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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林如海抵京


    且说林如海乘舟北上, 心中既怀着重返京畿的期待,又萦绕着对独女黛玉的深切挂念。


    他先至应天府交割公务, 盘桓数日,将积年旧案、钱粮账目一一理清,方才继续乘船北上。


    这一路,越往北行,关于京城异象的传闻便越是鼎沸。


    起初只是在驿站酒肆间听得只言片语,说京城上空有仙人显灵,光幕蔽天。


    然而林如海只当是市井妄言,或是天有异象如海市蜃楼般,被无知小民夸大其词,并未十分在意。


    及至官船驶入通州地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 岸上景象已大不相同。


    码头上、驿道边,人人翘首望天, 议论纷纷, 面上混杂着兴奋、惶恐与敬畏。


    林如海派了贴身长随林福上岸打听,不多时,林福匆匆回船,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爷,打听清楚了!”林福压低声音, 难掩惊异, “京城上空,月余前确有一道青湛湛的光幕显现, 初时只在宁荣街一带,后来……后来竟蔓延开来,如今覆盖了整个京城天地!人人仰头可见!”


    林如海捻须的手一顿, 眉头微皱,道:“覆盖全城?可知那光幕显现何物?”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恐怕并非寻常天象。


    “回老爷,光幕中似有仙人评议古今,讲述奇闻,甚至还能显现文字诗词。”林福说着,语气更加激动。


    林如海只是半信半疑。


    林福继续道:“最奇的是,几日前,那光幕上竟提到了姑娘!还展示了姑娘亲笔所写的几首颂圣诗!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林家小姐才情斐然,忠孝之心感天动地,连圣上都惊动了,据说已有旨意,要等老爷到京后颁赏呢!”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一向沉静的面容上难掩震惊。


    玉儿?颂圣诗?天子赏赐?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林如海深知女儿性情,虽聪慧有才,却非热衷于颂圣邀宠之辈,更兼体弱多病,寄居贾府,如何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覆盖京城的光幕,是仙家手段,还是妖邪作祟?玉儿卷入其中,是福是祸?


    他心绪顿时纷乱如麻,既担忧女儿安危名声,又对那匪夷所思的光幕惊疑不定。


    贾府如今是何光景?玉儿在府中可还安好?


    “传令下去,加速行船!”林如海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务必尽快抵达京城码头!”


    他必须尽快赶到贾府,亲眼见到女儿,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官船破浪疾行,林如海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以及那传说中笼罩天地的青湛光幕,心中波澜起伏。


    官船终于在京城码头靠岸。林如海甫一登岸,便觉气氛异样。


    不仅是因为码头上人声鼎沸,目光多有意无意地瞥向天空,更是因为那原本只是传闻的青湛光幕,此刻正真真切切地高悬于头顶。


    天幕覆盖四野,云气文字隐约流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神秘。


    林如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听得周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所有的人都齐齐仰头,指着光幕议论纷纷:


    “快看!”


    “现在说的是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


    “贾宝玉?他又怎么了?”


    林如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也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那浩瀚光幕。


    只见云气翻涌,凝聚成清晰的字迹。


    林如海对这位内侄早有耳闻,知他厌恶经史、偏爱脂粉,被贾母等人视若珍宝。


    光幕之上,景象变幻,竟重现了金钏儿被撵前后的片段。


    只见宝玉轻佻嬉笑,与金钏儿言语调情,被王夫人察觉后,却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王夫人盛怒之下,竟是一言不发,一溜烟跑掉了。


    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与后来金钏儿含冤投井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事发之时,他无力阻止母亲的怒火,亦无勇气承担自己撩拨的后果,唯有逃避。


    事后,他虽心存愧疚,于金钏儿祭日偷偷出门私祭,看似情深,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慰藉?


    他未曾想过去追究这冤死的根源。他的悲伤是真诚的,但他的行动是苍白无力的。】


    林如海听着这毫不留情的剖析,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为朝廷命官,深知责任二字之重。


    若这贾宝玉果真如此遇事则逃,缺乏担当,纵然有几分聪慧灵秀,也非可造之材,更非……可托付终身之人。


    林如海不由得想起女儿黛玉,寄居在如此表兄身边,心中顿时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种无能,根植于他所处的环境。他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见识过现实的风霜刀剑,以至于稍遇挫折,便只知缩回自己的安乐窝中。


    他的温情与叛逆,多流于表面,一旦触及家族与礼教的真正锋芒,便立刻显露出内在的软弱。


    此乃贾宝玉之悲,亦是其所处阶层众多纨绔子弟之通病!】


    码头上的人群听得啧啧称奇,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面露鄙夷的。


    “原来这国公府的宝贝疙瘩,竟是这般没担当的……”


    “可不是,自己惹了祸,倒让丫头顶了缸,白白送了一条命。”


    “平日里看着是个怜香惜玉的,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议论声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如海耳中。


    “老爷……”长随林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道,显然也听到了关于宝玉的评判,担心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面色沉静如水,吩咐林福:“你持我名帖,先行前往荣国府禀告,就说我已抵京,需面圣后再过府拜会老太太、舅兄,探望姑娘。”


    林如海又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务必亲眼见到姑娘,告诉她,为父一切安好,让她勿要挂念,安心将养。”


    林福会意,知道老爷这是要先去探明圣意,尤其是那光幕提及姑娘和可能的赏赐之事,更要紧的,是确保姑娘在贾府无恙。


    第62章 当真无辜?


    荣国府内, 天幕之上的景象并未停歇。


    【分析完宝玉,最后来分析这场事情的主角——金钏。金钏是否当真无辜?】


    方才对宝玉无能的批判言犹在耳, 画面却又是一转,竟是重现了那日王夫人午睡、宝玉与金钏儿调笑的详细情景。


    只见画面中,宝玉轻轻摘下金钏儿的耳坠,又喂她香雪润津丹,举止亲昵。


    金钏儿慵懒而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大胆。她并未直接回应宝玉的调笑,反而——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此言一出, 府中众人神色各异。


    一些年轻不知事的丫鬟小厮或许只觉得金钏儿大胆,竟敢让宝二爷去“捉奸”。


    但如贾母、王夫人、凤姐, 乃至宝钗等知世之人, 却瞬间品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属于底层丫鬟争宠斗法的那点巧心思。


    天幕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为这幅画面做着注解:


    【金钏儿此言,看似被宝玉纠缠不过,随口推脱, 实则暗藏机锋。


    她深知宝玉素喜捉奸之事, 曾捉过秦钟与智能儿、茗烟与卐儿,以此为乐。


    因此金钏此刻点出贾环与彩云, 正是投其所好,自以为献上了一个巧宗儿。】


    当智能儿的名字从天幕中清晰传出时,惜春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智能儿?那个常随着水月庵的师父来府里,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尼姑?


    惜春素喜清净,又与佛有缘,智能儿每次来,总会寻机会与惜春说会儿话,或探讨几句佛经,或说说庵里的清趣。


    在惜春看来,智能儿虽身在空门,却难得有几分未泯的童真与灵秀,与她说话,比对着府里那些汲汲营营的姐姐妹妹们,反倒更觉干净些。


    虽然之前仙人有透露过智能儿与秦钟私会一事,但惜春并未想到奸情这地步。


    可如今仙人竟说智能儿她与秦钟行那等捉奸之事?


    惜春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被欺骗、被玷污的愤怒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


    她不是气智能儿动凡心,而是气她既动了凡心,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做出那副清净无为的模样?


    更气这污浊世事,连佛门一角都不肯放过,生生将一点看似干净的东西也打碎了给她看。


    惜春轻轻摇头,内心暗道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干净的?连青灯古佛都照不透的皮囊里,藏的也不过是些男盗女娼!


    而在天幕景象笼罩的另一端,秦可卿正忙着管理事务。


    原来自从仙人点出秦可卿对贾府的警告后,贾母和尤氏倒是对她升起了怜悯之心,渐渐又将宁国府的管家权再度交给她。


    这时秦可卿忽听得自己弟弟秦钟的名字与捉奸连在一起,被这般公然揭示于全府上下之前,她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


    她素知弟弟秦钟性情怯弱却不安分,与那小尼姑智能儿确有情愫牵扯,此事若私下里知晓便罢,如今被这天幕毫不留情地捅破,叫她如何自处?


    她自己在府中处境本就微妙,虽得上下尊重,却总因出身和私情等问题存着一份心病,如今弟弟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坐实了家门不谨、教养无方?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反应,继续道:


    【此巧在何处?一者,可借宝玉之手,揭露贾环与丫鬟彩云的私情,狠狠打击素日与她主子王夫人不对付的赵姨娘一房,尤其是那个庶子贾环。


    二者,彩云亦是王夫人房中有头脸的丫鬟,若因此事被撵,她金钏儿在夫人眼前的地位便少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然而,金钏儿这点在后宅中养成的小聪明,却全然触碰到了封建大家族最根本的禁忌——体面与声誉!】


    天幕的声音陡然转厉:


    【彩云一个丫鬟,命运如何尚在其次。那贾环再不堪,也是老爷的骨血,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爷们。


    将他的丑事由宝玉这个嫡兄揭破,兄弟阋墙之丑闻便会瞬间传遍府内外。这置老爷的颜面于何地?置荣国府诗礼簪缨之族的名声于何地?】


    【须知,此等官宦世家,其美誉度乃是家族子弟行走官场、联姻仕途的护身符与垫脚石。


    昔日薛宝钗为何落选宫中?其中未必没有其兄薛蟠那呆霸王恶名的影响,前车之鉴犹在,家族名誉,乃是根本,不容有失。


    金钏儿只想着内宅争宠的那点蝇头小利,如何能想到这一层?


    她这自以为是的巧宗儿,在王夫人听来,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不仅勾引宝玉,更试图挑起兄弟纷争,损害家族根本!王夫人焉能不怒?焉能容她?】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金钏儿那点小心思,与背后关乎家族命运的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贾母闭了闭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了然。她掌管贾家数十年,岂会不懂这其中关窍?


    原来王夫人撵走金钏儿的决绝,此刻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不仅仅是恼怒她勾引宝玉,更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扑灭任何可能损害家族声誉的火星。


    眼下王夫人虽已晕厥,未能亲耳听闻,但在场的如邢夫人、王熙凤、乃至探春等人,心中都是雪亮。


    探春尤其感到一阵刺心之痛,贾环再不好,也是她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他的不堪,连带着她也脸上无光。


    而金钏儿此举,险些将二房内部的嫡庶矛盾彻底引爆于人前,其祸甚大。


    贾环原本缩在角落,正因仙人先前痛斥宝玉无能而暗自幸灾乐祸,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岂料这好处还没捂热,火就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当听到“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这句,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张蜡黄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第63章 “贤孝才德”


    贾环猛地抬头, 死死盯住天幕,他想骂, 却又不敢真的骂出声来,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胡说……你这……”


    他素日里最恨的,便是被人看轻,尤其是被拿来与宝玉比较。


    如今他与彩云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竟被金钏儿当作巧宗儿献宝似的捅给了宝玉,更被这天幕当着全府上下、乃至可能更多人的面揭破!


    这让他贾环以后在府里如何抬头?那些小厮丫鬟背地里会如何嘲笑他?老爷若知道了……


    一想到父亲贾政那张严肃刻板、最重礼教规矩的脸,贾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冰凉。


    而另一边,缩在赵姨娘身后的彩云,早已是面无人色, 浑身抖得如风中筛糠。


    她与贾环之事,原是你情我愿, 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暖意, 也夹杂着些许攀附爷们、以求日后有个依靠的小心思。


    可如今,这事被如此不堪地揭露,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步入袭人的下场——被撵出府去,还是好的,只怕一顿打死, 也未可知。


    她求助般地看向贾环, 却只看到贾环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侧脸,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赵姨娘此刻的脸色, 也是青白交加,一双吊梢眼里先是闪过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她听得仙人斥责“嫡庶分明、兄弟阋墙”, 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肺管子上。


    “好个作死的小娼妇!”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恶毒的咒骂,不知是在骂金钏儿,还是在骂眼前这不中用的彩云,亦或是连带恨上了所有挡了她环儿道路的人。


    “自己找死,还要拖累我的环儿!黑心烂肺的下作东西!”


    赵姨娘心头又急又恨。急的是贾政必不会轻饶了环儿,恨的是金钏儿这蹄子果然心思刁钻,竟拿着她环儿的私密去讨好宝玉,更恨宝玉那边母子占尽风光,如今连个丫头都敢这般作践她的骨血!


    这府里,果然是没了他们庶出母子的活路了!


    仙人说得对,都是这吃人的地方逼的!


    可这道理,她不敢明着嚷出来,只能将一腔毒火,在内里烧得更旺。


    先前一些对金钏儿抱有同情,觉得王夫人过于严苛的下人,此刻也噤若寒蝉,暗暗咂舌。


    原来这里面,竟还藏着这般深的利害关系,金钏儿,确实不全是无辜。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而,金钏儿之死,固然有其自身不够审慎、行事逾越之故,但其悲剧根源,仍在于这吃人的礼教,在于这逼得丫鬟们不得不靠争宠、算计以求生存的深宅大院!】


    贾母眉头微皱。凤姐眼神一闪,嘴角那惯常的利落笑容也淡了下去。


    【若无宝玉主动招惹,金钏儿何至于此?若无王夫人这等视丫鬟如草芥、动辄打骂撵逐的主子,金钏儿何至于走上绝路?


    若无这潜藏危机的家族结构,金钏儿那点巧宗儿又何至于成为取死之道?


    究其根本,金钏儿,仍是这富贵牢笼中,一个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牺牲品罢了。


    她的那点小聪明,在这封建礼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


    紫禁城,养心殿。


    御前太监引林如海入内。林如海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林如海,恭请圣安。奉旨回京缴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林爱卿平身。扬州任上,盐务整顿卓有成效,辛苦你了。”


    “臣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林如海起身,垂手恭立。


    “爱卿一路北上,想必也见到那天上异象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回道:“回皇上,臣沿途确听闻诸多传闻,及至通州,亲眼得见那青湛光幕覆盖京城,实乃亘古未闻之奇观。臣惊疑不定。”


    “何止是奇观。”皇帝语气微沉,“月余以来,这光幕时而显现,所述所评,关乎朝野,牵连古今,甚至……”


    他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如海,轻轻道:“品评到了爱卿的千金,林黛玉。”


    林如海立刻撩袍跪倒:“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之名惊动天听,扰扰圣心,臣罪该万死!”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说话。你那女儿,仙人赞其才情孝心,所献颂圣诗亦是一片赤诚,何罪之有?朕已有旨,早已下了赏赐送往贾府,以彰其才德。”


    “臣代小女,叩谢皇上天恩!”林如海再次叩首,心中稍安,至少明面上,玉儿得了褒奖。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爱卿,”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你举荐的应天府尹贾雨村……”


    林如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当年确曾举荐贾雨村,乃因其颇有才名,亦得贾政舅兄力荐。不知此人……?”林如海声音艰涩。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只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轻轻放下:“都察院已有御史参奏,贾雨村在应天府任上,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攀附荣国府、王府等勋贵,其所行之事,已有人揭露颇多印证。林爱卿,你身为巡盐御史,举荐如此之人,岂非失察?”


    林如海伏地请罪:“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甘受陛下责罚!”


    他心中一片冰凉,贾雨村果然出了事,自己受其牵连已在所难免。只盼不要累及玉儿和自身前程太过。


    皇帝凝视他片刻,语气稍缓:“朕知你为人清正,盐政功绩亦实。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究。着你罚俸一年,暂留京城,于礼部观政,听候任用。望你戴罪立功,深切反省。”


    罚俸、闲置、观政……这已是看在他往日功绩和光幕褒奖黛玉份上的从轻发落。


    林如海深知圣意已决,叩首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如海谢恩退出养心殿后,殿内只剩下皇帝与侍立一旁的贴身太监。


    皇帝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之上那片诡谲莫测的青湛天幕。光影在他威严的面容上明灭不定。


    “贾府……”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王夫人。


    “如此品性不端之人,竟是元春生母……”皇帝眉头紧锁。


    这元春本就是以贤孝才德入宫的,如今仙人点出元春生母王夫人做出那样的事情,岂不是一种讽刺?


    第64章 接二连三


    皇帝想起元春, 那个在宫中谨小慎微、素有贤名的女史。


    元春容貌才情皆是上选,皇帝原本确有几分意动, 欲借后宫之位,稍加恩宠,亦可平衡前朝些许关系。可如今……


    那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逼死丫鬟,纵容亲子,心思狠厉。有其母必有其女?


    纵然元春或许不同,但血脉相连,焉知她不会受其母影响?又或者,他日若使其得势,这王氏一门气焰岂非更炽?


    皇帝心思电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冰冷的权衡。


    贴身太监屏息凝神, 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良久,皇帝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贾女史元春,贤孝勤谨,朕心甚慰。然,其母王氏, 治家不严, 德行有亏,恐累及女史清誉。为全贾女史孝道, 使其得以安心侍奉宫廷,静思己过,王氏诰命……暂缓晋封。贾女史封妃之事, 容后再议。”


    夏守忠听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他明白,这暂缓,多半就是再无可能了。贾家姑娘的妃位之路,只怕到此为止了。


    ……


    天幕的余威如寒冰凝结,贾府上下噤若寒蝉。


    王夫人因受不住那直指内心的评判,一口气没上来,竟当着全府主仆的面生生晕厥过去。


    待王夫人被安置好,太医请来,贾母并未回去歇着,而是重新在正厅上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众人。


    赵姨娘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贾环脸色惨白,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宝玉怔怔坐在一旁,魂不守舍。金钏儿和彩云则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瘫软在地,已是面无人色。


    “今日之事,”贾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闹得如此不堪,惊动天人,贻笑大方。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贾母先看向瑟瑟发抖的金钏儿,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无狠厉:“金钏儿,你跟在太太身边多年,素日里也算稳妥。此番言行失检,招惹祸端,确是大错。念在你年纪尚轻,且伺候太太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母略一停顿,仿佛在权衡,她明白若惩戒过重,恐又生出金钏儿跳井之事来。


    于是贾母最终缓缓道:“府里是不能再留你了。周瑞家的,去告诉金钏儿她娘,就说我念她女儿伺候得好,如今大了,赏她些银两,让她家里自行领回去,好好寻个妥当人家聘了。对外只说是她家里早有婚约,如今到了年纪,府里恩典放出去的。”


    这番处置,看似给了体面——是恩典放出,还赏了银两,并非因错撵逐。


    金钏儿听得此言,知是绝了自己在府中的根基,泪水无声滚落,却连哭求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磕头谢恩。


    贾母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抖成一团的彩云,语气稍淡:“彩云,你与环哥儿之事,私相授受,不合规矩。府里亦容你不得。同样叫你家人领回,自行婚配。望你日后谨守本分,莫再生妄念。”


    对彩云,贾母连那层恩典的遮羞布都未完全给足,只说是容不得,而非恩放。


    彩云伏地痛哭,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赵姨娘听得对彩云处置更直接,心头不满,却不敢表露半分。


    处置完这二人,贾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屏息静气,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忙,生怕慢了一步被这低气压波及。


    宝玉屋子内。


    宝玉浑浑噩噩地回来,还未从母亲晕厥和贾母雷霆手段的冲击中回过神,却见房内,晴雯正默默地将她的几件衣裳、一些心爱的小物件,仔细地打包进一个青布包袱。


    宝玉心头猛地一紧,像是又被扎了一刀:“晴雯!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动作停顿,缓缓转过身。她脸色平静,映得她艳丽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疏离,道:“二爷回来了。”


    晴雯语气平淡,说自己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宝玉听了,愕然上前,想去拉她,道:“好端端的,你去老太太那边做什么?谁让你去的?可是我哪里……”


    “二爷待我很好,”晴雯打断他,轻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写满无措的脸上,“是奴婢自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恩准了。”


    她看着宝玉,想起仙人之言和贾母方才的处置,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王夫人容不下她这种“狐媚子”,贾母为保大局亦能快刀斩乱麻。


    今日金钏儿、彩云被轻易打发,明日呢?她晴雯早已被王夫人厌恶,不过是等着哪一日也被“体面”地请出去罢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仙人说的话,奴婢听得真真的。太太容不下我这样的,二爷身边,奴婢待不下去了。回到老太太身边,是奴婢自己求的活路。二爷保重吧。”


    “活路”二字,像重锤砸在宝玉心上。


    宝玉想说“我护着你”,可母亲晕倒的模样,祖母处置下人时的冷厉,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苍白的哑然。


    他连为金钏儿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又能护住谁?


    晴雯将他瞬间的颓然与沉默看得分明,不再多言,利落地系好包袱,朝着宝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挺直脊背,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宝玉屋子。


    宝玉怔怔地看着晴雯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袭人走了,晴雯也走了,这屋里往日最贴心知意的两个人,转眼间都离他而去。


    剩下的丫鬟们虽也上前劝慰,可那些话语落在他耳中,却模糊而又疏远。


    宝玉只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茫然四顾,这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找林妹妹去!只有黛玉懂他,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宝玉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抬脚便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身边。


    然而,刚出了院门没多远,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林姑娘家的老爷,那位扬州来的林姑老爷,已经到京城了!要接林姑娘出去呢!”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焦雷劈中,登时僵在原地。


    第65章 父女重逢


    宝玉僵立在原地,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林妹妹的父亲来了?那他……他是不是要来接林妹妹走了?这个念头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再也顾不上去黛玉处寻求慰藉, 失魂落魄地掉头就往回走。


    然而,此时的贾府正厅,气氛却比宝玉心中更凝重百倍。


    贾母端坐上位,脸上不见丝毫往日的慈和,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肃。


    贾政、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等皆垂手侍立,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王夫人也被扶了过来,勉强坐在下首。


    “林姑爷到京,首要便是递牌子请见陛下,述职谢恩。”贾母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后,他必会来府上。一来, 拜会我这老岳母,二来, 探望他的亲生女儿。”


    她目光如电, 扫过王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道:“今日仙人之言,不仅我等听见,宫里的陛下听见,这满京城的勋贵官宦, 只怕也无人不晓!林姑爷身为朝廷三品大员, 天子近臣,岂会不知?他若问起府中近日之事, 问起她女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过得如何,你们谁去答话?又如何答话?”


    王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嗫嚅着, 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不理她,继续道:“如今我们贾家,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让林姑爷看出他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藏污纳垢,不配教养他林家的千金……”


    她顿住,未尽之语如寒冰,冻结了空气。若真如此,贾家失去的将是与林如海的姻亲纽带。


    王熙凤心头狂跳,她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担忧。


    于是她强撑着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家,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谁敢给她委屈受?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份例,与宝玉一般无二。”


    贾母摇摇头,先前仙人点出周瑞家的送宫花一事,就暗示出平日里下人没少背着自己让黛玉受委屈。


    “一般无二?”贾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熙凤,又扫过王夫人,“只怕未必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


    贾母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身上,道:“你身子不适,往后就在自己院里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府中中馈,暂由凤丫头和李纨共同打理,遇事可来回我。”


    这便是变相夺了王夫人的管家之权。


    王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母处置完内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都下去吧。政儿留下。”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退下。贾政心中忐忑,留了下来。


    贾母睁开眼,看着这个迂直却还算忠厚的儿子,叹了口气:“林姑爷来,你需亲自接待,务必恭敬周到。至于宝玉与林丫头……”


    贾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原本属意两个玉儿,可如今王家名声扫地,宝玉又被仙人直指纵容,前程难料。


    而黛玉因颂圣诗一事,身份水涨船高,这桩婚事,只怕已由不得她一人做主了。


    “且看林姑爷之意吧。”贾母最终叹息道,“你只需记住,万不可开罪林如海。”


    贾政连忙躬身:“儿子明白。”


    这边贾政刚领了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跪在厅外禀报:“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的轿子已到街口了!”


    厅内残余的几人皆是神色一凛。贾母深吸一口气,对贾政道:“快去迎!”


    贾政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而出。


    只见一顶青呢官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暗纹褂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自带威严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出。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


    “如海兄!”贾政连忙上前拱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如海神色平静,还礼道:“存周兄,多年不见。”


    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久居官场的疏离与审视。


    林如海的目光掠过贾政,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肃立的仆从,并未多言,便在贾政的引路下步入府中。


    他没有急于去见黛玉,而是先至正堂,依照礼数,郑重拜见了岳母。


    贾母见他举止端方,气度不凡,心下稍安,却又因他眉宇间那份沉郁而愈发忐忑。


    寒暄几句后,林如海便道:“小女黛玉,自入京以来,多蒙岳母照拂。如海感激不尽,今日可否容我先见一见她?”


    语气虽是请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贾母自然连连应允,忙命人去告知黛玉,又让贾政亲自引林如海往黛玉处去。


    黛玉早已得了信,正心乱如麻地等待着。


    她听闻父亲已到前厅,一颗心既是期盼,又是惶恐。


    期盼的是多年未见骨肉至亲,惶恐的是不知父亲听闻了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会作何想。


    脚步声近,丫鬟打起帘子,林如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黛玉眼圈一红,快步上前便要行礼。


    林如海却已先一步扶住了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掠过女儿的面庞。


    见黛玉身形比离家时虽抽高了些,却更显单薄,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脸色也是苍白少血色,林如海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他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温声道:“玉儿,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黛玉起身,垂首立在一边,心中惴惴。父亲的目光,比记忆中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


    贾政在一旁颇觉尴尬,寻了个由头便避了出去,留他父女二人说话。


    屋内只剩两人,林如海方在榻上坐了,示意黛玉坐在身旁,细细问起她在贾府的生活起居,读了什么书,平日做何消遣。


    黛玉一一答了,言辞谨慎,只挑那好听的来说。


    林如海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黛玉说完,他忽而问道:“为父进京途中,听闻府上近日颇不宁静,似有仙踪临凡之事?”


    第66章 黛玉归家


    黛玉闻言, 指尖微微一颤,长睫垂得更低了些。


    她轻轻颔首:“是。确有些异事。”


    仙人现世, 黛玉心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林如海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听不出情绪:“哦?不知是何等异事,竟连宫中陛下亦惊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微颤的睫毛上,见她面色更白,心中那点疑虑与疼惜便如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林如海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


    女儿这般情状,哪里是并无委屈?分明是心事重重,郁结于内。


    他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林如海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贾府那花团锦簇却略显压抑的庭院,背影挺拔而孤峭。


    “玉儿,为父此次述职,蒙陛下恩典,留京任职, 暂署户部右侍郎。宅邸虽不算宏阔, 却也清静齐整。”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 “你且收拾一下紧要之物,余下的,日后慢慢遣人来取。今日, 便随为父回家。”


    黛玉闻言,心头先是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涌上。


    回家。


    这两个字,在她寄居贾府的这些年里,曾在多少个孤灯长夜里无声咀嚼,又曾是多少次委屈难言时深埋心底的奢望。


    她看着父亲清癯却坚毅的面容,几乎立刻便点了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女儿听父亲的。”


    没有犹豫,没有惶惑。那双含情目此刻清澈见底,看向林如海时,是全然的信赖与归依。


    “好。”林如海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添几分心酸。女儿这般果决,可见在贾府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顺心如意。


    “既如此,你先略作收拾。为父还需去向老太太辞行,说明缘由。这是礼数。”林如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你收拾停当,便到老太太上房来。我们父女一同向老太太拜别。”


    黛玉轻声应了。紫鹃早已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又是为姑娘高兴,又觉离别在即万分不舍。


    然而此刻紫鹃得了黛玉眼神示意,忙强抑着复杂心绪,与雪雁一同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黛玉平日最紧要的书籍、诗稿、笔墨及几件常穿衣裳并细软来,也不过两三个小包裹。


    林如海则起身,由贾政引着,再次前往贾母院中。这一路,他步履沉稳,神色端凝。


    贾母正院,气氛较之前更为凝重。贾母已端坐正堂,王熙凤、李纨等人皆垂手侍立一旁,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显然,林如海甫一进府便要见女儿的举动,以及随后传出的零星话语,已让她们预感到了什么。


    见林如海进来,贾母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满是紧绷:“如海,见过玉儿了?那孩子可还好?”


    林如海上前,郑重施礼:“回岳母,见过了。玉儿尚好。”他略一停顿,开门见山,“小婿此来,一是拜望岳母,二是向岳母辞行。小婿蒙圣恩留京,既已安顿,便该接小女回府团聚,以尽人伦,亦全礼数。玉儿此刻正在收拾,稍后便来拜别岳母。多年承蒙岳母悉心照拂,如海感激不尽,特此拜谢。”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微微攥紧了拐杖。


    她虽料到有此可能,却没想到林如海如此干脆,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于是贾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海,你疼女儿的心,我明白。只是玉儿自小身子单薄,离了我跟前,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况且她与姊妹们一处长大,骤然分离,孩子们心里也过不去。不如再住些时日?等你府中诸事齐备,再接不迟。”


    “岳母关怀,小婿铭记。”林如海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然正因玉儿体弱,小婿才更应接回身边,亲自延医调养,方是父亲之责。至于姊妹情分,来日方长,自有相聚之时。礼有经权,如今小婿既在京中,若仍留女儿于外家,恐惹物议,于贾府声誉亦恐有碍。万望岳母体谅小婿爱女之心与不得已之苦衷。”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不合礼数、惹人非议摆在了明面,更是隐隐点出近日贾府风雨飘摇、需谨慎行事的处境。


    贾母胸口发闷,知道此事已难挽回。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行事占着“理”字,更看穿了贾府此刻的虚怯。


    正沉寂间,只听外面丫鬟禀报:“林姑娘来了。”


    帘栊轻响,黛玉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裳,颜色素净,头发也重新抿过,虽眼眶微红,但神情沉静。


    雪雁和嬷嬷提着几个小包裹,默默跟在她身后。


    黛玉上前,在贾母面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泪光莹然,声音却清晰平稳:“外祖母多年养育深恩,黛玉自身难报。今日随父亲归家,不能长侍膝下,承欢尽孝,实为不孝。望外祖母善自保重,勿以黛玉为念。日后黛玉定当时常回来,给外祖母请安。”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却也去意分明。


    贾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外孙女,心如刀割,老泪纵横,俯身将她搂住:“我的玉儿……你、你当真要去?你这一去,叫我……”哽咽着,竟说不下去。


    黛玉依在外祖母怀里,泪水也潸然而下,却只是轻轻回抱了一下,便缓缓退开,依旧跪得笔直。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王熙凤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着“妹妹回去是好事,父女团圆”、“日后常来常往”之类的场面话,却也知无力回天。


    李纨默默垂首,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贾母。


    就在这时,外间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和丫鬟婆子的低呼劝阻,宝玉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林妹妹!”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眼睛直直盯着黛玉,“你……你真要走?”


    满屋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第67章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黛玉抬起头, 望向宝玉,见他只穿着件半旧的绫袄, 头发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闻讯后匆忙赶来。


    他冲进门槛,脚步在见到满屋子人,尤其是端坐的林如海时,猛地刹住了。


    “林妹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而低微。


    宝玉脚步钉在原地,转向林如海的方向,僵硬地拱手, 声音艰涩:“见过林姑父。”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淡漠道:“宝玉来了。”


    宝玉行了礼, 那目光便又不受控制地黏回黛玉身上。


    “林妹妹,”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真要随林姑父回去?”


    “是,”黛玉垂下眼帘, 声音轻却清晰, “父亲回京,我自当随侍左右, 以尽孝道。”


    “孝道……”宝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不懂它们的含义。


    宝玉想问“是不是这里不好”,可环顾四周, 外祖母泪眼婆娑,凤姐姐强颜欢笑,满屋子人神色各异,这话如何问得出口?


    他想说“你别走”,可林姑父就站在那里,接女儿回家,天经地义。


    所有的言语都被堵在了胸口,噎得他喉头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因此宝玉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贾母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撑着,沉声道:“宝玉,你林妹妹归家是正理。不可失了礼数。”


    王熙凤忙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正是呢,宝兄弟,林妹妹不过是回家住着,往后想见了,随时都能见的。这可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李纨也轻声劝慰:“宝玉,让林妹妹安心随林大人去吧。”


    林如海不再多言,对贾母道:“岳母,小婿就此告辞。”转而温声对黛玉:“玉儿,走吧。”


    “林妹妹——!”宝玉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黛玉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并没有回头。


    林如海脚步未停,只略略侧身,一只手稳稳地虚扶在黛玉身侧,是无声的庇护,也是不容置疑的引领。


    贾母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宝玉!休要胡闹!”


    然而宝玉什么也听不见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嘴里只反复喃喃:“林妹妹……你别走……你别走……”


    黛玉终于还是回了头。


    就在门槛边缘,光影分割之处。她侧过脸,目光清清冷冷,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越过满室的慌乱与喧嚣,落在宝玉那满是泪痕的脸上。


    黛玉脸色平静,一丝怜悯若有若无掠过她的脸庞。


    她曾将他视为知己,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孤寂与才情,都寄托在与他斗嘴赌气的时光里。


    可如今,隔着这纷纷扰扰,她才恍然惊觉,那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庞大牢笼里的相互取暖,是镜花水月,是水中浮沤。


    他留不住她,正如她也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这一眼,很短,又很长。


    然后,黛玉转回头,再无留恋,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天光,豁然开朗。


    ……


    林府的马车并不华丽,青呢作帷,朴素无纹,却收拾得十分洁净妥当。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固定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笼,散发着清浅的、安神的香气,与贾府惯用的浓甜富贵香截然不同。


    黛玉被紫鹃和雪雁扶着上了车,坐稳。


    林如海随后跟上来,看向紫鹃,道:“你原是老太太拨给玉儿使唤的人,是贾府的丫鬟,身契也在贾府。我接回小女,是骨肉团聚,天经地义。然若就此将你带走,于礼不合,亦是对贾府不敬。此事,需有个章程。”


    紫鹃满腔热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瞬间白了,急切地抬头,泪眼盈盈:“老爷,奴婢……”


    马车内的黛玉闻言,也微微蹙眉,掀起帘子看向父亲。


    林如海抬手,止住了紫鹃的话头,继续道:“规矩便是规矩,稍后到了府中安顿下来,我会正式遣人持帖往贾府,一则拜谢老太太这些年对玉儿的照拂,二则,便是商谈你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紫鹃和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不松:“若贾府肯割爱放人,我林府自然依照市价,赎买你的身契,另有一份谢仪奉上。若你仍愿留在玉儿身边伺候,我林府自会与你另立契据,按例给份。若贾府不肯……”


    林如海略一停顿,目光深邃,继续道:“那便是缘分未到,我亦会备一份厚礼,谢你这几年陪伴玉儿之功,再让贾府妥善安置于你。”


    这番话,条理分明,将主客、礼法、人情都摆得清清楚楚,既保全了贾府的体面,也给了紫鹃足够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更维护了林府行事不逾矩的门风。


    紫鹃听明白了,心中虽仍为那“若贾府不肯”的可能而悬着,但也知这是最稳妥、最正大的法子,无可指摘。


    她含着泪,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谢老爷周全。无论结果如何,奴婢都感念老爷和姑娘的恩德。”


    黛玉在旁,心中亦是一震。父亲这般处理,看似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恰恰是最能避免日后诸多是非、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做法。


    她方才因离别和宝玉之闹而激荡的心绪,在这番清晰冷峻的规矩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于是黛玉轻轻握住紫鹃伸来的手,低声道:“且听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紫鹃的心,随着马车的声响,七上八下。


    马车抵达林府,一切如常安顿。黛玉踏入那清雅院落,心中虽为紫鹃之事存了份牵挂,但眼前崭新而自由的气息,终究冲淡了不少忧思。


    只见林府庭院深深,与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


    入门不见五彩辉煌的影壁,却是一带粉垣,数丛修竹掩映,一条洁净的雨花石小径蜿蜒向内。


    院中花木不多,却见匠心,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如云似雾,墙角数竿翠竹,疏疏朗朗,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


    一切正如林如海所言,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院中不见一丝忙乱痕迹,石径上连落叶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窗纱是新糊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气又透光,帘子是家常的月白绸,洁净素雅。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贴合黛玉的喜好与习惯。


    因白日间耗费了不少精力,林如海和黛玉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林如海果然言出必行。


    他亲笔修书一封,措辞恭谨恳切,先是对贾母多年照拂黛玉再三相谢,继而提及紫鹃姑娘多年来陪伴黛玉,细心周到,黛玉习惯其服侍,如今乍离,颇不适应。


    故冒昧恳请,是否可允准紫鹃随侍黛玉,林府愿依循常例,赎买其身契,并另有薄礼奉上,以表感激云云。


    就在林如海命人要送去贾府时,天幕降临。


    【上一期讲到金钏和彩云这两个丫鬟,其实也可以侧面反映出贾府治下不严,约束管教不住下人,今日就从紫鹃试宝玉的情节来讲一讲黛玉的丫鬟——紫鹃。】


    第68章 仙人指路


    天幕之下, 林府书房中,林如海持信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声音来处。


    正倚窗临帖的黛玉,听到仙人提起自己的丫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紫鹃,原名鹦哥,本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慧敏妥帖,所以被贾母指给了最疼爱的外孙女林黛玉。


    这改名,意味深长。紫鹃,杜鹃啼血, 其声哀苦,这个名字似乎从一开始, 就预示了她与黛玉主仆之间深重的情谊, 以及那终究难免的悲戚底色。】


    黛玉搁下笔,指尖冰凉。她想起紫鹃素日里的细心周到,想起她为自己忧心落泪的种种,心中抽紧。


    而林如海却神色凝重,他虽对贾府内帷之事知晓不深, 但这杜鹃啼血的喻义, 与天幕之前透露的黛玉命运隐隐呼应,让他心生不祥。


    【与许多或攀高或躲懒或糊涂的贾府下人不同, 紫鹃对黛玉,可谓一片赤诚,全心为主。她不仅照料黛玉起居, 更将黛玉的喜怒哀乐、前程归宿挂在心上。


    她冷眼旁观,看出黛玉与宝玉情深意重,也看出这木石前盟在贾府现实的波涛中风雨飘摇,缺乏保障。于是,这个忠心的丫鬟,做了一件大胆到几乎犯忌的事——情辞试忙玉。】


    林如海虽不知具体,但从这称谓和仙人语气,已猜出七八分,眉头紧锁。


    试玉?一个丫鬟,竟敢以言辞试探府中凤凰般的公子?贾母和王夫人可知?她们又作何想?这贾府内宅的规矩,果然如天幕之前所言,已是疏漏至此了么?


    【紫鹃假称林家人要来接黛玉回南,借此试探宝玉真心。结果,宝玉急痛攻心,痴病大发,几乎死去活来。


    这场风波,虽将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暴露无遗,但也将黛玉置于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会怎么想?她们会不会觉得黛玉是祸水,引得宝玉失魂落魄?贾府上下又会如何议论?】


    天幕的声音平静剖析,却字字如针,刺在黛玉心头。


    【这次试探,充分展现了紫鹃的忠诚与焦虑,也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丫鬟的局限。


    她看到了问题,却用了最直接、也最可能引发反效果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她以为证明了宝玉的痴心就能保障黛玉的未来,殊不知,在贾府那样的环境里,过于炽烈的情感流露,尤其是触及继承人的根本,反而可能成为催生忌惮与阻碍的催化剂。】


    林如海听到这里,面色已然沉静如水,眼中却隐有寒芒。他彻底明白了。


    贾府那位凤凰蛋公子对玉儿用情至深,乃至癫狂,然而这本非玉儿之过。


    在高门大族,尤其是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荣国府,这绝不是好事。


    王夫人会如何看?天幕虽未明言,但其指向的悲剧结局,恐怕正与这木石前盟不容于那个家族的现实密切相关。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儿,心中痛惜,更坚定了远离贾府是非的决心。


    玉儿的归宿,绝不能系于那个看似富贵实则险恶的泥潭。


    【此事之后,紫鹃在潇湘馆内对黛玉剖白心迹,说“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言“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其情可悯。


    但在贾府上层眼中,她这番举动,无疑是惹下大祸的根源。】


    天幕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穿透时空,落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耳畔。


    荣庆堂内,贾母眉头紧皱。宝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天幕中宝玉疯魔的模样就展现在眼前。


    仙人此言,虽未直言指责,却将那事的起因清清楚楚地指向黛玉身边的丫鬟。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疼惜外孙女是真,但宝玉的安危,更是贾府未来的倚仗,是绝不能有失的。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盖子轻轻磕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深切的厌烦与忧虑。


    果然!果然与那林家姑娘脱不开干系!自己好好的宝玉,怎么就偏偏为了她几次三番死去活来?


    一个丫鬟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若说没有主子的默许纵容,谁信?


    紫鹃可恨,但那引得宝玉神魂颠倒的,才是真正的祸根!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下首,脸上惯常的慈和笑容也有些发僵。


    她瞥了一眼姐姐的神色,心中暗自计较。宝玉离了黛玉竟要发狂,这固然印证了二人情意深重,可对宝丫头而言,却绝非好事。


    而此刻院内,贾宝玉正躺在床上,仙人之言如同惊雷滚过他的心湖。


    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仙人倒是给他指明方向了。


    若他病一次,病得离不开林妹妹,她们是不是就会害怕,就会顺着他,甚至就会想法子把林妹妹永远留在府里,不让她回那什么劳什子林府去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宝玉本就有些痴性,又满心满眼都是留住黛玉的执念,竟觉得此法或许可行。


    于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时便捂着心口,“哎哟”一声呻吟起来,脸色也努力憋得发白。


    “宝玉,你怎么了?”守在旁边的麝月、秋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心口疼……闷得慌……”宝玉气若游丝,眼神却悄悄瞟向门外,“快,快去告诉老太太、太太……我……我听着仙人说林妹妹要离了我受委屈,我就……我就难受得要死过去了……离了林妹妹,我是不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落下泪来,那份情急恐惧倒不全是作伪。


    小丫鬟们哪见过这阵仗,唬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叫人,忙奔去禀告贾母王夫人。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飞遍贾府。


    贾母和王夫人闻讯,更是慌得不行,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宝玉果真面色不好,气息奄奄地念叨着“林妹妹”,贾母心疼得肝颤,连声问:“我的儿,这是又勾起了旧病不成?快别想那些!”


    王夫人一边急着叫人去请太医,一边看着宝玉这副模样,心中对黛玉那点残存的怜惜,几乎被焦躁和怨怪取代。


    看!果然来了!只要沾上那林黛玉,宝玉就没个好!


    第69章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贾宝玉见惊动了祖母和母亲, 越发病得真切,抓着贾母的衣袖流泪:“老祖宗, 孙儿怕……怕仙人说的是真的,若林妹妹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或是真要离了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胡说!什么死啊活的!”贾母连忙捂住他的嘴,老泪纵横,“有我在一日,断不会让你林妹妹委屈着!”


    王夫人在旁听着,心如油煎,却不敢逆着宝玉此时的话头。


    宝玉趁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想时时看着林妹妹安好……她在府里,有老祖宗、太太照看,我才放心……她若回了林府, 甚至到了南边,山高路远, 我……我怕是日夜悬心, 这病也好不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权衡。


    仙人刚警示了情辞试忙玉的危害,宝玉转眼就又因“怕黛玉受委屈、怕黛玉离开”而病倒。


    这病根分明就是系在林黛玉身上!


    眼下看来,稳住宝玉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黛玉接回府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 或许反而能看着点,总好过让宝玉在外头为了她神魂颠倒、寻死觅活。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 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对王夫人低声道:“看来,玉儿留在外头, 终究让宝玉不安生。罢了,即刻写信去,让玉儿回来吧。”


    王夫人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低声应道:“是,老太太思虑得周全。宝玉这样,也实在叫人悬心。接回来也好。”


    而这番动静,自然也通过耳目,传到了林府耳中。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听着从贾府暗中传来的消息,面色已然冷凝如冰。


    宝玉装病?想借此逼迫贾府接回玉儿?贾母和王夫人竟真的顺水推舟,同意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寒凉。


    这哪里是接外孙女回去承欢膝下?这分明是接一个药引,一个镇物,回去安抚他们贾府那命根子!


    他们的眼中,只有宝玉的喜怒癫狂,何曾真正想过玉儿回去后,将面临怎样微妙而艰难的处境?


    那些“祸水”、“狐媚”的私语,那些因宝玉之“病”而生的迁怒与忌惮,只怕会比从前更甚!


    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他看向窗外女儿院落的方向,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清晰——绝不能让玉儿再回那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果然便有管事悄悄来回,说是荣国府遣了体面的婆子过来,送些姑娘惯用的物件,并呈上老太太、太太们的问候。


    林如海在前厅见了贾府来人,是贾母身边的赖嬷嬷和王夫人陪房吴兴家的,礼数周全,带来的东西也颇丰。


    寒暄过后,赖嬷嬷便满脸堆笑,递上一封贾母亲笔的信,并说道:“老太太、太太们惦记林姑娘得紧,又想着紫鹃那丫头服侍姑娘久了,姑娘离不得她……老太太说了,紫鹃的身契已随信附上,只当是老太太给外孙女的添妆,愿她往后尽心服侍姑娘,便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贾母早已察觉到黛玉的心思,未等林如海说明,便主动要求把紫鹃送到林府。


    若在往日,林如海或会客套推却一番,但此刻他心下明镜一般。


    贾府如此爽快放人,恐怕绝非仅仅是顾念黛玉,更多的,是急于了却这桩可能妨碍宝玉的事。


    他神色不动,只温言道:“岳母厚爱,小婿感念。既如此,便代小女拜谢了。”


    林如海示意管家收下信契与礼单,又命取来早已备好的、价值不菲的回礼,姿态从容,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似有犹豫,最终还是赖嬷嬷斟酌着开口:“林老爷明鉴,原还有一桩事,府上宝二爷,自昨日林姑娘回府后,便有些有些神魂不属,茶饭不思,今个儿更是不慎着了风,身上发热,梦中只是胡唤。老太太、太太忧心不已,请医用药总不见大好。太医也说了,这病根儿怕是心结所致……”


    她窥着林如海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宝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或许……或许让林姑娘回去瞧瞧,开解开解,于二爷的病体有益也未可知。自然,全凭林老爷与姑娘做主。”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宝玉因黛玉离去病了,病得蹊跷且重,需要黛玉回去“治病”。


    林如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开口道:“二位适才也看见了,听见了。”


    “小女玉儿,蒙贾府照料数年,林某感激不尽。如今接回,正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安心静养。宝玉外甥抱恙,林某心甚忧之,自会寻访良医,备置药材送去。但让玉儿再入府探病,”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更有妨害。此事,断不可行。”


    “至于紫鹃,”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盛放身契的锦盒上,语气淡漠了几分,“仙人之言,想必二位也听得明白。此女对玉儿或有旧情,然其心机深沉,行事僭越,擅作主张,几致大患。我林府门第虽不显赫,亦知规矩体统。此等不安于室、私心擅权之仆,林某不敢留用,亦不能留用。”


    他示意管家:“将紫鹃的身契,原样奉还。另备一份程仪,谢她这些年陪伴姑娘之劳。请二位嬷嬷带回,并转告岳母与舅太太:林某管教女儿,自有章程,不劳贾府再费心安排人手。玉儿既归林家,往后一应事宜,皆由林某承担。”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断绝了所有可能。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一句话说不出,只得讪讪接了身契和程仪,仓皇告辞。


    此刻林如海心中有些复杂,思忖着他这样做是否过于绝情了些,他抬头再次看向天幕。


    天幕仍然在继续,在展现出宝玉躺在床上念叨着林黛玉后,只听见天幕里的贾母劝慰宝玉道:“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


    第70章 林家的百万家产、从未见……


    林如海听到天幕中传来那句“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没人来接她的……”,持信的手指骤然收紧, 薄薄的信笺边缘立时现出几道细碎的折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同样惊愕抬首的黛玉对上。


    书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与远处极细微的市井喧哗。


    黛玉搁在案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父亲骤然沉肃、几乎凝住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闷,竟有些透不过气。


    那话里的凉薄与决绝,隔着虚空传来,竟比当面呵斥更让人脊背生寒。


    外祖母她当真如此说?在宝玉面前,在那样情急安抚的时刻,脱口而出的, 竟是咒林家死绝?


    林如海胸腔里一股郁气翻涌,堵得喉头发哽。


    他林家列侯之后, 诗礼传家, 到他这一代,确是人丁稀薄,子嗣艰难,唯余黛玉一点血脉。


    可“死绝”二字,何其刺耳, 何其恶毒。岳母大人便是再着急安抚宝玉, 何至于用到这样的字眼?


    这绝非一时口误,这分明是心底深处对林家现状的漠视, 乃至对林家未来的一种近乎冷酷的判定。


    黛玉心中百转千回,原来连最疼她的外祖母,在心底深处, 或许也早已将没了母族倚仗的她,视作真正的孤女,可以随意安置,甚至用以抚慰另一个人的情绪。


    “父亲……”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将林如海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他看向女儿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惊痛与无措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家族被辱而生的怒意,顷刻化作了更为深切的怜惜与锐痛。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玉儿,”林如海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坚定,“为父在此。”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他走到女儿身边,抬手,似乎想如她幼时那般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将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传递着一份沉稳的力量。


    “我林家一脉,自你曾祖受封列侯以来,忠勤传家,诗书继世。到了为父这里,确是人丁不旺,此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目光沉静,望着窗外天际,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家族的脉络,“然,只要为父一息尚存,林家的门楣便未倒。只要我的玉儿平安喜乐,林家的血脉便未绝。死绝二字,从何谈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黛玉,眼中是磐石般的意志:“你外祖母急痛昏聩之下,口不择言,或许并非本意。但这话,你听到了,为父也听到了。既已听到,便该明白一些事理。”


    “天幕之言,洞悉幽微,或许有其所本。”林如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父女二人听闻,“它让我们听见本不该听见的话,看见或许可能发生的将来。这并非坏事,玉儿。至少,它让我们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贾府,日后不必再回了。今日为父已回绝得清清楚楚。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家里。我林如海的女儿,无需仰人鼻息,更无需做他人安抚心疾的药引。”


    黛玉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千言万语,都在父亲这一拍肩、一席话里了。


    ……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捧着那原封不动退回的身契与程仪,回到荣国府时,贾母正由王夫人、薛姨妈陪着,在荣庆堂里焦心地等着消息。


    王熙凤也侍立一旁,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殷勤,心底却飞快盘算着。


    二人进了堂,将林如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上来,末了,将那锦盒与程仪奉上。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贾母的脸色,从期盼到惊愕,再到一片沉沉的灰败。


    她看着那退回的身契,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记无声又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荣国府的脸上。


    “林姑爷真是这么说的?”贾母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敢置信的滞涩,“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有妨害,断不可行?”


    赖嬷嬷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敢轻轻“嗯”了一声。


    薛姨妈悄悄觑着贾母的脸色,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林如海如此强硬,黛玉回府之路算是彻底断了,于宝钗自然是好事。可宝玉那边……她看向内室方向,忧心忡忡。


    果然,内室隐隐传来宝玉提高了声音的呼喊,夹杂着哽咽:“林妹妹呢?可是林妹妹回来了?你们别骗我!”


    贾母被这喊声揪得心肝直颤,再看眼前这被退回的身契,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恼怒,冲得她头晕目眩。


    于是她忍不住气得重重咳了两声,王熙凤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王夫人立刻见状,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怨愤:“老太太息怒。林姑爷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苦了宝玉。这孩子实心肠,听说林丫头不回来,这病怕是……”


    她未尽的话里,暗示着宝玉若有个好歹,全是林如海固执己见之过。


    “宝玉!我的宝玉!”贾母一听,更是心急如焚,撑着就要起身往里间去。


    就在这时,天幕中那句清晰无比的“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荣庆堂高高的梁柱之间。


    贾母迈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亟中,瞬间僵直。


    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连同底下侍立的丫鬟婆子,全都骇然失色,齐齐望向贾母。


    这句话竟是老太太亲口说的?还被仙人这般公之于众,甚至很可能已经被林府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褪成一片惨然的灰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话的恶毒与凉薄,此刻被无限放大,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和难堪。


    尤其是刚刚被林如海强硬拒绝的此刻,这话更像是一把回旋的镖,狠狠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天幕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开始剖析。


    【表面看,这是老祖宗在情急之下,为了断绝宝玉念想、安抚其病情的口不择言。


    但很多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最接近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认知。】


    贾母浑身一颤,几乎要坐不稳。


    王夫人也懵了。她心底或许也曾闪过类似的念头,但绝不敢宣之于口,更别说是在宝玉面前。


    此刻听仙人话语,再看老太太的反应,她瞬间明白,这话像是真的。


    一时间,王夫人竟不知是该怨老太太口无遮拦授人以柄,还是该庆幸这话不是出自自己之口。


    【在贾母,或者说在贾府上层绝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林家,作为一个已经失去实际权力支撑、人丁凋零、远在江南的家族,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早已微乎其微。


    对贾府而言,远不如王子腾、史家侯府甚至薛家的皇商网络来得紧要。】


    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薛姨妈则轻轻舒了口气,又立刻敛容。


    内室,宝玉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他呆呆地听着那句冰冷的话,哪怕他此刻大半心思在装病挽留黛玉,也被话中那股全然不顾及林妹妹感受、甚至咒诅林家的冷酷惊住了。


    外祖母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该有多伤心?林姑父听见了,又该有多震怒?


    他原本想着借病施压,此刻却隐隐觉得,事情好像被他、被祖母搞得更糟,更无法挽回了。


    【林黛玉的母亲贾敏已逝,她与贾府的联系,全靠贾母一点旧日情分和血缘牵挂维系。


    而这情分,在家族利益、现实权衡面前,是脆弱的。


    当贾母说出“林家死绝了”时,她或许并未深思其恶毒,更多的是一种冷酷的现实判断,林家没有强力的父族可以为黛玉撑腰了,黛玉的归宿,只能、也必须由贾府来决定。】


    【这句话,彻底剥开了贾府对黛玉那层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露出了基于封建宗法制度下,女性命运依附于父族、夫族的冰冷内核。


    黛玉在贾府,是“寄人篱下”,这“篱下”二字,在此刻得到了最残忍的注解——她的父族已被话语中的权威者宣判“死绝”,她便真正成了无根浮萍,她的去留、婚配、乃至喜怒哀乐,都只能系于贾府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宝玉突然爆发出的、更尖锐凄厉的哭喊打破:“老祖宗!您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她还怎么肯回来!您是不要林妹妹了吗?您不要,我要!没有林妹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下,贾母更是心如刀绞,又愧又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王熙凤和王夫人赶紧一左一右扶住。


    “快!快进去看看宝玉!”贾母虚弱地摆手,哪还有心思去计较林如海的态度,满心满眼只剩下宝玉的癫狂和自己那句闯下大祸的口孽。


    王夫人扶着贾母,回头狠狠瞪了赖嬷嬷和吴兴家的一眼,低斥:“没眼色的东西,还不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走出荣庆堂,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各房各院很快都知道了这消息:林姑爷强硬回绝,连人带契退了回来。


    而老太太那句“林家死绝”的话更是闹得阖府皆闻,宝二爷因此闹得更凶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私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窥得秘辛的兴奋与惶恐。原来天幕说的都是真的!原来老太太心底对林家……原来宝二爷的命根子,真就系在林姑娘身上!


    这下林姑娘是彻底回不来了,两府这亲戚情分,只怕也……


    荣庆堂内乱作一团,贾母被搀扶着坐下,连灌了两口参茶,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与眩晕。


    她听着内室宝玉一声声愈发凄惶的哭喊,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口,又痛又乱。


    “我的儿,我的心肝……”贾母喃喃着,苍老的手紧紧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尖冰凉。


    方才天幕那句“林家死绝”的回响,此刻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恐慌。


    林如海那边必然也听见了,这便如何是好?两家的情分,怕是真的要断在此处了。


    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腾的思绪。


    宝玉的命根子系在黛玉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林如海再强硬,终究是黛玉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置女儿终身幸福于不顾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宝玉,再从长计议。


    她正待开口吩咐人去请更得力的大夫,或是再想些别的由头,哪怕自己豁出老脸亲自写一封恳切陈情的信函。


    就在这时,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重复旧言,而是抛出了一枚更沉重、更致命的惊雷。


    【情分或可强求,利益却难以抹煞。林家与贾府之间,除了黛玉这点血脉牵连,是否还有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纠葛?】


    这句话瞬间让荣庆堂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连宝玉的哭喊都骤然低了下去,似乎也在竖耳倾听。


    贾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继续道:


    【贾府众人,尤其是贾母、王夫人等,或许可以以亲情或抚养之名,将接黛玉入府、甚至筹划其婚事视作理所当然。


    但在这层温情之下,是否还掩盖着对林家另一份遗产的默许与期待?】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林家数代列侯积累,加之其本人数年为官,所掌又是天下至富的盐政,其家资之丰,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当年贾敏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一时,足见林家底蕴。而贾敏早逝,其嫁妆,按照律例与习俗,除部分消耗及留给女儿黛玉的妆奁外,其余理应归于夫家林家,或由黛玉承继。】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与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都是一变。


    林如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林家遗产?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方才因天幕揭露贾府算计而生出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更寒的惊悸所取代。


    林如海并非未曾想过身后之事,只是总以为自己尚在壮年,黛玉又还小,许多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天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刻意回避的隐忧狠狠凿开,暴露在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去得那样早?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巡盐御史乃肥缺,亦是险职,他身在局中,岂能不知其中风波险恶?数年来殚精竭虑,平衡各方,早已是心力交瘁。若他骤然撒手……


    他倏然转头,目光急急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黛玉的脸色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与逐渐弥漫开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林家死绝”四字背后,竟是这般光景?父母俱亡,孤苦伶仃,这便是她注定的命数么?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幕之前说她“何其不幸”。


    那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血淋淋的预言。


    到那时,她便是世间最无依的浮萍,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宅,便是她唯一的归处,也是可能吞噬她的虎狼之窝。


    林如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若撒手人寰,女儿将面临何等境地。


    什么教养之恩,什么外祖慈爱,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天幕此刻点明的、那更为庞大的林家遗产面前,恐怕都将扭曲变形。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愈发清晰冷冽:


    【然而,自贾敏去世,黛玉入京,林家与贾府之间,关于财产之事,可曾有过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如海每年送往贾府的、供黛玉日常用度的银两物品,是一笔。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更有甚者,林如海病重身亡前后,林家的巨额家产流向何处?书上记载虽语焉不详,但诸多线索与后世考据均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林家的绝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流入了贾府,成为支撑贾府后期奢侈开销、甚至修建那“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的重要资金来源。】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冷。


    黛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捅刀般的刺痛与心寒。


    她想起在贾府时,虽锦衣玉食,但偶尔听到下人间隐约的议论,说什么“林姑娘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心中总不免惴惴。


    原来父亲从未短过自己的用度?甚至贾府的繁华,竟可能汲取了林家的骨血?


    天幕并未停止,如同一个冷静的审判者,开始罗列证据:


    【林如海去世后,贾琏曾南下料理后事,耗时数月。若仅仅是扶灵送丧,何须如此之久?其间必有财产清点、交接、变卖、转运等繁琐事宜。


    贾琏归京后,贾府银钱一度颇为宽裕,王熙凤放贷、贾府各项开支都显从容,与此段时间是否有关?】


    【大观园修建耗资巨万,贾府其实已露败象,元春省亲更是掏空家底。如此庞大的资金从何而来?贾府自身产业收入远不足以支撑。


    而恰在修建大观园前后,正是林家财产可能被消化吸纳的时期。园中潇湘馆给予黛玉居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为一种补偿或安置?】


    天幕的声音在抛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疑问后,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下方两个被命运骤然联系又狠狠撕裂的府邸以消化这滔天巨浪的时间。


    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翻阅尘封账册般的精确与无情:


    【后世之人遍览此书,抽丝剥茧,发现有一处关键言语,堪称铁证。】


    【原著第七十二回,贾府经济已捉襟见肘,王熙凤与贾琏商议家计时,为应付宫中太监的勒索,王熙凤提议典当东西。


    而在对话中,她曾不经意间吐露真言:“我不管事,倒像我躲懒。……要是外头老爷们要,我还能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


    天幕继续剖析,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贾府众人心头的冰雹:


    【“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凤姐管家,虽有些体己放贷,但以其职权和当时贾府的状况,绝无可能凭空再变出二三百万两的巨款。此等口气,此等数目,指向何处?】


    【答案呼之欲出——唯有她丈夫贾琏,此前那趟南下料理林如海丧事,耗时近一年之久,所经手的、本应归于林黛玉名下的、林家的全部家资,其总数,恐怕正是以百万两白银计!


    而贾琏夫妇,从中截留、转移、乃至视为己有,至少是暂时支配的数目,在凤姐心中,便是这可以“再发一次”的“三二百万”!】


    “轰——”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扶着书案边缘,指节捏得青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二三百万两!


    这数目,与他心中估算的林家产业、历年积蓄、乃至妻子贾敏那丰厚的嫁妆折变后的总值,竟相差仿佛!


    原来在他身后,他以为可以托付女儿、保全家业的岳家,竟是如此饕餮!他们不仅要了他女儿的姻缘算计,更是连他林家的根底都要刨空吸尽!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天幕的话,结合她在贾府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下人偶尔的闲言碎语,此刻全都串成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锁链。


    原来她在那里,不仅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是坐在一座本该属于自己、却已被蛀空的金山上而不自知!


    外祖母、舅舅、舅母、琏二嫂子……那些亲切面孔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算计!


    天幕的审判还在继续,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狠狠扯下:


    【更有甚者,贾府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住着用林家钱财堆砌的亭台楼阁,赏玩着可能变卖林家古玩字画换来的奇花异草。


    却让林家唯一的孤女黛玉,在其中寄人篱下,感受着风刀霜剑,甚至还要为她的终身大事百般算计,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婚姻,也牢牢掌控在贾府手中,以确保这份财富带来的利益不会外流。】


    【这便是林家死绝背后,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利益图景。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赤裸裸的侵吞与掠夺。


    贾母口口声声的心肝肉,在家族利益和林家巨额遗产面前,究竟被置于何地?


    王夫人算计金玉良缘时,可曾想过,潇湘馆里那位孤女的父亲,或许正是你们挥霍银钱的主要来源?】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宝玉的哭声早已停了,他呆呆地坐在内室床边,听着天幕一句句诛心之言,只觉得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的灵魂上。


    林妹妹……林妹妹家里竟然……而自家,竟然做了这样的事?他单纯的世界观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一种巨大的羞愧和茫然淹没了他。


    贾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天幕将时间、事件、人物、话语、金钱数目全部摆在了明处,如同最严厉的账房先生核对的死账,铁证如山。


    王夫人面如金纸,捻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佛珠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谋划金玉良缘,确有私心,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私心是建立在掠夺黛玉家产的基础之上。这让她那吃斋念佛的形象显得无比讽刺。


    王熙凤更是几乎瘫软,全靠平儿暗中使劲才勉强站着。


    天幕最后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缓缓落下:


    【今日之问,非为离间骨肉,实为警醒世人。情义与利益,往往纠缠难分。但若利益之心压倒骨肉之情,甚至以情义为名行掠夺之实,则天道昭昭,终有清算之日。


    林家遗产之事,望贾府上下,扪心自问,给林如海大人,给林黛玉,也给天下关注此事之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这偷梁换柱、谋财害命之嫌,怕是要永远跟着贵府了。】


    荣庆堂内,无人言语,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贾母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贾府最大的危机,不是宝玉的疯魔,而是信誉与道德根基的彻底崩塌。


    而对林如海,再也不是一封恳切陈情的书信所能安抚的了。


    他,以及他背后可能被天幕之音惊醒的整个士林清议,都在等着贾府的交代。


    而这个交代,该如何给出?又能否平息那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彻骨的寒心?


    【这并非空穴来风。在宗法社会,外嫁女亡故,其夫家势力衰微时,娘家尤其是如贾府这般权势显赫的姻亲侵吞嫁妆乃至本家财产的事情,屡见不鲜。


    林家无人,黛玉年幼,无兄弟叔伯,林如海病重时或许已难以周全安排,贾府以照顾孤女之名,行接管遗产之实,在当时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被视作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但,这改变不了其侵占的本质。】


    【贾母那句“林家死绝了”,在财产语境下,便有了另一层更残酷的含义:林家无人了,那么林家的东西,自然可以由我们贾府来保管和使用。


    而黛玉这个人,连同她背后所代表的林家财富,都成了贾府可以规划、可以处置的资源。】


    “混账!无耻之尤!”林如海再也抑制不住,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素来儒雅温和,此刻却目眦欲裂,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林如海想起自己每年准时足额送往贾府的例银,想起自己病中仍惦念女儿在贾府是否受委屈,想起对岳家那份基于亡妻的信任……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林家竟是块待宰的肥肉!他们接黛玉去,所谓的疼爱,底下竟藏着这般龌龊的算计!


    “父亲……”黛玉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空洞,“我们林家……当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么?”


    林如海转过身,看到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和破碎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黛玉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玉儿,听着,”他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为父还没死!林家还没倒!只要为父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林家一分一毫,更不允许任何人将我儿视为可交易的财物!”


    他眼中寒光闪烁:“仙人所言,虽是未来可能,但揭露的人心鬼蜮,却非虚妄。贾府好一个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从前是为父过于信人,以为岳家总会顾念骨肉之情。如今看来,有些人,早已将情分踩在了利益脚下!”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渐渐恢复沉稳,却更显决绝:“玉儿莫怕,也莫再为那起子人伤心。此事,为父自有主张。我林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我林如海的女儿,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贾府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座繁华却已让他心寒的国公府。


    “这贾府,不仅不必回,从今日起,我林家与贾府,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天幕关于林家财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心头。


    贾母的脸色已然不是灰败,而是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参茶都端不稳了,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磕碰声。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白。


    她心中骇浪滔天,天幕所言,有些是她隐约知晓或参与过的,有些则是她未曾深想或不敢深想的。


    如今被这般赤裸裸地揭开,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薛姨妈更是坐立难安,她虽不知贾府内里具体细节,但天幕所言合情合理,尤其是结合贾府近年来的开销与林家的情况……


    她暗自心惊,若果真如此,贾府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同时,她又不由庆幸,薛家的财产好歹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内室里,宝玉也彻底安静了。他或许不懂太多财产算计,但天幕话语中那种将林妹妹与林家财产捆绑、视作“资源”的冷酷意味,他却感受到了。


    这比他听到“死绝”二字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肮脏。外祖母、母亲她们真的这样想过吗?


    林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自己口口声声的离不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是否也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王熙凤低着头,眼角余光飞速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若此事被坐实,贾府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而且林家若追究起来……


    天幕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为这场财产揭露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却留下了无尽的余波与悬念:


    【钱财动人心,何况是巨万家资。贾府对黛玉的好,究竟有几分是纯粹亲情,几分是利益考量,如今已昭然若揭。】


    【而这,还仅仅是贾府倾颓之路上,诸多不堪内幕的一角罢了。】


    话音落下,荣庆堂内久久无声。


    贾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藻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快去把老爷、还有链儿他们叫来……快去……”


    她知道,天幕这一番话,不仅彻底断绝了接回黛玉的可能,更将贾府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和尴尬的境地。林如海,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荣国府侵占孤女家财的恶名,一旦传开……


    贾母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天幕之声虽歇,其言却如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息间炸裂开来,以荣宁二府为中心,波澜般向整个京城扩散。


    这已非寻常内宅隐秘,而是涉及巨宦家产、孤女命运、豪门侵夺的惊世骇俗之论,其震撼力远超先前“金玉良缘”或“泪尽而亡”的悲情预言。


    贾府内部,暗流汹涌。


    荣庆堂死寂之后,是更剧烈的骚动与恐惧。


    贾母强撑着精神,命人速唤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前来商议。邢夫人、尤氏等也闻讯赶到,个个面上惊疑不定。


    贾政来得最快,听闻天幕之言,尤其是那“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出自贾家儿媳之口,且直指林家财产,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道:“无知蠢妇!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我贾家诗礼传家,岂能行此等不义之事!”


    他素以端方自诩,此刻只觉祖宗颜面尽数扫地,比得知宝玉姻缘算计时更觉羞愤百倍。


    贾赦姗姗来迟,听闻原委,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却无多少愧色,反而捻着胡须嘀咕:“林家果真如此豪富?倒让二房占了大便宜。”他关心的重点显然在财产分配是否公允上。


    邢夫人与尤氏面面相觑,此刻也觉此事非同小可,低声道:“这事儿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林姑父那边……”


    荣宁街外,闻风而来的各房仆役、管家、甚至一些旁支族人,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贾府下人间本就门户森严、彼此倾轧,此刻更添了无数揣测与幸灾乐祸。


    一些略有见识的老仆已暗自摇头:“这事若坐实,府里的名声可就真臭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与贾府交好或同属四王八公旧谊圈子的府邸,此刻气氛微妙。


    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等,家主们或摇头叹息,或暗自警醒。


    有人慨叹贾府做事不密,吃相难看,也有人忧心此事恐牵连旧勋集团声誉。


    几位与贾政同在工部或其他清闲衙门的同僚,私下议论起来,语气复杂:


    “没想到存周家竟有此事,林盐政那边,怕是不能善了。”


    “仙人之言,有鼻子有眼,数目、关节都对得上,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贾府近年来排场越发大了,莫非是动了林家孤女的家底?这要传开,御史台那帮人岂能放过?”


    而与林如海同科、或有交情的官员,闻讯更是震动。


    林如海身为前科探花、曾任巡盐御史,本就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只是近年似乎因病低调。


    如今闻此惊变,几位素来敬佩林如海人品才学的同年、同乡,已然义愤填膺:


    “如海兄勤勉王事,独女竟遭姻亲如此算计!可叹!可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族!”


    “贾府此举,与盗匪何异?侵吞孤女家财,天理难容!”


    “必须上书!此事关乎朝廷命官身后家眷保障,关乎世道人心!岂能容这等豪门肆意妄为?”


    更有与林如海在盐政事务上有往来、或知其处事为人的官员,已经开始思忖如何声援,或至少划清与贾府在此事上的界限。


    国子监内,监生们已炸开了锅。年轻人血气方刚,最重气节道义,天幕所揭露的贾府行径,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勋贵堕落的典型案例。


    “堂堂国公之后,竟行此鼠窃狗偷之事!侵吞孤女家产,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那林黛玉,可是才情冠绝,原是如此可怜身世!贾府欺人太甚!”


    “诗礼簪缨?我看是藏污纳垢!此事必要公诸天下,请朝廷明察!”


    已有激进的监生开始酝酿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贾府经济,还林家孤女公道。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虽不敢立刻编演,但消息已如野火蔓延。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具体官职、财产数目,但“舅舅家吞了外甥女的家产”、“用死人的钱修大花园”这样的故事梗概,足以引发最朴素的道德谴责。


    “啧啧,真是狠心啊,欺负没爹没娘的孩子……”


    “那么大个府邸,原来花的是别人家的钱?”


    “难怪说豪门深似海,连骨肉至亲都算计成这样!”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禀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侵吞孤女家产勋贵之家的积弊啊。”皇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如海是个能臣,可惜身子似乎不妥。贾府元春在宫里还算安分,贾家其他人,却是越发不成器了。”


    皇帝考虑的层面更深。贾府侵占林家财产,若属实,自是德行有亏,该受惩处。


    但此事涉及勋贵体面、后宫女史娘家,以及盐政官员身后事的处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天幕如此公然揭露,已引得民间物议沸腾,清流蠢蠢欲动,朝廷必须有所表态,以正视听,安抚人心。


    “让都察院留意舆情。若林如海有本章上奏,即刻呈报。”皇帝最终吩咐道。


    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会密切关注。贾府能否渡过此劫,既要看他们如何应对林如海可能的发难,也要看皇帝权衡各方利弊后的决断。


    此时此刻,林府书房。


    林如海已渐渐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但目光更加锐利坚定。他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父亲,您要做什么?”黛玉红着眼眶,轻声问。


    “写信。”林如海笔走龙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封,致贾存周,以翁婿之名,质询仙人所言之事,要求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列出你入府以来所有用度账目。”


    “第二封,”他换过一张纸,“致金陵族老,言明变故,请族中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即刻进京,协助清点、接收、管理林家各处产业,以备不测。”


    或许是过于愤怒,林如海才写毕,忍不住剧烈咳嗽,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任上劳劳碌碌,政务繁冗,精力早已大不如前,而今日这一番惊怒交加,更是让素来积劳的身体发出了沉重警告。


    他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以手握拳抵住唇边,本就清癯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肩背微微佝偻下去,方才挥笔疾书的挺拔与锐气,瞬间被这一阵剧烈的咳嗽削弱了不少。


    “父亲!”黛玉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为父亲抚背,却又手足无措,只能含着泪,焦急地看着林如海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心中大恸,父亲的病势,竟已如此沉重了么?


    天幕之言带来的愤怒与恐惧尚未平息,此刻又添上对父亲身体的深切忧虑,直如雪上加霜,让她一颗心揪得更紧。


    旁边的老管家见状,也急步上前,熟练地奉上温水和常备的润肺药丸,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老爷,您定定神,千万保重身体啊!姑娘还要依靠您呢!”


    林如海勉强止住咳嗽,接过水抿了一口,又服了药丸,闭目喘息片刻,那阵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再睁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与痛楚,但那份孤臣孽子的决绝却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女儿冰凉的手,示意自己无妨。


    “玉儿莫怕,”他的声音比先前沙哑了许多,却异常清晰,“为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引|动了旧疾。不打紧。越是如此,有些事越要趁早办妥。”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近年来精力日益不济,咳疾时发,太医也曾委婉暗示需要静养,只是盐政事务牵连甚广,他既在其位,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这天幕惊雷,虽揭开了最不堪的真相,却也像一剂猛药,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日渐衰颓的精力,以及身后必须为女儿安排妥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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