雄蜂,涅维,在工作间隙递给约书亚一杯营养液,笑容爽朗,“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会和幼蜂沟通的工蜂,有没有考虑长期留在基地?我可以帮你申请正式编制,待遇会好很多。”


    “可能我比较有耐心吧。”约书亚含糊地回答,“再说,再说哈。”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涅维过于靠近的气息。


    可是在涅维看来,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反而更加迷虫。


    “可能是你特别会照顾幼崽,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妈妈的气质。”涅维笑眯眯地说。


    约书亚笑容淡了些:“还好吧,能和虫母陛下有一些相似,是我的荣幸。”


    他委婉地再次拉开了距离,“管理员先生,那边的幼蜂好像需要喂食了,我先过去。”


    涅维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满是星星,更加坚定地认定,对方是天选奶爸。


    夜晚,他住在基地分配的简陋单人宿舍里。


    腹中的虫卵似乎感知到环境的相对安全,活动得越发活跃,一阵强烈的胎动让他闷哼一声,蜷缩在窄小的床上。


    今天消耗不小,孕期的不适在寂静的夜晚被放大。


    他轻轻抚摸着腹部,低语:“安静点,小家伙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抑制剂似乎也对胎儿的影响有限,这小家伙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隔壁几个房间的雄蜂工友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浮气躁,紧接着都睡不着了,半夜爬起来健身,也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导致的。


    第二天一早,约书亚脸色苍白地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门口堆满了东西。


    都是礼物,有一小篮最新鲜的浆果,几块能量充沛的压缩蜜膏,一张不知道谁放的温暖的绒毯,甚至还有一管标注着“舒缓精油(外用)”的药剂。


    这些礼物没有署名,但上面残留的雄蜂信息素,说明不止一个邻居送了东西。


    约书亚看着这堆匿名关怀,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家伙们,在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低阶雄蜂。


    他默默收下了东西,尤其是那管舒缓精油,涂抹在酸胀的腰腹,确实缓解了一些不适。


    *


    与此同时,王庭。


    虫母“因病静养”、谢绝一切访客的借口,在几天后终于无法再维系。


    卡厄斯首先察觉异常。


    “陛下离开了王庭。”卡厄斯得出结论,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带任何亲卫,没有启动任何官方飞行器,甚至没有留下明确去向。”


    孕期,没有王夫陪同,独自离开……


    “这太危险了。无论是对陛下自己,还是对虫族的未来。”


    克莱尔更是急得团团转:“元帅,咱们必须立刻找!发动所有力量!陛下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呀,我都不敢想下去!”


    卡厄斯:“封锁消息,我亲自去找。”


    他知道约书亚为什么离开,一部分原因就在约书亚自己的心结上。


    他担忧约书亚的安危,同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如果陛下真的暂时不想回来,那是不是就能……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确保安全。


    不过,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一丝风声。


    远在另一个星域处理家族事务的菲林,在军部的秘密情报网络上,偶然截获了一条加密程度不高但内容足够炸裂的消息。


    消息来源模糊,但核心内容是:疑似虫母有孕,动向不明,王夫身分不明,引发高层紧张。


    菲林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暴怒。


    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居然怀孕了?谁干的?哪个该死的虫子?!


    卡厄斯!


    他记得弟弟离开前,接触的最多的就是他。一定是那个混蛋!


    菲林的怒火瞬间有了明确目标。他不管什么帝国任务,什么大局了,他现在只想立刻驾驶机甲冲进军部,把卡厄斯轰成渣!至于进去后怎么办,暴怒中的哥哥根本没考虑。


    “卡厄斯。”菲林的通讯强行接入卡厄斯的终端,全息影像上的他眼神凶狠,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他跟我说要出门去放松一段时间,我准了,结果他怀孕了是吗?是不是你?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他怎么会怀孕?你竟敢让他独自处于这种状态还失踪了?我要宰了你!”


    卡厄斯面对指控,脸色铁青:“菲林阁下,冷静。事情并非你想象……”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菲林咆哮,“那是哪样?你不是孩子的父亲,那谁是?利诺尔吗?还是那个叫乌契的蠢货?或者你们都有份?我不管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约书亚是我弟弟,你们让他陷入这种境地,全都该死!”


    他根本不给卡厄斯解释的机会,虽然卡厄斯自己也未必完全清白,但他也是怒气冲冲地挂断通讯,看样子是准备直接杀回主星。


    王庭这边鸡飞狗跳,而真正该对此负一部分责任的另一位父亲,利诺尔,却保持了异常的沉默。


    他甚至在看见菲林暴怒的影响时,悄然退后半步,隐没在阴影里,仿佛事不关己。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在找到约书亚,确保他绝对安全之前,任何额外的混乱和焦点,都可能将陛下置于更不可测的危险之中。


    对自己可能也是嫌疑虫之一这件事,利诺尔聪明地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深藏功与名,有时候是必要的生存智慧。当务之急,是赶在所有虫,包括愤怒的大舅哥和可能被误伤的卡厄斯之前,找到他那任性的而且怀着孕还敢乱跑的虫母陛下。


    就让卡厄斯一个虫面对大舅哥的怒火吧。


    第63章 爱是无罪的。


    *


    蜂种培育基地,第三哺育室,午后。


    约书亚——现在叫“约尔”,正用一把特制的小软刷,仔细清理一只幼蜂背甲上沾到的黏糊糊的营养残渣。


    那只幼蜂舒服得直哼唧,六条小腿惬意地摊开,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它还是吵闹区让老蜂头疼不已的刺头之一。


    “约尔,你在忙吗?”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书亚手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涅维管理员,有事吗?”


    涅维绕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用新鲜叶子包裹的饭团,散发着诱人的蜜香和谷物气息,“快到休息时间了,还没吃午饭吧?尝尝这个,我家乡的风味。”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


    约书亚莫名想起了图兰,心里温和了一点,看着他递过来的饭团,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午餐盒。


    他可能还得先喂饱肚子里那几个幼崽,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我确实饿了。”


    虫母的胃口逐渐增大,据说,虫母到怀孕后期的食谱越来越复杂,食欲呈指数级膨胀,每日需要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3倍的物质,最终形态是上半身类似于完美人类但是下半身是臃肿的虫母。


    涅维看着约尔平平无奇的脸,心里产生了对方应该是美人的奇怪念头,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刻意移开视线,去看窗外喧闹的集市,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约尔修长而白皙的手指。


    涅维赶走了怪异的想法,顺势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饭团,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慢点吃,不够我这里还有。对了,下午吵闹区新孵化了一批刚破壳的子代,特别闹腾,老蜂说想让你去试试手,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约书亚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蹙眉。


    新破壳的幼蜂精神更不稳定,对他的安抚需求会更高,也意味着他需要更小心地控制自己泄露的精神力:“我只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涅维不以为然,“你比很多正式工都厉害,你看你照顾的那些小家伙,多服帖。我敢说,整个基地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有妈妈气质的工蜂。”


    约书亚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团,心里默默叹气。


    抑制剂能掩盖信息素,却无法彻底改变他基因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比如对幼崽近乎本能的温柔和掌控力,这在一个普通工蜂身上,确实显得过于突出。


    下午,面对那批叽喳尖叫、横冲直撞的新生幼蜂,约书亚不得不稍微加大了一点精神安抚的输出。


    效果立竿见影,幼蜂们以他为中心,迅速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探索和进食,这神奇的一幕再次引来众多工蜂的围观和窃窃私语。


    “约尔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确实厉害……”


    “涅维那小子,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嘿,别说,约尔虽然看着瘦弱,但这气质……还真有点特别。”


    约书亚屏蔽掉周围的议论,专心工作,他知道自己引起了注意,这不是好事。


    抑制剂对胎儿的影响似乎真的有限,它们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强,也一天一天在长大。


    工蜂们很朴素,和围绕在王座边的雄虫似乎不太一样。


    但有趣的是,约书亚并不讨厌他们。


    *


    王庭。


    约书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非常擅长反追踪,”利诺尔站在阴影处,声音平静地分析,“他很可能使用了非官方渠道,伪装了身份,混入了虫口流动性大、身份核查相对宽松的区域。蜂种培育基地、大型公共哺育所、边境矿星劳工聚集地……都是可能的方向。”


    卡厄斯揉了揉眉心:“范围太大。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大张旗鼓。”他看了一眼利诺尔,“你有什么想法?”


    利诺尔垂下眼帘:“我已经安排了一些眼睛,重点观察近期各基层单位新出现的、表现异常出色的低阶工作者,尤其是对精神力有特殊亲和力的个体。”


    卡厄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似乎很确定陛下会从事这类工作?”


    利诺尔沉默了一下:“只是一种直觉。陛下他总是会对弱小者心软。”


    尤其是在他自己也处于某种“弱小”状态的时候。但是这句话,利诺尔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粗暴的撞击声震动,外面传来克莱尔惊慌失措的声音:“元帅不好了,菲林阁下的战舰强行突破外围防御,朝军部大楼冲过来了!”


    卡厄斯脸色一黑。


    利诺尔迅速后退一步,身形几乎完全隐入墙角的阴影:“我先去继续排查。”


    说完,不等卡厄斯回应,便从侧面的应急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卡厄斯:“……”


    他看着利诺尔消失的方向,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星舰音,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口锅,看来是结结实实扣在他头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


    至少,和暴怒的菲林周旋,可以暂时转移其他虫对陛下失踪一事的过度关注。


    只是希望利诺尔那边,能真的有所发现。


    *


    蜂种培育基地的工资日到了。


    约书亚捏着薄薄的金属卡片,第一次体会到了手头紧的感觉。


    王庭里的一切都由最顶尖的工匠和智能系统打点,他从未真正操心过衣物这类琐事,但现在,身上这件灰褐色工蜂制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更重要的是,腹部的隆起越来越难以掩饰,紧绷的布料让他很不舒服。


    他需要一件更宽松更柔软的衣服。


    基地附近就有一条商业街,售卖各种实用物品,约书亚揣着那点微薄的贡献点,趁着休息日,拉低了帽檐,混入虫流中。


    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闪烁着简陋全息招牌的店铺,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廉价营养膏和某种虫族特有的信息素气味。


    约书亚有些不适应这种嘈杂的环境,但腹中小家伙们似乎对外界的声光刺激有些好奇,轻轻动了几下。


    他在一家挂着“实用工装”招牌的店铺前停下。橱窗里展示的衣物确实朴素,但看起来厚实耐穿。他推门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嘶哑的“欢迎”声。


    店主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甲虫种,正埋头修理一台老旧的纺织机。约书亚自顾自地浏览起来,很快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


    他取下衣服,比划了一下尺寸,正要去试衣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约尔?你也来买衣服?”


    约书亚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果然是涅维。


    年轻的雄蜂管理员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衬得他更加精神挺拔,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嗯,之前的衣服有些不合身了。”约书亚含糊道,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工装往身前收了收,试图挡住腹部。


    涅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很自然地停留在他握着衣服的手上,那手腕纤细,肤色在店铺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白皙。


    他又想起那些毫无道理的“美人”念头,心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看向那件工装:“这件不错,颜色很衬你。要我帮你看看尺寸吗?这家店我常来,老板虫很好。”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约书亚想尽快结束对话,走向试衣间。


    涅维却跟了上来,靠在试衣间外的墙边,像是随口闲聊,语气却有点紧张:“约尔,你在基地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试衣间里传来约书亚简短的回答,伴随着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那就好……我,我一直觉得,你和别的工蜂不一样。”涅维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安静,细心,对幼崽那么有耐心……每次看到你工作,我都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试衣间里的动静停了停。


    涅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约尔,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冒昧,但……但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我们都是工蜂,没什么显赫的身份,但爱是无罪的,对吗?我想照顾你,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养育幼崽……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试衣间的门轻轻打开了。


    约书亚已经换上了那件深蓝色工装,宽松的剪裁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孕肚,只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涅维,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过于通透平静的色泽,让涅维满腔炽热的情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只剩下不安。


    “涅维,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善良热忱的好虫,但我不能接受。”


    涅维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眼睛迅速泛红:“为什么?是因为我只是个底层管理员,配不上你吗?还是……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虫了?”


    约书亚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雄蜂,有着和图兰相似的爽朗,却更加单纯直率,他的喜欢纯粹而热烈,不掺杂王庭里那些复杂的权力和欲望,拒绝这样一份真心,让约书亚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忍和……心软。


    就像真正的虫母心疼子嗣一样,从前没有过的感觉,现在却无比清晰。


    第64章 妈妈……好痛……回家………


    约书亚走上前一步,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涅维的肩膀。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涅维。”约书亚的声音放得更柔,“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我们只是走在不同的轨道上。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那只虫,他会欣赏你的全部,和你一起创造美好的未来。”


    他的话语,他的动作,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包容一切般的平静气场,此刻不再像一个普通的工蜂,反而更像妈咪,在安慰情窦初开又遭遇挫折的孩子。


    涅维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但汹涌的难过和委屈,却在温和的目光和安抚性的精神波动中,平复了许多。


    他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在“约尔”面前,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对、对不起……”他低下头,有些难为情,“我只是太喜欢你啦。”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约书亚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去洗把脸吧。下午还要工作。”


    就在这时,店铺门口的风铃又响了,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黑色的旅行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但那种沉稳内敛、如同经过千锤百炼般的气息,还是让店铺里闲聊的几只低阶虫族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约书亚的余光瞥见那个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利诺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约书亚立刻侧过身,借着货架的遮挡,迅速将自己的脸埋低,同时将刚刚换下的旧工装抱在怀里,挡住侧脸。


    利诺尔似乎只是随意走进来,目光扫过店铺。他的视线在低着头的约书亚背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似乎并未在意,然后落在了正红着眼睛、有些狼狈的涅维脸上。


    “涅维?”利诺尔,“是你吗?”


    “利、利诺尔大人!”涅维显然认识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抹了把脸,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您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补充些必需品。”利诺尔看了眼约书亚,问涅维,“这位是?”


    “啊,这是约尔,我们基地新来的临时工蜂,特别会照顾幼崽。”涅维连忙介绍,虽然刚刚被拒绝,但提到约尔的能力,他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与有荣焉的语气。


    约书亚背脊僵硬,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衣服慢慢转过身,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您好。”


    利诺尔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淡,一寸寸掠过他染成暗棕色的发顶,低垂的眉眼,普通到近乎模糊的容颜,宽松工装下清瘦的身形,最后,在那不自然地抱在身前的旧衣服上停顿了一瞬。


    店铺里很安静,只有老甲虫店主修理机器的叮当声。


    几秒钟的沉默,却长得让约书亚手心冒汗。


    然后,利诺尔移开了目光,看向涅维,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


    “正巧。”利诺尔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第二舰队近期执行了一次长周期巡航任务,部分军虫出现精神力躁郁和战后应激反应,需要一些有安抚经验的辅助人员,进行短期心理疏导支持,约尔在这方面也许颇有天赋。”


    “约尔,基地这边的工作,我会协调临时调派,你的能力或许在更需要的岗位上能发挥更大价值。明天上午,到军部后勤第二处报到,具体任务会有虫给你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约书亚,也不再看目瞪口呆的涅维,对店主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店铺,黑色斗篷消失在街角。


    店铺里一片寂静。


    涅维张了张嘴,看看门口,又看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约尔,结结巴巴:“约、约尔,利诺尔大人他……这是……重用你?”


    约书亚没有回答。


    利诺尔……他认出自己了吗?这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到底想做什么?把他从相对安全的培育基地,调往虫族军事力量的核心区域?


    *


    军部后勤第二处位于主星军事区边缘,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与远处巍峨的舰队指挥中心相比,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冷清,约书亚从没来过这里。


    接待他的是表情严肃的螳螂种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触角不赞同地抖动了一下:“临时调派的工蜂能当安抚员?”


    他似乎对这项任命颇为怀疑,但来自利诺尔的指令让他无法拒绝。


    “你去B-7区吧,今天有五个需要重点观察的对象。记住,只进行基础精神安抚,记录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按警报,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试图深入他们的精神海,那些家伙不稳定得很,小心把你撕碎。”


    “明白了,多的我也不会做。”约书亚点点头,按照指示牌的指引,走向建筑深处。


    B-7区更像是一个安静的治疗观察区,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带有单向观察窗的独立静室。


    分配给约书亚的第一个对象在第三静室。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一只体格魁梧的蝎种军虫,他背甲上有多处未完全愈合的灼伤痕迹,此刻正焦躁地在狭小空间里来回爬行,尾针根本就不受控制地甩动着,击打在特制墙壁上发出特别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精神波动像一团暴烈的的乱麻,散发出痛苦、愤怒和恐惧的情绪。


    百分百是战场后遗症,这种情况约书亚见过不少。


    约书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闭落锁。


    那只军虫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复眼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约书亚停下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释放任何对抗性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精神力场保持一种极度平和、开放、毫无威胁的状态,他没有试图强行安抚,而是像在培育基地对待幼蜂那样,先倾听和感受。


    这很有效。


    他感知到那团乱麻深处,除了战斗创伤,还有对失去同伴的深切悲痛,对自身失控力量的恐惧,以及对回归安宁的渴望。


    约书亚的心很轻很轻地被揉了一下,他开始释放出柔和的精神丝线,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围绕在狂暴的精神力场外围,让他能感觉到安全、平静、理解、被接纳……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尤其是约书亚自身也因为孕期而精神力起伏不定,情况变得很艰难。


    好在那只暴躁的蝎种军虫甩动尾针的频率慢了下来,他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被轻柔的水流抚过的沙砾,暴戾的尖刺稍稍平复。


    他的复眼闪烁了几下,竟然慢慢地趴伏了下来,尾针也轻轻搁在了地上,虽然依旧僵硬,但攻击性明显减弱。


    观察窗外,负责监控的医护兵惊讶地记录着数据。


    约书亚稍微松了口气,正打算按照流程进行下一步基础记录。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第五静室突然传来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虫体猛烈撞击墙壁的巨响和能量抑制器过载的尖锐警报!


    “失控了!第五室!准备强效镇静!”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约书亚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他面前的蝎种军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刺激到,刚刚平复些许的精神再次剧烈动荡起来,猛地扬起头,发出焦躁的咆哮。


    约书亚不得不加大精神安抚的输出,勉强稳住这只蝎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传来混乱声响的方向。


    通过观察窗,他看到一个医疗兵被撞飞,另一只试图上前控制的甲虫种军虫也被狂暴的精神力震开。


    失控的是一只罕见的飞蛾种军虫,他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半边翅膀残破,精神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一切,痛苦和狂乱的精神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几名经验丰富的安抚员试图靠近,都被那股混乱暴戾的力量逼退。


    强效镇静剂的发射器需要时间充能。


    就在这混乱中,那只狂乱的飞蛾种军虫,失焦的复眼猛地转向了约书亚所在的静室方向——或者说,转向了约书亚本身。


    他挣扎着,撞开阻拦,竟然朝着这边冲来!


    “拦住他!” “危险!”


    约书亚面前的蝎种军虫也受到刺激,更加不安地躁动起来,却毫不犹豫地挡在约书亚面前。


    狂乱的飞蛾种被这堵无形的墙阻挡,更加愤怒,嘶吼着,残破的翅膀剧烈抖动,他的目光涣散,却死死“盯”着利诺尔身后的方向,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妈……妈……妈妈……好痛……回家……”


    这嘶哑的呼唤,让周围所有虫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约书亚不知何时走到了飞蛾种身侧,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同时安抚蝎种和抵抗这边逸散的精神风暴消耗不小。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很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对其他雄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等。


    他不再刻意压制,也不再仅仅是释放安抚波动,他微微阖眼,原始而包容的气息如同虫母最温柔的巢穴,最温暖的绒羽,最甘甜的初乳,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包裹了军虫。


    他向着那只狂乱的军虫,伸出了双手,做了一个虚空环抱的姿势。


    “好了,好了,宝宝不痛了,安静下来……我在这里。”


    第65章 妈妈光环。


    那只疯狂撞击嘶吼的飞蛾种军虫,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残破的翅膀停止了抖动,失焦的复眼直直地“望”着约书亚,尽管那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那是妈妈所在的方向,他心里有感应,并且非常固执地不想否认。


    他脸上狰狞的痛苦表情一点点松动,扭曲,最终化作了茫然,然后是孩子般的委屈。


    “呜……妈……妈……”他不再攻击,而是蜷缩起受伤的身体,向着约书亚的方向,伸出了一只伤痕累累的前肢,像迷路已久终于看到灯塔光亮的幼崽。


    约书亚依然用温和的气息抱着他,柔和的精神力场如同温暖的海水,将对方彻底包裹:“乖,不怕,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呢。”


    飞蛾种军虫彻底安静下来,只是低声啜泣着,任由赶来的医疗兵上前注射镇静剂,意识渐渐昏沉,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约书亚的方向,直到被推出视线。


    所有虫,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医护兵和安抚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瘦弱的工蜂,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做到了他们用尽手段也无法达成的事情。


    “不是,约尔,你好厉害!”一名医疗兵拉住约书亚,“我们第三舰队也有类似的雄虫发病情况,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啊?月薪加倍哦,餐补津贴和假期补贴福利应有尽有,比二舰队强多了,而且有生病补助——”


    “生病互助是什么补助?钱吗?”约书亚非常感兴趣,因为他可能要做虫族方面的产检项目。


    “啊,这个啊,不止是钱,还有超豪华单虫病床和vip疗养院宿舍,喝不尽的蜂蜜,虽然不如传闻中虫母陛下的蜜香甜可口,但还凑合啦。”


    利诺尔看着微微喘息的“工蜂”约书亚,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约书亚目光时,微微一怔。


    有些奇怪,莫名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吗?


    利诺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约书亚一眼,然后转身,对赶来的负责虫冷声吩咐:“加强B区管控,今天的事列入随舰图书馆加密档案库里,不要告诉卡厄斯元帅,他最近因为在找……总的来说,他和我都够烦的了。”


    约书亚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帘,轻轻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烫的额角。


    找谁?


    爱找谁找谁吧,他在休假呢,不对虫卵以外的雄虫负责。


    腹中的小家伙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刚才精神力的剧烈输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约书亚摸了摸肚皮,忧愁地思索着该怎么在第二舰队混下去,这条寻找自我的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荆棘密布。


    单亲孕夫兼在逃虫母的打工养崽日常,似乎并不比坐在王座上轻松多少,至少,王座上不用自己赚奶粉钱,也不会被热情的年轻雄蜂围追堵截。


    虽然暂时安抚了危机,但无疑引起了更大的注意,因为“母亲”这个身份而产生的对虫族的关照,无论他如何试图逃离或伪装,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本能的方式,从他骨血里流淌出来。


    约书亚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


    第二舰队的日常训练并非只有这么简单。


    海伦司从抗虫母魅力电击诊疗室推门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刚经历完一轮常规维护性电击治疗——这是八军团十舰队高层军官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进行的训练,旨在“巩固意志、抵抗本能、确保绝对理性、不在虫母面前丢脸”的特别疗程。


    效果嘛……见仁见智。


    至少海伦司此刻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对信息素的敏感度暂时降到了谷底,甚至觉得走廊里飘过的气息,闻起来也有点像过期营养膏。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他不快的麻痹感和怪异联想,一抬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被几只年轻雄虫热情围住的约书亚。


    “约尔,今晚食堂有供应稀缺的蜂蜜烤翅,我帮你留了最大的一份!”


    “约尔前辈,您上次教的安抚蜂种的呼吸法真的有用,我负责的那片区域今天安静多了,这是我老家特产的能量矿结晶,你尝尝!”


    “约尔,我搞到了内部消息,下周后勤部采购单里有新型号的舒缓腰垫,专门针对长期站立工作,我肯定帮你申请一个!”


    约书亚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礼貌但僵硬的微笑,一边应付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腹部。


    “谢谢,真的不用,我吃不了那么多……腰垫我自己会买……”


    海伦司皱眉。


    这个新来的工蜂,未免也太受欢迎了点,而且他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心惊,很怕他突然就躺在地上昏厥不醒。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海伦司走上前,威严不减,“不用训练?不用执勤?全勤不要了?”


    年轻雄虫们瞬间噤声,立正站好:“海伦司长官!”


    “约尔,”海伦司的目光落在约书亚身上,“你跟我来。关于上午B区事件的详细报告,需要补充几个细节。”


    约书亚心里一松,面上却恭敬点头:“是,长官。”


    支开了其他雄虫,海伦司带着约书亚走向一间小型的战术分析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视线,海伦司却没有立刻询问报告,而是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目光在约书亚脸上扫过。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脸色很白,工作太累了就去休息,别硬撑,努力工作不是美德,只会让能干的虫越干越多,工资照旧,加班费无。”


    约书亚心头一凛:“谢谢长官关心,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海伦司这才欣赏地点点头,走到储物柜前,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管军队配发的标准营养剂和一瓶包装花里胡哨的饮品,包装上写着“蜜意舒缓”,标价是100星币。


    他每个月工资3w,这点东西还是给得起。


    海伦司面无表情地拿起那瓶饮料,转身,塞到约书亚手里:“喝了吧,补充一点能量,不够再来我柜子里拿,我多的喝不了。”


    约书亚看着手里粉嫩嫩包装、还画着可爱虫宝宝图案的饮料,一时语塞。


    这位严肃冷酷的长官,是被电击打坏了脑子吗?给他这么贵的东西?


    ……虽然虫母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生产虫蜜,但是喝自己产出的蜜还是太怪了。


    “长官,这……”


    “这是命令。”海伦司别开脸,看向墙上的星图,“还有,以后离那些毛头小虫远点,专心工作,他们就是太久没见过虫母陛下了,看到一个陌生的工蜂也忍不住撩拨。”


    约书亚:“……是,长官。”


    他拧开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口。


    意外的清甜,带着安神的草药味,流入胃里确实带来一阵暖意,腹中的躁动似乎也平息了些。


    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回应,就被推开,涅维那张阳光灿烂的脸探了进来:“约尔,原来你在这儿,我听说……呃,海伦司长官。”


    他看到海伦司,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约书亚。


    显然,告白失败没能让他心灰意冷,照旧对约书亚很好,关心又体贴。


    海伦司的脸更黑了。


    “涅维士官,有事?”海伦司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啊,我来给约尔送这个!”涅维举起手里一个用柔软叶片包裹的小盒子,“我托朋友带的顶级安神花粉,对缓解疲劳、稳定精神波动特别有效,约尔你最近照顾战士们太辛苦了,你拿着……”他说着就要往约书亚手里塞。


    “他不需要。”海伦司上前一步,挡在约书亚和涅维之间,目光如刀,“舰队有统一的补给标准,涅维士官,你的热情应该用在训练和任务上。现在,回到你在蜂巢的岗位去。”


    涅维被长官的气势所慑,又有些不甘:“长官,就算我是照顾幼虫的养育员,但我们都是军部体系里的同事啊,这只是同事之间的关心……”


    “关心过度就是干扰。”利诺尔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复眼扫过室内三虫,尤其是在约书亚手中的饮料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看向海伦司,“海伦司,舰队指挥室找你,关于下次巡逻路线的调整,而且已经给你打了三次通讯,你一次都没接,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海伦司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约书亚,终究没再说什么,对利诺尔行了个军礼,大步离开了。


    涅维也只好在利诺尔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但是把花粉盒塞进了约书亚手里,对约书亚做了个“晚点联系”的口型,溜走了。


    分析室里只剩下利诺尔和约书亚。


    利诺尔关上门,走到约书亚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以及手中那瓶已经喝了一小半的饮料。


    “感觉怎么样?”利诺尔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


    “……还好,谢谢利诺尔阁下解围。”约书亚放下饮料瓶,“海伦司长官他……刚才有点奇怪。”


    利诺尔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刚从电击治疗室出来都这样。短时间内会对信息素和某些情感逻辑判断出现偏差,认为遇到的稍微脾气好一点的雄虫就是虫母陛下,所以行为模式可能……占有欲和控制欲强了一点,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原来如此。约书亚恍然。


    “倒是你,”利诺尔话题一转,“上午消耗很大。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显然对你自身有负担。舰队有医疗室,如果感觉不适,不要硬撑。”


    约书亚心头一跳,低下头:“我明白,谢谢阁下关心。我会注意的。”


    利诺尔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你的能力对舰队稳定有帮助,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先回去休息吧,以后的清洁区域安排少不了你,但是我会让虫把你调整到轻松些的位置。”


    “是,阁下。”


    看着约书亚离开的背影,利诺尔的目光深了深。


    电击疗法会让海伦司暂时行为异常,但那种关照倾向不是,还有涅维那些年轻雄蜂过度的热情,以及自己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与保护欲……这个“约尔”,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


    然而,利诺尔很快发现,想要维持现状似乎越来越难了。


    因为约尔的“妈妈光环”在第二舰队这个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地方,引发了某种奇特的连锁反应,甚至传到了其他九个舰队。


    接下来的几天,约书亚发现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关怀。


    他去公共清洁区,总能“恰好”遇到友好的雄虫,他们一般是刚刚完成高强度训练,浑身热气腾腾,身材超绝,然后抢着帮他提水桶,擦高处的窗户,并且试图向他展示肱二头肌。


    同样的情形还有他去领工作餐的时候,打饭的胖蛛师傅总会偷偷给他多舀一勺蛋白质丰富的肉羹,挤挤眼睛:“小蜜蜂多吃点,瞧你瘦的,这个长力气,看看你,心疼死我了哟!”


    还有,他路过维修舱,正在检修引擎的老兵虫会喊住他,递过来一个用废弃零件巧妙打磨成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个可以放在床头的小夜灯,能够发出柔和的微光,晚上起夜方便。有时是个能加热营养剂的小暖垫,简单实用。


    甚至有一次,他在基地里遇到一队正在巡逻的精英小队。


    带队的小队长是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蜻蜓种军官,在与他擦肩而过后,竟然又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手臂上的战术臂环解下来,那东西带有基础医疗功能。然后他也不解释,面无表情地转身带队离开,留下约书亚对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环发呆。


    最离谱的是舰队内部匿名论坛的一个悄悄火爆起来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如何科学、合规、可持续地关爱我们脆弱但美好的新同事约尔?》


    里面详细分析了约尔可能需要的各种支持,从营养到休息到心理,并严谨地制定了轮班关怀表,呼吁大家“有序奉献爱心,避免过度集中造成约尔困扰”,甚至还出现了“约尔后援会”的雏形。


    约书亚:我只是想安静地打份工,顺便思考一下“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要什么”的哲学问题,怎么就这么难?


    而海伦司长官在电击后遗症消退后,回想起自己那天的行为,尤其是塞给约书亚那瓶粉红饮料的画面,脸色黑如锅底,连续三天加练了手下士兵,导致第二舰队近期的训练擦伤扭伤率创了新高。


    他一看到约书亚,就非常懊恼地想要靠近他,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约书亚都没有时间思考海伦司的问题,因为他自己的问题就够多了!


    下午,约书亚被分配到去数据录入室对面清扫,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紧密下坠般的酸胀感,他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虫卵又在快速发育了,这说明它们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安抚,而且一刻也不能耽误,否则会造成畸形虫卵。


    ……怎么办?


    偏偏这时,录入室的门被推开,海伦司拿着份文件走出来,“……约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约书亚想说自己没事,但那一波躁动让他一时说不出话,额角渗出冷汗。


    海伦司立刻慌了,上前扶住他:“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疗室!”


    “不……不用……”约书亚勉强开口,挣扎着想要站直,却腿一软。


    “约尔!”海伦司惊呼,正要打横抱起他,另一只手臂却从旁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约书亚的另一边胳膊。


    是利诺尔。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气场沉静,手臂有力却不过分亲昵地支撑着约书亚的重量。


    “海伦司,你去忙你的,约尔交给我。”


    海伦司看着利诺尔,又看看依赖地靠在利诺尔臂弯里的约书亚,张了张嘴,最终在利诺尔平静的注视下,不甘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利诺尔半扶半抱着约书亚,迅速离开了数据录入室,走向军官专用的休息室。


    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尽可能减少对怀里工蜂的颠簸。


    利诺尔低头,看着怀中工蜂脆弱安静的侧脸,感受着臂弯里不寻常的重量和温度,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靠在利诺尔带着清冽气息的怀里,约书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腹部的坠胀感也似乎因为这熟悉(尽管他不太想承认)的气息和稳定的支撑而缓和了些许。


    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和不适席卷而来。


    因为仅仅一个拥抱,是远远不够安抚虫卵的。


    他要更多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惊动利诺尔、以及其他虫卵父亲们的前提下,安抚这群不听话的虫卵。


    好难好难。


    第66章 利诺尔的隐忍。


    利诺尔抱惯了虫母,对于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但要他说出虫母的腰围、腿长、臂长,他能毫无错处绝不迟疑地说出来。


    此刻臂弯里的工蜂虽然清瘦,却绝非普通工蜂该有的柔韧,某种荒谬的猜测霸占了他的思绪,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太多。


    他将约书亚安置在医疗区一间静谧的单间内,并未启动复杂的检查设备,只是调暗了灯光,开启了最基础的生理监测和空气净化循环。


    “躺好,别动。”


    利诺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转身从恒温柜里取出一支标注着“高强度体能恢复/虫母禁用”的通用型舒缓营养剂。


    他知道这支不能给约书亚用,但他需要一个幌子给约书亚安心。


    约书亚蜷在诊疗床上,腹痛稍缓,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秘密可能被窥破的紧张感让他更加虚弱。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利诺尔的存在,那种压力让他不想睁眼,他希望利诺尔没发现他。


    利诺尔走回床边,目光在他过于柔软且弧度异常的腰腹线条上停留了数秒。


    他们的孩子还好,可是妈妈已经很辛苦了。


    利诺尔的心脏又是痛又是酸,可是更多的,是欣喜,他找到了妈妈,妈妈没事,这是最幸运的事了。


    “约尔,你消耗过度,不仅仅是精神力,B区事件,你对那只飞蛾种使用的方法,本质是一种高强度的精神干涉,对你的自身负荷极大,尤其……”


    利诺尔选择了一个不那么露骨的叙述方式:“尤其是在你身体状态并非最佳的情况下,你不能太拼命了。”


    约书亚睫毛颤动,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舰队有完善的医疗支持体系,”利诺尔继续说道,将手中的营养剂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强迫约书亚喝下的意思,“但前提是,被治疗者需要坦诚。隐瞒关键身体状况,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任务,危及同僚。”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尽量放松:“约尔,第二舰队有义务确保成员的健康与安全,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接下来的工作你暂时不要做了,我叫虫代替你。”


    约书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红眸疲惫,蒙着一层水雾,他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弱血症。”


    虫族的通病,弱血症,凝血差,易出血难愈合,贫血乏力、虚弱、肤色苍白,免疫低下,易感染、病程长。


    其实约书亚不是弱血症,这种通病成因是种族基因缺陷,繁殖进化代价,血脉纯度相关遗传问题,他只是怀孕引发的不适,此刻却成了相当完美的借口。


    利诺尔当真了,皱眉,要砍断自己的虫肢。


    约书亚赶紧拦住他:“你这是干什么,长官?”


    利诺尔说:“弱血症需要特殊供血,高纯度雄虫血液最适合,等下我过去给你拿基因药剂和补充能量的信息素氛围雾,你就在这里隔离养护,减少感染。”


    约书亚肯定不能让他献血,“不用,真的不用!我只需要基因药剂,我……我恶心血液的味道!”


    约书亚也是信口胡诌,非常真诚地朝利诺尔眨眨眼睛。


    只不过约书亚一拉他的手,利诺尔心中惊涛骇浪般的猜测立刻化为实质。


    是虫母。


    但他什么也没说破,“好。”他站起身,走到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信息素雾被释放出来,非常柔和,带有安抚和镇定效用,类似某些高等虫族安抚幼崽或受伤同族时使用的气体,会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在这信息素场展开的瞬间,约书亚一直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线,腹内持续不断的躁动和抽痛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迅速减弱、平息。


    他懒懒地抬眼看向利诺尔。


    利诺尔背对着他,似乎在专心调整医疗室的参数:“这种镇定场有助于缓解神经性疲劳和肌肉紧张,你躺够半小时,如果症状没有缓解,我会通知军医进行全面检查……你愿意吗?”


    约书亚靠在枕头上,感受着身体内部逐渐平息的舒适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利诺尔肯定知道了什么,至少是怀疑。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供帮助。


    这比直接挑明更让他……无所适从。


    半小时后,约书亚感觉好了很多,至少能正常行动了。


    他默默起身,利诺尔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平静地开口:“你的工作岗位暂时调整为后勤数据中心的静态档案整理,那里安静,接触虫少。下午不用去清洁区了。”


    “……谢谢阁下。”约书亚低声道,推门离开。


    直到门关上,利诺尔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一直挺直的脊背松懈了一瞬。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几乎能确定,“约尔”就是陛下。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行星在脑中爆炸。但他不能慌,不能乱。


    卡厄斯在外面疯狂搜寻,菲林在崩溃边缘,王庭暗流涌动……此刻的第二舰队,或者说他利诺尔身边,反而可能是虫母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必须把这个秘密守住,用最不引虫怀疑的方式,保护好陛下和孩子们。


    *


    几天后,第二舰队按计划抵达了预定进行补给和短暂休整的坚盾-III边境基站。


    庞大的星舰缓缓接入码头,舰员们得以暂时离开舱室,踏上相对开阔的基站内部空间。


    然而,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


    基站指挥中心发布通知,由于近期有多支舰队轮换休整,加上部分居住舱段正在进行维护升级,住宿舱位紧张,所有非必要岗位的舰员,按原编制进行临时混合住宿安排。


    换句话说,像约书亚这样的低阶工蜂,极大概率要和一群同样被分配到大通铺或多虫间的雄性军虫混住。


    消息一出,刚感觉生活稍微规律点的约书亚眼前一黑。


    和一群感官敏锐、精力旺盛的雄性军虫挤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朝夕相处?这比他之前应对零星热情的同事要命多了!


    抑制剂能掩盖大部分信息素,但近距离、长时间接触,他的特殊体质和孕期状态,简直就是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信息素炸弹!


    分配名单很快下发到个虫终端。


    约书亚看着屏幕上显示的“C-47舱室,8虫间,床位:7”,感觉一阵眩晕。同舱名单上,赫然有他认识的名字——比如那个对他异常热情、总想展示肱二头肌的螳螂种战士,还有两个看起来就精力过剩的年轻甲虫种维修兵。


    利诺尔自然也看到了这份名单。


    他调出基站住宿系统的后台,发现这个安排是系统根据预设算法自动生成的,并无特别针对。


    直接动用特权更改倒是可以,但“约尔”一个普通工蜂,连续得到特殊照顾,本身就容易惹虫愤怒,尤其是在基站这种陌生环境,耳目众多,可能会给约尔带来麻烦。


    利诺尔沉吟片刻,他切换通讯频道,联系上基站的后勤主管。


    “这里是第二舰队指挥兼虫母白骑士团指挥利诺尔。关于我方舰员住宿安排,发现一处不合理处。C-47舱室预定分配给技术维护组的成员,但名单中混入了一名后勤文职工蜂约尔,专业领域与同舱其他成员完全不匹配,不利于技术交流和设备看护。根据《联合基站后勤保障条例》第7章第3条,混合住宿应考虑专业协同性,建议将后勤文职虫员集中安排,或调整至辅助岗位集中居住区。”


    条例是真实存在的,理由也冠冕堂皇。


    后勤主管立刻核实了一下名单,确实,一个搞档案整理的工蜂和一群整天摸爬滚打、摆弄重型设备的技术兵住一起,是不太合适。


    “明白了,利诺尔阁下。我们会立刻调整,将这位约尔工蜂调整到……嗯,D-12区如何?那里是相对安静的后勤辅助虫员混合居住区,虽然是6虫间,但室友都是文职或医疗辅助兵种,环境更稳定。”


    D-12区,室友是文职或医疗辅助……听起来比C-47好多了,至少打不过约书亚。


    利诺尔快速调出D-12的预定成员名单扫了一眼,大多是性格温和的虫族,信息素攻击性不强,有几个甚至是偏向辅助和治疗倾向的物种。


    “可以。另外,”利诺尔补充道,“该工蜂近期表现优异,尤其在精神安抚方面有特殊贡献,舰队正在观察培养,为确保其状态稳定,建议安排靠窗、通风较好的床位,并酌情考虑其可能需要相对安静环境进行额外学习或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这是为了最大化其潜在价值,服务于舰队。”


    后勤主管连连称是。一位指挥亲自过问一个低阶工蜂的住宿细节,虽然有点奇怪,但给出的理由条条在理,且符合规定。


    很快,约书亚的个虫终端收到了住宿变更通知:D-12舱室,6虫间,床位:3(靠窗)。


    看着新通知,约书亚松了口气。


    D-12舱室虽然是相对安静的文职辅助区,但仍然是多虫混住。当约书亚抱着自己简单的行李,推开D-12舱室的门时,里面已经住了五只虫。


    一只正在光屏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触角随着节奏晃动的文书蝶。


    一只慢悠悠擦拭着医疗器械的医护蜓,一只抱着一本纸质书看得入迷的档案蠹虫;还有两只似乎是通讯兵,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约书亚进来,友好地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比预想的C-47好太多,没有浓烈的汗味和攻击性信息素,大家都显得安静而专注。


    约书亚稍微安心,走向靠窗的3号床位。


    他刚铺好床,那位文书蝶就停下了敲击,好奇地看过来:“你就是新来的约尔?听说是从第二舰队调来的?利诺尔阁下亲自打过招呼呢,说你很厉害!”


    约书亚:“谢谢谢谢。”


    医护蜓也抬起头,复眼在约书亚身上扫了扫,温和地说:“靠窗位置不错,通风好。你脸色好像有点苍白,是不是太空航行不适应?”


    档案蠹虫从书页后抬起眼皮,慢吞吞地说:“我这里有温和的舒缓剂。”


    约书亚:“啊……哈哈,好,谢谢。”


    两个通讯兵也凑了过来,开始询问约书亚在第二舰队的工作,约书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想当个透明虫,安静打工,低调养胎,怎么走到哪儿都能吸引注意力?


    *


    卡厄斯站在坚盾-III基站的主观测窗前,窗外是永寂的深空和缓慢旋转的舰队。


    他刚刚结束与基站指挥官的例行对接会议,那些繁琐的流程、冗余的数据交换让他本就濒临断裂的神经更加刺痛。


    陛下已经失踪太久。太久。


    每一秒的空白都在啃噬他的理智,王庭内部的暗流几乎快要压不住。他亲自追查每一条可能的线索,从最繁华的星系枢纽到最荒芜的边境哨所,结果却一次次落空。虫母的气息如同彻底融入了宇宙背景辐射,无踪可循。


    来到这个偏远的坚盾-III,与其说是相信陛下会在这里,不如说是他地毯式搜索中无法跳过的一站。


    他本该在舰桥处理完事务就立刻离开,前往下一个坐标。但就在刚才,在浏览基站结构图时,一段异常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种……非常规的信息素曲线,出现在后勤辅助居住区的空气循环过滤记录里。数据微小到可以归类为仪器误差,或者某个虫族个体情绪波动引起的正常生理散发。


    但卡厄斯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种波动模式类型他只在王庭里见过,说明对方是个纯血高等虫族,而这种信息素,通常用于处理纯血们情绪波动时外泄的、可能引起骚动的气息。


    是巧合吗?是具有类似信息素特征的虫族个体?还是……


    卡厄斯猛地关闭光屏,转身离开舰桥,命令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下达给随行的近卫:“调取基站D区,所有舰队虫员的近期入驻记录、医疗记录、工作日志给我。要快。”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那是亿万分之一。


    *


    D-12舱室内,夜晚如期降临。


    基站模拟的昼夜循环光线暗淡下来,只剩下墙壁边缘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光。舱室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文书蝶轻微的键盘敲击余韵——他还在梦里整理报表。


    是的,梦里。


    这群虫族有梦游症!


    约书亚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无法彻底松弛,他昏昏沉沉睡着了。


    新环境,陌生的室友,即使他们相对温和,也依然让他保持着一丝警惕。他面朝墙壁侧卧,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一群安稳的小生命。


    利诺尔白天“路过”时,又“恰好”给了他一支成分绝对安全的营养补充剂,并且再次“顺便”调整了D-12舱室的通风系统,让流过他床铺的空气循环更独立,过滤等级更高。


    这让他稍微安心,但身体深处对雄虫深度安抚的渴望,以及脱离熟悉环境后的不安,依然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某些东西。


    他没有察觉,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气息,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渗出他身体的屏障,融入周围的空气中。


    这气息太淡了,淡到连最灵敏的常规探测器都无法报警,甚至淡到约书亚自己都毫无所觉。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靠墙的档案蠹虫。


    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着约书亚床铺的方向蜷缩了一点,脸上那种惯常的呆滞表情似乎舒缓了些。


    接着是那两个通讯兵。其中一个在梦中皱了皱眉,似乎被频道杂音干扰,但很快眉头舒展,朝着约书亚的方向侧过身,睡得更沉了。另一个则无意识地用前肢勾了勾被子,朝着气息来源的方向蹭了蹭。


    医护蜓的复眼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触角轻轻颤动着,仿佛在探测什么安心的波长,他原本平躺的身体也微微侧转,面向了3号床。


    就连沉迷梦中报表的文书蝶,敲击虚拟键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触角软软地垂下,脑袋一点点偏向了约书亚所在的方向。


    安宁的引力在寂静的舱室里弥漫。所有的虫,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虫母的气息所吸引,像是趋光的飞蛾,又像是渴望归巢的幼崽,不约而同地在睡梦中调整姿态,朝向气息的源头——约书亚的床。


    睡梦中的约书亚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今晚似乎睡得格外沉,舱室里有一种让他放松的静谧。


    直到后半夜,约书亚被轻微的尿意唤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室内。


    下一秒,他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黯淡的蓝色微光下,他看见——五张床位上的室友,姿态各异,但毫无例外地,头部都朝着他的方向。医护蜓甚至半条胳膊垂到了床外,指尖离他的床脚只有几厘米。档案蠹虫的嘴微微张着,几乎要流出口水。文书蝶的触角直直地指向他。


    他们睡得都很沉,呼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满足的憨态。


    但这场面,在约书亚眼中,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怎么回事?梦游?集体梦游?还是……


    他不敢深想,屏住呼吸,以最轻缓的动作,一点点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醒这些“梦游”的室友。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医护蜓垂落的手臂,像穿越雷区一样,踮着脚,一步一步挪向舱室门。


    直到滑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约书亚才捂着狂跳的胸口,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这地方不能待了!他得去找利诺尔!现在!


    第67章 想死我了,妈咪。


    然而,在去找利诺尔之前,他需要先去解决一下个虫问题。


    公共洗漱间和浴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深夜的走廊空无一虫,只有规律的换气声。


    约书亚快步走向洗漱间,推开洗漱间的门,里面是并排的洗手池和镜子,再往里走,是一排独立的淋浴隔间。


    他解决了内急,走到洗手池前,想用冷水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一下。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没那么苍白了,似乎是孕期带来的副作用,他简直称得上是面色红润,饱满有光泽,健康得能拉着星舰全程飞三圈……当然,只是开个玩笑,小虫崽们都知道对怀孕的虫母妈妈好一点,他怎么可能去当拉舰机?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淋浴区,最里面的那间隔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了。


    卧槽,有虫鬼?


    约书亚身体一僵,从镜子里看去。


    隔间的磨砂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氤氲的热气走了出来。那是一只强壮的锹甲种战士,深色的甲壳上还挂着水珠,肌肉贲张,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浴巾。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随意地抬眼,目光恰好与镜中约书亚的视线对个正着。


    约书亚认得他,是隔壁D-11舱室的技术兵,白天在走廊遇到过,还热情地跟他打过招呼。


    锹甲种战士显然也认出了约书亚,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嘿,是你啊,D-12新来的工蜂?这么晚还没睡?”


    “方便。”约书亚声音平淡,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仿佛没感受到那逼近的富有侵略性的气息。


    “哦。”锹甲种战士点点头,继续擦着头发,朝洗手池这边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水汽、清洁剂和浓郁雄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约书亚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腹中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不适。


    锹甲种战士似乎没察觉到约书亚的警惕,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他并不在意。


    在军队这种雄性激素过剩的地方,偶尔的猎艳和调剂并不罕见,尤其是面对一个看起来如此“可口”且似乎没什么背景的低阶工蜂。


    他走到约书亚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胳膊和胸膛上的泡沫,水花偶尔溅到约书亚这边。他侧过头,目光在约书亚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他因为沾湿而贴在腰侧的薄衫上。


    那里隐约透出过于柔软的腰腹弧线,和一般工蜂完全不一样。


    锹甲种战士的眼神深了深,更浓的兴趣升起:“你们文职就是轻松啊,不像我们,今天检修推进器,弄了一身脏。”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很自然地朝着约书亚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手臂似是不经意地抬起,搭在了约书亚旁边的水池边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说起来,你叫约尔对吧?你们第二舰队是不是马上要执行新任务了?”他问,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洗漱间回音特有的暧昧感,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约书亚耳畔:“交个朋友?我对你……挺好奇的。”


    约书亚终于抬眼,看向镜中卡恩贴近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羞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好奇?”约书亚语气讥诮,“好奇你妈。”


    “你怎么能骂妈妈!”锹甲种战士立刻反驳,“你这个蜂还有没有素质?你骂我都行,你怎么能骂妈妈?”


    “我就骂他怎么了!”约书亚提高嗓门,“你好奇到需要离这么近,用这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只围了浴巾的下身,那里变化明显,毫不掩饰讽刺,“……用这种这么小这么低级的方式表达?”


    锹甲种战士卡恩一愣,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工蜂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刺。他脸色一沉,那点伪装的和善褪去,露出强势的本性:“嘴挺利。不过,在这儿,可没虫能帮你。”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捏住约书亚的下巴。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约书亚皮肤的瞬间——


    一股尖锐、冰冷、仿佛能直接刺穿灵魂壁垒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卡恩的大脑!


    “呃啊——!”卡恩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尽褪,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重压,是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威压——虫母的精神碾压,瞬间碾碎了他所有不轨的念头,只剩下本能地战栗和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冰冷的深海,被无形的巨物凝视着,连灵魂都在哀嚎,可是却得不到神明的半分怜悯。


    约书亚微微偏头,避开了他僵直的手指,甚至往前凑近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卡恩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听着,虫子。”


    “我对你,以及你那些肮脏的念头,没有丝毫兴趣。用你的腺体好好记住这股味道——”他极轻微地,释放了一丝丝气息,如同烙印,狠狠烫在卡恩的意识深处。“这是警告,也是标记。下次,再用你那双复眼,用你那可怜的脑子,对我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想法,或者,对任何虫提起今晚的半个字……”


    约书亚盯着他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话音落下,施加在卡恩精神上的重压骤然消失。卡恩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只能勉强扶住洗手台,大口喘着粗气,看向约书亚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约书亚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墙角的一团垃圾,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洗漱间。


    门内,只剩下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卡恩,他兀自颤抖不已,居然就这么昏死过去。


    约书亚回到D-12舱室门口,手放在识别器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刚才那一击,看似利落,实则消耗了他不少本就稀薄的精神力,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再次隐隐传来。


    他不想去找利诺尔了。


    他刚刚攻击了一个同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解释起来都太麻烦,也可能暴露更多,他需要自己处理,自己消化。


    他回到休息室,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意全无。


    身体深处,那股躁动越来越明显,他渴望释放被长久压抑的东西,仿佛有另一个“他”在血脉中苏醒,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是虫母的本能?还是因为刚才动用了精神力,刺激到了腹中的孩子,进而引发了自身的变化?


    他辗转反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窗外,是基站清冷的月光,透过舷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辉。


    他坐起身,看向那片银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攫住了他。


    本能,绝对是虫母本能。


    他赤脚走下床,站到那片月光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不再压制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


    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他体内传出,他的身体开始发出珍珠白与淡金色交织的光晕,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身形在光芒中变得模糊、拉长……属于“约尔”这个工蜂外壳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光芒渐盛,又逐渐收敛。


    舷窗倒映出的,不再是那个清瘦苍白的工蜂青年。


    那是一个更加修长、优美,却明显腹部隆起的身影,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几缕不属于工蜂的、更为纤长柔顺的黑发垂落颈侧。


    五官恢复了他本身的模样,却更精致,更非虫而惊心动魄的瑰丽,那是至高存在的虫母,带给他的改变。


    他背后,两对流转着月华般光泽的柔软鳞翅虚影,微微颤动着舒展开来,尽管因为身体的负担而显得有些沉重,但完全是虫母的形态。


    约书亚低头,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手指轻轻拂过隆起的腹部,里面传来一阵轻柔的胎动,像是在回应母亲的变化。


    愁死了。


    铁甲战士吗?动不动就变身!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刺耳的、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居住区,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将舱室内映照得一片血红!


    “警告!侦测到不明高能量波动!警告!侦测到不明高能量波动!来源:D区居住层!所有战斗虫员立即就位!非战斗虫员就地寻找掩体,不得随意走动!重复,所有虫员……”


    是刚才变身时泄露的能量波动?还是……卡恩死了?


    来不及多想!沉重的脚步声、呼喊声、武器上膛的声音已经从走廊远处迅速逼近,有巡逻队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他必须立刻躲起来!


    可这臃肿的身体……能躲到哪里去?


    舱室陈设简单,床底太矮,储物柜太小……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入口上。那里太高,而且以他现在的体型,根本钻不进去!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识别器被按响的“滴滴”声传来!


    约书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踉跄着后退,绝望地寻找任何可以藏身之处,甚至想过再次强行变回工蜂形态,但刚才的变身和警报的刺激让他精神力紊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做到!


    “哔——咔哒。”


    舱门滑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冲了进来,枪口上的战术手电筒光束四处扫射。


    “检查每个角落!”


    “床下!”


    “储物柜!”


    光束在狭小的舱室内交错,最终,汇聚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除了几张凌乱的床铺,和那扇映照着月光的舷窗,什么都没有。


    “报告,D-12舱室,无异常!无生命体征信号!”


    “奇怪,能量波动最后消失点就在这附近……”


    “扩大搜索范围!去隔壁几个舱室看看!”


    巡逻兵们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虫后,迅速退了出去。


    舱门再次关闭,将警报声和脚步声隔绝在外,只留下闪烁的红光透过门缝渗入。


    死里逃生。


    约书亚背靠着墙壁,身体微微颤抖。


    其实身后的不是墙壁……


    刚才门开的刹那,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定暴露的瞬间,一条强壮、灵活、带着鳞片触感的虫尾,从天花板的阴影死角处倏然探出,温柔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条手臂则环住了他圆润的腰腹,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和迅捷,将他整个虫抱了上去,无声无息地藏进了天花板与上一层甲板之间狭窄的检修夹层里。


    此刻,他正被紧紧拥在一个结实、微凉,却异常安稳的怀抱里。


    捂住他嘴的手已经松开,转而轻柔地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


    对方轻笑一声,用压抑着深深激动与思念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虫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响起:


    “嘘……别怕,妈咪。是我。”


    约书亚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


    检修夹层缝隙透入明明灭灭的红色警报灯光,约书亚看到了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


    长发有些凌乱,竖瞳在昏暗中亮得惊虫,额间绿宝石正和猩红眼眸一起一眨不眨地、贪婪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浓烈的眷恋,无比炙热。


    图兰的手臂依然缠绕着他,以保护占有的姿态,将他圈在自己的身体与金属隔板之间。


    他抚摸着约书亚虫母形态下惊惶未定的脸,另一只手搂住了虫母隆起的腹部,胸膛温暖着那对无意识微微颤动的柔软鳞翅,心疼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图兰的嗓音低哑下去,带着磨砂般的质感,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约书亚的,呼吸交错,“想死我了,妈咪。你知不知道,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乱跑什么……”


    约书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太多的震惊、混乱、后怕,以及在这种境地下见到图兰带来的复杂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


    孕囊里的虫卵除了卡厄斯的,利诺尔的,极有可能还有图兰的,和乌契的。


    图兰确实可以做到安抚虫卵,那么就说明……他怀上了图兰的幼崽。


    图兰却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啄吻了一下他鼻尖,安抚道:“别急,等下我就让你恢复原样,咱们慢慢出去。你这个样子太显眼了,我的陛下。”


    他轻轻吻向约书亚的眉心,“放松,交给我。让我帮你,暂时变回去,妈咪。”


    图兰额间的绿宝石微微发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精神力顺着相贴的皮肤,如同涓涓暖流,缓缓注入约书亚的孕囊里。


    那感觉太熟悉了,是图兰的精神力,温暖、霸道,安抚地包裹住他惊涛骇浪般的内部世界。


    约书亚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


    图兰的吻很轻,起初只是印在眉心,但感受到约书亚身体细微的反应,感受到虫母的精神力如同干涸土地汲取雨水般贪婪地吸收着自己的抚慰,他眼底的暗色更浓,呼吸也重了几分。


    薄唇顺着挺翘的鼻梁缓缓下移,最终,轻轻覆上了微张的唇瓣。


    他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舌尖撬开微合的齿关,将自己更醇厚的精神力,混合着灼热的气息渡了过去。


    约书亚下意识地想偏头,却被图兰早有预料地扣住了后颈,手掌滚烫,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他颈后敏感的皮肤,于是,挣扎的力道在对方温柔禁锢中,渐渐消弭。


    他仰着头,承受这个过于深入的吻。


    图兰的舌头在他口腔内细细扫过每一处,勾缠着他的,吮吸,舔舐,狭窄的检修夹层里,空气迅速变得灼热。


    警报的红光在缝隙间明明灭灭,映照着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约书亚睫毛颤抖着,他有点缺氧,脸皮泛起潮红。


    他能感受到图兰胸腔的震动,感受到他另一只搂在腹间的手,正无比轻柔地抚摸着他圆润的弧度,那里,属于他们的血脉正在悄然生长。


    图兰吻得极深,也极尽耐心,仿佛要用这个吻弥补所有分离的时光,抚平对方所有独自承受的恐惧和疲惫。


    直到感觉到约书亚紧绷的身体彻底软倒在自己怀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紊乱的精神力波动也趋于稳定,他才依依不舍地略微退开少许,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交换着灼热的气息。


    “好些了吗,妈咪?”图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竖瞳紧紧锁着约书亚迷蒙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未餍足的欲望,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他指尖抚过约书亚湿润红肿的唇瓣,拭去一丝暧昧的银线,“别怕,我在,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事。”


    约书亚急促地喘息着,被吻得缺氧的大脑一片混沌,精神力被抚慰后的餍足感和身体被撩拨起的陌生情潮交织,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图兰,但那眼神里的戒备,已然溃不成军,只剩下水光潋滟的指控和一丝茫然。


    图兰低低地笑了,笑声震动着胸腔,满足地喟叹。


    他察觉到了一些强大的精神力就在这附近徘徊,但是他没有太在意,因为此时此刻,妈咪在他的怀里,不在其他雄虫的怀里。


    大家都不是王夫,都有公平追求虫母的权利。


    图兰再次低下头,这次是轻柔地吻了吻约书亚汗湿的额头,然后是眼睑,鼻尖,最后在唇角流连,直到约书亚终于恢复了人形。


    “忍一忍,我们先离开这里,然后,我把我的全部都奉献给你,宝贝妈咪,你可要全部吃下,不要浪费。”


    第68章 送饭。


    图兰嗅到一股极其强悍且满是硝烟气息的精神力骤然扫过整个D区,这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卡厄斯。


    图兰出于本能,认定领地受到侵犯,他将约书亚更紧地护在怀里,将他和约书亚的气息完全裹挟,隔绝了被扫描的探查。


    这对图兰这种通缉犯来说轻而易举。


    “元帅真是会挑时候。”图兰不满地低声抱怨,猩红的竖瞳闪过一丝戾气,但随即又化作了某种看好戏的玩味,“看来,元帅闻着味儿找来了。可惜……”


    他故意蹭了蹭约书亚恢复成“约尔”模样后柔软的耳垂,低语,“他现在好像不太可能会认识你了,妈咪。”


    警报声在卡厄斯精神力降临的瞬间就戛然而止,紧接着,广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不明能量波动事件,现已查明为D-11舱室技术兵卡恩精神力紊乱引发的误报。”


    “卡恩已被控制,送往医疗舱。”


    “警报解除,所有单位,回归原位。重复,警报解除,立即回归岗位,不得逗留、议论。”


    快速有序撤离的声音响起,笼罩全区的精神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图兰抱着约书亚,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带着约书亚从检修夹层轻盈落下,落回D-12舱室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好了,暂时安全了。”图兰松开环抱的手臂,但一只手仍虚虚地揽在约书亚腰侧,目光在恢复成“约尔”模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约书亚脸上逡巡。


    “不过,卡厄斯大概是想用精神力探查清楚波动来源,”图兰亲了下他的耳尖,“他实在太狡猾,任何一点有关于你的消息,都无法逃脱他的监视。”


    图兰的猜测也很快得到了印证。


    不到五分钟,内部通讯声就响起。


    约书亚和图兰对视一眼。图兰迅速退入阴影,身形与墙壁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约书亚定了定神,走到通讯面板前,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是利诺尔的脸。


    “约尔?”利诺尔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些,“立刻到中央医疗舱来,以最快速度!”


    “利诺尔长官?出什么事了?”约书亚稳住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一个被深夜通讯惊醒的、带着点茫然和惶恐的低阶工蜂。


    “卡厄斯元帅刚才处理警报事件时,似乎引发了旧伤,精神力状态极不稳定,有暴走倾向。”利诺尔语速很快,“医疗舱所有具备安抚能力的军医和护理都已就位,但效果甚微。你的精神力能量远超于其他安抚工蜂,对紊乱精神力有极强的抚慰和梳理作用。”


    卡厄斯旧伤复发?精神力暴走?需要安抚?


    约书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但他现在是“约尔”,一个低阶工蜂,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出常理的关切和熟悉。


    “是,长官,我马上到。”他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用恭敬而略带紧张的语气回答。


    通讯切断。


    阴影中,图兰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戏谑,眼神晦暗不明。


    他盯着约书亚,缓缓开口:“他需要安抚?他没有被安抚的时候也活着没有死啊。”


    约书亚说:“卡厄斯的情况听起来很糟,我必须去。至于你,留在原地等我。”


    “我陪你去,妈咪。”图兰说,“当然,是以你看不到的方式。毕竟,你现在可是要去安抚别的雄虫,我得看着点。”


    约书亚动作一顿,最终没有反对。


    那不是别的雄虫,是虫卵的另一位父亲。


    约书亚深吸一口气,推开舱门,快步走入走廊,朝着中央医疗舱的方向走去,身后,无形的阴影如影随形。


    *


    中央医疗舱灯火通明,数名高阶军医和护理围在最里面的急救室外,神情焦急,却又束手无策。


    极度压抑且不稳定的强大精神力余波徘徊在上空,让低阶医护虫员光是靠近就感到窒息。


    利诺尔就站在急救室门口,看到匆匆赶来的“约尔”,迎了上去。


    约书亚快步上前,努力忽略周围那些或是探究或怀疑的目光:“怎么了?”


    他此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工蜂,被紧急征召而来。


    “进去之后,不要直视元帅,不要主动触碰,收敛你所有的精神力,只释放出报告里提到的那种温和的抚慰波频,尽可能平复他的精神力场,稳定住,等我们找到其他方法。”


    利诺尔语速极快地低声交代,无比担忧约书亚。


    他并不指望约书亚能让卡厄斯恢复正常,但是虫母能拯救他的子嗣,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卡厄斯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事,王庭那边想造反的旧党就压不住了。


    “是,长官。”约书亚点头,意识到如果他失手,那么卡厄斯就有死亡的风险。


    急救室的门无声滑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混乱、带着痛苦气息的精神力风暴扑面而来,让约书亚呼吸一滞。


    他咬牙稳住,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室内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几盏生命维持设备的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房间中央的治疗舱内,卡厄斯紧闭双眼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管线。


    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周身不受控制地散发着狂暴的精神力,将空气都切割得嘶嘶作响,治疗舱坚固的外壳上甚至出现了裂纹。


    约书亚有点失神。


    他从未见过卡厄斯如此脆弱、如此失控的模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按照利诺尔的指示,在治疗舱边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站定。


    他垂下眼睛,控制自己强悍的能力,开始一点点地释放出属于“约尔”这个身份应有的、微弱而平和的安抚性精神力。


    那缕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温柔而坚定地探向卡厄斯狂暴的乱流中心。


    就在那缕精神力触碰到卡厄斯混乱力场的边缘时,异变陡生!


    治疗舱内,原本双目紧闭痛苦挣扎的卡厄斯,猛地睁开了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因为精神力的暴走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失去了往日的克制和理智,被陌生精神力触及后,他反而升起了暴戾杀意!


    然后,就在约书亚以为对方会将他那点可怜的精神力撕碎,或者直接将他用目光“杀死”时,卡厄斯的狂躁和杀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抚平了一瞬。


    他紧锁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一丝,狂暴肆虐的精神力乱流,竟然以约书亚那缕微弱精神力为引,出现了一丝缓和迹象。


    卡厄斯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种时候,必须要妈咪来安慰。


    可是约书亚……他完全失踪了。


    他和未出生的孩子们都没有妈咪了。


    卡厄斯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依旧痛苦,依旧在失控的边缘挣扎,但潜意识里,仿佛抓住了什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安宁的东西。


    所以,他还能忍受痛苦。


    急救室外,通过监控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军医,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竟然……真的有效?”


    “虽然很微弱,但元帅的脑波活跃度和精神力紊乱指数,刚刚确实下降!”


    “这工蜂的精神力特质竟然对指挥官有如此特别的安抚效果?”


    利诺尔紧紧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垂首而立,格外单薄的“约尔”身影,眼神深邃。


    他想起那份平平无奇的精神力评估报告,又想起卡厄斯刚才那异常的反应。


    难道卡厄斯发现约书亚了?


    “呃——!”


    “怎么回事?!”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急救室外,原本严阵以待的医护和卫兵们,身体齐齐一僵。


    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悸动,混合着对更高阶存在的敬畏与本能服从,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们。


    等级稍低的雄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呼吸粗重,下意识地寻找着气味的来源,无法控制地释放出自身的信息素作为回应。


    即使是利诺尔这样的高阶雄虫,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脸颊发热,必须紧紧咬住舌尖,依靠强大的意志力才能维持清醒。


    “是……是元帅的信息素逸散!”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快!启动最高级隔离协议!通知所有非必要虫员立刻撤离!给所有受影响的同僚注射标准抑制剂!”


    然而,已经晚了。卡厄斯的精神力等级太高,这次失控又过于剧烈,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整个基地的雄性虫族,无论军衔高低、种族差异,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了诡异的“假性发情期”。


    症状五花八门。


    有的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有的对着冷冰冰的金属墙壁脸红心跳,有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翅膀或摩擦触角,甚至有几个定力稍差的年轻士兵,试图用头去撞墙“冷静一下”……


    基地指挥系统瞬间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各种离谱的报告雪片般飞向指挥中心,一片鸡飞狗跳中,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卡厄斯元帅,在造成更大范围混乱前,终于被紧急启动的最高级应急预案控制。


    他被转移到了基地屏蔽等级最高的特殊隔离舱,确保他失控的精神力和信息素被完全封锁在内。


    约书亚暂时留在了核心医疗区,参与对受影响军虫的安抚工作。


    于是,约书亚的日常,变成了戴着加强型过滤面罩,穿着包裹严实的防护服,推着一车高浓度镇静喷雾和舒缓信息素扩散器,穿行在各个临时划定的安抚区之间。


    “约尔!这边!D-7小队又有人开始对着通风口哭泣喊妈妈了!”


    “来了来了!”约书亚跑过去,对着那个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的蝶种士兵熟练地按下喷雾。


    “嗤——”清凉带有镇定效果的雾剂喷在对方脸上。


    士兵一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两秒,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要把星光编成花环献给妈咪……”


    “没事了,同僚,深呼吸,想想你的年度考核报告。”约书亚拍拍他的肩膀,熟练地敷衍,然后赶赴下一个案发现场。


    他可是妈妈,他很忙的好吗!


    几天下来,约书亚觉得自己不是工蜂,而是某个奇特动物园的饲养员兼消防员,到处扑灭因卡厄斯而燃起的“精神小火”。


    而每天最艰巨的任务,绝对是给旧情人卡厄斯送餐。


    隔离舱位于地下深处,通道戒备森严,层层关卡。


    约书亚每次推着特制的餐车经过时,都能感受到守卫们同情的目光。


    约书亚揣着卡厄斯的虫卵淡定走过。


    隔离舱的外间是观察室,内间才是控制室,两者之间隔着厚厚的透明特种玻璃和一层栅栏。


    反正是,卡厄斯的活动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苛刻。


    约书亚照例将餐盘放在传递口。


    今天的特餐是据说是根据元帅旧日口味调整的,但是糊状的营养混合物,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尖锐物品,卖相实在不敢恭维,但这就是监狱的规矩,谁也没办法。


    传递舱滑入内间。


    卡厄斯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拘束服,身形依旧挺拔,但精神力的抑制项圈和手腕,脚踝处的能量锁,让他看上去非常……安全。


    约书亚例行公事地准备离开。


    “站住。”低沉的声音透过传声器传来,有些沙哑。


    约书亚脚步一顿。


    卡厄斯缓缓转过身,几天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依旧锐利,他的目光在约书亚被防护服包裹、平平无奇的工蜂身躯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


    “今天的食物,”卡厄斯开口,约书亚莫名觉得头皮有点发麻,“色泽令我联想到野外星系的沼泽泥,有点恶心。”


    “……”约书亚沉默了一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恭敬,“报告元帅,这是营养部根据您的身体指标和抑制剂相容性,特别调配的高效流食,富含……”


    “拿出去。”卡厄斯打断他,“我不想吃。“


    “元帅,您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约书亚试图劝说。


    “我说,拿出去。”卡厄斯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那盘“沼泽泥”,眉头蹙了一下,那表情,仿佛看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需要被销毁的生化武器。


    约书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卡厄斯在吃方面很坚持,但没想到被关起来了还这么难伺候。


    “元帅,规定要求您必须摄入定量营养,否则医疗官会采取强制灌注措施。”


    卡厄斯的目光转回约书亚脸上,停顿了几秒。就在约书亚以为他又要下达什么强硬的命令时,他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扔出一颗炸雷:


    “你身上,有别虫的信息素味道。很淡,但瞒不过我。”


    约书亚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


    图兰?!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每次接触后都仔细清理过,还用了特殊的中和剂……


    “是消毒水和镇静剂混合的味道,还有至少三种不同雄虫的安抚信息素残留。”卡厄斯道,“看来这几天,你很忙,安抚了不少同僚?辛苦了。”


    原来是指这个。约书亚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来,卡厄斯即使在隔离中,观察力和感知力依然敏锐地可怕。


    “是,元帅。这是属下职责所在。”他谨慎地回答,默默收回餐盘,推着餐车离开。


    但是约书亚出门之后就找到了利诺尔,把空餐盘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语气理直气壮:“阁下,我现在的工作范畴,已经远超低阶工蜂的职责了。安抚暴走的元帅,应付发情的同僚,一天工作时长超过二十小时,加班费、精神损失费、高危补贴,少一样都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刚才元帅嫌营养餐像沼泽泥,拒绝进食,医疗官要是强制灌注,大概率会引发他的精神力反弹,到时候又是一轮混乱,这笔账,也得算在工作量里。”


    利诺尔正在对着一堆关于“雄虫假性发情处置报告”头疼,听见约书亚这话,眸色一暖。


    “那,等这事结束,我亲自去后勤处给你申请特殊津贴,好不好?”


    约书亚心情愉悦,“这还差不多嘛。”


    第69章 给卡厄斯的帮助。


    营养舱里食材齐全,约书亚挑了些软糯的谷物和新鲜的果泥,又拿了点温和的营养液调味。


    给卡厄斯做饭,吃不死就行。


    没有复杂的厨具,他就用最简单的加热装置将谷物煮成粥,拌上果泥,调成卡厄斯以前喜欢的酸甜口味。


    盛粥的容器是特制的防碎碗,安全得毫无攻击性,就算卡厄斯一时间想不开不想活了,保证这碗不会被他摔碎了用碎片割腕。


    约书亚准备好了一切,再次回到隔离舱外间。


    卡厄斯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月光透过隔离舱顶部的微光板,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约书亚将温温的粥碗放在传递口,按下了传送键,“元帅,醒醒,我来送饭。”


    卡厄斯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眸色微动:“这又是什么能毒死虫的东西?”


    “粥啊,很健康的,怎么能毒死虫?”约书亚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认真地回答:“这是用新鲜食材做的,没有任何致死的成分,也不会和抑制剂冲突,您可以尝尝,不好吃您可以出来打我。”


    反正卡厄斯也出不来。


    卡厄斯没有立刻动手揍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碗粥。


    粥的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烟火气,勾得他胃里隐隐发空。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只碗。


    勺子是特制的硅胶材质,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软糯的口感混着淡淡的酸甜,熨帖了胃里的空乏,也抚平了精神力长久缺失安抚的躁动。


    他抬眼,看向玻璃外的约书亚,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那层防护服,看穿底下的虫母。


    “你叫约尔?”他忽然开口,问道。


    约书亚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敬:“是,元帅。”


    “你,”卡厄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除了送餐和安抚,平时在舰队负责什么?”


    约书亚谨慎地回答:“回元帅,属下主要负责后勤数据中心的静态档案整理工作。”


    “档案整理……”卡厄斯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约书亚的手上,那双即使包裹在防护手套里也能看出修长匀称的手,“倒是双适合做精细活的手。只是,档案整理员,似乎不该有这么稳定的精神力,能在我的精神力场边缘坚持那么久,还不被反噬。”


    约书亚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垂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元帅谬赞了,属下只是只是侥幸,而且当时元帅的状态似乎有所缓和,并非全是属下的功劳。”


    卡厄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失控时的精神力场,连S级的战斗单位都不敢轻易靠近,你一个B级安抚向的工蜂,这也算侥幸?”


    约书亚能感觉到卡厄斯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身上每一寸扫过。他强迫自己放松,维持着“约尔”应有的、面对元帅诘问时的紧张和茫然。


    “或许是属下的精神力特质,恰好对元帅的状态有些许帮助?”他试探着说,将一切都归咎于那虚无缥缈的特质。


    卡厄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漫长的几秒钟后,他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星空,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等一碗粥见了底,他才将碗放回原处,道:“明天,还做这个。”


    约书亚松了口气,应道:“是。”


    “你可以走了。”卡厄斯下了逐客令。


    约书亚如蒙大赦,推着餐车离开。走出隔离区,回到相对安全的通道,他才感觉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衬。


    卡厄斯的敏锐超乎想象,哪怕身处隔离,精神力被压制,那种洞察力依旧可怕。


    回到自己的临时休息舱,约书亚刚摘下防护服,就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暗骂卡厄斯无数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们爹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怎么逃到哪里都能看到他?阴魂不散啊。”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而隔离舱内,卡厄斯看着空了的粥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


    那个人,也曾像那只工蜂那样,站在他的面前,说些能把他气个半死的话。


    “约书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你到底,在哪里?


    *


    接下来的几天,送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试探与较量。


    卡厄斯不再只是沉默地吃东西,他开始问一些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


    关于“约尔”的出身,关于他在第二舰队的经历,关于他对某些事件的看法。


    约书亚每次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用事先准备好的完美说辞应对,偶尔加入一些真实视角的观察,让回答更加可信。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能感觉到,卡厄斯在通过这些对话,一点点地拼凑“约尔”这个形象,或者说,在验证他心中的某个猜测。


    与此同时,约书亚还要应付安抚区的日常混乱,一直到卡厄斯解除隔离。


    下午,约书亚刚处理完一波集体陷入忧郁求偶期的年轻巡逻兵,累得脚步虚浮,他推着空了的喷雾车返回物资处,却在走廊拐角,被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趔趄。


    “抱歉!”对方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工虫,穿着后勤维修的制服,怀里抱着一堆零散的零件,神色焦急,“你没事吧?我是新调来协助D区管道检修的,我叫雷诺。”


    约书亚扶住墙站稳,摇摇头:“没事。雷诺?没在名单上见过你。”


    “啊,我是临时从坚盾-II抽调过来支援的,那边的人手都被抽调去搞什么信息素净化系统升级了。”雷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结果我刚来就迷路了,这基地通道跟迷宫似的……请问医疗废物临时存放处怎么走?我得去领一批替换的过滤芯。”


    约书亚给他指了路,然后内部通讯就响了,是利诺尔。


    “约尔,立刻到中央指挥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卡厄斯元帅要见你。”利诺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


    约书亚心头一紧。卡厄斯要见他?为什么?


    “是,长官。”他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毫不起眼的工蜂制服,深吸一口气,走向指挥区。


    会议室里,卡厄斯已经在了,他换下了拘束服,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稳定了许多,狂暴精神力被收敛得极好。利诺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而立。


    房间里还有第三个虫——一位穿着白色医疗官制服,表情严肃古板的螳螂种,约书亚认得他,是基地的首席医疗官,瓦莲。


    “约尔,”卡厄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约书亚身上,“根据医疗官瓦莲的持续监测和评估,我的精神力暴走主因已基本确定为高强度作战遗留的暗伤,在缺乏虫母陛下安抚的情况下,因近期压力诱发。常规治疗和隔离已初步稳定状况。”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约书亚低垂的头:“你的精神力特质,被证实对我目前的恢复有显著的辅助作用。瓦莲医疗官建议,在彻底治愈前,由你专职负责我的日常,姑且称之为精神养护。”


    约书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难以置信。专职?精神养护?这不就等于把他绑在卡厄斯身边了?


    瓦莲医疗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刻板地补充:“是的,根据数据,在你进行送餐及短暂接触期间,元帅的脑波稳定度提升37%,精神力紊乱指数下降29%,这是目前观察到最有效的非药物干预手段。为了基地整体安全与元帅的健康,这是最优方案。”


    他看向约书亚,目光锐利:“当然,这会占用你全部工作时间,并可能有一定风险。你是否自愿接受这项任务?”


    约书亚简直想苦笑。他有选择吗?拒绝一个元帅和首席医疗官的联合指令?何况,看着卡厄斯看似平静实则隐忍的眼神,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


    “……属下自愿接受。”


    “很好。”卡厄斯直接下令,“你的工作暂时全部移交,从明天开始,你的职责就是跟在我身边,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精神力支持。具体安排,利诺尔会告诉你。”


    “是。”


    “另外,”卡厄斯目光落在约书亚因为连日劳累而更显单薄的身形上,“瓦莲医疗官认为你目前健康状况也不佳,脸色过于苍白,建议你也接受定期体检和营养补充。这项建议,我希望你同样采纳。”


    约书亚心头警铃再次狂响。体检?!那还了得!


    “多谢元帅关心!属下只是最近工作繁忙,休息一下就好,不必浪费医疗资源……”他急忙推脱。


    “这是命令。”卡厄斯打断他,“你的健康,关系到能否有效履行职责。明天上午,先跟瓦莲医疗官去做基础检查。”


    约书亚噎住,只能应是。他感觉到利诺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但利诺尔什么也没说。


    会议结束,约书亚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躺在休息舱狭窄的床上,辗转反侧。专职跟在卡厄斯身边?这意味着他暴露的风险呈指数级上升!更别提那个要命的体检……


    就在他烦躁不安时,图兰的温热气息悄然笼罩了他,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我都听到了,妈咪。”图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满和危险的意味,“卡厄斯这是要把你圈在身边。还有那个体检……你打算怎么办?”


    约书亚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体检绝不能做。”


    “我可以帮你处理掉那个医疗官。”图兰的提议简单粗暴。


    “不行!”约书亚立刻否决,“瓦莲医疗官是基地首席,他出事会引起更大混乱和调查。而且卡厄斯和利诺尔都不是傻子。”


    图兰哼了一声,凑近了些,手指拂过约书亚紧蹙的眉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去体检,然后让所有虫都知道你肚子里揣着至少三窝虫卵,还是不同爹的?”


    约书亚被他的直白说得耳根发热,瞪了他一眼:“我在想办法!”


    图兰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好了,不逗你了。体检的事,我有办法,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小玩意吗?”


    约书亚一怔,想起图兰之前塞给他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纽扣大小的东西:“干扰器?”


    “对,最高级别的生物信号屏蔽与模拟器。贴在皮肤上,它能模拟出你设定的基础生理数据,覆盖掉真实的,应付常规体检足够了。”图兰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过,只能持续两小时,而且对深度精神力扫描效果有限。”


    约书亚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足够了,常规体检不会涉及深度精神力扫描,其他的我用虫母能力解决。”


    “但是,跟在卡厄斯身边这件事,”图兰的声音沉了下来,手臂收紧,“我很不高兴。妈咪,你是我找到的。”


    约书亚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疲惫感涌上:“我知道。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在他身边,利诺尔和你都能看顾得到,基地其他地方,未必安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卡厄斯他……确实需要帮助。”


    图兰沉默了片刻,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吻了吻他的发旋:“我会一直在暗处。任何虫,包括卡厄斯,要是敢让你受委屈,或者……碰你不该碰的地方,我就算暴露,也会撕了他。”


    他的话语带着血腥的认真,约书亚听得心头一颤,却没有反驳。


    第二天上午,约书亚在瓦莲医疗官严肃的目光下,完成了基础体检。


    贴着图兰给的干扰器,一切数据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有些贫血、劳累过度的低阶工蜂该有的样子。瓦莲皱着眉记录,最终只是开了些营养剂,叮嘱他注意休息。


    体检危机暂时解除,更大的挑战随即到来——他开始正式履行“元帅专属精神养护员”的职责。


    卡厄斯大部分时间在隔离舱内处理军务,或进行恢复性训练,约书亚需要待在外间,随时待命。


    所谓“精神养护”,起初只是当卡厄斯批阅文件间歇,眉头微蹙时,约书亚适时地释放出一缕平和的精神力,如同清风拂过。


    或者,当卡厄斯结束一段高强度虚拟对抗训练,气息微乱时,约书亚递上一杯温水,同时用更持续温和的精神力场帮助他平复波动。


    卡厄斯很少说话,但会默许这些细微的接触,他的目光时常落在约书亚身上,仿佛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工蜂的精神力对自己有如此特别的效力。


    约书亚则始终低眉顺眼,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精神力支持和工作交流,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多做一件事。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只在需要时启动。


    但这种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天,卡厄斯结束了一个漫长的远程军事会议,议题似乎涉及边境摩擦和某些旧派的刁难。


    他切断通讯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精神力场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整个隔离舱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约书亚立刻感到压力,他强忍着不适,尝试加大安抚输出的强度。


    卡厄斯却猛地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暗金色的竖瞳盯着外间的约书亚,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沙哑:“为什么?”


    约书亚心头一跳,保持垂首姿态:“元帅?”


    “为什么是你?”卡厄斯的手按在特制玻璃上,迷茫而不知所措,“为什么偏偏是你的精神力……能让我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那种混杂着痛苦、不解、甚至有一丝脆弱依赖的眼神,让约书亚心脏狠狠一揪。


    第70章 妈咪的心软。


    卡厄斯想要透过约书亚低垂的脑袋,透过他被防护服兜帽遮住大半的脸,看清他伪装底下真实的模样。


    哪有普普通通的工蜂能安抚他?如果有,那他当时何必要把约书亚从脱衣舞俱乐部里带出来?


    最终的结果是,约书亚就是虫母。


    所以,只有虫母才能在控制雄虫这件事上所向披靡。


    约书亚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并不害怕卡厄斯会认出自己,王不一定要在王座上才能称之为王。


    归根结底,他只是不想面对情感问题。


    “元帅,属下只是尽力履行职责,或许是属下的精神力波段,恰好与您目前稳定期的需求产生了共振,这属于小概率协同效应,并非罕见,您不用太震惊。”


    卡厄斯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被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腔调,给短暂地镇住了。


    熟悉到骨子里。


    那个人,也曾在他烦躁暴怒时,用各种胡言乱语试图把他绕晕,然后趁他不备,塞给他一块甜得发腻的点心,或者一个猝不及防的轻吻。


    他后退了一步,按在玻璃上的手缓缓松开,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


    狂暴的精神力如同退潮般收敛,但他看约书亚的眼神,却更加深沉难辨。


    *


    接下来的日子,约书亚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超高难度的走钢丝表演。


    卡厄斯开始蓄意为难他。


    卡厄斯会要求在用餐时,约书亚必须待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吃饭,理由是“有助于消化和能量吸收”,哪怕约书亚吃饱了也得坐陪。


    他还会在批阅某些特别繁琐的文件时,要求约书亚全程在身边陪同,不许睡觉,但是约书亚在孕期非常困,经常熬的不行,昏头昏脑随地乱睡。


    以至于约书亚恨得牙痒痒,真是不想干了。


    晚上,他辞职报告都写好了,就等着交给卡厄斯。


    卡厄斯刚结束一段恢复性体能训练,额发被汗水浸湿,气息微喘,像往常一样,问约书亚要温水和干净的毛巾。


    约书亚冷着脸给他递过去。


    卡厄斯没有立刻去拿毛巾,他走到玻璃前,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目光落在约书亚身上,忽然开口:“你似乎很擅长处理这些琐事?你在哪里积攒的相关经验?”


    约书亚不耐烦地回答:“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元帅,不照顾你的时候,我自己是很随便的。”


    卡厄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缓缓下移,掠过约书亚被宽松工蜂制服遮盖的清瘦的腰身,然后,他发现对方因为长期站立而微微变换重心,脚踝不易察觉地内扣,似乎是为了缓解腰部压力的姿态。


    卡厄斯迟疑了一瞬。


    孕期的虫母为了缓解腰部负担,有可能出现这种本能姿态,普通虫族根本不会注意,但卡厄斯……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曾经无数次,在夜深虫静时,他的手曾代替虫母的脚踝,轻柔地按揉着对方酸软的腰肢,然后再听小妈咪孕囊里孩子们的声音。


    卡厄斯不动声色,“你过来,安抚我的精神力。”


    其实他也在蓄意惹怒约书亚,他想要约书亚暴露身份,完全不能用借口搪塞的暴露身份。


    因为,小妈咪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本就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制服下更显伶仃,再让他这么任性地胡作非为下去,他会是第一个被虫卵子嗣吞噬的。


    约书亚不得已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准备像往常一样,释放安抚波动,然后把辞职报告甩他脸上,再指着他鼻子怒斥老子不干了!


    卡厄斯却在他走近的瞬间,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掌心熨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防护服布料传进来,落在后腰酸软的位置,揉了一下。


    约书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却被卡厄斯收紧的手臂锢得更牢。


    他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无数个深夜里,替他揉按腰的触感一模一样。


    “别动。”卡厄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就这样,陪我待一会儿,否则我就不发这个月工资,还要打报告开除你。”


    约书亚:“……”这是38度体温雄虫能说出来的话?


    他的下巴抵在约书亚的发顶,呼吸间全是汗水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是独属于军部训练场的气息。


    约书亚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辞职报告被攥在掌心,皱成了一团。


    卡厄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元帅模样判若两虫。


    ……骚扰,绝对的职场性骚扰,卡厄斯这个死不要脸的雄虫,居然在骚扰其他雄虫?


    约书亚连日积压的疲惫、愤怒、被刻意刁难的火气,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惶恐,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忍受这些?就因为他现在伪装成一个低阶工蜂,就活该被这样呼来喝去,肆意折腾?


    该死的卡厄斯!


    “元帅,”约书亚冷淡地说,“如果您不需要安抚,属下可以离开,但请您明确,属下的职责是精神养护,并非您的小玩具或随意使唤的虫仆。如果我的存在让您如此着迷,或许瓦莲医疗官应该重新评估这项安排的合理性,治好你的毛病。”


    卡厄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磁性,刻意挑衅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侥幸有点特殊精神力的工蜂,就敢质疑元帅的命令?你不想活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约书亚的炸药桶。


    约书亚气得笑了出来,连日来的压力冲破堤防,“卡厄斯元帅,您是不是被关久了,连基本的尊重和道理都忘了?我站在这里,是因为命令,因为该死的职责,不是因为我想受你的折磨。”


    “看着我跑来跑去很有趣吗?看着我强打精神陪你很有成就感吗?如果折磨一个低阶工蜂能让您的高贵心情愉悦,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卡厄斯火上浇油:“是又怎样?至少,看着你为我忙碌的样子,比对着那些无聊的报告要有趣得多。怎么,这就受不了了?看来蜂巢出来的工蜂,也不过如此,娇气得很。”


    约书亚猛地扬起手,动作快过思维,几乎是没有思考的——


    “啪!”


    清脆的响声响在卡厄斯脸上,约书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而卡厄斯在约书亚挥手的瞬间,早就将自己的侧脸送到了约书亚手掌可及的范围。


    所以,约书亚的手掌才能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卡厄斯的左脸上。


    卡厄斯知道这一巴掌会来,也准备好了被打,甚至在他的预估里时间还应该更早一点,他只是没想到约书亚这么能忍耐。


    约书亚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看着卡厄斯脸上迅速泛起的红痕,低声说:“清醒了吗,元帅?”


    卡厄斯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他嘴角缓缓勾起,真正放松下来,然后在约书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卡厄斯伸出手,扣住了约书亚的手腕,用力一拉,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里。


    “卡厄斯,给我放开。”约书亚皱眉。


    可是卡厄斯的双臂如同铁箍,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拥抱的力度极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容挣脱的霸道,却又在触及他微隆的腹部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约书亚冷声警告:“你疯了?放开我。”


    “不放。”卡厄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即使经过抑制剂处理的,也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虫母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难以察觉的哽咽,“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捧住约书亚的后脑,温热的唇贴在他耳畔,热气喷洒:“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消了点没有,我的陛下?”


    “谁是你的陛下?”约书亚垂了垂眼,盯着卡厄斯红涨的侧脸,“胡说八道是要被打的,一巴掌打下去,你没吃饱?”


    “你最好把我打死,”卡厄斯从善如流地承认,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故意惹你生气,故意刁难你,欺负你,因为只有这样,只有把你逼到极致,我才能确定,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和痛苦:“我是个混蛋,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每一个找不到你的日夜,我都快疯了……我只能用这种蠢办法,一遍遍试探,直到你忍无可忍,直到你露出破绽……”


    他抬起头,眼眸深处失而复得的狂喜,浓烈得几乎要将约书亚淹没。


    “对不起,约书亚。”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逼你现身。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一刻也不能。”


    卡厄斯所有的委屈、害怕、孤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咬着唇,低着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松开环抱,却转而握住约书亚刚刚打他的那只手,那只手还有些红,他一边揉一边问,“宝宝,你的手还疼吗?”


    约书亚心里的怒火差不多都平息了,“不疼了,但你这一招我实在是受不了,我很生气。”


    卡厄斯后退一步,单膝跪了下来,他双手捧着约书亚的手,如同捧着最珍贵的宝物,温热的吻轻轻印在微微发红的掌心,然后是手背。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宝宝,无论你是想继续当约尔,还是回归王座,或者想去宇宙任何角落,我都陪着你,不会强迫你,所以你大可以相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约书亚的小腹上,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所以,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宝宝……我的小妈咪?”


    约书亚看着跪在身前姿态卑微的卡厄斯,看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红痕,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又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他叹了口气,“既然被你发现了,我再演就没意思了,但是你给我跪着,不准起来。”


    “只要你不生气,跪多久都行。”卡厄斯笑着说。


    隔离舱外,奉命前来送最新评估报告的利诺尔,静静站在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报告板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他无声地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屋里,约书亚也受不了卡厄斯的死缠烂打,而在他推开卡厄斯的前一刻,卡厄斯解开了他的制服裤扣,贴近过去。


    “……”


    约书亚没料到卡厄斯会这样做,以至于手指下意识抓住卡厄斯银灰色的短发,他恍惚间意识到,卡厄斯发丝坚韧,带着训练后未散的微潮,他刚才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原本想推开,想继续维持那点愤怒,但掌心下卡厄斯温顺至极的照顾,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舍。


    雄虫张开的唇,温热而濡湿,迎接着虫母给予的一切。


    高高在上的元帅,彻底剥去所有伪装与铠甲,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和最深的迷恋,亲手奉给他面前的虫母。


    用最原始、最卑顺的方式,祈求他的原谅与垂怜。


    腹中的小家伙们似乎也感应到了双亲间激烈波动的情绪与信息素,不安分地动了一下,但这轻微的胎动此刻非但没有带来不适,反而加深了血脉相连的归属感。


    “……卡厄斯。”约书亚的声音有些发紧,将卡厄斯的脑袋按得更深,“做的很棒。”


    卡厄斯更加温顺地贴近,用脸颊蹭了蹭约书亚,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自下而上地仰望约书亚,那双总是盛满威严的眼眸,此刻清澈得近乎透明,只倒映出约书亚的身影,里面写满了无声的归属。


    “要继续吗?”


    他知道如何让他的小妈咪颤抖,如何让他的腰发软,如何让他……愉悦。


    约书亚站立不住,另一只手猛地撑在身后。


    他仰起头,脆弱的颈线暴露在空气中,眼神有一次又一次的失焦。


    “……继续。”


    卡厄斯会心一笑,他也是非常会讨好虫母的。


    很快,汗水浸湿了虫母的额发。


    “……”


    卡厄斯看向约书亚失神的脸,嘴角牵起。


    在结束之前,他轻轻舔了舔唇边,然后再次低下头,用更加轻柔的方式,给小虫母做最后的收尾安抚。


    约书亚自从成年期结束后就没有过这种经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卡厄斯眼底的光开始微微颤动,露出一丝不确定的脆弱。


    然后,约书亚滴着汗,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松动了心里的坚固。


    他没有说原谅,只是抬起手,指尖抚过卡厄斯脸上的指痕,动作很轻,也很温柔。


    卡厄斯察觉到他的心软,就知道小虫母会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他,脸上便有了压不住的笑意。


    “原谅我,妈咪,或者,继续惩罚我,用任何你想要的方式。但别再说离开,别再从我视线里消失,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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