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红楼天幕]向黛玉投放结局后 50-60

50-60

    第51章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


    天幕中, 众姊妹将各自诗作都交与元春,而仙人也顺势按顺序将众人的诗作念出来, 传遍整个京城。


    天幕下众人细细聆听。


    迎春、探春、惜春等各有诗作,虽也清雅,却多是描绘园景风光,抒写闲情逸致。


    她们辞藻虽美,却总觉隔了一层,未能真正触及省亲背后的深意。


    【接下来是薛宝钗的《凝晖钟瑞》……】


    仙人音念毕,稍作停顿,点评道:


    【宝钗此诗,工稳庄重,已是上乘。尤其“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既应景,又暗合元春归家如凤凰临凡, 更巧妙将省亲与孝化相连, 颂圣之意不言而喻。


    其心思之缜密,确非常人可及。最后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谦恭得体,甚合宫廷礼仪。】


    京城中,不少文人学士纷纷点头。


    薛宝钗此诗, 确是将颂圣与写景结合得恰到好处, 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不失闺秀身份, 堪称范本。


    贾府内,宝钗本人却是微微垂眸,面上并无得色。薛姨妈看向薛宝钗的目光愈发慈爱满意。


    然而, 天幕仙音话锋微转:


    【然而,此诗好则好矣,却终究落了下乘。为何?因其颂意太过明显,痕迹略重。


    在元春这等深知宫廷冷暖、天子心思的人眼中,这般直白的颂圣,虽稳妥,却少了几分超脱与灵性,更像是精心准备、合乎规范的答卷。】


    此评一出,众人细品,顿觉确是如此。


    宝钗之诗,如精雕美玉,无可挑剔,却也失了几分天然真趣。


    【那么,林黛玉又是如何呢?且看她的《世外仙源》……】


    仙音将黛玉诗作缓缓吟出,众人初听似与宝钗之作异曲同工,皆有点睛的颂圣之句“何幸邀恩宠”。


    但紧接着,天幕便揭示了玄机。


    【诸位是否觉得,黛玉此诗前四句,与宝钗之作仿佛?皆是赞园林之美,颂皇恩之隆?但请细品。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开篇即点出大观园超然物外、不染尘俗的气质。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看似写景,实则暗喻此园之秀,源于天地钟灵毓秀。


    此景之新,乃因元春省亲而焕发新生,暗指妃嫔归宁带来的无上荣光。


    “香融金谷酒”,用石崇金谷园之典,既显富贵风流,又不着痕迹。


    最关键乃是“花媚玉堂人”一句!玉堂二字,既可指华美的宫殿,亦常代指翰林院或帝王居所。


    此处双关,既赞园中花卉娇媚,更暗赞元春这位玉堂中人风采照人,使花亦为之增媚!此乃不着痕迹的捧赞,比直白的“修篁时待凤来仪”更显高明。


    最后“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将个人与家族的荣幸,全然归功于皇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无比自然,仿佛肺腑之言,无丝毫斧凿之痕。】


    经此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满城皆寂,旋即哗然。


    “妙极!真真是妙极!”


    “原来玉堂人竟有如此深意!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


    “林黛玉竟有这般玲珑心窍!看似孤高自许,不料于这应制颂圣之事,竟有如此天赋!”


    贾府中,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宝玉痴痴望着天幕,喃喃道:“林妹妹她竟想得这般深么?”


    探春恍然道:“我们只道林姐姐才思敏捷,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关窍。”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们素知黛玉才情极高,却不想其政治嗅觉敏锐至此。


    皇宫内,皇帝亦微微颔首。他低声重复着这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暗道:“此女心思之灵巧,譬喻之精当,确在薛氏之上。颂圣而不露谄媚,写景而暗含忠诚,浑然天成,方是最高境界。”


    【而这还不是黛玉的真实水平,在后头黛玉替宝玉作的诗,更是神来之笔。】


    仙人此言,再次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知贾宝玉于诗词上素来不喜拘泥陈套,方才自己的诗作虽别具一格,却未必合应制体例。


    谁能想到,林黛玉竟能于这代笔之中,展现出更为惊人的才华?


    【且看黛玉替宝玉所作之《杏帘在望》】


    仙音将诗句吟诵而出,声传寰宇。


    诗句平白如话,初听似乎只是描绘了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但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却让所有闻者心神为之一清。


    京城内外,先前还在议论玉堂人精妙之处的文人墨客,此刻竟有不少人怔在当场,半晌无声。


    良久,才有一位老翰林抚掌长叹:“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不着一个动词,而生机盎然,动静皆备,此等白描功夫,已入化境!”


    另一人击节赞叹:“更妙的是后四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对仗工稳,色彩明丽,气息芬芳,仿佛将那田园丰饶之景直接送至眼前鼻端。然而最了不得的,是最后两句——”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仙音接过话头,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激赏。


    【此一句,力重千钧。前几句勾勒出一幅物阜民丰、安宁祥和的田园画卷,至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将这一切归功于盛世。


    林黛玉不直接歌颂皇帝英明,不直接赞美政治清明,而是通过一幅无饥馁的理想图景,反过来印证了时代的太平与富足。


    此乃以果证因,其颂圣之意,比之直白的“幸邀恩宠”、“孝化隆”,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何须耕织忙”,并非指百姓怠惰,而是意指在太平盛世,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无需终日辛劳亦能温饱无忧。


    这是一种对太平盛世的最高礼赞,其气度之恢弘,立意之高远,已然超脱了闺阁诗词的范畴,直追古人“治世之音安以乐”的境界。】


    这番剖析,可谓鞭辟入里,将黛玉诗中那蕴含在恬淡景象之下的磅礴力量与深刻政见,彻底揭示出来。


    满城哗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竟是出自一深闺女子之手?”


    “林诗前一首如写意山水,空灵含蓄。而这一首朴拙之中见大义……”


    御座上的皇帝,原本只是带着品鉴臣子家事的闲适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身。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贾府的方向,心中疑云渐生:“贾府之中,竟有如此女子?”


    第52章 深得帝心


    皇帝不由低声自语:“贾府之中, 竟有如此女子?观此诗才情见识,远非寻常闺秀可比。能写出此句者, 胸中必有沟壑,绝非仅知风花雪月之辈。”


    侍立在一旁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皇帝面露疑惑与欣赏,忙趋步上前。


    他躬身陪笑,细声禀报道:“万岁爷圣明烛照。此女并非贾府嫡亲的小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戴权:“原来如此,朕恍惚记得,这林家女,可是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


    只见戴权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 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正是那位林姑娘。其父乃前科的探花郎,兰台寺大夫, 后蒙圣恩钦点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


    他略一停顿, 偷眼觑了觑皇帝神色,见皇帝并无不耐,便继续细说道:“说起来,这林姑娘的身世也着实令人唏嘘。她本是林家独女,听闻自幼便钟灵毓秀, 可惜母亲, 就是荣国府那位贾公的嫡女贾敏,去得早。林大人公务繁忙, 加之疼爱女儿,恐其无人教导,才将爱女送入了京中外祖家抚养。”


    皇帝微微颔首, 目光仍停留在那仿佛余音袅袅的天幕之上,淡淡道:“林如海,朕记得他。是个干才。前番两淮盐务积弊,他上了几道折子,条陈清晰,切中要害。只是……”


    他话音微顿,戴权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万岁爷圣明。林大人确是能臣。只是先前举荐那贾化……哦,就是贾雨村,此人行事不谨,被参劾罢黜,林大人身为举主,难免受些牵连。”


    戴权顿了顿,悄悄瞧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依着万岁爷的仁德,并未深究,只是将其调离巡盐御史这等要缺。奴婢听闻,林大人此前已上书陈情,并因自身染恙,请求回京调治,眼下算算行程,怕是已在路上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并未立刻对林如海之事置评,反而将话题重新拉回到黛玉身上:“举荐非人,固然有失察之过。不过,观其女之才思慧黠,灵秀天成,这林如海教女有方,可见一斑。”


    在皇帝印象中,寻常闺阁,纵有才情,也多限于风花雪月,能于此应制颂圣诗中,别出机杼,寓大义于无形,非有玲珑心窍与开阔眼界不可得。可见此女不凡。


    戴权是何等乖觉之人,立刻顺着皇帝的心意说道:“万岁爷说的是。奴婢虽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但听那天幕仙音剖析,也觉着林姑娘这诗作得实在是高!真真是说到了根子上,唱出了咱们当今太平盛世的景象!若非生在忠君爱国、深明大义之家,岂能有这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续上热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来,林大人此番回京,虽是因小恙暂离要职,但其忠心体国之心,奴婢想着,必是不减的。如今又有这般出众的千金,可见林家父女,皆乃陛下洪福庇佑下的良才。”


    皇帝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幽深。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皇帝拨弄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掠过大殿上空那仿佛仍萦绕着诗韵的天幕,终是开了金口。


    “戴权。”


    “奴婢在。”戴权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林家女才思敏慧,见识不凡,此诗深慰朕心。你亲自去朕的私库,挑选几样合用的物件赏下去。就选那套紫檀木嵌青金石的文房四宝,再配上前日进上的澄心堂纸两刀,湖笔十支。另将高丽进贡的雪浪笺也取两匣,并宫中新制的玉兰花露一瓶,赐予林家女,以嘉其才。”


    戴权心中微微一震,这套赏赐文雅贵重,尤其是那紫檀木文房和澄心堂纸,非等闲闺秀可得,足见圣心赞赏。


    于是他脸上笑容愈发殷切,忙不迭应道:“奴婢遵旨!万岁爷赏识才俊,恩泽广被,林姑娘得此殊荣,必感念天恩浩荡!”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赏赐直接送至荣国府,交予林家女。传朕口谕。”


    他略一思忖,道:“便说闺阁有此慧才,殊为难得,望勤加勉励,勿负天资。”


    “是,奴婢明白。”戴权仔细记下,又请示道,“万岁爷,那贾府的老太君并诸位夫人处,是否需另行……”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特意惊动。你只管将赏赐送到,宣明是赐给林家女的便是。”


    这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权立刻领会,这是皇帝刻意凸显对黛玉个人的赏识,而非看贾府情面。


    “奴婢这就去办,定将万岁爷的恩典体体面面地送达。”戴权再行一礼,倒退几步,方才转身,脚步轻快却无声地退出殿外,安排事宜去了。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或许有观众会问,黛玉替宝玉作诗是否合礼仪,但在这个时候,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人感恩皇恩,而且要把这首诗传回宫里让皇帝听到,代表的都是整个贾府……】


    ……


    圣旨很快抵达荣国府,贾母正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众姊妹在荣庆堂中说话,实则个个心神不宁。


    原来众人皆因天幕先前点破的僭越与元春那泣诉而悬着心。


    这时忽闻宫中有天使至,阖府皆惊,慌忙设下香案,跪迎圣听。


    当戴权满面春风地宣读完口谕,将那一件件御赐之物亲自交到赶来的黛玉手中时,满堂寂静。


    黛玉自己亦是怔住,她虽才情傲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九五之尊亲口嘉奖。


    她纤瘦的身子伏在地上,叩谢天恩:“臣女谢皇上隆恩,定当谨记圣谕,勤加勉励。”


    戴权笑眯眯地虚扶一把,目光在黛玉清丽绝俗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贾母。


    只听见他语气和煦却带着深意:“这些赏赐,可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从私库里挑的上上品,单赐给林姑娘的。”


    戴权特意强调了单赐二字,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脸色僵硬的王夫人。


    第53章 名动京华


    皇帝对黛玉的单独赏赐,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贾府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天幕仙音带来的震撼


    贾母心中又是惊喜, 又是忐忑,忙道:“天恩浩荡,老身与阖家感戴不尽!小孙女年幼无知,偶得拙句,竟蒙圣上如此厚赏,实在惶恐。”


    她一面命人好生打点戴权,一面亲自看着丫鬟婆子们将御赐之物小心翼翼捧往黛玉所住的院子。


    戴权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探春、惜春等姊妹纷纷上前向黛玉道贺,言语间不乏真诚的羡慕与钦佩。


    只见探春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真真为你高兴!你这诗作得好, 皇上赏得更是英明!”


    宝玉更是喜得抓耳挠腮,围着那套紫檀木文房四宝转来转去, 连声道:“妹妹得此殊荣, 正该如此!这澄心堂纸,这雪浪笺,才配得上妹妹的字!”


    然而,在一片看似和乐的祝贺声中,某些人的笑容却难免有些勉强。


    王夫人端坐在椅上, 手里捻着佛珠, 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与阴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黛玉, 那纤细的身影在御赐之物的映衬下,竟平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分量。


    这赏赐是单给黛玉的,并非给贾府的, 更与她王夫人的女儿、宫里的元春无直接干系。


    元春在宫中步履维艰,方才天幕还将其悲苦揭露于人前,引得圣心不悦,而这外姓的外孙女,却因一首诗得了青眼……


    王夫人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贤孝才德”四个字,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邢夫人倒是面上光鲜,说着“林家姑娘好造化”之类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兴味。


    王熙凤何等机敏,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


    她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清脆:“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仅林妹妹脸上有光,咱们阖府都跟着沾光!可见皇上圣明,怜才惜弱。改明儿定要好好设宴席,给林妹妹庆贺庆贺!”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平儿使眼色,让她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这位突然身价倍增的林姑娘。


    贾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然是疼黛玉的,外孙女得此殊荣,她脸上有光,也更怜惜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但皇帝这单独一份、界限分明的赏赐,无疑将黛玉从贾府众姊妹中凸显出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元春在宫中的处境尚且令人忧心,如今黛玉又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


    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这是你的造化。往后更要谨言慎行,方不负圣恩。”


    黛玉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外祖母话中的深意与担忧。


    她垂眸敛衽,轻声应道:“外祖母放心,玉儿明白。”


    ……


    贾府内暗流涌动,而京城之中,因天幕仙音赞赏与皇帝赏赐接连引发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圣旨降临荣国府,皇帝亲赏林家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仙人赞赏黛玉的诗词,已让“林黛玉”这个名字在文人雅士、闺阁女子乃至市井街巷中流传。


    如今再添上帝王钦点的无双荣光,更是将她的才名推向了巅峰。


    茶楼酒肆,书院文会,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才女。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一首代笔之作,竟能直抵天听,得蒙圣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叫绝,“此等胸襟气度,莫说闺阁,便是朝中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更难得的是那份灵秀与天然!”另一位中年文士接口道,“林姑娘的诗却似写意山水,初看淡雅,细品则意境高远,蕴藉深沉,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方是颂圣的至高境界……”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之人,已将目光投向了林黛玉的身世背景。


    “原来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难怪有如此才情底蕴!”


    “林探花当年便是名动京华的才子,家风清正,教出这等女儿,亦是情理之中。”


    “听闻林大人即将回京,如今爱女又得圣心,看来林家复起,指日可待了。”


    一时间,“林黛玉”三字名动京华,其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今日天幕省亲的主角——贤德妃元春。


    人们谈论那仙人亲自夸口的惊才绝艳诗句,谈论皇帝那意味深长的单独赏赐,也谈论着她探花之女、御史千金的清贵出身。


    她的形象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与想象中,愈发变得神秘而高贵。


    一位才情冠世、心思玲珑、姿容绝代,却又不失风骨与灵性的世外仙姝。


    而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吹进了暂居贾府梨香院的薛家耳中。


    薛姨妈房中,气氛较之荣庆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


    薛姨妈手里攥着帕子,脸上虽还强撑着笑意,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与忧急。


    她看着端坐在身旁,神色如常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我的儿……”薛姨妈终是忍不住,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那仙人,还有皇上的赏赐……这可真是没想到……”


    薛宝钗缓缓抬起眼,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妈何必忧心。林妹妹才思敏捷,得天独厚,得蒙圣赏是她的造化,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叹了口气,“可你那诗也是极好的,仙人也赞了的,谁知……”她未尽之语里,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落。


    宝钗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繁复的绣纹上,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林妹妹之才,确在我之上。仙人评语中肯,女儿心服口服。”


    她的话语理智而克制,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那置于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宝钗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波澜。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涩意,如轻烟般从她的心底掠过。


    第54章 英莲归家、青鸟传信……


    宝钗很快调整好心绪, 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稳重。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母亲:“眼下最紧要的,是姨妈府上如何应对仙人所言之事。我们客居于此, 更需事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却也不免为女儿的懂事和委屈感到一阵心酸。


    与此同时,荣国府东南角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中的天幕早已隐去,暮色下,黛玉刚从热闹的宴席上回来。


    紫鹃和雪雁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将御赐之物安置妥当。


    那紫檀木文房泛着幽光,澄心堂纸洁白如玉,雪浪笺纹理如冰绡, 玉兰花露清香四溢……每一件都彰显着无上的皇恩与荣耀。


    黛玉独坐窗下,手捧一盏清茶, 窗外竹影摇曳, 映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


    外面的喧嚣、祝贺、揣测乃至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天地之外。


    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反而有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皇帝赏赐,名动京华, 这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想起仙人所言, 想起宝玉的狂喜,想起贾母的叮嘱,想起舅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姑娘, 这下可真是……”紫鹃忙完,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可见黛玉神色沉静,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姑娘可是累了?”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御赐之物上,轻声道:“不过是几首诗罢了,竟惹出这般动静。”


    她天性喜散不喜聚,更不惯突然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


    就在这时,英莲从门外进来,眼中虽含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向黛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姑娘,我特来向您辞行。明日母亲就要带我归家了。”


    英莲望着黛玉,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道:“年前听得仙人一席话,我方知自己身世。虽说是飘零之人,可终究寻着了根,明儿就要随母亲回南边去了。”


    黛玉忙起身扶住她,见她虽形容依旧纤弱,眉宇间那抹总也化不开的愁苦却淡了,心下亦是为她欢喜。


    她执了英莲的手,真诚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离散多年,终得团聚,往后有母亲疼爱,有了依靠,再不必似浮萍般无根无依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紫鹃:“将我前儿得的那匣子上等徽墨取来,再挑两支湖笔,给英莲姑娘带着。”


    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第55章 微妙心思


    这一次, 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 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


    黛玉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读《长恨歌》时,也曾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著心折。


    若按此说,书中人真情实感,与世人何异?


    于是她缓缓写下:“如此说来,纵是书中人,也有书中魂?”


    光屏上绽开一朵芙蓉花,伴着一行小字:“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姑娘且珍重眼前缘,莫负心中情……”


    黛玉仍想继续追问, 然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声,光屏也在一刹那熄灭。


    旋即帘栊响动, 紫鹃笑着禀报道:“姑娘, 宝姑娘、二爷、云姑娘并三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忙敛了心神,起身相迎。只见宝玉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兴奋未褪的红晕,后面跟着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最后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黛玉见湘云此时过来, 心中微觉诧异, 面上却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我这儿来了?云丫头怎么这个时候也来了?”


    湘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绫袄, 青缎掐牙背心,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跟前,声音爽利依旧:“林姐姐得了天大的脸面, 我们岂能不来闹你一闹?我原是在家好好的,可婶婶们说……”


    湘云话到嘴边顿了一顿,那双英气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随即笑道:“说让我多来与姐姐们一处,长些见识学问,这不,晚上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她虽说得坦荡,但黛玉何等灵慧,如何听不出那话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勉强。


    史家大约是见自己得了圣心,才急急地将湘云推出来,指望她多与自己亲近。


    想到此,黛玉心中并无欢喜,反生出一丝无奈。


    宝钗此时已娴雅落座,她闻言便对湘云笑道:“你婶婶也是为你好。况且这里热闹,你素来爱热闹,正该多来。”


    她语气温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真心为黛玉高兴,为湘云解围。


    只是宝钗那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今日仙人品诗,黛玉独占鳌头,更得圣上亲赏,风头一时无两。


    她素日虽以贞静自守,但同自认为为才女,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心被如此鲜明地比了下去,终究是意难平。


    只是她涵养功夫极深,绝不会如湘云般形于颜色。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思,只围着那御赐的文房四宝啧啧称奇。


    他满心只为黛玉骄傲,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与黛玉联系在一起。


    探春心思剔透,看出湘云与宝钗神色间些微的不自然,便笑着岔开话题。


    于是她指着那紫檀木嵌青金石的笔洗道:“二哥哥只顾着说,却忘了这雕工才是难得,这青金石颜色纯正,与紫檀木相得益彰,既贵重又不失雅致,皇上赏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惜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是了,林姐姐如今是大诗人了。”


    虽然她年纪尚小,语气单纯,却恰恰点破了此刻众人心中那点不好言说的心思。


    湘云听了,那股憋了半天的酸意到底没忍住,借着惜春的话头,半是玩笑半是含酸地说道:“可不是么!如今满京城谁不知咱们这儿出了个得了圣心的女翰林?林姐姐,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提点指教了,再不敢说你小性儿爱打趣人,只怕你嫌我们学问浅薄,不配与你谈诗论词了呢!”


    说着,湘云便挨着黛玉坐下,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黛玉听湘云这般半含酸半打趣的话,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拢,眼波斜睨过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丫头这话倒是奇了。我不过侥幸得了两句夸赞,你便急着给我封官晋爵,连女翰林都编排上了。若按你这说法,赶明儿你史大姑娘做了个针线、得了婶娘一句夸,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着叫你女尚宫,晨昏定省地来给你请安才是?”


    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字字分明:


    “再说,姐妹们平日说笑,何曾拘过什么学问深浅?若按你这个理儿,宝姐姐平日里学问最好,我们是不是早该避着她走,连话都不敢说了?偏你今日拿着这学问二字做起文章来——倒显得生分了。还是说……”


    黛玉眼睫微抬,眸光在湘云脸上轻轻一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破了湘云的酸意,又将她那点小心思摊在了明处。


    湘云一时噎住,脸腾地红了,扯着黛玉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宝钗在一旁听着,见黛玉言辞这般锋利,忙笑着打圆场:“林妹妹这张嘴,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云丫头不过是替大家高兴,说句顽话,你便有一车的话等着她。”


    宝玉也忙道:“正是呢,林妹妹最是大度,云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好意……”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明知黛玉句句在理,可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却转不过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说笑一阵,见黛玉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宝钗拉着湘云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探春回头对黛玉笑了笑,示意她好生休息。迎春默然无语,惜春则早已神游天外。


    待众人离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紫鹃收拾茶盏,雪雁替黛玉梳洗。


    黛玉知道有人在旁,那光屏是不会再出现了。于是她强撑着等到雪雁拉下床帘,抱膝独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光屏的浮现。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黛玉只得睡去了。


    翌日,天幕照常出现。


    【上一期说到元春省亲题诗后,元春见了那黛玉写的诗,喜之不尽,又赏赐了宝玉和贾兰,而文中有一个细节,说是因为贾环病了,这赏赐便跳过了他。


    全文没有一处闲笔,为何作者会提到贾环,那么我们就要根据后文的细节来分析。】


    第56章 嫡庶尊卑?


    众人刚用过早膳, 正三三两两聚在贾母房中闲话,天幕便如期而至。


    那清冷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晨光里, 将昨日省亲的余韵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贾环因病未得赏赐,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


    起初,屋内尚有些许低语,待听到“全文没有一处闲笔”及对贾环此节的分析预告时,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姨娘与贾环。


    今日赵姨娘和贾环竟难得来贾母处一趟。


    贾环本缩在赵姨娘身后,低头玩着衣角,骤然成为无形的焦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脖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赵姨娘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疑与亢奋的光彩。


    她素日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儿子也常被忽视, 如今这仙人竟要专门评说她的环儿?莫非……环儿日后真有什么大造化?


    赵姨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却又因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手指紧紧绞住了帕子。


    王夫人端坐上首, 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然而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眼角余光扫过赵姨娘那副掩不住的期冀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环儿?一个庶子,病了没得赏赐, 也值得仙人特意一提?只怕非但不是好事, 后头还有不堪的牵连。


    王夫人心思深沉,已想到莫非环儿日后行止不端, 带累了府里名声?


    思及此,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只淡淡道:“仙人之言,必有其深意,我等静听便是。”


    宝玉正挨着黛玉坐着,悄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闻听天幕提及贾环,也只是略略抬头,面上有些茫然。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嫡庶尊卑的琐事,对贾环虽无甚亲近,却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天幕忽然说起这个,有些突兀,转头便又低声去问黛玉:“妹妹可觉得这声音吵?”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因这一句话而骤然改变的微妙气氛。


    昨日她自身处于风口浪尖,深切体会过那被众人目光打量的滋味,如今见贾环与赵姨娘那般情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再听王夫人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锋锐的话语,更觉这豪门大族之内,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实在令人心倦。


    黛玉不由想起昨夜光屏那句“真即是幻,幻即是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悲喜计较,与那书中被评说的命运,界限又在何处?


    探春坐在姊妹群中,一张俊俏的脸上阵红阵白。


    天幕提及贾环,她作为贾环的胞姐,赵姨娘的亲女,处境顿时尴尬起来。


    原来她素来心高气傲,一心要强,最忌讳别人因出身看低她,平日里行事大方得体,远比迎春、惜春更得王夫人与凤姐看重。


    此刻她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既怨贾环不争气,或许真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天幕抓住,又恨赵姨娘那藏不住事的样子,更怕王夫人与众人因此连带看她不起。


    于是探春垂了眼睑,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裾,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雅的姿态,仿佛浑不在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平静地望向天幕,似乎全心沉浸于聆听之中。


    湘云心直口快,挨着黛玉低声道:“怎么说起他来了?他素日里……”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的宝钗以眼神止住。湘云撇撇嘴,虽住了口,脸上却满是好奇与不解。


    王熙凤处,凤姐正斜倚在榻上,由平儿捶着腿。


    听到天幕说起贾环,她丹凤眼微微一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凤姐掌管府中庶务,对赵姨娘母子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他们被天幕点了名,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的意味,暗道:“这倒有意思,且听听这燎毛的小冻猫子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别是又闹出什么偷奸耍滑、招人笑话的事来才好。”


    她本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已猜到天幕后续绝非褒奖,乐得看二房这边再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纰漏,反衬得她凤姐治家有方。


    贾母虽年高,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将满屋子儿孙的神态尽收眼底,她不由在心底轻轻一叹。


    仙人现世,固然带来了新奇与荣耀,却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繁华锦绣下隐藏的种种暗流与裂痕。


    因贾母不愿见家中失和,便朗声笑道:“罢了罢了,都静心听着。仙家既开金口,无论说什么,都是我等凡人的造化,仔细听着,也好知得失,明进退。”


    她这一发话,众人忙收敛心神,齐齐应了声“是”,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只是那心思,早已是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天幕的声音依旧平和清冷,如涓涓细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上一期我们提及元妃省亲,有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庶出的环三爷贾环,因“病了”,并未出席这场家族盛典,自然也未曾得到任何赏赐。】


    【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一次省亲,其意义远非寻常团聚。


    它是家族荣耀的展示,亦是皇恩浩荡的象征。缺席这等场合,理由仅是“病了”,诸位不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么?】


    话音至此,屋内静得连佛珠捻动的微声都依稀可闻。


    赵姨娘脸上的亢奋僵住了,隐隐觉得势头不对。


    【更值得玩味的是后文。在省亲结束后的第二天,第二十回中,作者偏偏安排贾环出场与莺儿顽,可见贾环是好端端的。为何省亲时便病得无法露面?是真病,还是……有人不愿他露面?】


    “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一道道目光不再是隐晦的扫视,而是带着了然的惊诧,直刺向赵姨娘与贾环。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眼下仙人虽未点名,但这“有人不愿他露面”的指向,在这深宅大院里,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她掌管内帷,贾环一个庶子能否出席这等场合,最终确需经她首肯。


    此刻被仙人当众揭开,无异于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第57章 家患


    “果然是个惹是生非的孽障!”王夫人心中暗恨, 恨贾环母子不省心,更恨这仙人竟将这等阴私摊到明面上来。


    宝玉见众人反应, 又听天幕分析,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黛玉却听得心中发冷。她寄人篱下,对这等深意体会更深。其中的冷暖,唯有自知。


    凤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她早料到是如此,此刻听见王夫人吃瘪,赵姨娘母子出丑,虽与自己无关,却也觉畅快。


    于是王熙凤只慢条斯理地抚着茶杯盖,等着听下文。


    贾母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何尝不知内里情由, 只是平日睁只眼闭只眼,维持表面和睦罢了。


    如今被仙人点破, 家宅不宁的根由便被晾了出来, 这绝非她所愿见。


    天幕之音仍在继续,那清冷的声线仿佛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将字句平铺直叙:


    【贾环,贾环。诸位且细品这个名字。在《红楼梦》的命名美学中,贾为家, 环呢?可谐音为何?】


    话音未落, 已有心思灵巧之人如黛玉、宝钗等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便开口。


    天幕并未卖关子, 径直道:【环,可谐音“患”。贾环,便是“家患”?抑或是作者刻意提醒, 此子乃贾府之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房中炸开。


    贾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赵姨娘那点子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她尖声道:“不是的!环儿他……”


    “噤声!”贾母厉声喝止,目光如电扫了过去,赵姨娘吓得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王夫人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愠怒,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峭。


    她垂下眼帘,指尖重新开始缓缓捻动佛珠,只是速度比先前快了些许。


    原来这环儿非但上不得台面,竟还是家族之“患”?这倒坐实了她平日的观感。


    探春听得“隐患”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最怕的便是如此,不知嫡母会如何想?祖母会如何想?今后她在这府中,还要如何自处?


    难道她真的要毁在这不成器的胞弟和糊涂的生母手上?强烈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让探春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皱紧了眉头,他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隐患”绝非好词。


    他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贾环,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环儿还小,何至于此……”


    一直未曾怎么出声的贾赦,此刻却捋着短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是长房,却不得宠,素日里冷眼旁观二房这边嫡庶争锋,只觉得热闹。


    如今见二弟贾政的庶子被仙人直指为家患,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巴不得这火再烧旺些,好看二房更多笑话。


    而端坐在一旁的贾政,脸色早已铁青。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治家有道,最重礼法规矩。


    如今倒好,先是宝玉被仙人评说不肖,隐含悲音,现下他这庶出的儿子,又被仙人点名,谐音为“家患”。


    这简直是将他贾政的脸面,乃至二房的颜面,放在地上踩踏。


    他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贾环,只见其形容猥琐,举止惊慌,哪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气度?


    再想到他平日读书不成,功课荒疏,只会与丫鬟们顽闹生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腾地升起,直冲顶门。


    天幕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怎样的巨浪,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剖析着:


    【一个名字的谐音,或许尚属推测。但结合上一期省亲其“因病”缺席的蹊跷,以及日后文中其种种行为——诸如故意推翻烛台烫伤宝玉、向贾政进谗言导致宝玉挨打等事件来看,贾环此人,确是在贾府内部不断制造事端、激化矛盾的存在。


    而这,难道全然是他一人之过吗?若非这府中嫡庶界限分明,尊卑壁垒森严,对他这般庶子缺乏应有的关怀与引导,反而多有忽视、压制甚至无形中的排斥,他又何至于心态失衡,行止渐偏?


    荣国府对待贾环的态度,恰如对待那不起眼的“环”节,视若无睹,或欲其隐形。


    却不知,这被忽视的“环”节,终有一日会崩裂,成为倾覆大厦的隐患之一。“小事不察,则大事将至”,此之谓也。】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同人的心上。


    贾政浑身一震,天幕最后几句,竟将矛头指向了家族教养与环境。


    他固然恼怒贾环不肖,但若深究根源,他这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失察、失教之责?


    思及此,他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之余,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茫然。


    王夫人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仙人这是在指责她这当家主母对待庶子不公?


    她心中冷笑更甚,一个庶子,难不成还要当宝玉一般捧着?真是荒谬!


    贾母听着,面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她何等精明,仙人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贾环之“患”,根源在于这家族内部的失衡。


    她不由想起自己对宝玉的千般宠爱,对贾环的几乎无视……难道,真是府中亏待了这孩子,才酿出日后之祸?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攫住了她。


    凤姐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暗暗咂摸。


    “倾覆大厦的隐患”?这话可就重了!她掌家理事,最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烂起的根子。


    看来日后对赵姨娘和环哥儿那边,不能再一味弹压瞧不起,也得稍微费点心思……至少,不能再让他们闹出太难堪的事来。


    此时赵姨娘已是涕泪交流,不知是怕还是怨。贾环则彻底瘫软下去,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


    【而在这里头,王夫人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58章 假慈悲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 却字字如针:


    【贾环之母赵姨娘,出身卑微, 言行粗鄙,此为事实。然,王夫人作为嫡母,对庶子贾环,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教导与抚育?


    抑或是,放任自流,任其被生母的短视与怨愤浸染,而后再冷眼鄙弃其长成的歪斜之态?】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仙人之言,竟是将贾环行止不堪的根源,隐隐指向了她这当家主母的不作为!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 指节泛白。荒谬!难道还要她将那贱婢所出的儿子,如宝玉一般捧在手心不成?


    【更值得玩味的是, 王夫人时常命贾环抄写佛经。此举表面看来, 是嫡母督促庶子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何等慈悲,何等正当!】


    天幕的声音在此处略微一顿,仿佛刻意留白, 让听者自己去品咂那未尽之意。


    王夫人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屏住了。


    她感到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尤其是那邢夫人,嘴角那抹笑容, 几乎要刺痛她的侧脸。


    【然而,诸位细想。贾环年纪尚小,性情浮躁, 让他长时间伏案抄写枯燥经文,他心中当真能生出对佛法的敬畏与感悟?还是只会觉得这是一项苦役,一种惩罚?


    再者,抄经之地多在王夫人房中,宝玉亦常在侧。试想,宝玉可得母亲温言关怀,吃食玩物,百般怜爱。


    而贾环则需正襟危坐,笔墨劳形,动辄得咎。两相对比,身处其境的贾环,感受到的,是佛法的慈悲,还是嫡母无形中的冷待与压制?是心灵的净化,还是怨怼的滋生?】


    “噗嗤——”不知是哪个角落,极轻地响起一声笑,又迅速湮灭。


    但那细微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王夫人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仙人之言,竟将她那层包裹在慈悲外衣下的心思,剥得如此赤裸。


    她让贾环抄经,一来确是嫌他碍眼,找个由头拘束在身边,免得他出去生事,或与赵姨娘厮混学得更坏。


    二来,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与贬抑,提醒贾环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众人看看,这庶子是何等需要管教。


    【此抄经之举,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或可视为一种无需鞭笞、却能深刻烙印于心灵的规训与惩戒。


    它在无声地告诉贾环:你与宝玉不同,你需谨言慎行,你需赎罪,你在此处,并非受宠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存在。】


    王夫人素来自矜持家宽厚,即便对待庶子姨娘,也自认未曾短缺用度,维持着表面体面。


    可如今,她这最自诩得体的行为,却被仙人剖析出如此不堪的内里!


    贾母闭了闭眼,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王氏这点心思?平日只觉无伤大雅,甚至默许此种压制,以保嫡系地位稳固。


    可被这天幕直言不讳地点破,她才惊觉,这等手段,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而言,或许比打骂更伤人。难怪环儿愈发畏缩阴郁……


    贾政脸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夫人让环儿抄经是好事,能收束其心性。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用意!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中带着惊疑与审视。难道自己这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夫人,内里竟藏着这般刻薄的心思?


    家宅不宁,嫡庶失和,竟也有她推波助澜之功?


    王夫人感到丈夫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赵姨娘那幸灾乐祸、又强装委屈的嘴脸。


    于是王夫人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天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恭敬与畏惧之外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这仙人,为何偏要揪住她不放?将这深宅内院不见光的算计,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仙人之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断语:


    【故而,王夫人命贾环抄经,其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与其说是为了贾环修身,不如说是为了巩固嫡子地位,敲打庶子安分,行使其作为嫡母与当家主母的权威。


    此举,非但未能导人向善,反而可能是在贾环本就失衡的心田上,又添了一把压抑的柴,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深宅内院中的风刀霜剑,往往便藏在这等看似合情合理的日常之中。】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夫人僵直地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去伪装后的苍白与难堪。


    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那一声窃笑虽被压下,此刻无声却更胜有声。


    王夫人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侍立的丫鬟们那细微的、屏住的呼吸。


    贾母久久不语。


    这深宅里的阴私,贾母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常年懒怠去点破,总以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便是功德。


    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第59章 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 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 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 我还怎么见人”, 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 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 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


    为了这点小事逼死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这王氏的心肠, 也未免太硬了些!


    宝玉更是“啊呀”一声,脸色惨白,脱口道:“金钏她……”


    他想起平日里与金钏的嬉笑玩闹, 万没想到会引来如此惨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看向母亲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天幕之言并未停止,直指核心:


    【人既已死,王夫人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她对着闻讯赶来的宝钗,垂泪叹道:“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下去。我只说气她几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诸位且听,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过错推给了金钏的气性大,而自己的雷霆之怒,则轻描淡写为一时生气。


    一条人命,在她口中,倒成了丫鬟自己不识好歹、小题大做的结果。


    此等事后矫饰,自欺欺人之语,与其平日所诵的佛经,所持的斋戒,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轰——”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仙人之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贾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夫人,厉声道:“你竟如此……逼死人命,还巧言令色!我贾家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这等……”


    他“这等”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祖宗蒙羞。


    然而,天幕的评判还未结束,那冰冷的语言似乎转向了另一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薛宝钗的反应。听闻姨娘如此说,她并未追问事实真相,也未对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表露丝毫怜悯与惊惧,反而立刻顺着王夫人的话头,为其开脱。


    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此话一出,坐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那向来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变了脸色。


    宝钗只觉得脸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生平当众从未受过如此难堪。


    仙人之言,这话里的凉薄与冷酷,连她自己听着都感到心惊。


    天幕之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好一个“失了脚掉下去的”!好一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薛宝钗此举,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姨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封建礼教下主尊奴卑的秩序,以及……讨好王夫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夫人需要台阶下的心理,于是便提供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将一条人命的重量,轻飘飘地化解为一场意外,甚至将死者贬为糊涂人,其死不为可惜。


    这等冷静理智,已近乎冷血。在她心中,人情冷暖和生命尊严,似乎远不如权衡利弊、维系关系来得重要。


    这对姨甥一唱一和,一个伪善推诿,一个冷静开脱,配合得天衣无缝,共同完成了一场对死者无声的践踏,也暴露了她们在慈悲面具下,那颗早已被阶级与利益磨得冰冷坚硬的心。】


    宝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宝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姐姐。


    他素知宝姐姐行事周全,却不知她竟能对金钏之死说出“不为可惜”四字。


    薛姨妈已是慌了神,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尴尬,想要辩解几句,却见满屋子人神色各异,竟不知从何说起。


    王夫人瘫坐在椅上,目光落到身侧的金钏身上。


    金钏此刻还未死,仙人之言便是预言。有那么一瞬间,她升起处置金钏的念头。


    这丫头留着,便是时时刻刻提醒众人今日仙人之言,提醒她逼死丫鬟的恶行!


    可若她此刻处置金钏,岂不坐实了仙人所言?


    王夫人看向簌簌发抖、面无人色的金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天幕的审判仍在继续,那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荣禧堂的暖香都冻凝:


    【若说金钏之事,王夫人尚有几分为人母的迁怒在其中,那她后续所为,便将这份伪善刻画得淋漓尽致。


    金钏死后,王夫人或许是因流言、或许是因些许愧疚,落下几滴泪来,说要赏她娘儿们五十两发送银子,再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又特意说道:“原想将姑娘们的新衣裳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


    话音至此,微微一顿,似在品味那言语深处的机锋。


    【谁知她偏头一想,便对宝钗道:“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新衣,拿给她岂不忌讳?况且那孩子也多心。”】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贾母身旁的林黛玉。


    黛玉身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微微一颤,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


    第60章 佛口蛇心


    黛玉只觉得心口像被细针猛地一刺, 指尖瞬间冰凉。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投来的视线, 苍白的唇抿得紧紧。


    心中想着那王夫人拿了她的衣服给死去的丫鬟妆裹便是忌讳,她若稍有不愿便是多心。


    这哪里是考量,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烙上个“小性儿”、“不吉利”的印子。


    这时贾母搂着黛玉的手臂紧了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心疼外孙女无依无靠,在这府中步步留心,如今竟被自己的儿媳如此言语作践。


    想至此,贾母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不仅是失望,更添了锐利的审视。


    【且问诸位,王夫人是真心怕林黛玉忌讳, 还是故意在宝钗面前,给这位孤女贴上多心小性的标签?


    若真怕忌讳, 府上丫鬟小姐众多, 岂就偏偏只有林黛玉做了新衣?袭人后来不还提过,有现成裁缝做的预备赏人的衣裳?


    她弃简就繁,偏要提起黛玉的新衣,其用心,无非是借题发挥, 不动声色地贬损黛玉罢了!】


    “你……你……”王夫人指着天幕, 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贾母终于忍不住, 重重一拍身旁的茶几,茶盏震得叮当响:“好!好得很!我竟不知,家里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二太太, 背地里竟是这般慈善心肠!逼死跟了自己十年的丫头,还要作践我的玉儿!你这佛,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盛怒之下,老太太也顾不得体面,言辞极为严厉。


    邢夫人在一旁,撇了撇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虽也心惊于天幕之言,但见素来得势的王夫人吃瘪,心下竟有几分快意。


    王夫人被贾母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天幕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王夫人的脸面彻底剥尽,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伪善者行伪善之事,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王夫人对黛玉那点不便明言的芥蒂,在此后抄检大观园时,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与凤姐论及晴雯时,是如何说的?】


    天幕模仿着王夫人那惯有的、慢条斯理却带着刻薄劲儿的语气:


    【“宝玉房里有个晴雯,那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冷眼看去,这丫头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举止言语也轻狂些……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轰——!”宝玉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晴雯?怎么又扯上了晴雯?还牵连到了林妹妹!


    于是宝玉猛地看向黛玉,只见黛玉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那双含情目中是全然的震惊与屈辱。


    眉眼像她,举止轻狂,勾引宝玉……这哪里是在说晴雯,分明是将污水一并泼到了黛玉身上。


    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向王夫人道:“我瞧着的好的,到你眼里就成了狐媚子!连你外甥女都要含沙射影地作践!王氏,你……你真是好得很!”


    王夫人已是面无人色,天幕将她私下里最阴暗、最不能见人的心思都抖落出来,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承受着所有人的指点和唾弃。


    天幕的最终判词,如同重锤落下:


    【纵观王夫人之行径,对内,她逼死金钏,撵逐晴雯,间接戕害数条年轻生命。对外,她屡屡借机贬损孤女黛玉,其心可诛。


    她口口声声信佛慈悲,行的却是最酷烈之事,她处处标榜贤德慈善,内里藏的却是最冰冷刻薄之心。


    这等假慈悲、真残忍,可谓封建礼教下,被权势与偏见扭曲人格的典型!其伪善面目,今日揭破,望尔等警醒!】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王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晕倒在地。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慌忙上前搀扶掐人中。


    贾政脸色铁青,看着晕倒在地的妻子,又看看满面寒霜的母亲,再看看那些神色各异的下人,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日丢尽了。


    他跺脚长叹一声,拂袖背过身去,竟是不愿再看王夫人一眼。


    就在这片混乱中,角落里的赵姨娘强压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死死捂住半张脸,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赵姨娘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每一个字都像锣鼓敲在她心坎上:“该!活该!平日里装得跟菩萨似的,原来背地里这么狠毒!逼死丫鬟,作践小姐,这下全被抖落出来了!”


    但她绝不敢在盛怒的贾母和难堪的贾政面前放肆。


    赵姨娘眼珠子飞快地转动,随即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是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惊慌担忧的样子,跟着人群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真的上前。


    她只是在一旁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道:“这可怎么好,太太素日里心思最重,这话让她可怎么受得住啊……”


    赵姨娘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实则句句都在坐实王夫人是被说中了心事才受不住晕倒的。


    贾母正满心怒火与心疼黛玉,听见赵姨娘这嗡嗡唧唧的声音,更是烦躁。


    于是贾母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姨娘被贾母的目光刺得一缩脖子,立刻噤声,假装关切地望了王夫人两眼,便悄没声地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


    然而她心里那份快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只觉得扬眉吐气,畅快无比。


    【言归正传,从金钏跳井之事不仅看出王夫人的假慈悲,还表现出宝玉的无能。】


    天幕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刚从王夫人引发的混乱中稍缓过神来的贾宝玉。


    【宝玉的无能,并非指他才智不足,而是指他在面对现实冲突、尤其是因自己而起的祸事时,那种贵族公子固有的逃避与懦弱。】


    宝玉只觉得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骤然加快,脸上血色褪尽。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只见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