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还是孩子。
卡厄斯抱着约书亚径直走向停泊在不远处的星舰。
星舰的舱门缓缓滑开,里面的布置精致又舒适,是特意为虫母准备的休憩舱。
他将约书亚轻轻放在柔软的卧榻上,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难得这么清静。”卡厄斯低声说,指尖拂过约书亚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缱绻,“我想你了,小宝。”
约书亚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身边躺下,侧过身,枕着他的手臂,鼻尖蹭着他的下颌:“是难得。”
他轻笑,“以前在军部,你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总想着盯着我。”
卡厄斯收紧手臂,将小虫母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前是身不由己,现在,只想守着你。”
窗外的荒原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而星舰的休憩舱内,却温暖得像是与世隔绝的港湾。
一切都发生地那么自然。
卡厄斯的唇落在他的锁骨上,另一只手则耐心地解开他衣襟上的盘扣,一颗,又一颗。
衣料无声地滑落,露出光洁细腻的肩颈,暖光淌过那片肌肤,晕出柔和的光泽。
卡厄斯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可以了吗?”
约书亚笑着抬手,主动去解他的军装纽扣,他轻轻蹭了蹭,听见卡厄斯胸腔里传来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喑哑的纵容。
“那,我进来了。”
……
佩洛站在门外。
门内,那些压抑的气息,摇晃的声音,父亲低沉的嗓音和母亲偶尔泄出的柔软鼻音,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耳膜,他恨不得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佩洛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红发凌乱地散落,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心里的委屈。
卡厄斯父亲真的很受宠……
不论身边雄虫有多少,但母亲一直很疼爱他。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终于,门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带着倦意的柔软低语。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打开,卡厄斯走了出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浴袍,发梢还带着湿气,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松弛。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在门边的佩洛。
卡厄斯的脚步顿了顿,金眸微沉,“坐在这里干什么?”
佩洛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卡厄斯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卡厄斯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卡厄斯父亲已经走远,四周再无虫声,佩洛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红眸,幽暗得像是两口深潭,底下翻滚着熔岩。
他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走到门前。
门没有锁,他犹豫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弥漫着事过后甜腻而慵懒的气息,混合着水汽和父亲残留的强势信息素,让佩洛胃里一阵翻搅。
雄虫本能地厌恶另一只高等种雄虫的威胁。
他屏住呼吸,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穿过凌乱的外间,走向相连的浴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水声淅沥,热气氤氲而出,清新香气勉强冲淡了外面那股令他作呕的味道。
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能看到朦胧的水汽,和隐约透出的轮廓剪影。
是母亲在洗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佩洛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浴室内水汽弥漫,视野一片朦胧。
约书亚背对着门口,站在宽大的花洒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柔韧的脊背、圆润的线条蜿蜒而下,没入氤氲的水雾中。
佩洛的脚步停住了,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水汽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睫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约书亚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关小了水流:“卡厄斯?还有事?”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淅沥的水声中清晰可闻。
约书亚终于转过身,水汽朦胧了他俊美的五官,但那双红眸依旧清亮,在看到佩洛的瞬间,很是讶异,随即是担忧:“佩洛?你怎么进来了?出什么事了?”
佩洛没有说话,他只是上前一步,在约书亚尚未反应过来时,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地、带着颤抖的力道,搂住了虫母湿润而温暖的身体。
他的脸颊深深埋进母亲颈窝湿漉的发丝间,贪婪而呜咽地呼吸着被水汽蒸腾得更加浓郁的母亲气息,混合着沐浴露的淡香,却依旧独一无二。
“佩洛?”约书亚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感受到背后少年剧烈的颤抖和几乎要将他勒入骨血的拥抱力度,又停止了挣扎。
算了,孩子嘛。
他没有强行推开,只是放柔了声音,重复问道:“怎么了?告诉妈咪,你有什么心事?”
佩洛依旧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他穿的作战服被温热的水流和母亲的体温浸湿,紧紧贴在一起。
良久,约书亚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任由他抱着,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放得更软:“我知道了,你心情不好,对不对?”
佩洛点了点头,湿发蹭过约书亚的颈侧,“妈咪,我不开心。”
“那,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的佩洛会想做什么?”约书亚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幼崽,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
这一次,佩洛沉默了很久,久到约书亚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时,佩洛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的声音闷闷地在他耳边响起:
“……会想着吃掉妈咪的蜜,就会让我精神力稳定,有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哄的感觉。”
约书亚犹豫了一下。
拒绝吗?以母亲的身份严词告诫?
在刚刚经历过与卡厄斯的亲密,在感受到这孩子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依赖时?
毕竟是他的孩子呀。
虫母心软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红眸里只剩下平静。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抚上佩洛环在他腰间的手背,“那你现在想吃吗?”
约书亚的声音很轻,“我正好在洗澡,怀孕的时候,蜜很充足,你可以放肆地吃光,反正我现在也不会分给其他虫。”
佩洛猛地一震,抬起头,红眸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近在咫尺的侧脸。
水汽模糊了母亲的眉眼,但心里的喜悦让母亲眼里的疼爱更加动人。
佩洛搂在母亲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颤抖着,摸索着,抚上了幼年时最喜爱的温柔摇篮:
“妈咪,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虫母回答他:“这还要问吗?你是我的宝宝,就算你长大了,也依然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苛责你呢?”
虫母因为孕期和热水,曲线更加饱满柔软,佩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渗出晶莹的蜜珠,因为密度太高而不溶于水。
佩洛低下头,如同最饥饿的幼崽,又像最虔诚的信徒,凑了上去。
温暖的甜香蜜汁,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丰沛,顺着本能般的,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口中,滑过喉咙,直击灵魂,慰藉又满足。
被虫母哺育,喂养,极大地安抚了他焦灼痛苦的心情。
却也点燃了心里的火。
他吃得有些急,有些狠,仿佛要将所有委屈、嫉妒、不安都通过这种方式吞咽下去。
蜜汁混合着温水,濡湿了他的下巴和母亲。
约书亚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任由孩子用这种方式“进食”。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红眸望着氤氲着水汽的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能感觉到佩洛的激动和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因为这一刻而悸动。
这不对,祂知道。
但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对孩子长时间疏于照顾的愧疚吧。
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累。
或许,就这样吧,既然孩子需要,而祂给得起。
佩洛不知餍足地吃着,直到腹中传来饱胀感,才舍不得地放开虫母,让虫母穿衣服。
虽然他不想放手,一点也不想。
他耍赖似的,用鼻尖蹭了蹭母亲。
“我是你的子嗣,”他低声说,“妈咪的…我又不是没看过,小时候,您也这样抱着我,喂我。子嗣对母亲,就是有天然的亲近”。
“那就再抱一会儿?”约书亚妥协了,笑着,“就一会儿,然后,你必须出去。”
佩洛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肩颈,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母亲目前能给予的极限。
但没关系,这是一个开始。
他抱着母亲温热柔软的身体,在哗哗的水流声中,闭上了眼睛,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看,卡厄斯父亲,图兰父亲,你们拥有的,我也能触碰,你们独占的,我也在分享。
你们别生气,因为我想要的只会更多。
*
佩洛拥着虫母出门,正好撞见回来的卡厄斯。
“怎么才出来?”
卡厄斯当着佩洛的面,也没有很在意,搂过约书亚在怀里抱着,坐在了沙发里问。
佩洛干巴巴地坐在对面,甚至有些僵硬。
他看着父亲理所当然地将母亲圈在怀里,看着母亲温顺地靠在父亲肩头,脸颊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发梢湿润……这一切都和他刚才在浴室里感受到的偷来的亲密完全不一样。
母亲还是很爱卡厄斯,怎么办……
“他心情不好,陪他说了会儿话。”约书亚自然地接过话头,他抬手揉了揉卡厄斯有些扎手的短发,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猛兽,“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处理点事情?”
卡厄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约书亚的额角,目光却依旧落在佩洛身上,“事情处理完了。不放心你。”他言简意赅,然后视线掠过佩洛湿漉的头发和颈侧,“你身上怎么是湿的?”
佩洛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卡厄斯父亲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干:“……在浴室门口,不小心弄湿了,我心情不好,想和妈咪待一会儿。”
卡厄斯没多问什么,“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一家餐厅,然后我们再回王庭。”
*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餐具轻碰的声响,混合着低低的交谈。
佩洛坐在对面,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无法从对面两人身上移开。
卡厄斯会低声提醒约书亚小心餐盘边缘的酱汁,约书亚则会很自然地把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错的甜点,用勺子分给卡厄斯一点。
这些小动作,完全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亲昵,是“伴侣”之间才有的。
他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温馨的电影,能看见,能听见,却永远被隔绝在外。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回到星舰上,卡厄斯很自然地开始为就寝做准备。
他先去浴室简单冲洗,换了舒适的深色睡袍出来,约书亚也换了丝质的睡衣,靠在床头。
“父亲,母亲,”佩洛像个害怕独处的大孩子,“我今晚能和你们一起吗?”
卡厄斯和约书亚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佩洛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地方……感觉很不好,监狱的气息让我不舒服。我不想一个虫待着。”
他顿了顿,看向约书亚,“妈咪,父亲,我能睡在你们房间吗?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保证不吵你们,就睡在旁边的沙发或者地毯上就行。”
卡厄斯也没想太多。
佩洛再怎么桀骜,终究还是个没完全成熟的孩子,在父母面前露出脆弱和依赖的一面,也属正常。
他确实没把佩洛当成一个成年雄虫竞争对手来看待,“好,反正休憩舱的卧榻够大,或者给你加个软垫也行。”
“谢谢父亲!谢谢妈咪!”佩洛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愿得到满足的单纯小虫。
他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张宽大柔软的卧榻,又看了看旁边铺着厚绒地毯的空地,似乎在犹豫该“睡”在哪里。
“去洗漱。”卡厄斯用下巴指了指浴室方向,“柜子里有备用的洗漱用品和睡袍。”
“……是,卡厄斯父亲。”佩洛应了声,快步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慢慢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更像一个只是寻求安全感的孩子。
他穿着宽大的备用睡袍出来时,卡厄斯已经半靠在床头,约书亚则窝在他怀里,光脑放在一边,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暖黄的睡眠灯只留下一盏,将舱内晕染得朦胧而温馨。
佩洛的脚步顿在床边。
卡厄斯抬眼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卧榻另一侧空着的位置:“睡那边。”
“好。”佩洛低低应了,动作很轻地爬上床,在距离父母最远的另一侧边缘规规矩矩地躺下,身体僵硬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身旁床垫微微下陷的重量,能闻到空气中交融的气息,还有和母亲困倦发出的猫一样的轻哼。
然后,他感觉到父亲动了。
卡厄斯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是将怀里的约书亚搂得更紧了些,手臂环过虫母的腰身,约书亚似乎也习惯了,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沉沉睡着。
佩洛依旧僵硬地躺着,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却在微微颤动。
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着。
既然父亲允许他躺在这里,既然父亲还把他当作“孩子”……
那么,如果他以“孩子”的方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寻求母亲的温暖和安抚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继续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身体却开始极其缓慢地朝着温暖的中心一点一点地挪动。
每挪动一毫米,都需要巨大的克制力,才能保持呼吸不乱,身体不僵。
就在他几乎要碰到母亲散落在枕边的发丝时,卡厄斯动了一下。
佩洛瞬间僵住,心脏几乎停跳。
他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自己伪装成深眠的模样。
卡厄斯似乎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将约书亚更往怀里带了带。
佩洛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但恐惧与极致兴奋的战栗感,却让他更加沉迷。
他没有再继续靠近,但也没有退回原处。
他就保持着这个若即若离的姿态,贪婪地呼吸着虫母的气息。
他拉住了虫母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
俯身,亲吻虫母的肚皮,望着下面的花,他犹豫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迷晕了父亲,再让虫母怀上自己的血脉。
这是虫族的传统,他足够强大,可以保护虫母,也可以和虫母生下健康的宝宝。
第87章 可怜的宝宝。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诱惑力,像恶魔在耳边低语,佩洛简直无法控制这种情绪。
怪只怪,虫族对虫母的天然喜爱。
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呢?他是强大的,他拥有最优秀的虫母血脉,他完全有能力保护和供养自己的子嗣。
他的基因源于虫母,再与虫母结合,应该是最完美的血脉了吧?
佩洛的呼吸变得粗重,信息素在睡袍下不安地躁动,带着侵略性的热度,几乎要让他的理智全然崩盘。
和妈咪睡,和妈咪交配。
他微微撑起身体,阴影笼罩在沉睡的虫母上方,目光聚焦在妈咪宁静的睡颜上,和父亲那只占有性地环在母亲腰间的手臂。
现在就下床去吧,只需要取一点点特殊的药剂,以他处理绯红之庭事务的手段,悄无声息地使用并非难事。
然后,这温暖的怀抱,这甜美的气息,这至高无上的血脉延续资格,都将属于他。
他将彻底打破父辈的秩序,成为第一个拥有母亲的子嗣。
佩洛激动极了,他找到自己的包裹,手臂颤抖着缓缓抬起,下一秒就要付诸行动。
然而,就在这一刻,卡厄斯搁在虫母腰侧的手臂,动了一下。
那只手指节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即使是在沉睡中,也保持着对虫母的占有。
佩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更让佩洛心脏骤停的是,他似乎看到了父亲紧闭的眼睫在颤动。
非常快,快到几乎可以认为是错觉。
但佩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父亲……没睡?
或者说,没有完全沉睡?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幸运的是,卡厄斯没有再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佩洛不敢赌。
父亲是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战场统帅,警觉性和控制力远超寻常,如果他真的没有完全睡着,那么自己刚才所有的挣扎、靠近、乃至此刻危险的心思,是否都已落入父亲眼中?
佩洛后怕起来,强烈不安的情绪席卷了他。
如果父亲此刻睁开眼,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如何?
震怒?失望?还是彻底将他划入需要清除的威胁名单?
勇气迅速消退。
佩洛极其缓慢地收回手,回到床上,重新躺回自己那侧的边缘,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模仿沉睡的节奏,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终究……没敢和妈咪做那种事。
不仅仅是害怕父亲的实力和可能的惩罚,更因为,如果那样做了,母亲醒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一时迷了心窍。
忘了那双总是对他纵容关切的红眸,会不再流露出欣赏,只剩下厌恶、恐惧和彻底的冰冷。
他无法承受那个结果。
除非妈咪对他释放出一点点好感……只需要一点点。
黑暗中,佩洛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又痛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遏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痛苦,情欲,全部都很难忍受。
而另一侧,卡厄斯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金眸在夜色中清明如星,没有丝毫睡意。
他维持着搂抱约书亚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对面床上那个蜷缩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是的,他看见了。
佩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靠近,那份渴望和最后关头强行压制的痛苦,他都感知到了。
他确实没把佩洛当成一个需要平等警惕的对手,但他也不是瞎子。
这孩子对约书亚的心思,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子嗣之爱,变成了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性的执念。
他没有立刻戳穿,没有厉声呵斥,甚至没有挪开手臂以示警告。
是因为他看到了佩洛最后瞬间的挣扎和退缩,看到了那孩子眼中对可能失去母亲温柔注视的恐惧。
那里面,除了疯狂的欲念,终究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子嗣的纯真,对父母之爱的渴求与敬畏。
卡厄斯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和约书亚一起走过的风雨,不足以让他把这种事放在心里。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沉睡的约书亚更紧地搂住,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
图兰的缺席给佩洛树立了一个不好的童年,现在教育一个力量强大且心思偏执的子嗣,远比打赢一场战争更耗费心神。
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给佩洛最后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
如果佩洛执迷不悟……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约书亚自己去决定吧。
*
翌日清晨,返程的星舰穿梭在静谧的星海之中。
约书亚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卡厄斯牢牢圈在怀里,而佩洛已经起身,穿戴整齐地坐在靠窗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星云,侧脸没什么表情,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早,佩洛,没睡好?”约书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佩洛转过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早,妈咪。还好,可能是有点认床。”
卡厄斯也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睡袍,神色如常,“洗漱一下,准备用早餐。航程中途,我们需要在第七星区空间站稍作停留,接伊撒尔回王庭。”
“伊撒尔?”约书亚眼睛亮了一下,“他最近不是在科学院下属的基因研究所进修吗?怎么在空间站?”
“乌契昨天深夜联系我,”卡厄斯一边走向洗漱间一边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说伊撒尔近期有些特殊情况,需要从研究所转移,希望我们能顺路接他回王庭。具体原因,乌契没有明说,只说是医疗方面的建议。”
佩洛闻言,没什么反应,依旧看着窗外。
他对那个总是泡在实验室性格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同母兄弟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乌契父亲最看重的子嗣之一,在基因工程领域颇有天赋。
约书亚却微微蹙眉:“医疗建议?伊撒尔生病了?乌契怎么没直接告诉我?”
“可能是怕你担心,想等接到虫再说。”卡厄斯很快收拾妥当出来,换了身笔挺的常服,“你先别急,见到伊撒尔和乌契就清楚了。”
第七星区空间站是一个中型枢纽,往来舰船不多,显得有几分冷清。
当星舰缓缓对接泊入时,约书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接驳通道口的乌契,以及他身边那个穿着朴素研究服、身形略显单薄、低着头的少年——伊撒尔。
伊撒尔继承了乌契的紫眼眸和柔软银发,但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手指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在看见虫母的身影出现在舱门时,身体颤了一下,眼眸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忍住,只是怯怯地又充满依恋地望着约书亚。
“陛下,卡厄斯,佩洛。”乌契迎上前,向来平静理性的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
他先向虫母和卡厄斯行礼,又对佩洛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伊撒尔身上,声音放轻,“伊撒尔,过来。”
伊撒尔上前一步,几乎是踉跄的,他对着约书亚深深鞠躬,声音发颤:“母、母亲陛下……卡厄斯父亲,佩洛兄长。”
“快起来,伊撒尔。”约书亚心疼地伸手扶住他,触手只觉得少年手臂纤细,还在微微发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乌契,到底怎么回事?”
乌契深吸一口气,看向约书亚,眼眸里满是沉重:“陛下,最近我带他去体检,发现伊撒尔他患有隐性基因崩溃症,最近有加速恶化的迹象,研究所的环境和常规治疗手段效果有限,他的主治医师强烈建议,让他回到您身边。”
“基因崩溃症?”约书亚脸色一变。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且棘手的基因疾病,源于血脉深处的不稳定,患者会逐渐出现体能衰退、精神力紊乱、甚至器官衰竭等症状,且很难根治。
“是。”乌契的声音有些干涩,“之前一直用药物和理疗压制,他也一直很坚强,从不说,但最近几次检测,数据很不好。医生认为,也许您独一无二的信息素和血脉共鸣,能对他产生意想不到的稳定效果,甚至可能激活他自身的修复潜力,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方向。”
他隐瞒了部分实情。
伊撒尔的病情,其实比他说的更严重,而且对虫母信息素的依赖程度,远超寻常。
他之前不让伊撒尔频繁见约书亚,一方面是怕打扰虫母,另一方面也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用科学手段解决问题,不想让虫母背负太多。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虫母,才是伊撒尔唯一的良药。
约书亚的心揪紧了,他看着伊撒尔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不安又渴慕的紫眸,没有丝毫犹豫:“那还等什么?立刻回王庭!需要什么医疗支持,直接调配!伊撒尔,别怕,妈咪在这儿。”
伊撒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扑进约书亚怀里,死死抓住虫母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没关系的,我难受一点不要紧,只要见到妈咪就好了……我好想你啊,妈咪……”
卡厄斯和佩洛都沉默地看着。
卡厄斯眉头紧锁,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佩洛则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似乎更需要母亲关注的病弱弟弟,心里那点因为昨晚挫败而产生的阴郁,被另一种更莫名的情绪取代——一丝烦躁,以及隐约的危机感。
伊撒尔注定会霸占妈咪的很多注意力,就连琼也很难从他身上瓜分到妈咪的疼爱。
回到王庭后,约书亚没有耽搁,立刻带着伊撒尔前往王庭附属的顶尖基因疾病治疗中心。
卡厄斯和乌契陪同,佩洛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去。
一系列精密而繁琐的检查后,伊撒尔被带入一间特殊的诊疗室,进行一项针对基因崩溃症患者的精神力与信息素适配性测试。
测试通过模拟不同强度的虫母信息素,观察患者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以评估依赖程度和潜在治疗效果。
然而,测试过程并不顺利。
面对虚拟投影出的虫母信息素波动,伊撒尔显得异常紧张和抗拒。
他蜷缩在检测椅上,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对于测试员提出的关于“感受”、“联想”、“安抚需求”等问题,回答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测试仪上各项数据波动剧烈,完全达不到稳定基准线。
“不行,匹配度太低,精神排斥反应明显。”
主治医师看着光屏上糟糕的数据,眉头紧锁,对乌契和卡厄斯摇头,“这样强行进行信息素疗法,风险很大,可能反而会刺激病情恶化。”
乌契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很担心伊撒尔。
就在这时,约书亚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让我来试试。”虫母的声音平静,却很有力量。
测试员和医生都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让开。
约书亚走到检测椅边,没有使用任何仪器,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撒尔冰冷颤抖的手。
他俯下身,红眸温和地注视着少年惊恐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伊撒尔,看着我。我是妈咪。”
伊撒尔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约书亚脸上。
“告诉妈咪,哪里不舒服?”约书亚继续问道,同时,一丝极其柔和、纯净的、独属于他的本源信息素,如同温暖的溪流,悄然释放,萦绕在伊撒尔周围。
伊撒尔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奇迹般地,慢慢平稳下来。
他眼中的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赖和渴望,他反握住约书亚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执着。
“心里……慌,像有什么东西要散开……冷……”伊撒尔断断续续地,却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现在呢?还冷吗?”约书亚耐心地问,信息素的暖意更加明显。
伊撒尔摇了摇头,眷恋地蹭了蹭约书亚的手背:“不冷了……有妈咪的味道……暖暖的……”
约书亚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医师说:“可以继续了。”
接下来的测试项目,在约书亚亲自引导和陪伴下,伊撒尔的表现判若两虫。
他能够准确描述不同强度信息素带来的感受,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变化,甚至能在约书亚的鼓励下,主动尝试引导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去接触和适应信息素波动。
测试仪上的数据曲线,从剧烈波动的锯齿状,逐渐变得平缓、稳定,甚至呈现出积极的协同趋势。
主治医师看着光屏上翻天覆地的变化,震惊得说不出话,良久,他才感叹道:“不可思议!陛下的信息素,对伊撒尔殿下而言,不仅是安抚,更是本源的共鸣和修复指令,这种效果,是任何模拟和治疗都无法替代的。”
乌契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
佩洛站在观察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他看到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伊撒尔的头发,看到那个病弱的弟弟依偎在母亲怀里,脸上露出全然的依赖和安心,看到母亲对伊撒尔说:“好了,不怕了,跟妈咪回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闷堵,涌上佩洛心头。
一个琼,用乖巧和心计分享母亲。
现在,又来了一个伊撒尔,用脆弱和疾病,光明正大地占据了母亲的心力和陪伴。
那他呢?
他那些炽热的、痛苦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渴望和努力,又算什么?
他转身,不想再看,红眸深处,翻涌着更加幽暗难辨的情绪。
琼匆匆赶来。
伊撒尔看到他,高兴地跑过来,扑到他怀里:“琼哥哥!”
琼一怔,下意识抱住了伊撒尔,不由自主地看向佩洛。
而紧随其后的阿德里安观察到了他们的眼神,皱起眉头。
伊撒尔一看到他,也跑过来抱住了他,“阿德里安哥哥!”
琼迅速调整了表情,声音轻柔:“母亲,伊撒尔他情况还好吗?听说您亲自去接他,我很担心。”
约书亚眉宇间是真实的疲惫与怜惜:“需要时间调养,不过回到我身边,总归是好的开始。”
他看向阿德里安,“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德里安对约书亚微微躬身:“母亲,例行巡查路过医疗中心,感知到您的信息素波动,顺道过来看看。”
伊撒尔似乎有些怕阿德里安,跑回约书亚背后藏了藏。
佩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多么和谐的兄弟重逢?
生病的得到母亲全副心神的怜爱,乖巧的立刻上前表演关怀,稳重的则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
只有他,像个局外虫,或者说,像个被排除在这温情戏码之外的、心怀鬼胎的丑角。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需要被保护的病秧子,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母亲毫无保留的疼惜和陪伴。
他不服。
“既然伊撒尔需要母亲的信息素治疗,”佩洛红眸直直看向约书亚,刻意忽略了旁边的卡厄斯和乌契,“母亲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陪着他?那其他事情呢?”
“佩洛,”约书亚的声音放得平缓,试图安抚,“伊撒尔的情况特殊,需要我,但这不代表我会忽略其他,包括你。”
乌契的紫眸闪过一丝忧虑。
他了解伊撒尔病情对虫母的依赖,也清楚这必然会引起其他子嗣的激烈反应,尤其是心思最重、占有欲最强的佩洛。
但他没想到,佩洛会如此直接,几乎是在公开场合,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佩洛微微颔首:“伊撒尔,欢迎回家,好好养病。母亲,卡厄斯父亲,乌契父亲,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真正无法挽回的事情。
看着佩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约书亚无声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伊撒尔似乎被刚才的气氛吓到了,轻轻拉了拉约书亚的衣袖,紫眸里满是忐忑:“妈咪……佩洛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约书亚立刻收敛心神,弯腰将他轻轻搂住,声音温柔却难掩倦意:“没有的事,伊撒尔。你佩洛哥哥只是心情不太好。别多想,跟妈咪回家。”
*
夜色渐深,伊撒尔因为白天的检查和情绪波动,早已在虫母宽阔卧榻的一侧沉沉睡去,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只是手指仍揪着约书亚睡袍的一角。
约书亚轻轻拍抚着伊撒尔的背,红眸看向安静站在床畔的乌契。
乌契已经换下了军服,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
“乌契,”约书亚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今晚你也留下吧。”
乌契温和地说:“陛下,伊撒尔需要的是您的信息素安抚,我在这里恐怕会干扰……”
“规矩是我定的。”约书亚打断他,语气并不强硬,“伊撒尔需要稳定,你也需要休息。看看你眼下的青黑。”
乌契沉默了。
约书亚见他不语,微微叹了口气,他朝床榻内侧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身边:“过来,今晚这里没有陛下和臣子,只有担心孩子的父母。”
父母……这个词从他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虫母口中说出,非常美好。
乌契看着约书亚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理解一切的红眸,看着伊撒尔依偎在虫母身边安然熟睡的模样,一直紧绷的神经,竟松弛了一线。
他不再坚持,依言走到床榻边,动作有些僵硬地躺下,尽量不惊扰到另一侧的伊撒尔。
床榻柔软而宽敞,但虫母近在咫尺的体温和那独特的信息素气息,依旧让他感到心悸。
约书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伸出手,轻轻覆在乌契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闭上眼睛,乌契。伊撒尔在这里很安全,你也是,今晚,允许自己放松一下,好吗?”
乌契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
理性告诉他,这或许只是虫母安抚臣子、稳定子嗣的手段,是出于对伊撒尔病情的考量。
但内心深处开始悄然融化。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独自承担的压力,对伊撒尔病情的忧惧,以及始终深埋心底对虫母那份敬仰。
有第一王夫卡厄斯挡在前面,他从未奢望过能走进虫母心里。
但是虫母的温柔,像一束光,提前走进了他,让他无所适从,却又……贪恋不已。
他很珍惜现在的时光,不舍得放手。
第88章 成熟期①
伊撒尔很高兴父亲和妈咪这样恩爱。
他蜷缩在虫母寝宫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约书亚常用的绒毯,感到很安心。
药物和母亲信息素的双重作用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但他仍然觉得不安,睡不着。
身为虫母的子嗣,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两位兄长守着。
他们都不睡觉的吗?
佩洛哥哥和琼哥哥。
伊撒尔微微蹙眉。
比起佩洛哥哥,琼哥哥表面上要温和得多,但本质上,他们差不多,都一样地对虫母有占有欲。
尤其是当卡厄斯父亲或者佩洛哥哥也在场时,琼哥哥的那种乖巧就更加刻意,不管其他虫族能不能看出来,伊撒尔是能感觉到的。
他也爱妈咪,但他保证他的爱和哥哥们不一样。
这种不一般让伊撒尔感到窒息。
也许用成年世界的规则去思考,他们都想独占母亲。
那自己呢?自己这个因为疾病而不得不依赖母亲信息素才能存活的累赘,又算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了哥哥们眼中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这种念头让伊撒尔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毯子,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母亲的气息。
他需要告诉谁,他想要安慰。
乌契父亲太理性,卡厄斯父亲……气场太强,伊撒尔有些怕他。至于利诺尔父亲,父亲的寡言少语可能会让他更焦虑。
想来想去,只有阿德里安哥哥。
他是大哥哥,总是那么沉稳可靠,一定能处理好一切。
第二天,伊撒尔找了个机会,在通往训练场的廊柱下等到了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金眸扫过他时,带着一贯的平静:“怎么了,小伊撒尔?”
“阿德里安哥哥,”伊撒尔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能跟你说件事吗?关于佩洛哥哥和琼哥哥的。”
阿德里安脚步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说吧。”
伊撒尔鼓起勇气,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他们对妈咪好像不太一样,我有点害怕,怎么办?”
阿德里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伊撒尔说完,才缓缓开口:“小伊撒尔,你太紧张了,他们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妈咪,太激动了,如果你很害怕,晚上可以和我睡。”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撒尔单薄的肩膀,“佩洛只是性子急,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琼从小体弱,更依赖母亲些,也是正常。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对母亲不会有恶意。”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长者对年幼者不安情绪的例行宽慰,“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病,不要让母亲担心,哥哥们的事有父亲们操心。”
他顿了顿,看着伊撒尔依旧苍白的脸,终是放软了些语气:“不过,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很开心你想到了我。”
伊撒尔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哥哥的话听起来很可靠,他心底的那点不安被抚平了一些。
阿德里安看着伊撒尔转身离开,脸上的平静才消散。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王庭规整肃穆的建筑群。
伊撒尔的感觉没错。佩洛几乎不加掩饰了,琼更是步步为营的蚕食……这些早已超出了正常子嗣对母亲依恋的范畴。
或许他们主观上并非想伤害母亲,但他们的情感,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伊撒尔的敏感和不安,恰恰证明了情况的严峻。
连这个心思单纯、大部分时间都被病痛困扰的小弟弟都察觉到了异常。
这说明,他们太过分了。
*
约书亚在琼的房间里发现了他。
琼的成熟期开始,浑身高热,趴在床上不愿意动,连吃饭都没胃口,头发被汗水濡湿,几缕凌乱地贴在泛着不正常红潮的额角。
少年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片汗湿的胸膛,身体因不适而微微蜷缩,呼吸略显急促。
“琼?”约书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医官来看过了吗?”
琼似乎昏沉沉的,感受到额上的凉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约书亚脸上。
认出是母亲,他眼底瞬间迸发出全然的依赖和委屈,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妈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脆弱不堪,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约书亚探他额头的手腕,“难受,好热……我心里也好慌……”
约书亚的心立刻软了,他反手握住琼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声音放得极柔:“我知道,宝贝,成熟期是这样的,忍一忍,妈咪在这儿陪着你。”
就在约书亚准备进一步查看琼的情况时,门口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利诺尔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从白骑士团的驻地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凉意,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向来沉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显而易见的焦虑,眼下更是带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比床上的琼还要憔悴几分。
“陛下,”利诺尔一眼看到床边的景象,尤其是琼紧抓着约书亚手腕的样子,眉头瞬间拧紧。
他快步走进来,“您怎么在这里?琼现在状态很不稳定,让我来照顾他吧。”
约书亚抬眼看他,红眸里闪过心疼,
白骑士团最近在南十字星执行任务,似乎耗费了他大量心力,连轴转的勤务和担忧让这位以坚韧著称的骑士团长也显出了疲态。
“利诺尔,你看看你自己,都累成什么样了?先去休息,琼这里我来处理,我经历过那么多雄虫的成熟期,知道该怎么应对。”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您涉险,”利诺尔的语气罕见地强硬起来。
他对雄虫成熟期,尤其是高等血脉雄虫成熟期可能伴随的理智丧失和本能冲动,有着比约书亚更深刻的认知和心理阴影。
毕竟他自己在那种时间就特别疯狂。
他绝不能让虫母独自面对。
“涉什么险?他是琼,我们的孩子。”约书亚有些无奈,试图推开他挡在前面的手臂,“他现在需要的是安抚,不是戒备,让开,利诺尔。”
“不要这样,”利诺尔寸步不让,伸手轻轻按住了约书亚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坚定,“琼现在需要的可能是药物和隔离观察,您的信息素对他此刻躁动不安的状态而言,可能不是安抚,而是刺激。”
约书亚挑眉,语气也冷了下来,“利诺尔,你在怀疑什么?怀疑我会控制不了局面,还是怀疑琼会伤害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利诺尔语塞,—他并非怀疑琼的品性,而是深知在成熟期本能驱动下,任何雄虫都可能做出违背本心的事,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父亲……妈咪……”
床上,琼似乎被他们的争执惊动,发出虚弱的呼唤。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因无力而倒了回去,眼眸盈满水光,看看利诺尔,又看看约书亚,声音带着哭腔和全然的依赖与委屈,“别,别吵架,我难受……妈咪,抱抱……”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约书亚的心防。
他不再理会利诺尔的阻拦,推开他的手臂,俯身将琼连同薄被一起轻轻揽入怀中。
琼立刻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滚烫的脸颊埋在约书亚颈窝,贪婪地呼吸着母亲身上清甜的气息,手臂紧紧环住虫母的腰。
约书亚轻拍着他的背,释放出更柔和、更稳定的信息素,试图包裹和安抚怀中躁动不安的少年。
他抬头,看向一旁紧抿着唇的利诺尔,语气放缓:“利诺尔,你先回去休息,琼这里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也需要冷静一下。”
利诺尔了解约书亚,一旦他决定的事,尤其是涉及保护子嗣的事,很难被改变。
继续僵持,只会让场面更难堪,也让琼更不安。
他深深地看了约书亚一眼,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落寞。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过身,步伐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下约书亚和怀中的琼。
灼热的气息与温柔的信息素交融,琼在约书亚看不见的角度,将脸更深地埋进颈窝,嘴角轻笑。
看,父亲,您挡不住我的。
成熟期会持续几天,这是最佳的机会。
他该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将母亲更多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虫母的体温和气息。
*
而门外,利诺尔并未离去,他背靠着门板,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寂静而自动熄灭,将他吞没在浓郁的黑暗里。
他听不见门内具体的声响,但虫母的柔和信息素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混合着琼身上那股灼热躁动,此刻似乎正被安抚。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争吵。
为了一件关于孩子的事。
利诺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口那股沉闷的涩意和冰冷的失落一同呼出。
他当然知道约书亚对孩子们的爱,也明白他身为虫母,那份保护子嗣的本能有多么强烈,他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这并非嫉妒,他早已习惯了在虫母的生命中,与其他王夫、甚至与其他子嗣分享他的爱与关注。
他只是害怕虫母会受伤。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成熟期和求偶期的狂乱与煎熬,那份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本能冲动。
他想着约书亚才得以度过难关。
没想到,琼继承了约书亚和他的优秀血脉,却依然想着约书亚才能度过难关。
他需要做点什么。
*
白骑士团的驻地即使在深夜也依旧肃穆有序,灯火通明。
值夜的骑士见到自家团长去而复返,且脸色异常冷峻,都屏息凝神,不敢多问。
利诺尔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桌面上一盏光线集中的阅读灯。
他调出加密通讯频道,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联系卡厄斯。
卡厄斯此刻或许仍在边境,且以他的性格,可能会让事情走向更激烈的对抗。
他也没有联系乌契,乌契正为伊撒尔的病情焦心,且涉及到虫母子嗣,乌契的立场也会摇摆不定。
他最终打给了阿德里安。
通讯请求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光屏上浮现出阿德里安沉静的面容,他似乎也还未休息,背景是军部宿舍简洁的陈设。
“利诺尔父亲?”阿德里安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深夜接到这位向来恪守礼节,极少主动联系子嗣的父亲的通讯,显然不寻常。
“阿德里安。”利诺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入主题,“我需要你留意琼的情况,他进入了成熟期,陛下正在亲自照顾他。”
阿德里安瞬间明白了这通通讯背后的深意,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不要干涉陛下的决定,但保持最高警惕。”利诺尔沉声道,“成熟期会放大一切欲望,包括不正常的那些,陛下心软,容易被表象迷惑,我要你确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陛下愿意的情况下,且陛下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必要时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控制住琼,或者将陛下带离他身边。”
这番指令几乎称得上冷酷,完全不符合利诺尔平日里对子嗣的温和形象。
但阿德里安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郑重地点头:“明白。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在不惊动陛下和琼的情况下,监控房间外围,一旦有异常信息素爆发或精神力剧烈波动,我会立刻处理。”
“不过利诺尔父亲,您这样做,不怕琼和妈咪怨恨你吗?”
面对阿德里安的忧虑,利诺尔不为所动,铁了心一样:“出现任何后果,我来承担,坏人让我来做。”
“哪怕陛下恨我,我也必须那样做。”
第89章 我爱你的一切。
正如利诺尔所料,琼被成熟期支配得忘了自己是谁,抱着虫母就不撒手。
“妈咪…妈咪…”他缠着虫母,眼底混沌一片,乖巧地用鼻尖抵在约书亚颈侧,贪婪地汲取信息素,齿尖一点点擦过虫母的皮肤,被本能驱使着,想要狠狠咬一口。
但事实上,他只是慢慢地舔着,他发觉比起宣泄欲望,他更想要妈咪疼爱他,他会温柔一点对待妈咪。
约书亚自然不了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他试图拨开他汗湿的额发,却被琼猛地攥住手腕。
“妈咪,你爱我吗?”琼问。
“这不是爱或者不爱的事……当然了,我很爱你,但是你清醒点。”约书亚压低声音,精神力去安抚琼混乱的识海:“你是你妈咪!”
琼吃痛地闷哼,却更用力地压上来,膝盖抵住虫母的腿,气息灼热:“是的,我的妈咪,你是我的妈咪……”
就在这时,通风口传来极轻微的嗤响。
无色无味的镇静剂弥散开来,琼的身体骤然一僵,力道松懈了瞬息。
约书亚立刻挣脱他的钳制,翻身下床,衣领已被琼的大力气扯开一道裂口。
他站在两步外,胸口起伏,红眸担忧地看着傻孩子。
这可怎么办?
阿德里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隐匿气息的雄虫。
他扫过房间,目光在琼涣散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向约书亚躬身:“妈咪,利诺尔父亲预见了风险,我先把他带走吧。”
琼听到利诺尔的名字,愣了一瞬:“我父亲吗?”
“带他去隔离室。”约书亚揉了揉太阳穴,这一晚上很累,“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探视他,但这不是惩罚,你去做吧。”
“是。”
琼被扶起时仍在挣扎,发丝黏在潮红的颊边,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咪”,但这一次,约书亚没有回头。
尽管他心里也很难过。
走廊尽头,利诺尔隐在阴影中,看着阿德里安带人将琼带走。
就在雄虫们搀扶着琼即将穿过门廊的阴影时,琼涣散的目光偶然掠过角落。
他看到了那个隐在暗处挺拔而沉默的白色身影。
混沌的脑海仿佛被那道身影刺穿,短暂的清明与汹涌的恨意瞬间冲垮了镇静剂的束缚。
“是你——!”
琼猛地挣扎起来,声音破碎,带着滔天的怨恨和委屈,直直刺向阴影中的利诺尔,“是你拦着妈咪!是你叫来的虫!我恨你!我恨你!!利诺尔!!你不配做我父亲!!”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泣音,翠绿的眼眸死死瞪大,
他认定了,是父亲的多事和冷酷,剥夺了他此刻最渴望的温暖与亲近,将他推向这冰冷孤寂的境地。
他本来可以被妈咪疼爱的。
阴影中,利诺尔的身影晃了一下。
没有虫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但离他最近的阿德里安敏锐地捕捉到利诺尔父亲周身骤然变化的气息。
他不确定是否要去安慰利诺尔父亲。
但父亲应该能够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还是先把琼带走吧。
“弟弟,乖,”阿德里安牵着琼的手,“哥哥陪你好不好?”
琼看着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哥哥小时候就这样哄着他,“哥哥……我好生气,我恨父亲!”
阿德里安搂着他的肩膀,“不怕,不管今晚有多么难熬,哥哥都帮助你。”
被阿德里安半扶半架着走在长廊上,琼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镇静剂的效力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可眼底的湿意却没停,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妈咪”和“恨他”。
琼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回荡,也传入了约书亚耳中。
约书亚意识到利诺尔可能在附近,他推开门,果然,一道白色的飞影划过天空,只看到窗外迅速缩小的银点,利诺尔虫翼倏然展开扇动,猛地撞开最近的高窗,瞬间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幕之中。
破碎的琉璃哗啦落下,寒风灌入长廊。
“利诺尔!”
约书亚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太了解利诺尔了,了解他的隐忍,他的责任,也了解他的脆弱。
利诺尔作为父亲,似乎永远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半分犹豫,约书亚坐上跃迁艇,紧追而去。
夜空中,利诺尔将速度催动到极致,冰冷的夜风如刀刮过脸颊,却无法冷却心头那股灼烧般的刺痛。
琼的恨意,约书亚可能因他暗中布置而产生的不悦,还有对自己无能无力改变这一切的厌弃……
种种情绪绞在一起,让他只想远离,飞到没有虫认识他的地方。
他不配做王夫。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约书亚。
解释?道歉?还是继续沉默?
他只觉得疲惫不堪。
然而就在这一瞬,约书亚已然追至身侧,机械臂伸手紧紧抓住了他,把他拽进了机舱里。
“你跑什么!”
约书亚将他从舱门里拉进去,转向自己,冷静地问他:“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别一声不响地跑了!”
利诺尔总是沉静克制的面容此刻苍白如雪,紧抿的嘴唇失了血色,约书亚从未见过他这么痛苦,紧握的掌心边缘渗出了血,显然是他自己无意识掐破的。
约书亚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责备,在看到这样的利诺尔时,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一些:“喂,你说话啊。”
“他恨我。”利诺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他说得对。是我……是我总在做错。”
“那不是你的错!”约书亚打断他,“是我太纵容他,你只是做了你认为该做的事,我又没怪你,你在这里自责什么?”
利诺尔缓缓摇头,目光终于落在约书亚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深沉的痛苦和自我厌弃:“不,是我没教好他。是我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我的父亲恨我,我的孩子也恨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我多没用,连保护你,都只能用让所有虫族都不快的方式。”
“利诺尔……”约书亚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利诺尔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利诺尔,” 约书亚将他偏开的脸轻轻转回来,迫使那双盛满痛苦与自我厌弃的眼眸看向自己,“看着我,不许躲。”
话音未落,他便踮起脚,吻了上去。
约书亚的唇瓣有些凉,却柔软而坚定,先是轻轻含住利诺尔失血干裂的下唇,温柔地吮吻舔舐,然后趁着他因震惊而微微松口的瞬间,灵巧地探入,纠缠住那僵硬闪躲的舌尖。
利诺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座椅皮革。
他脑中一片混乱,所有情绪和感知绞成一团,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推开,想逃开约书亚几乎要将他看穿的亲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不舍得拒绝虫母施舍的爱意。
约书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被动,却没有停止,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手臂环住利诺尔的脖颈,将他的头压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他舔吻着利诺尔冰凉的唇,吮吸他无处可逃的舌,将他所有的苦涩一一吻去,用自己的气息和温度重新填满。
狭小的机舱内,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和唇齿相濡的水声
直到利诺尔因为缺氧和过载的情绪而发出闷哼,约书亚才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牵扯出一缕缕暧昧的银丝,利诺尔的嘴唇被吻得湿润红肿,眼底的痛楚似乎被一层朦胧的水汽和尚未散尽的震惊所覆盖,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约书亚微微喘息着,红眸却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清醒了吗?还觉得自己没用?不配做父亲?我需要你,你知道吗?”
利诺尔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约书亚不再等他回答,直接转身坐进了驾驶位,动作利落地设定好航线,然后启动了跃迁艇。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艇身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与王庭相反的方向,加速驶入璀璨的星河。
“陛下……” 利诺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沙哑。
“别叫我陛下,叫我约书亚,就像以前那样。我带你去个地方。” 约书亚打断他,侧脸在驾驶舱变幻的星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今晚,没有王庭,没有政务,没有孩子们,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只有你和我。”
利诺尔怔住,看着约书亚专注驾驶的侧影,心头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习惯了计划、责任、守护,习惯了隐忍和承担,却几乎忘记了,自己也可以被爱。
跃迁艇最终停泊在一颗小型观光星的私人空港。
这里以拥有整个星系最瑰丽、宁静的碎星海和永夜花原而闻名,此刻并非旅游旺季,加之是深夜,整个区域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永夜花丛的簌簌声。
约书亚拉着依旧有些怔忡的利诺尔下了艇,踏上了松软如地毯的花原。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永夜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花瓣透明如琉璃,内部流淌着星沙般的光点,随着他们的脚步,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利诺尔的紧绷在这片广袤宁静的奇景中,稍微松懈了一丝,他沉默地跟在约书亚身侧,目光掠过脚下流转的光晕,望向远处那片仿佛将整个星河打碎又温柔汇聚的星海,美得不真实。
约书亚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花丘上停下,转身面向利诺尔。
永夜花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五官,也照亮了利诺尔依旧残留着苍白和倦意的脸。
“我的利诺尔,” 约书亚伸出手,再次握住利诺尔冰冷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却坚定。
利诺尔抬眸,对上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红眸。
“琼的话,是气话,是成熟期混乱下的口不择言,他以后会明白,会后悔。” 约书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至于你父亲,那不是你的错,你无法选择你的出生,也无法为别人的错误背负一生,毕竟你才是我的王夫,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甚至好得让我心疼。”
“你总是把一切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以至于忘了,你也需要被保护,被肯定,被毫无保留地爱着。”
约书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利诺尔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我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愧疚,才在这里,对你说这些。我站在这里,握住你的手,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红眸中漾开一片比星海更温柔的光,炽热得要将利诺尔的心彻底融化。
“我爱你,利诺尔。”
“我爱你的沉稳,爱你的隐忍,爱你的忠诚,也爱你偶尔的笨拙和固执。我爱身为白骑士团长的你,更爱只是作为利诺尔的你。你是我选择的伴侣,是我孩子们的父亲,是我漫长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任何虫,包括你自己,可以否定这一点。”
夜风拂过,卷起发丝,也带来了永夜花更加浓郁的清香。
星海的光芒在远处流淌,将这片小小的花丘笼罩在梦幻般的静谧之中。
利诺尔僵立在原地,所有的痛苦、自责、冰冷,都在这一刻,被虫母口中直白而滚烫的爱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悸动,以及长久压抑后骤然决堤的委屈。
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流,因为虫母第一次对他表达出的爱意。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约书亚温暖的手。
约书亚直接把利诺尔拉进了花丛里,“来吧,利诺尔,我想你了。”
利诺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你想要我吗?“
“想要,”约书亚笑着抚摸利诺尔的脸,“我们在这里一次,在跃迁艇里一次,然后让我想想,我们还可以在沙发里一次。”
“总之,我想和你很多次,从白天坐到黑夜,从现在做到很久以后,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好不好?”
“来吧,和我一起疏解紧张的情绪吧,利诺尔。”
“服从你的皇帝。”
第90章 妈咪去哪里了?
利诺尔很享受约书亚给的温柔。
约书亚最近忙于工作,很少顾及到他的心情,按照他的性格,他也不会去计较什么。
但是心里总归是不太开心的。
“妈咪。”利诺尔痴缠地想要更多,“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爱过我。”
“我好开心。”
约书亚曾经为了往上走、为了生存,说过很多不想说的话,也做过很多不想做的事,但是对于利诺尔,从校友到爱人,他在他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所以对待利诺尔,他不会掩饰什么。
*
做了一次又一次,约书亚累了。
利诺尔抱着他去附近的泉水里洗。
虫母的身体一直在怀孕的状态里,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一泡进泉水,还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懒洋洋地搂着利诺尔亲了一口,“最近你的领地还安宁吗?“
“安宁。”利诺尔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约书亚,温热的泉水漫过两人相贴的肌肤,蒸腾起朦胧的水汽。
虫母的身体因为方才的情事显得格外柔软丰润,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像一捧融化在他臂弯间的温热月光。
那句随口的问话,让利诺尔心底被长久忽视的酸涩,被温柔地熨帖了大半。
他的手指拨弄着约书亚湿漉漉贴在颈边的黑发,触感凉滑。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将下巴轻轻搁在虫母肩头,声音闷在带着水汽的呼吸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依赖,“只是南十字星那边有些旧部族的小摩擦,已经让副手去处理了,不是什么大事。”
他省略了其中几次需要他亲自协调的棘手冲突,也略过了连轴转的巡视和永远处理不完的边境汇报。
那些是他的职责,不该拿来烦扰此刻疲惫却放松的伴侣。
“看,我能处理好,所以你不用分心,可以……多这样陪陪我。”
约书亚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
他没回头,只是往后更放松地靠进利诺尔怀里,抬手摸了摸对方搁在自己肩上的脸颊,“嗯,我的利诺尔最能干了。”
语气是全然信赖的敷衍,却又带着亲昵的褒奖,像在安抚一只做了好事等待表扬的大型犬。
利诺尔耳朵尖热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小虫母圈得更紧些,鼻尖蹭了蹭那带着水汽的发丝,“比不上陛下。”
他闷声说,这次带上了点听不出的控诉意味,“政务,孩子,其他王夫,新的子嗣……总是有那么多事排在陪伴我之前。”
“我知道不该比较,但雄虫的心总是贪的,对不起,妈咪。”
尤其是刚刚被那样热烈地需要和肯定过之后。
泉水汩汩,热气氤氲。
约书亚沉默了片刻,就在利诺尔以为他已经昏昏欲睡时,才听到他轻轻开口:“累了?”
利诺尔:“……嗯。”
承认了自己的脆弱。
只有在约书亚面前,他偶尔允许自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白骑士团长,而只是一个也会感到累,也需要被在意,被特殊对待的王夫。
约书亚没再说话,只是反手过来,摸索着握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交缠,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一个带着歉意和亲昵的小动作。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谈论正事时的随意:“旧部族摩擦是指?”
利诺尔有些惊讶他竟然记得这些边陲之地的细节。“灰烬山谷有一条新发现的贫瘠矿脉,有一些领地标记纠纷,不太重要。”
他简要答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约书亚柔软的腹部画着圈,感受着里面微弱而顽强的生命脉动。
“让乌契调一支地质和法理评估小组过去,联合处理,省得他们扯皮,也省得你总往那种荒凉地方跑。”
约书亚闭着眼,像是随口安排,却直接给出了最省力高效的解决方案。“你最近气色不好,多休息,白骑士团又不是只剩你一个能打的。”
利诺尔心里那点残存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不是因为约书亚给出了解决方案,而是因为他话里话外的关切和偏心。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低下头,吻了吻约书亚湿漉的肩头,“都听你的。”
此刻,那些繁杂的政务、遥远的纷争、家里闹腾的孩子,此刻都被氤氲的水汽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约书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在利诺尔安稳的怀抱和温暖的泉水中,意识逐渐模糊。
临睡前,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带你来……”
利诺尔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目光落在虫母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漾开一片足以将整个星海都容纳其中的温柔。
够了。
有这一刻,之前所有的等待和那一点点不开心,都值得。
他的陛下,他的约书亚,或许无法时时刻刻将他放在第一位,但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我看见了,我在这里。
*
琼在成熟期的折磨里睡了一次又一次。
阿德里安静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军部简报,却没有看进去几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弟弟痛苦不安的睡颜上,金眸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思虑。
卡厄斯来找他,阿德里安把被子给佩洛掖了掖,将少年无意识挣动时露出的肩膀重新盖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外,卡厄斯显然刚从某个边境巡视或紧急会议中脱身,墨蓝色的军装笔挺,肩章染着夜露,他背对着阿德里安,目光似乎穿透走廊尽头的窗户,投向王庭深沉的夜色,像在等待。
“你妈咪呢?”卡厄斯一看到阿德里安就问。
阿德里安对上父亲的目光,微微躬身:“父亲。”
然后才回答那个问题,“母亲处理完琼的事情后,驾驶跃迁艇离开了王庭,应该是去找利诺尔父亲了。”
卡厄斯皱眉。
利诺尔。又是利诺尔。
那个总是沉默、隐忍、却又在某些时候固执得让他火大的家伙。
今晚琼的失控,利诺尔与约书亚的争执,以及约书亚最后追出去的身影……这些片段迅速在卡厄斯脑中串联。
他不是不知道利诺尔对约书亚的守护之心,也理解因过往而生的偏执,但将约书亚置于可能的风险中,即便是以保护为名,这在卡厄斯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去找他?”卡厄斯的声音沉了沉,“琼这里刚闹完,佩洛也不安稳,他就这么放心走开?”
阿德里安知道父亲的不满指向谁,但他并未接话,只是客观陈述:“利诺尔父亲离开时状态似乎不太稳定,母亲是担心他。”
卡厄斯表情冷峭,“身为白骑士团长,王庭的支柱之一,因为子嗣一句气话就状态不稳,还需要虫母亲自去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阿德里安平静的脸,“你妈咪最近是不是对利诺尔过于关注了?”
父亲在……嫉妒吗?
阿德里安很诧异。
卡厄斯并非嫉妒,至少不完全是。
他担忧的是,在佩洛、琼接连出现问题,伊撒尔又病弱需要特殊看护的当下,约书亚的心力被过多地牵绊在王夫身上,可能会影响他对全局的判断和自身的安全。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下。
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多重含义,作为长子,他目睹了父母之间情感纠葛,也清楚各位父亲之间永无止境的竞争。
“母亲心里有数。”
阿德里安最终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既没有为利诺尔辩解,也没有附和卡厄斯的质疑:“利诺尔父亲对母亲的忠诚毋庸置疑,今晚的事或许只是意外。母亲去,也是希望能安抚他,避免事态进一步复杂化。”
卡厄斯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看向隔离室紧闭的门,“琼怎么样?”
“镇静剂效果稳定,但成熟期反应仍然剧烈。医疗组在监控,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很痛苦。”阿德里安如实汇报。
“你看好他。”卡厄斯对阿德里安说,语气是命令,却也带着托付,“也看好琼那边。你妈咪回来之前,王庭内部,尤其是他们俩,不能出任何乱子。”
“是,父亲。”阿德里安立正,应下。
卡厄斯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步伐离开。
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边境的防务,军部的调度,以及……约书亚只有三位王夫,菲林阁下的意思是虫母的王夫越多越好,有利于种族稳定,他需要掌握一些情况,做好必要的预案。
他不想要更多的王夫了。
可是虫族的传统就是这样,结果现在,孩子们也爱上了虫母。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目送父亲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重新看向隔离室的门,叹了口气。
爱情真是个难懂的东西。
*
约书亚和利诺尔约会结束回来,独自回到王庭,没想到卡厄斯在等他。
卡厄斯看到他时,拉着他的手,让他做下:“他,怎么样了?”
约书亚知道他在问谁:“没事了。”
卡厄斯盯着他:“你去找他。佩洛和琼还在隔离室,伊撒尔也不安,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们?”
约书亚解释说:“利诺尔状态不对,我必须去。”
卡厄斯立刻说:“你的安全和王庭稳定才是首要,你不该总是优先安抚某个个体的情绪。”
约书亚打断他说:“他不是某个个体。他是我的王夫,家庭内部的问题不解决,才是最大的不稳定。”
卡厄斯别过头,淡淡地说:“家人的范围在扩大,你的精力却在偏移。菲林阁下还在提议增加王夫数量,以稳固种族……你怎么想?”
约书亚:“不,我不会再娶了,三个够了。利诺尔,乌契,还有你,足够了。我没有更多的心力去应付新的关系,也不想应付,王庭的稳定不靠数量堆砌,我可以有无数的雄侍,但是王夫不要再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佩洛和琼,我会处理,伊撒尔,我也会去安抚,现在,你能不能说说你自己的事?”
卡厄斯:“嗯?”
约书亚凑近了他,“你想我就直说嘛,拐弯抹角的,又是说利诺尔,又是说孩子,又是说我哥哥,我只问你,你怎么想?”
他喉结滚了滚,偏过的头迟迟没转回来,耳尖却漫上浅淡的红,平日里在军部发号施令、冷硬果决的声线,此刻低得几乎融进殿内的夜色里,还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我能怎么想。”
话落,又像是觉得不够,补了句,语气依旧硬邦邦,却藏着掩不住的在意:“不过是看你总往别人那跑,王庭的事,孩子的事堆着,你倒还有心思陪他去泉水边耗着。”
约书亚忍不住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过他微凉的鼻尖:“吃醋就说吃醋,扯什么王庭孩子,卡厄斯,你怎么比普通雄虫还别扭?你可是我的第一位王夫!”
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卡厄斯的金瞳终于落回他脸上,藏了许久的占有欲浮出水面:“我没吃醋。”
“只是……”他顿了顿,抬手揽住约书亚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腰侧,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下次,不管是谁,先顾好你自己,再独自跑出去,我会担心。”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撞进约书亚心里。
约书亚的心软成一滩水,抬手抚过他眉眼间的冷峭,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峰:“知道了。”
他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温柔又缠绵:“以后不管去哪,都告诉你。我的元帅,别生闷气了,好不好?”
卡厄斯的唇被吻得微热,金瞳里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所有的争执、顾虑、别扭,都在这一刻,被虫母的温柔尽数抚平。
王庭的事繁杂,孩子的事棘手,可只要身边的妈咪还在,心有归处,便什么都能扛。
而他的虫母,终究是懂他的,懂他的口是心非,懂他的担忧,也懂他藏在冷硬外壳下,那份独属于他的、深沉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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