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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天幕]向黛玉投放结局后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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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宝钗失态


    【薛姨妈看似寻常的客套话, 或许正微妙地促成了宝玉与宝钗那番独处时光。薛姨妈作为母亲,对金玉良缘之说心知肚明, 此举未必没有存着一丝成全之意。】


    梨香院内,薛姨妈听得仙人之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她素来以宽厚慈蔼示人,此刻被点破心思,不免有些窘迫。


    于是薛姨妈强笑着对宝钗道:“这仙人怎地这般揣度人心?我那时不过是恰巧有事绊住了脚……”


    宝钗端坐如常,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仿佛未受影响,只轻声劝慰母亲:“妈何必在意,清者自清。”


    【我们再看宝钗见宝玉进来时的反应。她先是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 别的姐妹都好……一句一句,礼数周全, 看起来像是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但请注意她的行为, 她“一面看宝玉”的装束,这“一面”二字,便透露出宝钗并非全然目不斜视,她对宝玉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


    仙人之言,将宝钗那片刻的、不易察觉的打量也公之于众。


    宝钗面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瞬间即逝, 却难逃身旁薛姨妈和莺儿的眼睛。


    探春在房中听得仔细,心中暗忖:“宝姐姐素日稳重, 竟也被找出这等细微处。这仙人之目,着实厉害。”


    惜春在小佛堂内,难得地停下了调色的手, 冷冷一笑:“既入红尘,便难免被这眼光丈量。可怜,可叹。”


    旋即她又沉浸回自己的画中世界,仿佛外界纷扰皆成虚幻。


    【而接下来,便是关键的一幕。宝钗主动提出要细细的赏鉴那通灵宝玉,并念出了玉石上镌刻的篆文。


    此言一出,莺儿便恰到好处地接口,点明了这一对的巧合。】


    天幕画面中,宝钗托着那灿若明霞的通灵玉,莺儿天真烂漫地指出金锁上的字与玉上的字是一对。此情此景,落在不同人眼中,滋味迥异。


    贾母房中寂静片刻。贾母沉吟着,并未立刻说话。


    她自然知晓金玉良缘之说,但被这般直白地呈现出来,心中难免对薛家母女这般急切有些微词,只是碍于亲戚情面,不便表露。


    王夫人坐在下首,神色复杂。她素喜宝钗端庄稳重,但见今日仙人将此事层层剖析,反而让她担心起来,怕此事张扬太过,于宝玉、于宝钗名声有碍,更怕惹得老太太不悦。


    【而在这里,薛宝钗念了两遍玉上的字,后面提醒莺儿倒茶,当真是巧合么?宝钗的两次念诵,莺儿恰到好处的接话,这主仆间一唱一和,倒像是早已排演好的一出戏。】


    仙人之言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梨香院激起层层涟漪。


    薛姨妈听到如此,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炕几上,溅出几点水渍。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觉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宝钗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惯常的如同面具般妥帖的微笑,终于缓缓敛去。


    “妈,”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些微小事,何必挂怀。”这话像是在劝慰薛姨妈,又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荣国府各处,听闻此处的公子小姐们,神色各异。


    探春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宝姐姐何等聪明人,行事竟也落了下乘。这般刻意,反倒不美了。”


    她素来偏向王夫人,先前仙人评价金玉良缘虚伪时,探春犹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探春已觉出这金玉良缘背后,薛家怕是存了太多算计。


    黛玉坐在暖阁馆内,早已放下针线,正一面倚在窗下看书,一面听仙人之语。


    她听得此处,不由得怔住。


    黛玉想起往日下人都道宝钗的宽厚大方,再对照此刻仙人剖析的步步心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紫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嘟囔:“平日里瞧薛姑娘最是端庄不过,谁知……”


    “紫鹃,”黛玉轻声打断,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何必多言。”


    贾母房中,气氛愈发凝滞。


    王夫人手心微微出汗,偷眼去瞧贾母神色。只见贾母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越是这般平静,王夫人心中越是没底。


    她知道,老太太最是精明,这等手段,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原本一桩她乐见其成的好事,经这仙人层层拆解,竟透出一股子令人不喜的急迫与算计来。


    王夫人内心明白,因发生宝玉与袭人之事,王子腾夫人定不会愿意将王熙鸾嫁给宝玉。


    如此看来,王夫人不得不又考虑起薛家,虽说仙人已经道出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但王夫人仍是不愿意考虑黛玉。


    在王夫人的理解中,黛玉必然会早逝,又怎能与宝玉走下去?


    王夫人内心又是挣扎又是矛盾,只能寄托能借仙人预言,避免未来金玉良缘悲剧的发生。


    【而宝钗的行为也很微妙,除了念两遍通灵宝玉,还主动往宝玉挪动,解了排扣,让宝玉托了金锁看。】


    天幕上的画面与言语,将那一刻的微妙无限放大。


    只见宝钗身子微微前倾,纤手解开领口排扣,从大红祆里将那金灿灿的璎珞掏了出来。宝玉则凑近了,认真地托在掌中细看。


    这近距离的相对,少女解衣取锁的姿态,落在此时众人眼中,已全然变了滋味。


    梨香院内,宝钗只觉得脸上那刚刚褪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烫的脸颊,这才惊觉自己竟失了态。


    宝钗脸上已经快挂不住,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急促,道:“妈,我今日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又是心疼又是窘迫,连连道:“好,好,你快去歇着。莺儿,快扶姑娘进去。”


    宝钗几乎是借着莺儿的搀扶才站起身,虽步履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宝钗感觉身上几乎抽干了力气,两腿有些发软。


    第42章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宝钗微微前倾的身子, 以及那解开的排扣上。


    虽未露肌肤,但那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已足够让众人惊讶。


    满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主子们的反应。


    贾母依旧端坐着,手中的暖炉却握得紧了些。她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王夫人,并未停留,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半晌,贾母才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解排扣、凑近宝玉的是她自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指尖冰凉。


    原本王夫人是想替宝钗分辨几句,说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好奇, 说仙人之言过于苛责。


    但在贾母那无声的威压和赤裸裸的画面面前, 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此王夫人只能深深低下头,避开贾母可能投来的视线,心中对薛家母女生出几分埋怨——行事为何如此不谨,落人口实!


    邢夫人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鄙夷。


    她素来看不惯王夫人和薛家走得近, 此刻见她们吃瘪,心中暗爽, 只觉这仙人之言真是大快人心。


    于是邢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姿态闲适, 与这屋内的凝滞气氛格格不入。


    梦坡斋内,贾政淡淡扫过天幕上的画面,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屋内烛火噼啪,映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商人门户,终究难脱市井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身旁的程日兴听,又像是自语。“薛家这般行事,原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起当初薛家投奔荣国府时,王夫人几次三番暗示该将薛家安置在靠近内院的所在,是他一锤定音,择了东北角上那处与正院隔着穿堂游廊的梨香院。


    当时只说是让薛家母女清静,此刻想来,未尝没有防微杜渐的考量。


    “宝玉虽顽劣,终究是国公府嫡脉。若终日与商贾之女厮混,成何体统?”这话出口,侍立在一旁的程日兴连忙躬身称是。


    贾政目光又落回天幕上宝钗那抹身影,眉头一皱。


    他不在乎小儿女间是否真有私情,在乎的是这等轻浮举止若传扬出去,损的是荣国府的清誉。


    毕竟薛家母女寄居府中,原该谨言慎行才是。


    “那年薛家哥儿为争个丫头闹出人命,如今薛家姑娘又是这般……”贾政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湮没在一声叹息里。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按,留下个浅印。


    贾政忽然吩咐下人,道:“传话告诉琏儿,叫他与凤姐儿说,明日起,外男无故不得擅入梨香院左近。若薛家哥儿要来给姨太太请安,须得先通传。”


    下人领命而去。贾政独自坐在原处,天幕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贾政忽然想起宝玉周岁抓周时,一把就攥住了胭脂钗环——莫非这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不由坐直了身子。


    烛火跳跃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从秦可卿到袭人再到金钏,如今又来了个宝钗,让他看清宝玉真被这等脂粉伎俩所惑,那么他这些年的教诲,当真已是尽付东流。


    宝玉此刻却是心乱如麻,如鲠在喉。他见画面上宝钗靠近,想起那日冷香丸的幽香,心中仍有一丝恍惚。


    “这仙人为何要如此苛责女儿家?”他心中愤愤不平,“宝姐姐不过是关心我,何错之有?”他想为宝钗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不由又想到了黛玉,又担心看到这幕的黛玉误会了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习惯性地想摘下玉来,却发现他的玉早已不在了。


    因此宝玉只得干瞪眼。


    且说姑娘们这边,迎春手里正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头垂得低低的。


    她素来怯懦,不敢议论是非,只觉得那画面上宝钗的举止着实大胆,脸上臊得慌,心里砰砰直跳。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思绪翻涌。她素来欣赏宝钗的稳重周全、行事大方,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然而此刻见宝钗因这“莫须有”的亲近之举被如此评判,心中颇有些不平。


    她沉吟片刻,安慰自己道:“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不过的,行事也极有分寸。仙人所示,或许只是角度所致,或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单凭此一画面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唯独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只初时瞥了一眼天幕,便垂眸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上的流苏。


    黛玉心中并非没有涟漪,只是那涟漪并非快意,也非鄙夷,反倒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宝玉的亲近,虽发于情止于礼,落在旁人眼中,怕也不知被编排成何等模样。


    此刻见宝钗如此,她倒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局中人”的惘然。


    而宝钗的言行,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窥见几分端倪,如今被这仙人赤裸裸揭开,她只觉得无趣。


    眼下宝钗已经回到里间,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她的心头。


    这仙人将闺阁私隐曝于人前,岂不是无形中将她们女儿家当做戏文里的人物般品头论足?


    里间绣帘垂落,却隔不断那仙人之声,依旧清晰传来。


    宝钗靠在暖炕上,莺儿悄无声息地替她褪了绣鞋,又拿了锦褥垫在她腰后。


    宝钗闭着眼,睫毛却不住轻颤,显是心潮难平。


    她素日最重仪表风范,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般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失态?


    贾府府各处,议论声虽低,却已悄然蔓延。


    一些年长的嬤嬤、媳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惯会看风向,先前还觉薛家大姑娘端庄稳重,是个有造化的,如今经仙人这一点拨,再看梨香院那边,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第43章 林如海返京


    天幕隐去, 已是日落西沉,众人散去。


    黛玉回到屋内, 雪雁早已熏暖了被褥,银炭在兽耳鎏金炉里毕剥作响。


    窗外冬夜沉沉,北风刮过园子外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寂寥。


    年关将近,贾府里张灯结彩,反倒衬得这屋里愈发清冷。


    翌日,或许是年节的缘故,天幕并未出现,王夫人等人也松了口气。


    眼下是各家世交、达官显贵往来应酬的时候,若仙人之事当着外人面前出现, 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风波来。


    年节下的荣国府,虽因仙人之事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 但表面的喜庆繁华却一丝也少不得。


    门前仍是车马簇簇, 槛内依旧冠带济济,皆是前来送节礼、道年安的世交故旧。


    黛玉并迎、探、惜三春,此刻也卸下了闺中的闲适,换上了见客的衣裳,随着邢、王二夫人往来于各府女眷之间。


    只见黛玉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 外罩雪灰鼠貂裘, 清丽中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孤冷。


    她随着众人行礼、寒暄,唇角噙着合宜的浅笑, 应对间辞气清雅,倒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这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落在她耳中眼中,却总隔着一层。


    黛玉看着那些夫人太太们满口的吉祥话,眼神却时不时带着探究与好奇扫过她们姐妹几个,心下便了然。


    原来那仙人之事,虽府中严禁议论,但如此惊世骇俗的景象,怕是早已如风般吹到了各府后宅。


    因此她们此刻的应酬,倒像是被推至台前的偶人,供人品评打量。


    这时北静王府的太妃来了,拉着姑娘们的手细细瞧了,尤其多问了黛玉几句,赞她气度不凡。


    北静太妃又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怎不见府上那位姓薛的姑娘?听闻也是个极标致、极妥当的人儿。”


    王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只温声回道:“劳太妃动问,宝丫头前儿偶感风寒,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未曾出来见礼。”


    太妃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别的话。


    梨香院那边,确是门庭冷落了许多。薛宝钗自那日后,便病倒了。


    原来宝钗素日里行事周全,此番更是寻了个极稳妥的借口,年下劳累,引发旧疾,需静养些时日。连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只每日遣莺儿到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回话。


    莺儿往来时,也能觉出些异样。往日里那些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丫鬟,见了她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分外热络,如今却多了几分客套的疏离,眼神里藏着掖着些什么。


    偶尔她还能听到几句飘来的闲言碎语,什么“到底是商贾出身”、“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像细针似的扎人。


    薛姨妈心中焦灼,在王夫人面前强撑着笑脸,背地里却难免对女儿抱怨:“我的儿,你何苦如此?这般避不见人,倒显得我们心虚了似的。”


    宝钗靠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女诫》,神色却是平静。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绫棉袄,青缎子背心,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愈发显得面容丰润,气质沉静。


    宝钗抬眼看了看母亲,缓声道:“妈糊涂了。此刻出去,才是授人以柄。外人正等着瞧咱们的反应,咱们越是坦然无事,他们越是觉得咱们轻狂。如今称病不出,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显得咱们知道进退,并非那等没脸没皮、一味往前凑的。日子久了,这事自然就淡了。”


    她语气平和,分析得条条是道,仿佛那日在天幕中失态的不是她自己。


    贾母对此不置一词,只吩咐下人按例将上好的药材、吃食送往梨香院,以示关怀。


    而王夫人心中虽埋怨薛家行事不谨带累了宝玉名声,但终究是亲姊妹,又怜惜宝钗,也多加抚慰。


    秦可卿、贾珍、宝玉和宝钗都因仙人之事不见外人,贾母倒觉得这年节冷清了一些。


    展眼间来到元宵,府中上下愈发忙碌,预备着节下的筵席灯火。


    这日午后,黛玉刚从贾母处回来,正倚在窗下闲翻一本诗集,忽见贾母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捧着个锦囊过来。


    那丫头笑道:“林姑娘,刚才门上传进来一封书信,说是扬州来的,老太太让我赶紧给姑娘送过来。”


    黛玉闻言,心下一动,一面忙命雪雁接了过来,一面命紫鹃赏那丫头银钱。


    只见那信封上字迹挺拔熟悉,正是父亲林如海的手笔。拆开一看,信中所言,无非是年下问候,嘱她保重身子,遵守礼数,勿使外祖母挂心等语。


    然而读到后半,黛玉的目光却凝住了,原来信中提到,父亲不日将奉旨返京,具体职司待抵京后由吏部安排,缘由却语焉不详,只让她不必挂念。


    父亲要回京了?


    黛玉捏着信纸,心头一时涌上阵阵酸楚的暖意。


    自母亲贾敏去世后,她孤身寄居在这繁华似锦却步步小心的贾府,虽有贾母疼爱,终究是客。


    如今父亲归来,她便又有了真正的倚靠。


    然而可欣喜之余,那未言明的缘由,又像一缕游丝,在她心底悄悄结了个疑团。


    父亲为官谨慎,若非紧要,绝不会在年关前后轻易调动,何况是这般语焉不详。


    ……


    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官船正破开冬日略显凝滞的河水,向北而行。


    林如海立在船头,望着两岸萧瑟的冬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此次返京,表面上是平调回京候缺,实则是受了牵连。


    原来贾雨村被赶出了京城,而他作为曾经举荐贾雨村的人,难免牵连其中。


    幸而林如海为官清正,素无大过,圣眷亦未全失,加之贾府、王府等在暗中转圜,最终只是将他从扬州盐政这等肥缺上调离,召回京城,另行安置,名为平调,实含贬谪之意。


    但林如海并未全然失落,他返回京城,意味着他能再见到阔别多年的独女黛玉。


    思及此,他心头的阴霾便驱散了几分。


    第44章 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元宵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 各色花灯收起,彩缎摘下, 府中虽仍留着几分年节的余韵,到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


    丫鬟和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器皿,将那些绚烂一时的装饰一一归库,空气里浮动着收心务本的忙碌气息。


    因连日宴饮嬉游,众人面上都带了些倦意。贾母便发了话:“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大家都歇歇心。”


    而学堂里重新开了课,贾政也查问起宝玉的功课来。


    宝玉虽心中不情愿,奈何身上伤口已愈,却也只得打起精神, 每日往学里去应个景儿。


    眼下学堂却与年前大不相同。原来贾敬自从仙人口中听闻了学堂里那些不成体统的事,如什么薛蟠为护秦钟与香怜弄权, 什么金荣吃醋大闹学堂, 更有甚者,传言学里几个纨绔子弟终日以斗牌吃酒为乐,把个读书之地弄得乌烟瘴气。


    贾敬素来最重家风清正,那日闻得此事,当下便沉了脸。


    他虽不理俗务, 但这等关乎子弟前程、门风清白的事却不肯轻轻放过。


    于是贾敬趁着年节各处整顿的当口, 他亲自过问,雷厉风行地发落了一批人。


    将那带头生事的金荣逐出学堂, 连带着几个惯会逢迎凑趣的也一并清退,又申饬了贾瑞治学不严之过,罚他三个月月钱以观后效。


    连薛蟠这等豪横的, 也因带着学里少年流连风月场所被拿了错处,一封书信送到薛姨妈处,只说族学重地,不敢留蟠哥儿这般风流人物。


    薛姨妈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想着借贾家族学让儿子收心,谁知竟被这般扫地出门。


    王夫人过去宽慰时,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只反复念叨:“我们蟠儿是不成器,可这般打脸,叫他在京中如何立足?”


    宝钗听说此事,虽觉得面上无光,但内心也明白自家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强留在学堂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现在的宝钗心态倒是坦然不少,也开始加入向贾母晨昏定省的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天幕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薛家的脸皮,向来如此。


    但她也察觉到,平日里喜欢找她玩的丫头们,待她虽依旧客气,却总隔了一层似的。


    而众姊妹对她的态度更是悄然间有了些许改变。


    探春不像从前那般拉着她说体己话,而黛玉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即便是宝玉,见了她虽还是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但那态度里却多了些小心翼翼回避,再不似往日毫无心机的亲热。


    宝钗心里明镜一般,知道那日天幕之事,终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但她并不点破,亦不刻意逢迎,只将一切如常对待,每日依旧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闲时做些针黹,或同姊妹们一处说些闲话。


    ……


    这一日,众人又聚在贾母处说闲话,贾母又提到了仙人,口中道那仙人为何还不露面。


    话音刚落,仙人仿佛闻得贾母之语,天幕再次出现。


    【今日来讲一讲秦可卿葬礼的前后细节。】


    众人听见,皆是大惊。贾母等人纵然因秦可卿与贾珍偷情一事而起了嫌隙心,但骤然听到秦可卿之死一事,仍是忍不住惊讶。


    薛宝钗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仙人没有再揪住他们薛家不放。


    东府那边,秦可卿的绣房内,香气馥郁,却掩不住一股药气。


    她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听闻仙人之言,心中苦笑。


    如今的她,因那桩丑事被揭开,虽未明面发落,但在宁国府早已形同槁木,公爹贾珍避她如蛇蝎,丈夫贾蓉眼神躲闪,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般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分别?


    仙人直言其死,反倒像一声最终的判词,让她心头一片死寂的冰凉。


    【在秦可卿去世前,曾向王熙凤托梦…】


    秦可卿心下思忖,若她真的死了,有托梦见故人的机会,她确实会选择王熙凤。


    如今贾府上下,也就只有王熙凤能与她说上话。


    【梦中,秦可卿警示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贾母听了,内心一面惊讶秦可卿的见识,一面又忍不住紧张,她已经猜到秦可卿所说的便是未来落个白茫茫大地的贾府。


    【她提醒凤姐需于荣时筹划衰时的事业,亦要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供给。如此这般,便是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亦可永继。此乃保家族退路之良策。】


    【然,王熙凤梦中并未听从此言。】


    荣禧堂内众人再也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贾母听见,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她历经风雨,岂能不懂这话中深意?


    这竟是秦氏魂灵对贾府未来的预警!而凤姐,她最倚重、认为最精明强干的孙媳,竟然没有听进去?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看向王熙凤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黛玉聪慧,已从天幕中秦可卿之语听出了深意,不由暗暗点头,心中暗惊于秦可卿竟有这般见识,同时觉得这确是保家族长久之计。


    可惜王熙凤竟没有听进去。


    王熙凤此时正侍立在贾母身侧,听得天幕之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素来要强,自认精明能干,将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忽略如此重要的警讯?


    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她并非不懂,只是近年来府中事繁,她争强好胜之心日盛,只想着如何维持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何曾认真思虑过衰时的退路?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来,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震惊、失望与探询,却像针一样扎在王熙凤心上。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要辩解几句,说那不过是梦境作不得数,可仙人之言,谁敢质疑?


    因此她只能强自镇定,垂下眼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王熙凤虽未听从退路之策,对秦可卿预言的另一桩喜事却上了心。


    只听见秦可卿道:“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此乃指贾府大小姐,贤德妃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以及后续的省亲盛典。】


    第45章 贾府僭越


    适才众人还为那败落的预言心惊胆战, 忽又听得元春封妃,心情如同荡秋千般, 一下子又被抛向了高处。


    贾母、王夫人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元春在宫中,若能再进一步,自然是贾府天大的荣耀。


    王熙凤心头也是一震,暗忖原来应在这里,她管理家务,深知宫中若有照应,对家族是何等重要。


    与那虚无缥缈的退路相比,这即将到来的喜事才是实实在在能让府中光耀、也能让她这管事奶奶更有体面的机会。


    如此一想,她对那未听的退路之策反倒少了几分愧疚,更多了几分对省亲大事的盘算和期待。


    【只可惜,这省亲盛事, 虽极尽奢华,耗费奢靡, 却未能如秦可卿所愿成为家族真正的永保无虞之基, 反倒因过度耗费,加速了家族的衰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天幕话音一转,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众人刚刚升起的喜悦浇灭了大半。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 缓缓叹了口气, 她年纪大了,经的事多, 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方才的喜悦被这后续一言冲散,只剩下数不尽的忧虑。


    她忆起之前仙人说出的命运之苦, 想必元春封妃,也只是昙花一现。


    王熙凤也是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盘算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自然知道要办那样的大事,银子必定如流水般花出去。可这是皇家的恩典,是府里的荣耀,岂能俭省?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说回秦可卿的葬礼。其丧仪之隆重,堪称宁荣两府近年来之最。不仅各色仪仗、棺木选用上等,更惊动了诸多王公贵族前来送殡。


    更有甚者,连权势显赫的北静王水溶也亲自设路祭,并召见了贾宝玉。】


    天幕娓娓道来,将一场极尽哀荣的丧礼描绘在众人眼前。


    宁国府那边,贾珍听着仙人之言,想到秦可卿如今在府中的境况,再对比这预言中风光大葬的未来,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而秦可卿本人躺在病榻上,听着自己死后这般风光,只是冷笑,这泼天的排场,不过是贾珍为了掩盖丑事、粉饰太平的把戏,也是他愧疚心理的扭曲体现罢了。


    荣国府这边,众人则更多是被这丧仪的规模和王公贵胄的参与所震慑。


    宝玉听得北静王竟亲自召见自己,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贾母则想得更深,这丧事办得如此逾越规制,固然彰显了贾府的权势,但树大招风,岂是福兆?


    联想到方才仙人所说的加速衰败之言,她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在这风光无限的葬礼背后,却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丑事。


    贾珍在操办丧事期间,为求一副好棺木,竟看上了薛蟠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故此无人敢出价的樯木棺材板。


    此木板材质非凡,“板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


    贾珍不惜千金,执意用此逾越规制的棺木安葬秦可卿。】


    “什么?”薛姨妈失声低呼,脸色煞白。他们薛家竟然掺和进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里?还把这等犯忌讳的东西送到了贾府?


    薛蟠这个孽障!


    薛姨妈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在一旁紧紧扶住母亲,面色也是凝重无比,心中暗恨兄长糊涂,这等敏感之物也敢沾手,还送到了正在风头浪尖上的宁国府。


    贾母、王夫人等人闻言亦是色变。


    义忠亲王老千岁是当今圣上心头的一根刺,他的东西岂是能随便用的?贾珍此举,简直是给家族埋下祸根。


    仙人之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樯木棺材,岂是寻常臣子所能僭用?义忠亲王之事,乃当今圣上逆鳞。


    贾珍为私心,竟敢动用此等犯忌之物,如此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规制,岂非将整个贾府置于炭火之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方才还为北静王路祭、元春封妃等荣耀而浮动的人心,此刻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骤然紧缩。


    贾母身子微微一晃,被鸳鸯连忙扶住。


    她历经风雨,如何不知僭越二字的厉害?宁府那个珍哥儿,真是糊涂透顶,为了一己私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熙凤更是心头狂跳,她掌家理事,最知银钱耗费尚可弥补,这等触及皇家忌讳的事,却是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在这满堂惶然之中,黛玉独自静坐一旁,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黛玉心思玲珑,本就较常人更为敏锐,此刻听着天幕直言不讳的点破,再结合先前仙人之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原来如此……”她暗自忖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元春姐姐封妃本是喜事,可若家族行事不谨,这般僭越妄为,这喜事只怕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她想到府中平日用度奢靡,排场讲究,只怕此类逾越规矩之事,绝非仅此一桩。


    仙人仿佛猜到黛玉的心下所想,继续道:


    【且不说那宁府贾珍为秦氏丧仪大肆挥霍,便是日常用度,贾府上下亦多有不合礼制之处。】


    仙人之声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锐利。


    【府中主子们且不必说,便是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吃穿用度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几分。】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了站在贾母身后的鸳鸯,以及王熙凤身边的平儿。


    鸳鸯穿着一件青缎子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绿闪绉裙,虽不似姑娘们鲜艳,但那料子、那做工,寻常人家确实难得一见。


    平儿亦是如此,腕上一个细细的金镯子,虽不张扬,却绝非普通仆役所能有。


    二人被这无形目光一扫,鸳鸯和平儿都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头。


    贾母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素来宽待下人,尤其疼爱这些贴身伺候的,只觉如此方显国公府的体面,从未深想这体面是否已然越了界限。


    第46章 改变的开始


    【至于主子们, 更是如此。且看那怡红院中,公子哥儿贾宝玉的日常用度。】


    仙人话音一转, 竟似带着众人视线,落到了宝玉的怡红院。


    众人对宝玉的怡红院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下去。


    【且不说那四季衣裳、精细饮食,单说那用以糊窗的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鲜亮,名曰霞影纱,乃上用内造之物,宫中妃嫔亦多爱用以作帐幔。


    贾府竟拿来给公子哥儿糊窗子,只为取其透亮雅致。此等行径,是生怕旁人不知贾府富贵, 不知其用度已逾越臣子本分么?】


    细节一出,满座皆惊。


    那软烟罗众人皆知是极好的东西, 贾母也曾赏过黛玉做帐子, 言说“远远看着,倒像烟雾一般”,确是稀罕物。


    宝玉自己也愣住了,他虽然不知怡红院,却也知晓那软烟罗。


    他素日里只觉那纱颜色好, 透着光好看, 何曾想过什么上用内造、什么臣子本分?


    贾母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看向宝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少有的严厉。她疼孙子不假, 但也深知这等事可大可小。


    王夫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暗恼底下人办事糊涂,更恼宝玉不知轻重。


    【再有, 府中每逢年节、寿诞,排场浩大,挥金如土。为了一场元宵夜宴,便可耗费数千两银子置办灯彩烟火。却不知,这等开销,可曾依制而行?这般张扬,可能经得起御史弹劾?】


    黛玉静静听着,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见那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当时便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如今看来,她的小心谨慎,与这府中处处可见的不经意的逾越相比,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黛玉再看这满堂金玉,却只觉得那辉煌灯火之下,阴影幢幢,寒意森森。


    【……命运虽有大势,却非一成不变。知其弊,或可图补救。然而贾府上下,沉溺于富贵幻梦者众,清醒自知者寡。纵有警兆频现,可能幡然醒悟者,又有几人?】


    这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黛玉心中一片冰凉,她自是那清醒自知者,可她一个客居的外姓小姐,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


    宝玉却仍是懵懂,只觉这富贵幻梦四字刺心,他素来厌烦经济仕途,只愿长伴姐妹们在园中无忧无虑,难道这竟也是错的么?


    天幕最后之言,幽幽回荡:


    【今日之言,望尔等细思。秦可卿所托之梦,非为虚言。退步抽身,宜早不宜迟。奈何,局中之人,往往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那笼罩在荣庆堂上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


    然而,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几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经此一事,贾母对秦可卿的嫌隙减少了几分,至少秦可卿是心系贾府的,而且见识远超过王熙凤。


    贾母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尽是疲惫之色。


    她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儿孙仆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仙人所言,一字一句,都给我牢牢刻在心上!从今往后,各房用度,需得仔细斟酌,一切依制而行,万不可再行奢靡僭越之事!凤哥儿……”


    王熙凤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听训。


    “你管家,心里更要有杆秤!哪些是该花的,哪些是能省的,哪些是碰也碰不得的,给我拎清楚了!若再有不妥……”贾母话语一顿,未尽之意让王熙凤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训诫完毕,贾母挥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


    一行人默默出了贾母的院落,因雪天路滑,众姊妹各自上了丫鬟婆子们提来的灯笼照着的翠幄青绸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却压不住车厢内弥漫的沉闷与思绪万千。


    最终还是宝玉先憋不住,他皱着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低声嘟囔道:“不过是为着窗户透亮好看些,用了那霞影纱,怎就扯上什么逾越、什么本分了?”


    宝玉顿了顿,见无人接话,又道:“老祖宗平日最是疼我们,如今竟也要在这些事上拘束起来,往后这也不能,那也不行,还有什么趣儿?”


    同车的黛玉正倚着车窗,望着窗外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的园景,闻言收回目光,看向宝玉。


    黛玉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向宝玉道:“你这话差了。趣儿固然要紧,但规矩体统、身家性命难道就不要紧了?那仙人说得明白,上用内造之物,岂是臣子家可随意拿来糊窗的?”


    黛玉见识深远,明白糊窗子只是小事,又提点宝玉,道:“今日是糊窗,明日又是什么?这等授人以柄的事,自然是能免则免。老太太此举,是深谋远虑,为家族计长远,我瞧着是再对也没有的。”


    探春与黛玉同车,此刻也接口道:“林姐姐说的是。若不知省俭、收敛,一味只讲排场,那虚架子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今日仙人点醒,正是该惕厉自省的时候,岂能反倒觉得拘束了?”


    她言语爽利,目光清明,心中已自有一番盘算,只觉管家理事,再不能如凤姐姐往日那般只图面上光鲜了。


    另一辆车里,宝钗与迎春、惜春在一处。


    听得前面车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宝钗微微颔首,缓声道:“林丫头与三丫头见识的是。圣人云,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失于僭越,宁可失于俭朴。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借这些外物彰显富贵,安分随时,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


    迎春则一如既往地懦弱,只低声道:“老太太、太太既吩咐了,我们照着做便是,总是为了大家好。”她并无甚主见,但觉听从尊长总不会错。


    惜春只是沉默不语。


    宝玉见姊妹们大多赞同,连宝姐姐也这般说,心下虽仍不自在,却也不好再反驳。


    他只闷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固然有理,我只觉这般束手束脚,失了天真自在。罢了罢了,总之以后连窗户纸也得讲究起来,这富贵二字,真真是枷锁了。”


    黛玉听他仍执着于天真自在,心中微涩,暗想:“他终究是不明白,这大厦将倾,又何来真正的自在?”


    但黛玉却也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沉沉的夜色。


    几辆小车在渐深的夜色中,载着各自的心事,驶向不同的院落。


    黛玉回到屋内,才打发紫鹃出去,眼前便再次浮现出光屏来。


    她心里一阵激动,只见光屏上再次浮现出高楼大厦。


    黛玉正暗自惊疑,视线已被拉近,落入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


    但见许多身着统一、样式简洁却利落衣衫的年轻男女,或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他们人人怀中抱着或背着厚厚的书册,神色间多是明朗与专注。


    或许是神使鬼差的缘故,黛玉伸出手指触碰光屏,学习之前答题的模样,试图通过在光屏上写字向仙人传递消息,以此解决之前心中的疑惑。


    第47章 林家人来了


    黛玉内心有些许纠结, 她也深知天机不可泄露,自己如此贸然去询问仙人, 恐招来祸患。


    可她见这光屏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自己不借此解机缘岂不是可惜?


    因此在深思熟虑后,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


    “仙人垂怜,赐下机缘。小女子黛玉心中确有疑惑,不知请教,是否唐突?”


    黛玉发现在写完这句话后,这些文字内容就缓缓消失不见。


    这让黛玉内心有些忐忑。


    她很快又再次把注意力放在光屏的画面上,黛玉正凝神间,眼前光屏景象又变。


    这一次, 她看见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


    只见殿内明亮如昼,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光洁如玉的石台。


    每张台前都站着三五学子, 身着素白长衫, 正专注地摆弄着各式琉璃器皿。


    那些器皿形状奇特,有细颈圆腹的烧瓶,有蜿蜒曲折的玻璃管,还有精巧的铜质支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黛玉惊奇的是, 一位年轻学子正将一滴红色液体滴入透明瓶中, 瓶中清水竟瞬间化作漫天云霞般的绯红,又渐渐沉淀出晶莹的颗粒。


    那学子连忙提笔在纸上记录, 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理的喜悦。


    这般神奇的点化之术,不觉让黛玉起了好奇心。


    然而画面流转,又至另一大殿。殿内陈设更是奇特, 巨大的铜球悬于梁下,学子们正用丝绸摩擦观察。光洁的镜面排列成阵,折射出七彩光芒,还有精巧的摆锤有节奏地摆动。


    黛玉忽然想起宝玉最厌那些禄蠹们空谈经济,可眼前这些学子钻研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地至理。


    他们不尚空谈,只求证于实验,这种求真务实的精神,让黛玉不禁为之动容。


    正思忖间,光屏上显现出“图书馆”三字。


    但见殿内穹顶高耸,书架层层叠叠直抵云霄,其规模之宏大,竟比东府的园子还要广阔几分。


    黛玉心中感慨,这殿内竟有数百学子同时在阅读。


    他们或立于书架前翻阅,或伏案疾书,虽人多却不闻喧哗,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光屏上出现一处开阔的广场,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高台上,正对着数百学子侃侃而谈。


    台下学子或凝神倾听,或奋笔记录,时而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一时竟有学子当场起身,与老者辩论起来,而老者不但不怒,反而抚掌称赞……


    光屏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夜色中。


    黛玉独坐窗前,望着窗外夜色,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因为她忽然明白,原来天地间还有这样一番境界,不以诗词歌赋论高下,不以出身门第定尊卑,只以真才实学见真章。


    这一刻,她忽然对“学问”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些她曾经以为枯燥的经义算学,原来竟能演绎出如此精妙的天地至理,那些被宝玉斥为禄蠹的读书人,原来也可以这般纯粹地追求真理。


    夜色渐深,黛玉却毫无睡意。她轻轻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方才所见记录下来。


    然而笔尖悬在半空,终究未能落下一个字——那些精妙的仪器、浩瀚的典籍、自由的论辩,又岂是笔墨所能形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自己居住的这座屋子,原来竟是这般狭小。


    ……


    翌日清晨。


    雪雁正替黛玉对镜梳妆,忽见紫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笑道:“姑娘,方才门房传话,说是林家人带着几个南边的下人,正在老太太屋里请安呢。”


    黛玉心里微微一颤。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掩不住轻颤,道:“当真?父亲何时到京?”


    “听说还要些时日,是林管家先来收拾老宅,预备来日接姑娘回去住呢。”紫鹃忙扶住黛玉的肩膀,从镜中看见姑娘眼角已泛起泪光。


    黛玉匆匆理了理鬓发,也顾不得仔细装扮,便往贾母院中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熟悉的南方口音,那是自幼听惯了的姑苏软语。


    当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迈进荣庆堂时,便觉满屋子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王夫人、王熙凤分坐两侧,下首依次是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竟是个齐全的场面。


    许嬷嬷领着两个婆子正回着话,一见黛玉进来,声音便哽住了。


    她规规矩矩地要行大礼,黛玉忙上前扶住:“嬷嬷不必多礼。”


    “姑娘长这么大了……”许嬷嬷仰头望着黛玉,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老奴在扬州时,日日想着姑娘的模样……”


    探春在一旁轻轻“呀”了一声,迎春悄悄递过帕子,惜春则睁大了眼睛。


    宝钗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婉,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熙凤见状,笑着打圆场,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嬷嬷该高兴才是。快把林姑父的信给林妹妹瞧瞧。”


    许嬷嬷这才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信笺。递信时,她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始终舍不得从黛玉脸上移开。


    黛玉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迹,心头一紧。她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纸,却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贾母拭了拭眼角,对许嬷嬷道:“难为你们老爷想得这般周到。玉儿在我这里,我是当心头肉疼的,如今要回去了,倒叫我舍不得。”


    王夫人淡淡接口:“老太太说得是。只是林姑娘能回自己父亲身边,终究是好事。”


    宝钗温声道:“林妹妹虽要回去了,横竖都在京里,时常还能来往的。”


    探春也笑道:“正是呢,林姐姐可不能忘了我们。”


    许嬷嬷一一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黛玉。见她身形单薄,忍不住又道:“姑娘比小时候清减了些……”


    王熙凤忙笑道:“嬷嬷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府上,那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只是她素来心思重,这才显得单薄些。”


    黛玉低头看着父亲的信,字里行间透着牵挂。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真心,也有假意。


    这一刻,她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始终是个客居在此的外姓人。


    待许嬷嬷告退后,贾母独留黛玉说话。


    “好孩子,”贾母抚着黛玉的手,“你父亲要回来了,我这心里既欢喜,又舍不得……”


    黛玉只是垂首不语。


    贾母将黛玉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带着几分哽:“你父亲信中说,老宅虽已派人修葺,可那宅子空置多年,到底阴湿冷清。你自幼身子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黛玉抬起朦胧泪眼,贾母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她继续温声道:“你父亲此番回京,公务必定繁忙,怕是难有闲暇细心照拂你。你在这里,有姊妹们相伴,有凤丫头打理起居,我日日瞧着也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再说,宝玉那孩子若知道你要走,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们自幼一处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第48章 天幕蔓延


    黛玉听着贾母这番话, 心中百转千回。


    她分明听出外祖母话里的挽留之意,也明白贾母提到宝玉的深意。


    若是从前, 这般温情软语定能让她有些许动摇,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黛玉微微张口,想说父亲既已安排妥当,身为儿女理应归家尽孝,又想说老宅虽旧,终究能陪伴父亲,更想说自己虽体弱,却也不愿永远寄人篱下。


    可抬眼看见贾母鬓间的白发,感受到那双抚着自己背脊的手传来的温度,黛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外祖母疼我,我都省得。”黛玉声音轻柔, “只是父亲独居多年,好不容易回京, 我若不能随身侍奉, 实在有违孝道。”


    黛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贾母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孝顺。”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父亲尚未到京, 一切待他来了再说也不迟。”


    黛玉轻轻点头, 不再多言。她深知外祖母的挽留或许出于真心,却也明白这份真心掺杂着太多其他考量。


    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光屏中那个与师长辩论的学子, 他们那样坦荡直抒己见的态度,在这深宅大院里竟是如此难得。


    黛玉辞过贾母,回到屋内, 正思索着仙人何时回复她。


    正思忖间,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林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缂丝箭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走来的。


    紫鹃忙奉茶,宝玉却摆手不接,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我才听说林姑父要回京了,可是真的?”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只淡淡应道:“父亲确是来信了。”


    宝玉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可是也要回去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殷切期盼。


    她轻抚案上那方端砚,语气平和:“父亲既回京,我自然该回去尽孝。”


    “这如何使得!”宝玉脱口而出,“姑父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照顾妹妹?再说那老宅多年未住,阴冷潮湿,妹妹这般身子如何受得住?”


    他越说越急,竟上前一步扯住黛玉的衣袖,道:“好妹妹,你且与老太太说,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


    黛玉轻轻抽回衣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红梅上,轻轻道:“你多虑了,父亲既派人来修葺宅院,必是安排妥帖的。”


    宝玉怔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黛玉般打量她。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泪眼盈盈、进退两难的林妹妹,却不料她这般从容淡定。


    “妹妹可是在说气话?”他试探着问,“可是嫌我近日来得少了?”


    黛玉闻言,不再言语,却让宝玉更加无措。


    这边黛玉与宝玉二人,正因去留之事心思各异,争执未休之际,忽觉窗外天光一暗,随即又大放明光。


    二人不约而同举目望去,只见那原本只悬于荣宁二府上方的天幕,此刻竟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飞速蔓延扩张。


    须臾之间,青湛湛的光幕铺天盖地,竟将整个京城的天穹都笼罩了进去。


    其范围之广,莫说东西四牌楼、九门内外,便是皇城大内,亦在其覆盖之下。


    贾府内,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在廊下心绪不宁地思量黛玉去留及府中诸多琐事,抬头猛一见这天幕骤变,规模远超先前数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


    “老祖宗!”鸳鸯惊呼一声,连忙与琥珀一同用力扶住。


    贾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浩瀚天幕,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喘过气来,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往日只在咱们府里头上说说便罢了,如今这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了去啊!”


    她想到府中那些或真或假的阴私事、那些不成器的儿孙、那些挥霍无度的排场,若被这仙人一一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贾府百年的脸面,岂不是要丢得干干净净?


    往后在这京城里,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想到这里,贾母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无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士农工商、平头百姓,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街市之上,行人驻足,商贩停吆,纷纷仰头望天,脸上尽是惊疑不定。


    “天爷!这是什么物事?”


    “前几日就听闻宁荣街那边有仙迹显灵,莫非就是这个?”


    “了不得!覆盖整个京城,这是何等神通!”


    茶楼酒肆之中,议论之声轰然炸响,有惊惧者,有好奇者,亦有那等心思活络之辈,暗自揣测这仙家手段意欲何为。


    皇宫大内,檐角飞翘,琉璃瓦在光幕映照下流转着异样光彩。


    宫人们虽谨守规矩,不敢高声,却也忍不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几位阁老重臣匆忙被宣入宫,与圣上共议这天降异象是吉是凶。


    只见那青湛湛的光幕如天河倒泻,顷刻间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墙内外,一时寂然无声。


    元春正于宫中偏殿内誊录经文,忽觉窗棂间流泻的天光倏然一变,抬首望去,手中紫毫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疾步至窗前,见那天幕浩瀚无垠,竟将整座皇城尽覆其中。


    她心中霎时如擂战鼓,这分明与年前听闻的贾府异象一般无二,只是规模何止百倍。


    元春勉力定神,指尖深深掐进窗棂。


    她想起前月间家中悄悄递来的消息,说府中仙人现世,天幕曾现“金陵十二钗”判词,其中关乎自身的那句判词仍让元春如芒在背。


    而在京城的其他几处高门宅邸,反应亦是各异。


    史家一门双侯,向来以清贵自持,注重风评。


    此时史家两位侯爷并家眷也都聚在院中,仰观天幕。


    史湘云心直口快,指向天幕,笑道:“这可不就是上回在贾府看到的异象?”


    众人闻言,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史鼐捻须沉吟:“早听闻贾府近日屡有异象,如今竟蔓延全城。我等虽与贾府是姻亲,但此时更需谨言慎行。”


    第49章 奢华旧梦


    【大家好, 上期讲到贾府的僭越行为,而这一僭越行为在元春省亲更是达到顶峰, 所以今天就来讲一讲元春省亲。】


    仙音渺渺,清晰无比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贾府?是那个宁国府、荣国府?”


    “元春?可是贾家那位入宫当女史的大小姐?”


    “封妃?天爷,贾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不过那僭越?这是什么意思?贾家犯了什么事?”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羡慕、嫉妒、好奇、审视的目光,无形中皆投向了宁荣街方向。


    一些与贾府有旧或有隙的权贵之家,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贾府内,已是一片混乱。


    贾母听得僭越二字,眼前又是一黑,全靠鸳鸯等人掐人中、抚胸口才勉强撑住。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心中七上八下。


    宝玉早将与黛玉的争执抛到九霄云外,只怔怔地望着天幕。


    黛玉亦是心中震动, 她心思机敏, 立刻联想到贾府平日那些不合规制的排场用度,以及舅舅贾赦、贾珍等人的行事,心中暗叹:“树大招风,盛极必衰,莫非这便是预兆?”


    皇宫大内, 气氛凝重。


    皇帝负手立于殿前, 仰望着那浩瀚光幕,面色沉静, 看不出喜怒。


    但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几位阁老垂手侍立在后,不敢出声。


    “元春封妃……”皇帝心中默念。他确实对那位端庄贤淑的贾女史颇有几分好感, 近些日子也确曾动过晋一晋她位份的念头,以示天家恩宠。


    可这念头,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莫非这仙人,竟能一语道破他心中未成定论之事?


    是未卜先知,还是在揣测圣意,甚至有意引导?


    帝王多疑,此刻皇帝心中疑窦丛生。若仙人是真,点出“僭越”是警示于他?若仙人是假,借此哗众取宠,其心可诛!


    然而无论是哪种,将这等宫闱之事、臣下隐私公之于众,都已触及他的逆鳞。


    “贾府……”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若天幕接下来所言属实,贾府仗着可能的妃嫔之名行僭越之事,那便是大不敬!


    偏殿内,元春已是面无血色,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封妃是她深埋心底,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此刻竟被这天幕以如此骇人的方式,宣告给全城知晓。


    而且僭越二字如同两把利剑,悬在了她和整个贾府的头顶。


    元春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六宫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嫉恨目光,以及陛下那深沉难测的君心。


    【想必大家都对元春省亲的盛况有所耳闻,那真是“金银焕彩,珠宝争辉”,贾府特意修建了“三里半”大的省亲别墅,即大观园。


    园内亭台楼阁、山水泉石,无一不精,其奢华程度,连元妃都暗自叹息“太过奢华靡费了”。】


    天幕之上,随着仙人之语,竟隐隐浮现出流光溢彩的幻象片段。


    但见亭台错落,飞檐斗拱,曲径通幽,灯火如昼,一派极致繁华景象。


    虽不真切,那气派已足以让京城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三里半大的园子?就为娘娘回来住一晚?”


    “老天,这得花多少银子?”


    “贾家竟豪富至此?!”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寻常百姓想象不出那具体景象,但仙人口中的三里半、奢华靡费这些词已足够他们咂舌。


    荣国府内,贾母院中。


    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紧挨在一起。


    探春凝眉细听,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忧虑与思索。


    她素来有志气,心思敏锐,听得仙人之语,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她低声道:“这虽是皇恩浩荡,可如此张扬,岂非授人以柄?”


    迎春胆小,只觉那“僭越”二字如同山压顶,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揉搓着衣角,讷讷不敢言。


    惜春年纪虽小,却天生一股清冷,她看着天幕上流转的华彩幻象,又瞥见府中众人慌乱的神色,只觉得这繁华热闹之下尽是虚空,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声佛号。


    梨香院内,薛宝钗与薛姨妈同坐一处。


    宝钗此刻心中亦是波涛翻涌,但她素来沉稳,面上依旧保持着惯常的端庄持重,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宝钗心中飞快思忖:“姨母家这般行事,着实太过惹眼。元妃姐姐在宫中只怕更要步步艰难。母亲一心想让我……可若贾府因此招祸……”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薛姨妈也是满脸惊惶,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发颤:“我的儿,这、这可怎么是好?咱们住在这里,会不会受到牵连……”


    与此同时,史家府邸内。


    天幕之言字字如锤,敲在史家两位侯爷心上。


    史鼐捻须的手早已停下,脸色铁青,道:“果然是祸非福!修建三里半的省亲别墅?贾赦、贾珍他们真是昏了头了!这等逾制之事,岂是臣子所为?”


    史鼎更是是连连顿足:“糊涂!真是糊涂!这等于是将自家的把柄亲手递到御前,递到满朝文武面前啊!”


    两人对视,眼中已不仅是疑虑,更添了惊惧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贾史王薛,四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贾府若因僭越之罪倒台,史家岂能完全撇清干系?


    史湘云方才还觉得新奇,此刻见两位叔父如此情状,也知事情不妙,她知趣地将快人快语的性子收敛起来,不再言语。


    【大家看到这里,想必也明白了,这省亲别墅的规模用度,早已超出了一个国公府应有的规制,其心可诛啊!】


    贾府之中,贾母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长叹,几乎晕厥过去,众人哭喊着围上前。


    贾赦、贾政、贾珍等人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那么就让我们走进元春省亲的现场,分析那些场面的细节。】


    天幕之上的幻象逐渐清晰、稳定,仿佛将一段尘封的奢华旧梦,活生生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第50章 元春的怨望


    【在元春省亲的过程中, 元春的行为还是惹出不少争议,比如元春向贾母和王夫人哭诉宫中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天幕中的幻象愈发清晰, 只见一位身着凤冠霞帔,仪容华贵的宫装女子,正与两位老妇人相拥。


    那女子虽极尽尊荣,眉宇间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与疲惫。她紧紧握着贾母与王夫人的手,未曾开口,泪已先流。


    随即,那带着悲音,却又清晰无比的话语,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 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嘶——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可是大不敬啊!深宫内苑, 天家所在, 岂容如此怨怼!”


    “贾妃这是不要命了?此话若传至陛下耳中……”


    贾府内,方才还在为天幕点破僭越而惶惶的众人,此刻更是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


    王夫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被丫鬟死死扶住。


    贾母捂着胸口, 气息急促,只觉得贾府百年基业, 今日恐怕真要葬送在这“仙人”的三言两语之下。


    宝玉听得胞姊如此悲苦,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 口中喃喃:“姐姐她在宫里,竟过得这般苦么?”


    ……


    皇宫之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个个屏息凝神,想缩进地缝里去。


    几位阁老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偷偷抬眼觑看皇帝脸色。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不得见人的去处……”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勃然升起。


    他给予贾府无上荣光,换来的竟是妃嫔如此怨望?这贾元春,莫非恃宠而骄,抑或是心中根本无君?


    偏殿内的元春,在天幕播出她话语的那一刻,已然面无人色,浑身冰凉,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贾元春这里的怨怼,有人评价说她短视,应该谨言慎语,避免祸从口出,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天幕仙音话锋一转,让陷入绝望的贾府众人和震怒的皇帝都微微一怔。


    【根据批语“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方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又有新的解读。】


    “哦?竟是千妥万贴?”


    “此言何解?难道这怨望之语,还说得对了不成?”


    街头百姓议论再起,皆感困惑。


    贾府中,贾政原本已跪伏在地,准备领罪,闻得此言,不由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希冀。


    【这时贾元春表现得越“孝”,越思念家人,哭得越委屈,然后她在宫里兢兢业业侍候皇帝越显得“忠”。】


    仙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剖析一篇精妙的文章。


    【毕竟元春正是因为贤孝才德选进宫的。


    然而这会子使劲孝不是根本目的,为的是凸显后头的忠。


    都这么孝了,妃子还进宫侍奉皇帝去了,显得忠更忠了。元春在上头哭天伦,贾政在下头劝君恩,皇帝一看,龙颜大悦!】


    幻象随之变化,只见画面中,元春与家人泣诉后,贾政便在外间帘幕下垂手禀告,说了一番话语。


    经天幕这一点拨,众人再品其中意味,顿觉豁然开朗。


    原来元春那看似冒失的怨怼,竟是一步险棋,更是精妙的表演。


    她极尽孝道,渲染离别之苦、宫廷之闷,正是为了反衬贾府满门对皇恩的感激涕零和赤胆忠心。


    因此她越是“委屈”,贾政那番“肝脑涂地”、“朝乾夕惕”的表白才越发显得真实可贵。


    一哭一劝,一私情一公义,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一个家族对皇权的依赖、敬畏与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


    “妙啊!”茶楼中,有那读过书的老学究不禁拍案,“好一个情与理的转换!贾妃此哭,非是怨望,实乃表忠!”


    贾府内,紧张窒息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原来大姐姐竟是这般深意!”


    贾母也缓过一口气,与贾政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一丝了悟。


    皇宫中,皇帝紧绷的脸色稍霁。


    他重新品味着天幕勾勒出的那一幕。若真如仙人所言,元春那番话并非怨望,而是为了引出其后贾府更恳切的忠诚……那么,这贾元春倒是个懂得分寸、心思玲珑之人。贾政那番话,也确实恳切。


    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巧妙奉承后的微妙舒坦,以及对贾府这番用心的审慎衡量。


    “龙颜大悦?”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仙人,倒也懂得揣摩人心。”


    偏殿内,元春怔怔地听着仙人的解读,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帕子,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劫后余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天幕的仙音并未结束,反而带着一丝更深的玩味,再次响起:


    【当然,这仅仅是其中一种解读。至于贾妃当时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贾府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布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诸位看官,又以为如何呢?】


    此言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这仙人,竟是将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把评判的权力,轻轻巧巧地抛回了尘世,抛给了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的眸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他望向贾府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贾府,究竟是忠是奸?是纯臣,还是佞幸?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继续道:


    【而在省亲过程中,还有一场重头戏,那就是众姊妹省亲题诗。


    然而在这场题诗中,仅仅只有黛玉能完全符合元春所望,更是能展现出黛玉独有的政治嗅觉。】


    天幕上的幻象流转,展现出大观园中灯火璀璨以及姊妹们挥毫泼墨的场景。


    只见元春命诸姊妹题咏匾额,众人皆展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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