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厚脸皮的贾府、黛玉救父……
林如海喘息稍定, 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笔锋犹带怒意的书信上。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若如仙人所言,又添上身体的警报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时间不多了。
“林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管家立刻躬身:“老爷吩咐。”
“方才所写两封信,即刻派人送出。致贾府那封,务必亲手交到贾政手中,索要回执。致金陵的信,走最快的驿路,加急。”林如海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另外,持我的名帖, 去请陈、方、李三位先生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托, 请他们务必拨冗前来。”
陈、方、李三位, 皆是林如海多年知交或颇为倚重的幕僚清客。
一位是致仕的刑名老吏,一位是精通账目经济的前户部员外郎,一位则是人品端方、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的老翰林。林如海此刻请他们,用意不言自明。
林忠心中一凛,知道老爷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开始安排身后托孤与财产清算的人了。
于是他强忍心酸, 肃然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父亲……”黛玉哽咽难言, 她虽年轻,却也聪慧,如何看不出父亲这是在安排后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比起贾府的算计,父亲的衰弱更让她感到天崩地裂。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神色缓和了些,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与歉疚:“玉儿,莫怕。为父今日虽受冲击,却未必就如仙人预示那般……只是世事难料,不得不早做安排。你记住,为父今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让你日后能挺直脊梁,不再受制于人,不再仰人鼻息。”
他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贾府那边,为父会为你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林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至于你的将来……”他目光悠远了一瞬,“为父会为你觅一个妥帖可靠的归宿,绝不让你再入那虎狼之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
黛玉泪如雨下,伏在父亲膝上,心中悲苦与温暖交织。
她感到父亲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那温暖是如此真实,却又让她无比害怕失去。
……
荣国府,荣庆堂。
贾赦、贾政、贾琏等人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贾母斜倚在榻上,面如金纸,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女眷垂首立在旁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此事该如何是好?”贾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与羞愧,“仙人之言,已传遍京城。清流物议沸腾,同僚侧目,更有国子监生酝酿联名上书……我贾府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啊!”他素来最重名声,此刻只觉得如芒在背,无地自容。
林如海的帖子,是在荣庆堂这场沉闷而焦灼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送到的。
管家林之孝亲自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未拆的火漆书信,脚步又急又轻地进来,额上见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府上派人送了急信来,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政老爷手上,还要回执。”
贾政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封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信。
火漆上是清晰的林家印记,封皮上“贾存周亲启”几个字,笔力透纸,锋芒隐现,正是林如海的手笔。
堂上一时死寂,只闻得贾政拆信的悉索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飞快地扫视信笺,越看身子抖得越厉害,读到后来,几乎站立不住,猛地将信纸拍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贾政须发皆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盐政信中,直问仙人之言!要我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还要列出黛玉入府以来所有用度细账!这是将我贾府当作什么了?贼窝么!”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羞愤与无力。
贾赦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信的内容,嘴里兀自嘀咕:“列账目?也好,正好算算林家到底带来了多少,咱们又贴补了多少……”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榻边矮几,厉声喝道,她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但浑浊的老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些!是嫌我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坐实了那侵吞孤产的罪名吗?!”
贾赦被喝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信是直接给老爷的,但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她这个当家主母。
邢夫人与尤氏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越发低了头,不敢掺和。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脸上惯常的伶俐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绷的苍白。
“母亲,此事必须立刻应对。”贾政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林盐政此信,已是撕破脸皮的前兆。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下一步就是奏章直达天听!到那时,我贾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如何应对?”贾母喘了几口气,靠回引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矢口否认?说仙人全是妄言?谁信?列账目?林家送来的东西,可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入库?公中用过林家银钱修园子、办大事,可能一笔笔说清楚来源?”
贾母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贾政哑口无言,问得王夫人浑身发抖,问得贾赦眼神飘忽。
“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按我说的,各自去办。记住,此刻我贾府上下,必须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谁若再行差踏错,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凛然,纷纷应是,鱼贯退出荣庆堂。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贾母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林如海安排妥当后,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又强撑着与黛玉说了些话。
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想去书房取一份旧年文书时,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竟连一声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父亲——!”黛玉的惊呼凄厉破空。
守在门外的林忠闻声抢入,只见老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小姐扑在榻边,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快!快去请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林忠毕竟是经过事的,强压惊惶,一边指挥小厮小心将林如海抬到榻上安置,一边连声吩咐,“去个人,速请陈先生他们不必等明日,若能即刻过来最好!府里动静小些,莫要声张!”
林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恐慌。
几路小厮飞奔出府去请大夫,内宅仆妇噤若寒蝉,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和黛玉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林如海突然病危的消息,在这敏感的时刻,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尤其当贾政奉了贾母之命,正带着丰厚礼品和满腹关切前往林府的路上时,这个消息便被有心人递到了他的随从耳中。
贾政闻讯,在轿中怔了半晌,脸色变了数变。贾政向来不知料理俗事,面对这样的情况,竟一时六神无主。
他沉吟片刻,竟未继续前往林府,而是命轿夫调头,匆匆又返回了荣国府。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尚未散去多久,便见贾政去而复返,皆是惊疑。
待听贾政压低声音说完林如海“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恐凶多吉少”,堂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各人脸上神色变幻,惊愕、忧虑、猜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悄然滋生的算计。
王夫人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忧虑:“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他本就身子不大好,今日又受了这等刺激……黛玉那孩子,可怎么受得住。”
她话锋极轻地一转,又道:“只是,如此一来,林家那边岂不是乱了套?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何主持?”
邢夫人也凑近了些,低声道:“老爷这一倒下,之前说的那些账目、交代,只怕……”她瞥了一眼贾母和贾政,没再说下去。
贾赦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林姑爷若真有个万一,那林家偌大家业,就全系于黛玉一身了。她一个孤女,无兄无弟,虽说有我们这门亲戚,但终究是外人,如何打理?少不得要我们这些至亲长辈,多替她操心打算才是。”
此刻贾赦口中的打算,意味微妙。
贾母半阖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缓缓拨动,半晌不语。堂上只闻得细微的珠串摩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政儿,”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为何不直接去林府探视?”
贾政忙道:“儿子听闻此讯,心乱如麻。想着如海既然昏迷,此刻前去,非但见不到人,反而添乱。更兼林家此刻必是上下无主,我们若贸然以索要交代的姿态前去,恐更惹物议,显得凉薄。不如稍缓,看看情形,也更显我们关切之情真。”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贾母深看他一眼,并未点破他或许也存了观望、甚至避嫌的心思。
于是贾母缓缓道:“你说的也有理。既如此,林府那边,先派人以我的名义,送些得用的药材过去,只说是听闻姑爷不适的一点心意,务必低调。琏儿,”
贾琏应声上前。
“你即刻亲自去,别进内宅,就在外头找林管家问问情况,务必探得真切些。”贾母嘱咐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看林府如今,是谁在主事,乱是不乱。”
“孙儿明白。”贾琏会意,这是要他去看看虚实,林家是不是真的群龙无首了。
王熙凤在一旁,心思已然活络开了。
若林如海真就此不起,那黛玉便是孤女,林家财产……
她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夫人,又瞥向目露算计的贾赦,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先前贾母吩咐做的“干净”账目,或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
林府内院,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轮流诊脉后,聚在外间低声商议,皆是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所言无非是“急怒攻心,痰壅神昏”,“旧疾汹涌,势成沉疴”,“元气大耗,恐非药石能速效”,字字句句,都指向凶险。
黛玉跪坐在父亲榻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父亲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不,不行!仙人预警在前,父亲安排在后,分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怎能就此放弃?
仙人……对了,仙人!
黛玉混沌的脑中猛地劈入一道亮光。
想起那日通过仙人得到的赏赐,便有颗九转还魂丹,言道“此丹或可救急,慎用”。
彼时她悲愤于贾府之事,又忧心父亲身体,虽贴身收藏,却未曾立刻想到使用。
如今父亲命悬一线,寻常大夫束手,这仙丹,岂不是唯一的指望?
她心跳骤然急促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黛玉环顾四周,林忠正红着眼圈与大夫低声交谈,几个心腹丫鬟也守在门口垂泪。
于是她定了定神,悄悄从怀中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顿时散出,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那颗丹丸。那丹丸龙眼大小,色如淡金,隐隐有光华流转。
也顾不得许多,她轻轻托起父亲的头,费力地将丹丸送入父亲口中。那丹丸入口似有灵性,竟自动化为一股温润清流,顺喉而下。
黛玉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面容。
不过片刻功夫,奇迹发生了。林如海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些许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峰微微松缓,冰凉的手指尖,也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人仍未醒,但那股沉沉的死气,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林如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父亲!”黛玉喜极而泣,几乎要扑上去,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那逐渐恢复的力度。
林如海初醒,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女儿泪痕斑驳却盈满惊喜的脸,记忆慢慢回笼。
他感受了一□□内,那股熟悉的憋闷绞痛竟减轻了大半,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滋养着近乎枯竭的元气。
“玉儿……我,我这是……”他声音沙哑微弱。
“父亲,您方才晕厥,吓死女儿了。”黛玉哽咽道,飞快地将用了仙丹之事低声告知。
林如海眼中闪过震惊、恍然,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眸子虽仍显疲惫,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
“林忠。”他唤道,声音虽低,却清晰。
一直留意着榻上动静的林忠几乎是扑到近前,见老爷醒来,老泪纵横:“老爷!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
“莫要声张。”林如海打断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商议药方的大夫们,压低声音,语速虽慢,却字字清晰,“我醒来的事,暂不要对外透露。去告诉几位大夫,就说我病情反复,昏迷未醒,需用猛药吊命,让他们斟酌开方便是。你亲自去煎药,做足样子。”
林忠一愣,随即看到老爷眼中那抹熟悉的光芒,那是决断与筹谋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老奴明白!绝不让外人知晓老爷已醒。”他悄然退开,去应付大夫们。
林如海这才看向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玉儿,莫怕。为父得你救回一命。这仙丹果然神效。”他顿了顿,眼神幽深,“贾府那边,已知我倒下?”
黛玉想起方才隐约听到林忠禀报,说贾琏曾来探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冷意:“琏二哥哥来过,只在外面问了几句便走了。他们怕是以为……”
“以为我命不久矣,林家顷刻便倒。”林如海接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很好。他们既盼着我死,惦记着我林家的产业,那我便病给他们看。”
他示意黛玉再靠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为父此番病重,正好看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贾府定然按捺不住。你记住,无论他们以何种名义前来,或以关怀,或以帮忙,你都需小心应对,一切自有为父安排。陈、方、李三位先生,待他们来了,我自有交代。”
黛玉看着父亲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大定,那份惶然无依渐渐被一股与父亲并肩而战的勇气取代。
她用力点头:“女儿明白。父亲放放心,女儿知道该如何做。”
林如海欣慰地看了看女儿,复又合上眼,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他还是担心等今夜一过,明日黛玉该如何面对外头那些人心鬼蜮。
第72章 孤女慧心护家产
翌日清晨, 林府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的肃穆与沉寂之中。
檐下未挂白幡,门首未贴丧报, 但往来仆役皆步履轻悄,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昨夜老爷突发急症、几位名医联袂诊治至深夜方散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府中上下皆知老爷情形凶险,虽未即去,却也只在朝夕之间。
黛玉几乎一夜未眠。
父亲服下仙丹后虽稳住了性命,但为了做戏做全套,仍需卧床静养,做出昏迷难醒、药石罔效的模样。
她守在父亲外间暖阁的短榻上,合衣而卧, 耳听更漏,心悬两处。天色微明时, 她悄然起身, 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人儿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仔细抿了抿鬓角,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衫,外罩浅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玉珠花, 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凛然气度。
黛玉先悄声去了内室。林如海已然醒着,正就着林忠的手缓缓饮水, 见女儿进来,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心疼,微微颔首。
父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黛玉便退出来,开始履行她作为林家大小姐、此刻实际主事人的职责。
“雪雁,”她唤来自己的大丫鬟,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你带两个稳妥的婆子,去厨房盯着。老爷的药,必须你或林管家亲眼看着煎好,不许任何外人经手。老爷病中饮食要格外精细清淡,你亲自把关。”
“雨鹊,”她又看向另一个丫鬟,“你领着我院里的人,约束好内宅各处的丫头婆子。传我的话,说老爷需要静养,府中诸事一切如常,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与外人传递消息。若有违者,无论何人,绝不宽贷!”
两个丫鬟见黛玉调度有方,心中虽惊异,却更多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连忙肃容应下,各自去办。
黛玉又唤来林忠,低声询问:“忠伯,昨夜府中可还安宁?可有生面孔打探,或是咱们府里有人举止异常?”
林忠低声道:“回姑娘,昨夜确实有几拨人来探问,有左邻右舍的管家,也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老奴皆按老爷吩咐,只道老爷病重昏迷,大夫正在竭力救治,多谢关怀。府里人心虽有些浮动,但大体还算稳得住。只是……”
他略微迟疑,“今早天刚亮,西街绸缎庄的王掌柜就递了帖子,说是有一批要紧的货银到了期,想请老爷或管事的示下。”
黛玉眸光微凝。这王掌柜是林家几处产业中较为紧要的一处管事,往日也算勤勉,此刻赶来,是真心担忧主家,还是闻风试探,抑或受人撺掇?
于是她略一沉吟,便道:“忠伯,你亲自去见王掌柜,就说老爷突发急症,无法视事,所有产业账目往来,暂按旧例,若有急务,待老爷清醒或三位先生过府后再议。语气要稳,但态度要明确,林家还没倒,规矩照旧。”
“是,姑娘虑得周全。”林忠心中暗赞小姐应对得当,领命而去。
这边刚安排停当,外头便有丫鬟来报:“姑娘,荣国府琏二奶奶来了,说是奉了老太太、太太之命,特来探望老爷,并看看有什么能帮衬姑娘的。”
来得真快。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请琏二嫂子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她并不急于去见王熙凤,而是先回房,对着镜子再次整了整衣衫,确保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妥帖,每一处衣褶都规整。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即便父亲病危,她林黛玉也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揉捏、慌作一团的孤女。
前厅里,王熙凤已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今日打扮得倒不算十分华丽,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珠翠也减了几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只是那双丹凤眼时不时扫过厅中陈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与算计。
见黛玉进来,王熙凤立刻起身,未语先红了眼圈,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好妹妹,可苦了你了!昨儿个听得信儿,把老太太、太太心疼得什么似的,一夜都没睡安稳。今儿一早非要亲自过来,是我们好说歹说劝住了,说是你这儿正乱着,长辈们来了你更得操心伺候,反而不美。这才让我先来瞧瞧,老爷怎么样了?可有好转?”
她的话又急又快,情意切切,若不知底细,真要被这舅母家的嫂子感动了。
黛玉任由她拉着,指尖冰凉,脸上带着疲惫却得体的浅淡忧色,轻轻抽回手,侧身让了让:“有劳外祖母、舅母惦记,劳烦凤嫂子跑这一趟。昨夜几位大夫用了针,灌了药,如今父亲仍是昏沉不醒,气息微弱。”
黛玉说着,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熙凤仔细打量她,见这表妹虽然面色不佳,但行动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亮,并不见多少慌乱无措,心中暗暗诧异,面上却更添悲戚:“这可怎么好!老爷正当盛年,怎就……妹妹你千万保重自己,你若再有个好歹,可让老太太怎么活!”
她顿了顿,话锋自然而然一转,“如今这府里,上下下都得妹妹操心。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经过这些?若有需要跑腿、支应、银钱打点的地方,尽管跟嫂子说。咱们是一家子骨肉,万没有看着你作难不管的道理。”
黛玉抬起眼,看向王熙凤,目光平静:“凤嫂子有心了。父亲尚在,太医也说或有转机。府中诸事,虽有骤变,但旧日章程都在,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时支应着,倒也还稳得住。至于银钱打点……”
黛玉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带着疏离,继续道:“父亲病倒前,已有所安排。黛玉虽愚钝,也知谨守门户,不敢轻易劳烦亲戚。外祖母、舅母的关爱,黛玉心领了。”
王熙凤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漾开:“妹妹说得是,是我心急了,只想着替你分担。老爷吉人天相,自然会好起来的。”
……
荣庆堂内,沉香袅袅,众人早早起来,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沉郁与焦灼。
贾母端坐榻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儿孙辈。
贾政面色灰败,贾赦眼神飘忽,王夫人绞着帕子,邢夫人低着头,王熙凤刚从林府回来,便立在贾母身侧,低声禀报着所见所闻。
“林妹妹看着是憔悴,说话行事却极有章程,府里并未见大乱。林管家和一众老人儿还在支应着。依媳妇看,林姑父虽病得凶险,林家却未必立刻就如散沙一般。”王熙凤最后总结道,语气谨慎。
贾赦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顶什么事?林家那些产业、下人,岂是她能辖制住的?时日一长,必有破绽。那林如海若真醒不过来,早晚还得靠我们。”
贾政听了,反问道:“大哥还想如何靠?仙人示警之言沸沸扬扬,我们此刻再去沾染林家产业,是嫌贾府还不够丢人吗?”
“那你说如何?”贾赦被弟弟顶撞,恼羞成怒,“难道眼睁睁看着林家那么大家业,落在一个丫头手里,日后不知便宜了哪个外姓人?我们可是她嫡亲的外家!为她操心打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贾母打断贾赦的话,道:“老大,你心里那点算计,趁早给我收起来。此刻再动林家产业的念头,不是帮黛玉,是催她的命,也是催我贾府的命!”
贾赦悻悻住嘴。
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凝重:“政儿,你大哥糊涂,但有一句话没说错——我们终究是黛玉的嫡亲外家。这份血缘亲情,斩不断。外人可以质疑我们贪图林家财产,但我们自己,不能、也不该真的就此撒手不管黛玉。否则,那才真是坐实了凉薄无情,更添骂名。”
贾政怔住:“母亲的意思是……”
贾母拨动念珠,缓缓道:“仙人示警,泼天脏水,我们硬扛是扛不住了。为今之计,唯有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贾母看向贾琏和王熙凤:“你们两个,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把我要说的话传出去。就说我贾家深知流言可畏,为表清白,也为全与林家的骨肉亲情,决定从此事中抽身。”
贾母喘了口气,又道:“林家一切产业、用度,贾府绝不染指分毫。非但如此,贾府还会从公中拨出一笔银子,设立一个单独的账目,作为黛玉日后出嫁的添妆,以补我们往日疏忽之过,也显我贾府待外甥女之心。”
贾琏和王熙凤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老太太这是要割肉止损,还要倒贴一笔以挽回名声?
但细一想,眼下似乎也只有这般姿态,才能稍稍堵住悠悠众口。
“可是,母亲,”贾政迟疑道,“那林家送来的财物,还有公中用掉的那些……”
“那是另一笔账!”贾母打断他,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事,既已说不清,便不必再说。咬死了是亲情,是代为打理。如今既有闲话,我们便避嫌,全数归还黛玉。”
贾母略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却有力:“她一个姑娘家,骤然接手,怎能周全?我们这些至亲长辈,自然要帮她理顺,帮她打算。这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一番话,说得堂上众人眼神闪烁,渐渐回过味来。
贾赦摸着下巴,先笑了:“还是母亲高明!这法子好!我们一片苦心,都是为了玉儿那孩子。她失了父母,孤苦无依,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替她周全。将来她的婚事、家业,哪一样离得了我们?”——
作者有话说:由于榜单原因,下一章更新时间:12月9号晚上11点
10号以后更新时间就固定在晚上九点啦~
第73章 “咱们对玉儿自然是极好……
贾母这番以退为进、实则更欲掌控全局的谋划, 在荣庆堂内渐渐定下调子。
而林府门前,随着日头升高, 车马渐稠。林如海病危的消息已然传开,前来探问的各方人士络绎不绝。
有真心交好的同僚故旧,有闻风而动的官场中人,也有察言观色、试探虚实的各方势力。
林府门房依着林忠早先的吩咐,一概恭敬接待,却只道老爷昏迷未醒,无法见客,多谢关怀,礼物酌情婉拒。
今日天幕却迟迟没有出现。
因此直至上午,几乘青帏小轿在众多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林府门前。
贾母虽未亲至, 但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并王熙凤,贾府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倾巢而出, 阵势不小。
她们名义上是“闻知姑爷病重, 女眷们更便探视内宅,宽慰黛玉”,实则自然是做给外人看,彰显贾府所谓不离不弃的骨肉亲情。
黛玉得了通报,心知这场硬仗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 扶了扶鬓边的白玉珠花, 缓步迎至二门。
只见王夫人一身沉香色云纹袄裙,面含忧戚, 被邢夫人、尤氏左右搀扶着,仿佛悲痛难抑。
王熙凤跟在稍后,亦是眼圈微红, 一副强忍悲伤、打理周全的当家媳妇模样。
“舅母,大舅母,珍大嫂子,凤姐姐。”黛玉上前,依礼轻声唤道,身子微微一侧,“劳动长辈们亲临,黛玉心下难安。父亲仍在昏迷,未能亲迎,还请见谅。”
她语气平静,礼数周全,却自有一股疏淡之气,并无多少孤女见至亲的依赖与哀恳。
邢夫人见了黛玉,在旁叹道:“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玉儿,你千万保重身子,如今这府里,可就全靠你了。”
尤氏也温言道:“正是。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诉我们,万不可自己硬撑。”
王熙凤抹了抹眼角,接口道:“方才来时,见外头车马不少,怕是来了好些探病的人。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应对这些外头爷们儿终究不便。不若让琏二爷或府里得力的管家过来,帮着支应外客?也免得妹妹劳神。”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隐含插手林家外务之意。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熙凤,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凤姐姐想着。外头的事,林忠伯并几位老成的管事暂且还能应付。父亲病倒前,亦对几位知交故旧有所嘱托,他们或会遣子侄、幕僚前来相助。”
黛玉把话题转到贾府上,道:“贾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外头闲话未息,实不敢再劳动舅舅与琏二哥哥,以免再生事端,反辜负了长辈们一片爱护之心。”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林家自有安排,又暗指贾府自身难保,最好避嫌。
就在这时,门上来报:“姑娘,通政司参议许大人的夫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还有几位老爷同僚府上的女眷前来探视,送上药材补品,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务必亲自向姑娘表达慰问之意。”
这显然是几位与林如海交好、且家中女眷颇有地位的官宦人家,不同于寻常男客,黛玉作为女主事人,必须亲自接待。
黛玉闻言,对王夫人等歉然道:“舅母们且稍坐,吃杯茶。黛玉需去前厅见见这几家夫人,略尽主人之谊,稍后便回。”
王夫人忙道:“正事要紧,快去吧。我们在此坐坐无妨。”
黛玉吩咐丫鬟好生伺候,便带着雪雁、雨鹊往前厅去。
王夫人看着黛玉挺直单薄却步履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脸上的悲戚渐渐淡去,眉头微皱,低声道:“你们瞧瞧,这才一日功夫,这丫头似变了个人。说话行事,竟滴水不漏。”
邢夫人撇撇嘴:“强撑罢了。林家如今就剩她一个,她不硬气些,难道等着被人吞了?只是这硬气能撑几时?”
王熙凤沉吟道:“太太说得是,林妹妹是比往日更显刚强了。”
尤氏小心道:“林姑父在官场多年,总有几个过命的交情。如今他病危,那些人照应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神微冷:“照应归照应,终究是外人。林家产业是林家的,黛玉是林家的女儿,我们才是她嫡亲的外家。这血脉名分,外人比得了么?”
她们这边低声议论,前厅里,黛玉已与那几位官眷见礼寒暄完毕。
通政司杨夫人年约四旬,端庄持重,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看了,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我与你母亲昔年也有些旧谊,如今见你如此,心中着实不忍。林大人之事,我们老爷在家中亦是唏嘘不已,已吩咐犬子,若府上有需奔走之处,尽管开口。”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的内侄媳妇李氏亦道:“正是。林大人清正廉明,与我伯父亦是莫逆之交。伯父闻讯,特让我送来几支老山参并一些难得药材,望能略尽绵力。妹妹千万保重,若有难处,切勿见外。”
其余几位女眷也纷纷表达了慰问,言语间颇为诚恳,并无多少打探窥伺之意,反而隐有对黛玉的怜惜与对林如海境遇的感慨。
黛玉一一谢过,言辞得体,既不过分哀戚示弱,也不失感激之情。
正说话间,忽有一位穿着丁香色比甲的年轻媳妇,像是某位御史的家眷,快人快语,略略压低声音道:“林姑娘,请恕我冒昧。因仙人一事,如今外头有些关于贵府与荣国府的风言风语,传得甚是不堪。我们听着都觉荒唐。荣国府毕竟是姑娘外家,老太太、太太们对姑娘素来疼爱,怎会如传言那般?姑娘如今处境艰难,更要分清里外亲疏才是。”
这话看似为贾府辩白,实则是在试探黛玉对贾府的态度,亦隐隐有提醒之意。
黛玉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黯然,轻声道:“多谢这位嫂子关怀。外头传言,黛玉亦有耳闻,心中五味杂陈。父亲骤然病倒,黛玉方寸已乱,唯有祈求父亲早日康复,其余种种,实无心亦无力分辨。至于外祖母、舅母们……”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声音微哽,“今日亦亲来探视,关怀备至。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府中多事,实不愿再因黛玉之故,使贾府平添烦扰,遭人非议。”
这话说得含糊,黛玉既未否认贾府的关怀,也未肯定其毫无私心,表面上只强调自己不愿连累贾府,将问题轻轻推开,实际上却让听者不由更生联想——若贾府果真毫无瑕疵,何来非议?
这林姑娘言语间,似乎颇有难言之隐。
杨夫人与那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深问,只又宽慰了黛玉几句。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传:“荣国府琏二奶奶到。”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带着平儿,笑盈盈地自侧门转了进来。
她一进来,先朝杨夫人、李氏等几位有品阶的官眷行了礼,口称“请夫人安”,礼数周全,爽利又不失恭敬。
“方才陪我们太太、大太太在内堂说话,听闻几位夫人、奶奶在此,想着都是关心林姑父和林妹妹的长辈亲朋,我虽年轻脸嫩,也该过来请个安,代我们老太太、太太们致谢,多谢各位夫人记挂着。”王熙凤笑语嫣然,目光在场内扫过,已是将各人神色收入眼底。
杨夫人微微颔首:“琏二奶奶客气了。林家与贾府是至亲,如今林家有事,贾府上下奔波关切,也是情理之中。”
“正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过话头,顺势在黛玉身旁的空椅上坐下,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叹道,“我们老太太一得了信儿,急得什么似的,直说要亲自过来。”
王熙凤热切地握住黛玉的手,继续道:“还是我们太太和我们苦劝,说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得悲恸劳累,才勉强劝住。昨儿夜里,老太太还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没干过,只说那儿可怜的敏儿去得早,就留下玉儿这一点血脉,如今她父亲又这样……若玉儿再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去见地下的敏儿!’”
她说着,眼圈便又红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说得情真意切。
那快人快语的御史家媳妇心中觉得好笑,但面上接口道:“早听说府上老太君最是慈爱,对林姑娘更是疼到心坎里。可见那所谓的仙人之语确是不大可信。”
王熙凤眼圈微红,语气却爽利直接:“几位夫人明鉴。外头若有闲话,说我们贾府这时候来是为别的心思,那可真是冤煞人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老太太疼林妹妹是真心实意的,从小当眼珠子似的养大,如今林家有事,我们恨不得多出几双手来帮衬,只怕唐突,岂会有别的念头?林妹妹年纪小,又正伤心,我们不过是心疼她,想替她分忧罢了。”
她转向黛玉,言辞恳切:“妹妹万别多心。有事只管吩咐,你琏二哥哥和我都在。咱们贾府对妹妹可是极好的。”
王熙凤这话,显然是说给在场的几位夫人听的。
“几位夫人怕是不知道,林妹妹小时候在咱们府里,那可是老太太心尖上第一人。”她握着黛玉的手不放,声音清亮,确保厅内每个人都能听清,“饮食起居,样样都是比着三春姐妹还要精细几分的。那年妹妹咳疾犯了,老太太急得整夜睡不着,把库房里那支上百年的老参都寻出来给妹妹配药。人参肉桂这些药材,从妹妹进府起就没断过,都是老太太私下用自己的体己贴补的,就怕委屈了妹妹。”
她言辞凿凿,将贾母对黛玉的宠爱描绘得具体入微,仿佛那些年黛玉在贾府真是享尽了无边慈爱,未曾有过半点寄人篱下的酸楚。
就在这时,天幕竟出现,众人目光皆往窗外望去。
王熙凤那声情并茂的话语就此被打断,不知为何,这天幕的重现,让王熙凤产生难以言说的心虚。
【从上期讲到贾府吞食林家家产,有了林家家产,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否有改善?那么这一期就从黛玉作的葬花吟开始讲。】
天幕如水波般漾开,清越而略带悲戚的琴箫合鸣之声,似从云端渺渺传来。
这乐声仿佛浸透了江南的烟雨与落红,甫一响起,便攫住了林府内外、乃至整个京城无数仰首聆听者的心神。
天幕上,先是现出几行簪花小楷般的字迹,正是那惊才绝艳的《葬花吟》起首: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旁白声起,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悲悯:
【此一句,便定全篇哀音。众位且看,林黛玉作此诗时,居于贾府大观园潇湘馆,看似锦衣玉食,有外祖母疼爱。然而,她见满地落花,第一感并非美景易逝,而是有谁怜?
这叩问,问的是花,亦是自身。她在贾府,虽为客,实似飘萍。荣国府上下数百人,真正怜她孤苦、知她心事的,能有几人?便是最疼她的外祖母,其疼惜之中,又何尝没有权衡与局限?】
乐声随之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画面中仿佛出现黛玉孤身立于沁芳闸畔,看着残红陵流去的清瘦背影。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游丝和落絮,何等轻飘无依之物。黛玉以之自比。她居于绣帘之后,看似安稳,实则如飘絮沾帘,一阵风来,便可吹散。
贾府于她,并非坚固的依托,反而是时时需小心应对、免得扑得不当,惹人嫌隙的所在。她之谨慎敏感,皆由此生。】
王夫人坐在林府内堂,听着天幕之言,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邢夫人嘴角扯了扯,似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厅外隐约可见的其他官眷身影,又忍了回去。
王熙凤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投向窗外的天幕。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无释处”三字,道尽孤寂。满腹愁绪,在偌大贾府,竟无一人可尽情倾诉、坦然释怀。
黛玉只得手把花锄,独自为落花寻一个干净的归宿。这忍,是不忍践踏落花,亦是不忍直面自身如落花般的命。她为花悲,亦是为己悲。】
通政司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李氏低声道:“这孩子,心里是真苦。”
李氏默默点头,看向前厅方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
京城各处,许多文人墨客、闺阁女子,亦被这诗句与解析触动,凝神细听。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此处笔锋一转,似在怨柳丝榆荚,喻指贾府中那些自顾芳菲、无关痛痒之人的冷漠,实则更深的恐惧在于自身——桃李明年可再发,而人如花谢,则再无重开之日。
明年闺中知有谁?这一问,惊心动魄。她已隐隐预感,自己于贾府,或许终是过客,甚至等不到明年。】
天幕上的诗句与旁白,如冰锥坠地,字字敲打在荣国府女眷的心头。
王熙凤握着黛玉的那只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力道透露出她内心的震动。
黛玉却恍若未觉,只微微仰首望着天幕,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目光深深,映着那水波流转的字句,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厅内几位官眷面色各异。杨夫人与李氏对视一眼,眼中了然与叹息之色更浓。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天幕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仿佛也带上了沉痛:
【此句争议最多,隐射亦最深。香巢已垒成,或指宝玉黛玉心意渐通,木石前盟似有希望?
然梁间燕子太无情,这燕子,是讽喻宝玉用情不专、世事无常,还是暗指贾府那些拆毁香巢的势力?
人去梁空巢也倾,分明是一幅彻底幻灭的图景。
黛玉葬花时,已看到了繁华背后的倾覆,恩爱之后的荒凉。这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绝望,更是对贾府这个看似稳固的巢穴终将倾颓的预言。】
"哗——”此言一出,京城各处隐隐传来低低的哗然与议论声。
荣国府内,贾母闭目倚在榻上,脸色微微发白。而一旁的宝玉早已痴了。
“而我……而我竟也是那梁间无情燕之一么?我何曾懂得她这般苦楚!我只想着大家在一处永远热闹,何曾想过她在这里,竟是无释处!”
一股巨大的愧悔与无力感将他淹没。
宝玉猛地起身,抓起案上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就想摔,手举到半空,忽想起一旁闭眼的贾母,只得颓然放下。
探春与惜春正在亭中对弈,闻得天幕之声,早已停了棋局。
探春听到黛玉所作诗词,手中捏着的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她挺直脊背,面色微微发白。
她素日最有抱负,常恨非男儿身,不能挽家族于颓势,此刻听仙人将黛玉处境说得如此分明凄凉,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庶出身份,将来命运亦未必由己,心中一阵锐痛。
惜春年纪虽小,性子却冷僻透彻,闻言只垂下眼,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低低哼了一声:“知有谁’?果然问得好。这府里,今日姐妹,明日不知如何。林姐姐是客,尚且如此,何况我们?”
她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讥与悲凉。
迎春坐在一旁,手里本拿着一卷《太上感应篇》,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只惴惴不安地绞着衣带,偷眼去看探春脸色。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此句历来被视作黛玉在贾府处境的直接写照。
三百六十日,日复一日,皆是风刀霜剑。这刀剑非肉眼可见,是无形之压力、冷眼、算计、闲言碎语、身世飘零之感、未来无依之惧。
集中于黛玉一身,如何不病?如何不悲?
明媚鲜妍之龄,便在如此环境中消磨。而漂泊难觅,正是她对自己结局最恐惧的预言。】
王夫人坐在内堂,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停顿,她脸上惯常的悲悯之色几乎挂不住,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与不安。
邢夫人就坐在她身侧,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细微的抽搐。
“胡说八道!”邢夫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愤懑,"风刀霜剑?咱们府上何时亏待过她?老太太把她捧在手心里,倒成了我们不是了!”
她这话虽是对着王夫人说,声音却恰好能让身旁的尤氏听见,仿佛是在寻求认同。
尤氏本就性子软弱,此刻更是坐立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王夫人铁青的脸色,又看向窗外天幕,低声道:“这话说得太重了些。林妹妹在府里,老太太确是干般疼爱的……”
外头的王熙凤到底是八面玲珑,短暂的失态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她松开了握着黛玉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脸上重新堆起关切的神色,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妹妹听听,这仙人之言,实在偏颇。咱们府上何人敢给妹妹气受?妹妹万别往心里去,徒增伤感。”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像是安慰黛玉,又像是向厅内其他官眷解释。
黛玉并不回应王熙凤的话。
见如此,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李氏低声道:“这孩子,心里是真苦。能将诗词写得如此入骨,若非亲身经历,哪来这般感触?”
李氏默默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更加复杂。她想起方才王熙凤那番“人参肉桂从未断过”的慷慨陈词,再对照天幕上“风刀霜剑”的形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那位御史家媳妇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诗词虽为寄托,情感却做不得假。林姑娘这般年纪,若非真有感触,如何写出这样的句子?寻常闺阁女儿,便是有愁绪,也不过伤春悲秋,哪能想到风刀霜剑四字?”
她这话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微妙。
王熙凤脸色变了变,正欲开口反驳,天暮又出现了新的字句。
【明媚鲜妍之龄,便在如此环境中消磨。而漂泊难觅,正是她对自己结局最恐惧的预言。
黛玉此时尚在贾府,却已预见自己终将如落花般飘零无踪,无处可依。这不仅是少女伤春,更是孤女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知与绝望悲鸣。】
第74章 葬花吟、分道扬镳
贾母院中, 满屋丫鬟婆子屏息静气,落针可闻。
贾母闭着眼, 靠在榻上,仿佛睡着了,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露出内心的绝不平静。
天幕这是将黛玉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病,所有的“小性儿”,都归咎于这贾府的环境了!
而这“严相逼”的罪名,她这做外祖母的,如何逃得开干系?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葬花人”即黛玉自指。她为花悲, 亦为自身命运而哭。泪洒空枝,竟成“血痕”, 此非实指, 乃极言其悲痛之深、心境之惨烈。绛珠还泪,至此境地,泪中已带血矣。】
林府前厅,几位官眷夫人听到此处,多有掩面唏嘘者。杨夫人眼中已含泪光, 李氏也连连叹息。
那快人快语的御史家媳妇, 此刻也默然不语,只复杂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得体微笑的王熙凤, 又看向一旁垂眸静立、面色苍白的黛玉。
仙人所言,和眼前这位琏二奶奶的“慈爱”言辞,又与这林姑娘的平静隐忍, 形成了何其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无声的血痕,究竟洒在谁的心上?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握着黛玉的手,能感到那手指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她心中急转,暗骂这仙人狠毒,简直是在剥贾府的皮,剥她凤辣子的皮!
可王熙凤不能慌,反而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要传递些许温暖,一边强笑着对几位夫人道:“这孩子,从小便是心思重,多愁善感。诗啊词啊,写得是好,也忒悲切了些,没的白惹人伤心。老太太常说她该放宽心才好。”
此时王熙凤虽然还是嘴硬,但众人都听出她话里的心虚。
京城各处,无数人仰首望天。
茶楼酒肆中,文人墨客们低声议论:
“这林姑娘当真了得!风刀霜剑四字,写尽孤女寄人篱下之苦!”
“荣国府当真如此不堪?竟让外孙女受此煎熬?”
深宅大院中,许多闺阁女子倚窗而望,眼中含泪。
她们或许未曾经历黛玉那般孤苦,却也能体会那“明媚鲜妍能几时”的惶恐与“漂泊难觅”的恐惧。
一些心思细腻的,已开始暗自思量自家府中可有类似处境的亲戚姑娘,盘算着要多几分照拂。
官宦之家,那些与林如海有旧或与贾府有隙的,则是另一番思量。
通政司杨大人府上,杨大人听完天幕之言,抚须沉吟片刻,对长子道:“林如海这女儿,不凡。能在如此境遇中写出这般诗句,心性才情俱是上乘。可惜了……贾府那边,你多留意些,若林家有需,可适当援手。”
都转运使司刘大人府中,刘大人冷哼一声:“贾府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孤女都容不下,谈何诗礼传家?那王夫人素日吃斋念佛,原来都是表面功夫!”
天幕仍然在继续: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葬花已毕,满怀萧索归来。重门掩闭,隔开外界,亦隔开或许有的温情。青灯、冷雨、被未温,一派孤寂凄冷。
潇湘馆竹影森森,夜雨淅沥,此情此景,便是黛玉无数不眠长夜的写照。那“被未温”的,何止是锦被,更是这世情人心。】
惜春听得青灯照壁,忽道:“我记得,林姐姐屋里,药香总是不断。紫鹃姐姐常悄悄说,姑娘夜里咳嗽,容易惊醒。”她声音平平,却让迎春心头又是一刺。迎春终于忍不住,掏出手帕悄悄抹眼泪。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自问自答,将伤春情绪归结为怜春与恼春。实则“春”象征一切美好而易逝之物,包括自身年华、短暂安宁,乃至渺茫希望。
春来无言,春去无闻,命运之于黛玉,亦复如是,何曾由她主宰半分?在贾府,她之去留荣辱,又何尝真正听过她的声音?】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道:“至又无言去不闻、去不闻……林妹妹若真有一天……不,不会的!”
他猛地抓住麝月,道:“你说,林妹妹如今在那边,是不是也听着?她心里该多难过!”
麝月见他眼直神乱,吓得魂飞魄散,只一叠声劝道:“二爷快别胡思乱想!林姑娘好好的,仙人说的都是诗,当不得真!”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似真似幻,将自然之谢落,与魂灵之难留相连。花鸟魂难留,人魂亦难驻。黛玉对自己的早夭,似有冥冥预感。
“鸟自无言花自羞”,一种莫可名状的哀婉与沉寂。在贾府,她的才情,她的灵性,她的“真”,或许在某些人眼中,亦是一种无言与自羞,与环境格格不入。】
宝玉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是这样的!林妹妹的才情灵气,本该被珍视,为何到了天幕口中,在这府里竟成了难留的魂?我们贾府诗礼传家,何以至此?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此是绝望中迸发的痴想与追问。欲逃离眼前困局,飞向天尽头。然而,即便飞到天边,何处才是洁净的归宿?
这追问,是对整个污浊现实的终极怀疑与否定。贾府不是香丘,那茫茫人世,何处可容她这孤洁之魂?】
黛玉立于林府前厅,听着天幕上自己心血凝聚的诗句被如此剖白,字字句句敲打在心坎。
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经发凉。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一问,何尝不是她此刻心绪?
此刻在外人看来,父亲病危,外家环伺,茫茫天地,她林黛玉的香丘,究竟在何方?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孤愤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唯有借着身旁雪雁暗暗的搀扶,才勉力支撑。
王熙凤察觉她身形微晃,忙更贴近些,语气满是关切:“妹妹可是站累了?快坐下歇歇。这劳什子仙人,专会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没的惹人难受,不听也罢。”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亲情表演,但此刻,几位官眷夫人看她的目光,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此乃黛玉人格宣言,全诗精魂所在!既然寻不到香丘,便自筑净土。
锦囊收艳骨,以最美好之物收敛自身。净土掩风流,唯洁净方可配其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对自我本质的坚守,是对风刀霜剑的最终回答:宁可毁灭,也绝不妥协于污浊!
“强于污淖陷渠沟”,这是与世俗现实的决裂之音,悲壮而凛然。】
贾母房中,一直闭目的贾母,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想起了女儿贾敏,那也是个心高气傲、洁净不染的孩子。
如今她的玉儿,竟在诗里发出如此决绝的誓言!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对她这外祖母,对贾府的控诉。
在玉儿心中,难道贾府已是如此不堪?
王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捻动得飞快。邢夫人撇开脸,胸口起伏。尤氏恨不能缩进地里。
宝玉听至此,如痴如狂,大哭道:“林妹妹!你不能这么想!什么污淖渠沟,有我呢!我……”
他忽然推开众人,就要往外冲,“我去找林妹妹!我不能让她这么想!”
麝月、秋纹一拥而上,拼死拦住,贾母处乱作一团。
宝钗在梨香院闻此句,心中剧震。
黛玉的这一曲葬花吟,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素日追求贞静、得体,以大局和睦为重,有时难免觉得黛玉过于孤高,不切实际。
可此刻,这仙人将黛玉之心迹,以如此惨烈而壮美的方式剖白于世,那是一种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却不得不为之震撼的纯粹与刚烈。
与之相比,自己素日所维持的完美,是否也隐含着对某些污淖的妥协与周旋?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由花及己,推想自身身后。人笑痴,点出她之行为在世俗眼中的不合时宜。
而“他年葬侬知是谁”,是终极的孤独之问。
在贾府,她虽有外祖母、表哥、姐妹,但真到那一刻,谁能真心为她哀悼,妥善安排她这洁来洁去之身?】
林府前厅,杨夫人已忍不住掏出帕子拭泪,低声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怎就想得这般绝地。”
李氏也红着眼圈,轻轻摇头。那御史家媳妇,此刻看向王熙凤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与冷意。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那层笑肌快要僵硬脱落,如坐针毡。
仙人这最后一问,简直是将贾府,尤其是她们这些今日前来表现亲情的女眷,架在火上烤!
她心中急思对策,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在这样直指人心的悲音面前,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可笑。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以春残花落,对应红颜老死,结得无限苍凉。“花落人亡两不知”,花不知人亡,人亦不知花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黛玉之悲,已超越一己身世,上升至对生命无常、美好易逝的永恒浩叹。然在贾府众人眼中,或只道她痴,她病,她小性儿,谁曾深究这悲叹后的孤绝与洞察?】
琴箫之声袅袅散去,余韵凄凉,回荡在天地之间。
整个京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与震撼之中。
无数人被这《葬花吟》的诗句与解析所打动,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林姑娘,生出深深的同情与怜惜。
而对荣国府的观感,则在无声中,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贾府内,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被众人扶到床上,仍抽噎不止,口口声声只要林妹妹。
探春独立窗前,望着天幕,久久不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惜春冷冷道:“今日之后,林姐姐这痴名,怕是天下皆知了。只是不知,笑她痴的,又是些什么人。”
迎春默默流泪,不知所措。
而林府前厅,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后,杨夫人缓缓起身,走到黛玉面前,不顾礼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你的诗我们都听见了。保重身子,比什么都强。”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王熙凤,对李氏等人道:“我们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让林姑娘好好歇息。”
几位官眷夫人纷纷起身告辞,态度比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与同情,而对王熙凤,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心知,今日这场亲情戏,算是彻底演砸了。
仙人这一番《葬花吟》,已将黛玉之心、之难、之洁,昭示天下。
贾府再想以寻常手段拿捏黛玉,或者轻易占据道德高地,已是千难万难。
她看着面色苍白却眼神澄澈的黛玉,头一次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小姑子,是如此难以捉摸,难以掌控。
王熙凤强笑着送走几位夫人,待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疲惫与一丝未及掩饰的阴郁。
她看向黛玉,却见那姑娘已缓缓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膝上,眼帘低垂,静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雪雁红着眼圈,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黛玉苍白的脸,却模糊不了那份浸透骨髓的孤清。
“妹妹……”王熙凤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十二分的试探,“今日这仙人……实在是骇人听闻,无稽之谈!妹妹切莫往心里去。老太太、太太、还有你凤姐姐我,哪个不是掏心窝子疼你的?外头人不知内里,听风就是雨,咱们自己可不能乱了阵脚。”
黛玉缓缓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似讽非讽的意味,旋即隐去。
“凤姐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诗者,志之所之也。不过是些痴语,当不得真。倒是累得姐姐今日辛苦周全,黛玉心中不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可听在王熙凤耳中,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心惊肉跳。
那“周全”二字,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贾母院中,丫鬟婆子们好不容易将哭得脱力的宝玉安顿下来,喂了些安神的汤水,他才渐渐抽噎着睡去,只是梦中犹自呓语“林妹妹”。
贾母由鸳鸯扶着,歪在暖阁的榻上,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天幕的最后几句话狠狠扎在她心坎上。
她自问对黛玉是疼爱的,金银吃用不曾短了,也时常接在身边解闷,可那份疼爱里,有多少是源于对早逝女儿的愧疚,有多少是怜她孤弱,又有多少,真正看懂了这孩子清高外表下那颗敏感易碎、却又无比刚烈的心?
“老太太,”鸳鸯轻声劝道,“您也歇歇吧,今日劳神了。”
贾母闭着眼,摇了摇头,半晌,才疲惫地问:“林丫头那边……凤丫头回来了没有?”
“还未。想是送几位夫人耽搁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自鸣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梨香院里,宝钗独自坐在窗前,那曲《葬花吟》的余韵仿佛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反反复复咀嚼着这葬花吟,心中那股莫名的震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强烈。
宝钗想起自己曾劝黛玉少看杂书、留心针黹女红,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自己处处周全、不露锋芒的处世之道。
这些,难道不正是为了在这“污淖渠沟”般复杂的世界里,寻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么?可黛玉的选择,竟是宁可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袭上心头。她素来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
可此刻,她竟有些不确定,自己一直遵循的道理,与黛玉所坚守的洁净,究竟孰高孰低?抑或,这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
“姑娘,”莺儿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姨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宝钗回过神,定了定心绪,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平和,“随妈的心思吧,我什么都好。”只是那声音里,终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加热烈。
若之前的颂圣诗展现的是黛玉的政治嗅觉,而这一次的葬花吟则更是深入那些读书人的心里。
“了不得!那林姑娘一句强于污淖陷渠沟,简直有烈女之风!”
“荣国府这下怕是焦头烂额了,名声受损不说,那林姑娘日后怕是更难安置。”
“听闻林盐政病重,若真有个万一……你们说,贾府会不会……”
话题渐渐转向更现实的层面,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些原本与贾府有往来、却对其行事颇有微词的人家,已暗自决定,日后与贾府走动须得更谨慎些,至少在那位林姑娘的事情上,不宜轻易表态。
……
林府前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个管事妈妈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禀道:“姑娘,二奶奶,外头来了一些人。”
王熙凤正心烦意乱,闻言皱眉:“什么人?不是说了姑娘需要静养,今日不见外客么?”
管事妈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客。有几位瞧着像是读书人打扮,还有几个妇人,提着些东西,说是听了仙人之语,感念林姑娘才情贞洁,特来问候,不敢打扰,只在门外行礼,放下些自家做的点心药材……”
王熙凤一怔。
黛玉也微微抬起了头。
又有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门房说,南城李翰林家、东街赵御史家都派了管家来,递了帖子,说家中夫人小姐对姑娘仰慕得紧,若姑娘得空,盼能过府一叙,或容他们上门请安……”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这已不是寻常的同情。这是士林清议与部分官眷态度的一种明确转向。
天幕将黛玉的形象,以一种凄美绝伦、贞刚烈性的方式,推到了世人面前。
她不再仅仅是贾府一个寄居的、有些才情却多病小性的表小姐,而成了一个象征——才情、孤洁、对污浊现实的决绝抵抗。
这份象征意义,在某些圈子里,具有意想不到的分量。
贾府可以关起门来,说那是痴语,是小孩子家胡思乱想。
但门外这些悄然聚集的善意与敬意,却是一股无声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它们像一道隐隐的屏障,开始隔在贾府与黛玉之间。
黛玉听着禀报,看着王熙凤陡然难看的脸色,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忽然间,竟散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这世上,并非全然是风刀霜剑。
原来,她的眼泪,她的悲歌,并非无人懂得。
她慢慢站起身,对那管事妈妈道:“妈妈去外头,替我谢过各位高邻厚意。就说黛玉感激不尽,只是家父卧病,黛玉心绪不宁,实在不便相见。各位的心意,黛玉领受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厅堂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然后,她转向王熙凤,微微福了一礼:“凤姐姐今日劳顿,也请早些回府歇息吧。老太太、舅母那边,想必也惦记着。我这里有雪雁,还有父亲留下的老人照应,姐姐不必挂心。”
这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王熙凤张了张嘴,惯常的伶牙俐齿此刻却像生了锈。她看着黛玉平静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话也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今日一局,她满盘皆输,不仅未能拉近关系、掌控局面,反而让黛玉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民意面前,站稳了脚跟。
她最终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也好,妹妹好生将养。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带着平儿等人离开了林府。
走出林府大门,王熙凤回头望了一眼那清冷的门楣,只觉得那平日里觉得寻常的匾额,此刻竟透着一种无声的、凛然的排斥。
门外,果然远远站着些人,见她出来,目光复杂地扫过,便又都望向林府大门,低声议论着。
王熙凤心头一紧,迅速上了轿子,低喝一声:“回府!”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王熙凤靠在轿壁上,只觉得浑身乏力,额角隐隐作痛。
而黛玉,独立在渐渐暗下来的前厅中,看着门外隐约的人影,听着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脚下的方寸之地,因着那一曲血泪悲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那么无助。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杨夫人拍她手背时,那一点短暂的温暖。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看看老爷的药,煎好了没有。”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她已经看到了,在风刀霜剑之外,天幕之上,人心之中,还有微光。
……
林府书房内,药香未散,却已驱走了几分沉疴的阴郁。
林如海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靠坐在窗前的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容虽仍带着病后的清癯,但眼神清亮锐利,已与日前昏迷垂危时判若两人。
窗外日影西斜,将庭院中竹影拉得老长。
林忠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禀报着这几日府内外的动向,尤其是贾府女眷离去后,门前那些自发前来慰问的百姓与陆续递帖拜访的官宦人家。
“老爷,”林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小姐那日应对,实在是出乎老奴预料。如今外头议论,多同情小姐,对贾府颇有微词。今日早朝后,通政司杨大人、都转运使司刘大人,还有几位与老爷素日交好的御史,都遣人悄悄递了话,关切老爷病情,并隐晦提及,若有难处,他们或可代为周旋。”
林如海静静听着,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清晰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字字分明:“玉儿受苦了。也长大了。”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肃:“贾府,我那好岳家,此番行事,可谓步步紧逼,算尽机关。若非仙人示警,若非玉儿机敏刚烈,我林家百年清誉、累世家财,乃至玉儿终身,只怕皆要落入他人彀中,还要担个情深义重的名头。”
病中这几日,林如海也总算是真正看清贾府的嘴脸。
“老爷,”林忠担忧道,“如今贾府虽暂受舆论所制,但老太太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手。他们终究占着外家的名分,若一直以关怀为名纠缠,小姐毕竟年幼,长久下去……”
“所以,我这病,也该好了。”林如海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林如海还没死,我林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林如海目光微凝,继续道:“准备一份谢礼,不必过厚,但须精致得体。以玉儿和我的名义,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老太太手中。就说,感念贾府女眷日前亲临探视之情,如今我既已无大碍,不敢再劳烦亲戚日夜悬心。玉儿年幼,此前已多叨扰,如今我既醒转,自当严加管教,督促其学习女红中馈,以备将来,不便再常过府打扰。望外祖母保重身体,勿再为小辈过度操劳。”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全了面子,又划清了界限。
感谢是谢探病之情,强调自身好转是断绝对方以帮扶为名介入的借口,提及督促黛玉学习、以备将来,更是隐隐封死了贾府可能以教养、婚事为由插手的路径。
林忠细细品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如此回绝,贾府面上恐不好看,老太太那里……”
林如海摆摆手,语气淡漠:“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情面可留?他们步步算计之时,可曾顾念骨肉情分?如今不过是把话挑明罢了。老太太是聪明人,见了礼,听了话,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若再纠缠……”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林如海虽病体初愈,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林如海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道:“这几日,玉儿辛苦了。你去告诉她,一切有为父在,让她宽心,好生休息。另外,请她晚膳后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
晚膳后,黛玉来到书房。烛光下,父女对坐。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他温声道:“玉儿,这几日,你做得很好,比为父想象得还要好。”
黛玉微微低头:“父亲谬赞了。女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中,可见真性情,真智慧。”林如海叹道,“那《葬花吟》,为父听了,心如刀绞。是为父无能,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父亲切莫如此说。如今父亲安好,便是女儿最大的福气。”
林如海点点头,转入正题:“贾府之事,为父已有计较。从今往后,你与那边,面上礼数不失即可,不必再如往日般亲近。你如今也大了,家中产业、人情往来,为父会慢慢教你。我林家的女儿,将来无论嫁与何人,都需有立身之本、明辨之智。”
黛玉认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涩然。
她知道,父亲这是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也要将她磨砺成能独自面对风雨的人。
“女儿明白。谢父亲为女儿筹谋。”
“还有,”林如海沉吟道,“你于诗词上颇有天分,仙人亦多次提及。这并非坏事。日后若再有心绪,笔墨抒怀亦可,但需记得,诗词是心迹,亦可为利器。如何用,何时用,须有分寸。如今你名声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一味畏缩。我林家诗书传家,有才名并非过错。”
这是在教导她如何应对因天幕而骤然显赫的才名,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关注与纷扰。
黛玉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次日,林府门庭悄然换了一副气象。
虽然仍未大肆张扬,但紧闭的大门开了缝隙,采买的仆役进出时神色松快了些,门房对来访者的回应也变成了“老爷病情已有起色,太医说需静养,暂不见客,多谢关怀”。
王太医的轿子在林府停留了足足一个时辰,离去时,对守在门外某些“巧合”出现打探消息的人,捋须感叹:“林大人此番真是吉人天相,那急症来得凶险,万幸底子好,用的药也对症,如今脉象平稳多了,只是元气大伤,非得精心静养一年半载不可,最忌忧思劳累、人情搅扰啊!”
这番话迅速传开。
紧接着,林府送往荣国府的谢礼和口信,也递到了贾母面前。
精致的礼盒打开,是上好的官燕、茯苓并几样雅致文玩,价值不菲,却绝无过分亲昵之感。
林忠亲自前来,态度恭谨,话语周到,将林如海的意思委婉而清晰地传达。
贾母坐在荣庆堂上,看着那礼盒,听着林忠滴水不漏的言辞,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皆在堂下,面色各异。
待林忠告辞离去,贾母久久不语。
“母亲,”王夫人忍不住开口,“姑爷这病好得倒是突然。这礼和话,分明是见外了。”
邢夫人哼道:“怕是听了些闲话,心里有了疙瘩。这也未免太小心眼了,咱们可是实心实意去探病的。”
王熙凤没说话,她看得更明白。林如海此举,是明确划下了界线。
病好了,不需要你们帮衬了,女儿要严加管教学习,没空常来了,婚事自有主张,不劳费心了。每一步都堵得严严实实。
贾母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他这是告诉我们,林家的事,从此与贾府无干了。至少,明面上,咱们伸不了手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贾赦不知何时也来了,闻言急道,“林家那么些产业……”
“不算了还能怎样?”贾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仙人盯着,满城议论着,林如海自己站出来了!他现在是病愈的朝廷命官,不是昏迷待毙的孤老头!我们再去纠缠,就是不知进退,就是坐实了那些腌臜心思!你们是嫌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一番话噎得贾赦满脸通红,讪讪退下。
贾母疲惫地揉着额角:“都把那些心思收起来吧。日后逢年过节,礼数到了就行。至于黛玉那孩子,既然她父亲有了主张,我们也不必再多事。终究是外姓人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苍凉与决断。
荣庆堂内一片沉寂。众人知道,经此一事,贾府再想如从前那般将林家、将黛玉纳入掌控,已是痴人说梦。
那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骨肉亲情,在天幕的映照和林如海清醒的划界下,已然出现了清晰冰冷的裂痕。
众人正想着,天幕如期而至。
【上期分析了黛玉所作的《葬花吟》,那么这期就来分析《葬花吟》前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发现都提到了薛宝钗。】
【这期就从《葬花吟》之前的发生的关门事件讲起。】
第75章 宝钗夜访宝玉事件
京城各处, 那日《葬花吟》的悲音虽已消散,余韵却如墨入清水, 丝丝缕缕,持续扩散、沉淀在人们心间。
茶楼酒肆里,文人墨客们不再仅仅议论诗句的凄美与黛玉的才情,更开始私下传抄、品评《葬花吟》全诗。
手抄的诗笺在某些文人集会中悄然流传,甚至有人为其谱曲,低声吟唱。
林黛玉“葬花人”的形象,连同那句振聋发聩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已然成为清高孤洁、不屈从于污浊世情的象征。
对荣国府的私下指摘,也因此更添了几分确凿的意味——“能逼得自家外孙女写出如此血泪文字,可见内里不堪”。
深宅大院的闺阁之中,许多小姐那日听了天幕, 心中戚戚,这几日仍是神思不宁。
她们让丫鬟悄悄去寻《葬花吟》的全文, 对着诗句默默垂泪, 又或是在自己的花笺上,用簪花小楷郑重誊写,藏在妆匣深处。
对她们来说,黛玉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人物,而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 一个让她们在重重规矩与压抑中, 得以共鸣、得以喘息的精神镜像。
连带地,她们对自家府中那些可能存在的、小心翼翼活着的表亲孤女, 也下意识多了几分留意与宽容。
市井街巷,贩夫走卒或许不懂诗中深意,但那“花落人亡两不知”的苍凉, 那“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追问,经过口耳相传,也被简化成了一种令人唏嘘的“林家孤女无依被欺”的故事版本。
林黛玉在他们口中,成了“仙子样的人儿,可怜被富贵亲戚磋磨”。
这种朴素的同情与义愤,虽力量微薄,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荣国府的骄矜,在世俗目光中无形矮了几分。
当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对《葬花吟》的各种咀嚼与回响中时,天幕不负众望,再次如约而至。
霞光铺展,仙音流淌,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意味,缓缓响起:
【上期分析了黛玉所作的《葬花吟》,其悲怆孤绝,可谓字字血泪。那么这期就来分析《葬花吟》前后发生的事情。
细读文本,我们可以发现,这首诗的创作并非凭空而来,其前情与后续,都微妙地牵扯到同一个人——薛宝钗。】
此言一出,京城无数仰首望天的人,心中都是一动。薛宝钗?那位以端庄随和、八面玲珑著称的荣国府姨表亲?
仙人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贾府之中,刚刚因林如海划清界限而陷入低迷的众人,心头又是一紧。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宝钗在梨香院窗前,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这期就从《葬花吟》之前发生的一桩不大不小、却影响深远的“关门事件”讲起。】
【那一日,黛玉晚饭后去寻宝玉。至怡红院门口,只见院门紧闭,里面却隐隐有笑语传来。黛玉素知宝玉院中丫头们顽笑惯了,恐此刻进去不便,便上前叩门。】
天幕上,画面隐隐浮现出潇湘馆的幽静小径,黛玉带着紫鹃,踏着月色,走向灯火通明的怡红院。
她眉间轻蹙,似有期待,又似有些近乡情怯的犹豫。
【谁知那日偏生不巧。宝玉的大丫头晴雯,正因为日间一些小事,心里不自在,又嫌宝钗夜里常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正没好气。
忽听外面又有人叫门,便越发使性子,也不问是谁,便赌气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画面中,怡红院内,晴雯一脸烦躁地坐在廊下,碧痕等小丫头正在收拾东西。隐约能听到厢房里传来宝钗温和的说话声,与宝玉偶尔的应答。
晴雯撇了撇嘴,对着小丫头抱怨:“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这时,叩门声响起,晴雯更添恼怒,冲着门的方向便喊了那么一句。
京城各处,许多人听明白了。原来那日怡红院并非真的“都睡下了”,而是宝钗正在里面。
晴雯的抱怨,看似冲着所有夜里来访的人,但那句“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分明是意有所指。
一些心思灵透的,立刻将这与宝钗素日“端庄守礼、不经易踏入宝玉内室”的形象联系起来。
原来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夜里去怡红院,竟是常事么?
薛姨妈脸色变了变,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面沉如水,手中佛珠捻动飞快。
宝钗只觉得脸上一阵热意,随即又变得冰凉。
【黛玉素来心思敏感,又听得里面宝玉、宝钗笑语之声,那“都睡下了”的拒客之语,此刻听来,便有了无限可疑的含义。她只当是宝玉恼了她,故意不许丫头开门。】
天幕上,黛玉站在紧闭的怡红院门外,月色清冷,映着她单薄的身影。院内宝玉与宝钗的笑语隐隐约约,更衬得门外寂静凄清。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化为愕然、难堪,最后凝成一片冰冷的绝望。
黛玉咬着唇,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宝玉看到此处,心如刀绞。
贾母房中,贾母看着天幕,重重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如此。
王夫人嘴角紧抿,邢夫人眼中却闪过一丝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黛玉此时又听见里面宝玉送宝钗出来,说“姐姐好走”,宝钗应着,那门内脚步声、笑语声渐近又渐远……她立在墙边花荫之下,看着宝钗从怡红院出来,丫鬟提着灯笼簇拥着离去,那情景,真真如万箭攒心!】
画面中,怡红院门终于开了,宝钗带着莺儿等丫鬟,步履从容地走出来,宝玉送至门口,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灯笼的光晕温暖,照亮他们周身。而一墙之隔的暗影里,黛玉死死捂住嘴,眼泪终于无声滚落。
强烈的对比,让所有观者心头一窒。
梨香院里,宝钗脸色苍白如纸。
眼下被天幕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她成了那笑语盈盈的得益者、压迫者,而黛玉则是被无情拒之门外的孤苦人。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她难堪。她素日维持的体贴周到、为他人着想,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便是著名的“晴雯拒客”事件。此事看似偶然,是丫头使性子,实则暴露了怡红院乃至贾府内里人际的微妙与黛玉处境的尴尬。
宝钗夜访成为常态,引得丫头私下抱怨,而黛玉,却被自己最在意之人的丫头,在其与宝钗笑语之时,拒之门外。此情此景,焉能不让她心灰意冷,悲从中来?】
仙人的解析冷静而犀利,将一件小事背后的深意层层剥开。
【正是带着这份被遗弃、被隔绝的冰冷刺痛与无边悲愤,黛玉回到潇湘馆,第二日便有了饯花会上的《葬花吟》。】
天幕将“关门事件”与《葬花吟》紧密勾连,因果分明。
薛宝钗,无论有意无意,都成了这绝望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京城各处,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
“听说那薛家姑娘是个稳重的,怎地夜里常去表弟房中?这于礼不合吧?”
“难怪林姑娘写出那般伤绝的诗!换作是谁,被心上人连同他的新欢关在门外,听着里面笑语,也得心碎肠断啊!”
荣国府内,气压低得可怕。
王夫人脸色铁青,看向薛姨妈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责备与压力。薛姨妈又是羞愧又是心疼女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夫人疲惫地揉着额角,心中对宝钗,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这事虽错在晴雯任性,但宝钗屡屡夜访宝玉成为常事,引得丫头抱怨,终究是落人口实,更间接导致了黛玉的深创。
如今被仙人当众剖析,贾府刚因《葬花吟》受损的名声,只怕又要雪上加霜,连带着宝钗的名声……
王熙凤暗自心惊,仙人这是要将薛林二人彻底对立起来,将黛玉的悲剧,一部分归因于宝钗的无形挤压么?
她偷眼去看宝钗可能所在的梨香院方向,心中复杂难言。
天幕之上,光晕流转,画面定格在黛玉独立花荫、宿鸟惊飞的凄美一瞬。
那清冷月华笼罩的单薄身影,与院内温暖的灯火笑语形成残忍对照。仙音随之响起,冷静中透出深切的悲悯:
【“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书中这十字评语,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也最伤痛的诠释。
诸位且看,黛玉这一哭,竟能使宿鸟栖鸦不忍听闻,纷纷惊起远避——此非夸张,实为以天地灵物之共感,烘托其人之绝代风华与彻骨悲情。】
【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儿使性负气。此刻的悲泣,源于最纯粹情感遭遇最冰冷的现实壁垒——一心系念的知己,与端庄合宜的后来者院内言笑晏晏。
而自己,却因丫头一句未辨来者的拒斥,被隔绝于那片温暖之外。
这不仅是吃闭门羹的难堪,更是精神世界骤然崩塌的剧痛——她所珍视的木石之契,在金玉之论的现实映照下,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天幕的画面细腻流转,重点刻画黛玉神情由愕然、羞愤转向一片空茫绝望的过程。
那泪珠滚落,并非嚎啕,而是一种极致的安静与破碎,反而更撼人心魄。
【请注意,黛玉此刻所思所想,并非怨恨宝钗,亦非深究晴雯,而是径直归结为“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
这心理活动何其深刻!它揭示了黛玉与宝玉关系中,她始终怀有的那份不安与自省。
黛玉将一切伤痛内化为自身之过,源于对这份感情近乎苛求的纯粹期待。
她可以承受外界的风刀霜剑,却无法承受来自宝玉的任何一丝冷遇与误解——因其心灵的全部依托,尽在于此。】
【这便是黛玉风华绝代的另一面,她的风华,不仅在于容貌才情,更在于情感高度与精神洁癖。
黛玉活在一种诗化的、不容杂质的真实里。当现实以粗粝之姿碾过这份真实,她的反应不是妥协周旋,而是以全部生命能量去感受那碎裂的声响,并将其升华为“花魂鸟魂共悲泣”的凄美意象。
此夜独立花荫、露冷风寒仍浑然不觉的身影,正是《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精神在现实中的预演——她以血肉之躯,践行着诗中孤标傲世的承诺。】
仙音略顿,转而带上一丝冷峻:
【因此,所谓关门事件,绝非普通闺阁误会。它是黛玉生存境遇的浓缩寓言。
寄人篱下带来的微妙身份尴尬,金玉之说无形中构筑的压力,以及对唯一知己情感回馈的终极焦虑。
三者交汇,终成致命一击。薛宝钗于此中,固然非有意构陷,但其存在与夜间常访,确实构成了这压抑情境中关键的一环,无意间成了催化黛玉绝决悲情的环境因素之一。】
【经此一夜,大观园春日最后的暖意,在黛玉心中彻底凋零。翌日饯花神,她肩担花锄、手捧花冢走向那片桃林时,所葬岂止是残红?
更是昨夜那个于门外痴立、心碎神伤的自己,是对“风刀霜剑严相逼”之人情环境的血色祭奠。《葬花吟》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这晚花荫下的冷露与泪光。】
天幕最后,画面渐隐于满地黄花与惊飞鸟影之中,唯余仙音袅袅,留下无尽慨叹:
【故而,识黛玉之风华,须知其美在神而不在形,贵在真而厌于伪,炽于情而困于情。
这一夜,她以惊起宿鸟的悲鸣,预告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凋零。此后所有哀音,皆由此夜发端。其人之命运,其诗之魂魄,在此刻已然注定。】
这番剖析,剖开了事件表层,直抵黛玉精神内核与悲剧根源。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无数人沉浸在那绝代风华与彻骨孤寂交织的震撼之中,久久难以回神。
天幕之光微微流转,那仙音顿了顿,似乎留给众人消化这惊人内情的时间,随即,以更幽深的语调预告:
【关门事件是《葬花吟》的直接诱因。而在《葬花吟》之前,薛宝钗又有何举动?
黛玉的反应又是如何?其中关节,更为微妙。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另一番“追扑蝴蝶,金蝉脱壳”的经典场景。】
新的悬念,已然抛出。所有人的心,又被高高吊起。
第76章 滴翠亭事件
天幕上的光晕由方才的凄清月色, 转为大观园明媚却略显燥热的午后光景。
仙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审视感:
【大观园内表面依旧花柳繁华。然而,一缕新的波澜,已在无心处悄然生成。这便是接下来要剖析的——“滴翠亭事件”。】
【彼时芒种节至,园中女孩子们祭饯花神,热闹非常。薛宝钗因未见黛玉,便欲往潇湘馆寻她。
途中,见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迎风翩跹,引得宝钗童心忽起,竟取出袖中扇子, 蹑手蹑足,意欲扑来玩耍。】
画面展现出宝钗独自一人, 手持纨扇, 在滴翠亭外的假山石畔、亭台池边,轻盈追赶那对忽起忽落的蝴蝶。
她脸上带着少见的、属于少女的娇憨与专注,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全然不似平日稳重模样。
这一画面, 让许多观者略感讶异。原来那位端庄持重的宝姑娘, 也有如此活泼生动的一面?
【追至滴翠亭畔,宝钗已是香汗淋漓, 正待住步。忽闻亭内有人嘁嘁喳喳说话,似是低语密谈。她便刹住脚步,凝神细听。】
画面中, 宝钗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侧耳贴近亭子窗棂,姿态虽不雅,却显出一种本能的警觉。
【亭内说话的,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红玉和坠儿。她们正谈及一桩隐秘:红玉与贾芸互赠手帕、私传信物之事。
此乃大观园中严禁的私相授受,若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二人说话声极低,且再三确认四下无人。】
天幕将亭内红玉与坠儿紧张、羞涩又带点窃喜的低语对话隐约呈现出来,强调了事情的私密性与严重性。
京城各处仰望着天幕的人们,大多还带着对关门事件中宝钗那份微妙尴尬的印象,此刻见她又陷入这般听人私语的境地,不由得屏息凝神。
贾府内,众人早已从之前梨香院之事对宝钗改观,只是如今天幕又来这一遭,众人心思有些复杂。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她虽偏疼宝钗,但天幕接连将宝钗置于这般巧的境地,让她心底那份因金锁事件而产生的隔阂,又隐隐浮动。
贾母靠在榻上,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叹了口气。
薛姨妈神色紧张,之前薛宝钗在梨香院解开排扣,还能以年龄小为由替她开脱。
可眼下看天幕中的画面,宝钗的年龄是大了一些,已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眼神锐利地盯着天幕,心中飞快盘算,宝丫头素日最是谨慎,怎地总撞上这些瓜田李下之事?追蝶是稚气天真,可这听人私语……
探春坐在姊妹中,抿紧了唇。
原本她素日敬佩宝钗的周全,纵然之前出现宝钗和宝玉互看金锁事件,可那时候的宝钗和宝玉年龄也不算大,大家事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此刻天幕呈现的场景,让探春那份敬佩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宝钗素来“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此刻骤闻此等私密,心中立知不妥。她须得即刻脱身,以免被亭内人发现,惹来猜忌麻烦。】
【而这里有一个细节,薛宝钗心里评价小红是个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东西,先不说宝钗的评价是否客观,就说宝钗为何会这么了解一个连宝玉都不认识的怡红院丫鬟。】
【瞬息之间,宝钗已权衡利弊。她深知偷听之事已被自己撞破,若此刻现身,对方惊惶羞臊之下,恐生事端,自己亦难脱干系,或遭怨恨。于是——便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只见画面中,宝钗眸光急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边说,边装作刚追到此处、尚未发觉亭内有人、正与黛玉嬉戏追逐的模样。
她还特意向亭内方向张望,仿佛黛玉刚跑到那边去。
【亭内红玉与坠儿听得人声,且是宝钗的声音,唬得魂飞魄散,以为方才密语全被林姑娘听去。】
天幕将宝钗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表演细致展现。
那自然而然的寻觅姿态,那带着几分娇嗔与担忧的语气,那“遇见蛇”的随口一提,毫无破绽,浑然天成。
红玉与坠儿被她这一番做作,彻底唬住,深信是黛玉在此偷听,且可能已躲藏起来。
【宝钗“金蝉脱壳”成功,心下自认“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便抽身离去。
留下的,是亭内两个惊魂未定、且已将偷听嫌疑牢牢锁定在林姑娘身上的小丫头。】
仙音至此,略作停顿,仿佛在等待观者消化这惊心动魄又细思极恐的一幕。
天幕之上,仙音再度响起,不复先前剖析黛玉时的悲悯,转而带上一种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审慎:
【薛宝钗此举,看似急智应变,实则细思之下,颇有可议之处。
在急需脱身的瞬间,她选择祸水东引,而选择的对象便是同样身处园中、且与她存在微妙竞争关系的林黛玉。
此举绝非随意指认。黛玉性情孤高,目下无尘,素日与丫鬟们并不十分亲近,加之其“爱使小性儿”的传闻,红玉等丫头乍闻是她偷听,惊惧之下更易相信,且不敢轻易对质。
宝钗深谙此点,故能信手拈来,将可能的祸患精准转嫁。】
【宝钗心中评价红玉“眼空心大,刁钻古怪”,担忧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故选择迅速撇清。
然而,她可曾想过,她这一句“颦儿”,将给黛玉带来何种潜在风险?
红玉乃管家林之孝之女,心思缜密,非愚钝之辈。此事若在她心中埋下对黛玉的猜忌甚至怨恨,日后在怡红院、在贾府仆役之间,会滋生出多少对黛玉不利的闲言碎语乃至暗中绊子?
宝钗思虑周全,却独独未虑及黛玉可能因此遭受的无妄之灾。】
【“不干己事不开口”是宝钗的处世原则,核心在于维护自身及所处环境的稳定和谐。
当突发事件威胁到这种稳定时,她下意识的选择是切割、转移,而非承担或澄清。
追蝶是天真流露,听壁脚是偶然撞见,但“金蝉脱壳”的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近乎本能的、以维护自身安全与清誉为最高准则的算计。
这份算计,或许无关恶意,却实实在在将他人置于了炭火之上。】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宝钗这句话在语境中十分不自然。
言语中似含咒诅之意,语气也过重,与宝钗一贯持重温和的作风不符。
或许可解释为,她在情急之下急于挽回局面,一时失言,才流露出这不常见的紧张。
而且关乎隐喻——黛玉在此时则被结结实实地“反咬一口”。
倘若这真是宝钗潜意识里的流露,那就格外值得玩味了……仿佛她心中洞明一切,却仍继续着眼前的言行。】
京城各处,众人都将天幕中看在眼里。市井巷陌,故事传播得更快、更直白。
“了不得!那薛家姑娘自己偷听了丫头们私密话,转头就喊是林姑娘听的!这不是栽赃陷害是什么?”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气,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可怜林姑娘,被她这表姐算计了多少回?”
荣国府内,气压低至冰点。
贾母房中寂静无声,老太太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心疼黛玉遭遇这无妄之灾,更心寒宝钗手段之娴熟、心思之幽微。
这已非简单的小孩子家不懂事,而是深谙宅院生存法则的成年人心术。
王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起宝钗素日在她面前的表现,心底那股隔阂与寒意,再也无法忽视。
薛姨妈已是面无人色,瘫坐在椅中,嘴唇哆嗦着,想为女儿分辩几句,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仙人说得句句在理,宝钗那反应,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惊。
王熙凤飞快地瞟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心中暗叹:宝丫头这回,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年经营的好名声,经天幕这几番剖析,至少要折损大半。
林府内,黛玉独立窗前。
天幕上的画面与剖析,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愕之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素日里,她便觉宝钗待人好则好矣,总隔着一层。那份周全妥帖,仿佛量体裁衣,精准却少了几分真切温度。
宝钗曾劝她莫看杂书、宽慰她放宽心的那些话,听着是理,细品之下,却总觉是将她往合规矩的模子里按。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并未错。宝钗确实是个藏奸的,虽表面上不是主动害人之奸,却是那种将自身周全置于首位、必要时可毫不犹豫将旁人推至人前的权衡与算计。
这种奸,藏在温言笑语里,藏在循规蹈矩下,更不易察觉,也更令人心寒。
黛玉反而松了口气。天幕将这一切剖白于天下,倒省了她无数口舌心思去揣摩、去印证。
而在史家,史湘云盯着天幕,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随即又慢慢褪成苍白,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失望。
她素日最喜宝钗,觉得宝姐姐又大方又体贴,学识渊博又不拿架子,比“爱恼人”的林姐姐好相处多了。
湘云真心将宝钗视为可亲可敬的姐姐,在她面前无话不谈,甚至因宝钗劝她少与黛玉计较、多留心经济仕途的话,而对宝钗更加信服倾慕。
可如今天幕上的宝钗,那个反应机敏、瞬间将嫌疑转嫁给黛玉的宝钗,却让湘云感到有些陌生。
“宝姐姐……怎么会……”湘云喃喃,心头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也曾跟宝钗说过不少体己话,甚至有些对府中长辈、对姊妹们的小小抱怨……宝姐姐当时总是含笑听着,偶尔温言劝解两句。
若有一日,类似滴翠亭的情况发生,宝姐姐为了自保,会不会也那般自然地,将她的私语当做“壳”给脱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湘云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猜想:“不会的!宝姐姐待我真心!她那是……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对,一定是没办法了!那红玉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宝姐姐是怕惹麻烦……”
她努力为宝钗寻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湘云想起宝钗有时对她的劝诫,要她多留心正事,少作些诗词、少些孩气,是否也是一种衡量过利弊得失后的指引?
湘云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撕裂。
一方面,她不愿相信自己真心仰慕的姐姐是如此工于心计之人,另一方面,天幕呈现的事实与剖析又铁一般冰冷。
她素日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此刻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与辨别的艰难。
史湘云心中已经隐隐担心宝钗是否会像对待黛玉那样对待自己。
第77章 薛宝钗、林红玉、狱神庙……
天幕之下, 荣国府的梨香院中,薛宝钗静静坐在窗边, 原本正做着针黹的手,早已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幕上自己被放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听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起初,是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的嗡鸣与滚烫,随即又褪成彻骨的寒意。握着绣绷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但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甚至连脸上的血色, 都勉强维持着,只是唇色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
内心深处, 早已是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虽然她并未曾做过天幕中的事情, 但仙人的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她素日里连自己都未必深究的、幽微曲折的心思。
那些在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万民审视、评判。
薛宝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羞耻与恐慌。
不是为偷听本身, 或许那确属无意撞见。而是为那瞬间反应的动机与后果, 被剖析得如此透彻,无可辩驳。
薛宝钗感到一阵眩晕。多年以来, 她以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为准则,处处留心,事事斟酌, 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能为母亲分忧、为家族增光的女儿。
她以为自己的周全是一种美德,一种智慧。可如今,这天幕却将她这周全的里子,翻出来,揭示出内里可能包裹着的冰冷计算与利己本能。
母亲惊恐的脸色,姨妈复杂审视的目光,府中上下可能泛起的窃窃私语与重新评估……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但她薛宝钗,毕竟是薛宝钗。
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与克制开始强行运转,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那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仙人所言,是剖析,是可议之处,并未直接定性为罪恶。她尚有转圜余地。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解释?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显得心虚。哭泣诉委屈?那更非她薛宝钗所为,且与天幕呈现的“冷静算计”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惹人讥笑。
唯有一途,那便是以静制动,以常态示人。
她将绣绷轻轻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
宝钗小口啜饮,动作舒缓,仿佛天幕上正在被无情剖析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是急速的思量。
经此一事,她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黛玉,乃至诸位姊妹心中的形象,必然受损。
往日经营的和气与贤名,蒙上了阴影。但并非全无挽回余地。
日子还长,她薛宝钗的“好”,是经年累月、体现在无数细节处的。一时的评判,不能定终身。
重要的是,不能因此事与黛玉公然对立,那将坐实仙人的指控。反而要……更要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只是这周到,需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弥补或心虚。
还有母亲那里,需得安抚。薛家如今倚仗贾府、王府之处甚多,绝不能因她一人之失,影响两府关系。
思及此,薛宝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甚至对身旁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莺儿,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在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无妨。仙人既展示众生命运,自有其深意。我等凡人,受教便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留意她反应的人听见。
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承认天幕展示的是事实,接受剖析,将其视为一种受教。
这既避免了直接对抗仙言的愚莽,又隐隐将自己从被审判者的位置,稍稍挪向接受启迪的旁观者。
至于内心那被撕裂的自信、那对自身道德隐约的怀疑、那对黛玉可能产生的复杂愧怍与难以言明的芥蒂……都被她深深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理智与惯常的稳重,牢牢封存。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
只是自此以后,那“稳重”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需更谨慎地审视,那每一分周全背后,是否都藏着无可避免的、冰冷的权衡。
林之孝家处,林之孝夫妇也正仰头望着天幕,两张脸都绷得铁青。
林之孝家的更是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
红玉此刻并不在她父母身边,而是在宝玉院某处角落里,与其他几个小丫头一起仰望着天幕。
当听到自己与坠儿的私语被仙人揭露,当看到宝钗那般行云流水地将偷听的嫌疑栽给黛玉时,红玉的脸色先是“唰”地一下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我没有!什么贾芸、什么手帕……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贾芸!”红玉下意识地低声辩驳,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急怒。
此时的红玉,确确实实还未与贾芸有过任何私下往来,天幕所言,对她而言完全是未曾发生的未来之事,却已当众给她扣上了一顶“私相授受”的大帽子,这让她如何不又惊又怒?
更何况,这私密事还被宝姑娘听了去,转头就……
旁边的小丫头们偷偷觑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信了天幕所言而生的鄙夷。
红玉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对所有人喊冤。
但紧接着,仙人对宝钗那番冷静到骨髓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部分怒火,却燃起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明悟。
红玉是个聪明人,极聪明,素有志向。她平日里在宝玉处并不得志,
宝玉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大丫头们如袭人、麝月、秋纹等也排挤她。她早将人情冷暖、高低眉眼看得分明。
此刻,天幕的剖析,结合她素日的观察,许多模糊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是啊,宝姑娘……薛宝钗。
红玉想起,这位宝姑娘确实常来寻宝玉。来了,总是那般端庄和气的模样,对谁都带三分笑。
但她与谁说话最多?与袭人姐姐。有时两人在屋里能说上好一会儿,袭人姐姐出来时,脸上常带着被理解和赞许的熨帖笑容。
麝月、茜雪她们,也常得宝姑娘几句温言关怀。
或是不经意间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小点心,说是家里带来的,不值什么,让大家尝尝。
那时候,红玉和其他小丫头一样,觉得宝姑娘真是又大方又没架子,比那位轻易不肯与丫鬟说笑、偶尔来了也只和宝玉、晴雯她们亲近的林姑娘好相处多了。
可现在想来,宝姑娘那看似随和的拉拢,是何等精准,何等高高在上。
而林姑娘呢?林姑娘是孤高,是不爱理人,但她从不屑于做这种刻意结交、施以小惠的事情。她待人的喜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或许不周全,却难得一份真。
天幕还在继续,只见天幕中的林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只见画面中,浮现出红玉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及她当时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对黛玉的忌惮与对宝钗的放心。
【宝姑娘可用“□□狗盗,头等刁钻古怪东西”形容林红玉的,真是骨子里真真儿瞧不起林红玉的。
但黛玉可不会表面一套,内心又一套。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你玩虚伪,也不屑于虚伪。可眼下在林红玉眼中,黛玉才是那个刻薄的。】
这最后一段剖析,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红玉心中对宝钗那份由表象堆砌起来的好印象。
“呵……”红玉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了悟。
原来如此。
原来在宝姑娘那温良恭俭让的表皮下,竟是如此看待她们这些“眼空心大”的丫鬟的。“头等刁钻古怪东西”?“□□狗盗”?
红玉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能在宝玉跟前露个脸、递个话,使的那些小心思、小机灵。
在宝钗眼里,恐怕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古怪与刁钻吧?
而那些她偶尔听闻的、关于宝姑娘如何体贴下人、宽厚待人的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衡量。
天幕画面流转,方才滴翠亭的紧张算计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大观园内另一番熙攘景象。仍是那冷静抽丝的仙音:
【林红玉其人,当真如薛宝钗所言之“眼空心大,刁钻古怪”么?】
【红玉这个名字,恰与黛玉仅一字之差。作者笔下的谐音与对应,往往暗藏机锋。】
画面中,红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并非绝色,却收拾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顾盼间自有主意。
与许多安分于粗使活计的小丫头不同,她总在留心,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红玉原是宝玉房中三等粗使丫鬟,连给宝玉倒茶递水的近身活儿都轮不上。然她心气不低,常有意在宝玉跟前露脸,奈何宝玉身边早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一干伶俐人围着,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只见天幕上闪过几个片段,红玉趁空儿欲进房斟茶,被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骂她“没脸的下流东西!”
原来林红玉刚在廊下回了宝玉一句“我在茶房里等着呢”,便被碧痕、绮霰等冷嘲热讽一番。
【然金子终难久掩尘土。一日,凤姐于园中山石上招手使人,恰身边丫头未跟来。众丫头仆妇或未看见,或不敢轻易上前,唯红玉立刻弃了手中事,跑至凤姐跟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
画面中,红玉的反应快而果断,脸上堆着笑,却不过分谄媚,言语清晰,举止利落。
凤姐打量她一眼,便吩咐她去给平儿传话,内容颇为复杂,涉及各处支取东西、回话、荷包赏赐等四五档子事。
【红玉领命而去。归来时,不仅将事情办得妥帖,回话更是干净爽利,将“奶奶”“平姐姐”“舅奶奶”“姨奶奶”等一干关系、各色事项、各样回答,分门别类,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错乱。】
这一长串绕口令似的回话,从红玉口中说出,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分明,逻辑井然。
天幕下,王熙凤眼睛一亮,不由暗自点头。她素喜能干爽利之人,这小红的口齿、记性、胆识,远胜许多懵懂丫头甚至体面媳妇。是个可用的苗子。
贾母也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欣赏:“这丫头倒有几分口齿。”
然而,画面紧接着一转:
【红玉办差事途中,正往回走,路遇晴雯、绮霰、碧痕、麝月、秋纹等一群人。她们刚从嬉闹处出来,见了红玉,便围了上来,说教了一顿。】
画面中,晴雯麝月等人言语辱骂。玉气得怔在那里,待要分证,又觉无力,满腔委屈化作眼圈微红,却硬生生忍住。
【这便是怡红院内的缩影。等级分明,倾轧不断。大丫头们固宠排外,容不得底下人稍有冒头。红玉之“眼空心大”,在她们眼中是罪过,她之“刁钻古怪”,或许只是不甘被埋没的机变与求生之智。】
天幕特意将晴雯、麝月、秋纹等人或刻薄、或冷淡、或讥诮的面容眼神放大,也将红玉强忍委屈、暗蓄力量的姿态呈现得淋漓尽致。
王夫人看见天幕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先是袭人!天幕早已揭露她看似忠厚,实则内里藏奸,与宝玉早有苟且,却在她面前装得最是贤良!
如今再看麝月、秋纹、碧痕这些……平日里在她跟前,也都是低眉顺眼、老实稳重的样子。
可天幕上,她们围着小红时那副嘴脸,那冷笑,那附和,那排挤人的架势……
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本分?分明是一群见风使舵、打压异己的伶俐妖精。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她的宝玉!她的命根子,就被这些狐媚子、这些口是心非的东西围着、哄着、带累着!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
她素日吃斋念佛,讲究宽厚待下,可如今看来,她的宽厚纵容了些什么?一群魑魅魍魉!
袭人已打发出去,算是清理了门户。可如今看来,清理得远远不够!
麝月、秋纹、碧痕……这些看着老实的,如今看来也未必真老实,至少是是非不分、跟着兴风作浪的!
天幕并未停下,仙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预言式的冷静:
【林红玉终是凭自身机敏,被凤姐赏识,要了过去。她跳出了怡红院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压抑的牢笼,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能施展几分才干。】
【而她的名字,注定有重头戏,根据脂批,在贾家败亡后,宝玉、凤姐陷于狱神庙时,小红与贾芸前往探视,并施以援手。】
才刚高兴的王熙凤忽而听到狱神庙,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起来,未来她会被关押进入狱神庙?
“狱神庙?”贾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几个气音。
她握着沉香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苍老的筋脉根根凸起。
宝玉?她的宝玉?她的心肝肉,命根子!未来会下狱?
这可比之前揭露宝玉出家当和尚严重多了。
王夫人端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先是猛地一停,死死攥住,骨节都捏得发白。
宝玉……她的宝玉,会下狱?
王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这比她之前听到任何关于宝玉荒唐、出家,甚至是不成器的预言,都要惊骇千百倍。
出家好歹还活着,好歹还算个去处,虽是她万不能接受的,但终究不是这等身陷囹圄、披枷戴锁的绝境!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生所有的指望,是这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含着通灵宝玉落地的凤凰蛋!
她的宝玉怎么可以落到那种肮脏污秽、关押罪囚的地方去?
第78章 “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贾宝玉听到自己未来的处境, 倒是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只是对画面中晴雯和麝月那等人态度感到有些惊讶。
他半张着嘴, 呆呆地望着天幕,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若只是晴雯倒就罢了,宝玉素知晴雯脾气大,但麝月、秋纹、碧痕……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于他而言,是何等熟悉亲切。
在他眼中,他身边这些丫头,纵有些小性儿,有些争竞, 总归都是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宝玉何曾想过,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们会对另一个同样身份的丫鬟如此排挤, 甚至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
“我……我竟是个糊涂的……”宝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他。他对身边人的认知,原来如此浅薄。
天幕关于小红未来将救助他与凤姐于狱神庙的预言,带来的震撼反而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际真相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处。
袭人早已不在, 自是被撵了出去。可麝月、秋纹几个, 此刻正侍立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 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再看天幕, 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怕什么?怕他责怪?怕王夫人迁怒?还是怕这被当众揭开的脸皮,再也糊不回去?
宝玉看着她们惊惶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恼怒,渐渐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恰在此时,仙音袅袅,画面流转,似要从这沉重中稍作抽离,引向另一处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的场景:
【分析完葬花吟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便分析的是葬花吟后宝钗的行为,那么就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开始分析】
天幕之上,荣国府的景致淡去。
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子,颗颗圆润,色泽鲜丽,在她莹白的腕间,分外醒目。
【这红麝串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元妃所赐节礼中,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的那一份里所有。其意为何,阖府上下,心照不宣。】
画面中,宝钗姿态依旧端庄,行走间裙裾不动,那串红麝串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
此时,宝玉也在园中,瞧见了宝钗,便笑着近前说话。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串鲜艳的珠子吸引。
宝钗见他看着,便要从腕上褪下来给他细看。褪串子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不易褪下。
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玉正是恨没福得摸时,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羞笼红麝串”,一个“羞”字,何其微妙。是少女含羞?还是知物之敏感,以此“无意”之举,提醒观者记起那“金玉”之论?】
天幕将宝玉那怔愣出神、宝钗那低眉褪串、臂腕微露的情态,勾勒得细腻无比。
更将宝玉心中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胡思乱想,以文字浮现,坦露于万民之前。
仙音微顿,似有叹息:
【“羞”从何来?是闺阁女儿本能的矜持,还是对那“金玉”宿命隐约的抗拒与不安?又或者,这“羞”本非情绪,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又巧妙牵引视线的姿态?】
【她岂会不知宝玉在侧?岂会不觉其目光?褪串之难,展臂之露,是天然无意,还是顺势而为?须知宝钗行事,向来“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
此刻,她既未违礼——兄长在场,姊妹在园,不过褪个串子,却又切实地,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随即,宝玉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内心独白,以烫金小楷一字字浮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也刺目无比。
【宝玉此想,何其真实,又何其轻薄!慕色之心,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
金玉之念,夹杂在对皮相的品评之中。他眼中所见,究竟是薛宝钗其人,还是金玉良缘这个符号下,一段可堪遐想的酥臂与一副符合世俗标准的银盆水杏之貌?】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薛宝钗原本淡然的面容,在看到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时,终于不可抑制地苍白了一瞬。
她猛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迅速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子与手臂,指尖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向来以稳重端凝自持,何曾想过,自己无意的举止,在他人眼中,尤其是宝玉眼中,竟被拆解、品评、幻想至此?
林府内,林黛玉叹息,宝玉竟对着宝钗的臂膀生出这等念头!还拿她来比?
“恨没福得摸”?将她林黛玉当成了什么?又将薛宝钗当成了什么?
但细想来之前宝玉被天幕揭露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原来,所谓知己,所谓心心相印,在男子那肤浅的、基于皮肉的羡慕与呆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贾宝玉本人,在内心独白被公之于众的刹那,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张口辩解,想对林妹妹说,对宝姐姐说,那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作不得数。
可那天幕的字迹明晃晃的,他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如何能否认?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之上,仙音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画面流转,并未直接评论,而是先呈现出一段不久前的旧影:
【那日,黛玉因金玉之说与宝玉怄气,哭得哽咽难平。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又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言辞切切,目光灼灼,一片赤诚仿佛可鉴日月。】
这景象刚过,画面倏然切换,正是方才羞笼红麝串那一幕,宝玉对着宝钗雪臂的呆想,以及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定格。
【方才毒誓在耳,言犹温热。转眼美色当前,心思浮动。所慕者,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还是这大观园内,各有风姿、可供遐想的姐姐妹妹?】
仙音转利,如金石相击:
【可见是见了姐姐,便把妹妹忘了。一时忘情,可归于少年心性。
然则在金玉之念与皮相之慕前,那所谓的至诚誓言,竟轻薄如纸,一戳即透。
贾宝玉此人,情虽真,性却浮,心虽热,念却杂。今日可为你掏心掏肺,明日亦可能为他人片刻失魂。可靠二字,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先前对宝玉那闺阁良友、痴情公子的滤镜,在此等赤裸的对比下,顿时碎裂。
许多人不免想起自家或听闻的那些浪荡公子,前脚信誓旦旦,后脚便拈花惹草,这贾宝玉,也不过如此!
王夫人又是心痛儿子被当众揭短,又是恼恨天幕言辞犀利,更怕坐实了宝玉不可靠的名声,于未来婚事仕途有碍,手中佛珠几乎要捏碎。
贾母则是重重叹息,阖上了眼。她最知宝玉性情,怜他纯真,却也忧他跳脱不定。
如今这般被摊开来说,真是将贾府的脸面与宝玉的前程,都放在火上烤了。
林府,书房。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严霜。他本就因天幕先前揭露贾府内帷不修、奴才欺主等事而对宝玉印象大跌,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这“发誓”与“臆想”的前后脚,心中那点因女儿之故而对宝玉存有的些许考量,彻底烟消云散。
他眼前仿佛浮现女儿黛玉敏感多思、泪光盈盈的模样。若将玉儿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浮动、易被皮相所惑、且身处那般污糟环境的少年,岂不是将她推入火坑?
而内院闺房中,黛玉早已默默垂泪。并非全是气恼,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幻灭。
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知己之感,那“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的郑重誓言,在方才那赤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便是清虚观打醮情节,这也是书中的一个重头戏。】
天幕之中,仙音已转,将众人视线引向另一场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盛会——清虚观打醮。
天幕之上,旌旗招展,车马簇簇。荣国府女眷倾巢而出,往清虚观祈福打醮。贾母亲自前往,王夫人、薛姨妈、众姊妹并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显赫非常。
画面上,贾母满面春风,于观中高坐,接受张道士等一众道人的奉承礼拜,场面盛大而喧腾。
【这场打醮,由元妃出资发起,名为祈福,实则是贾府又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示其煊赫权势与内部联结的场合。】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祈求神灵庇佑的场合,最先上演的,却并非虔诚,而是权势的冷酷与底层生命的卑微。】
只见画面一转,观前甬道上,因人多挤乱,一个专管剪烛花、年仅十一二岁的小道士,一时躲避不及,竟一头撞进了正要下车的凤姐怀里。
【凤姐何许人?当家奶奶,素日威重,岂容这等冲撞?】
只见天幕中,王熙凤登时勃然变色,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去,将那小小道童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小野杂种!往朝那里跑!”凤姐柳眉倒竖,厉声喝骂。
那小道士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一众婆子媳妇围住,喊打喊杀。
画面清晰地映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豪奴面前,渺小如蝼蚁。
【诸君请看,莫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这园中的公子小姐,只见其风花雪月,恩怨情长。
也请看看这权势之下,寻常人是何光景。这小道士,不过失手一撞,便遭此毒打威吓,性命几乎不保。若非贾母开口说了句“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还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这便是侯门公府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等级碾压。】
仙音至此,微顿,带着一丝冷峭的提醒。
【更有意思的是,民间素有说法,道观之中,若有小道童无意撞入妇人怀中,或有送子之谶,虽是无稽之谈,却流传甚广。
凤姐彼时,正求子心切。而她这一巴掌打去的,究竟是冲撞了她威严的小道士,还是冥冥中那或许存在的送子征兆?】
画面中,凤姐余怒未消的脸,与小道士惊恐含泪的眼,形成刺目的对比。随后,影像稍淡,一行小字浮现,似注解,似判词:
【日后,凤姐操劳过甚,终至小月,且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此是后话。因果之说固不可全信,然这情节安排,岂非作者一丝冷笔?求而不得,毁于暴戾,命运之机微,有时便在刹那举止之间。】
这一番解说,如冷水泼入滚油。
先前还沉浸于宝黛钗情感纠葛的看客们,如同被骤然拉回了现实。
是啊,他们看的是公子小姐的爱情烦恼,是大家族的内部倾轧,可曾想过,那被一巴掌扇倒的小道士,若换作是自己,又当如何?
凤姐在府中,亦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她行事向来如此,何曾想过会被天幕如此剖析,更将那日后流产之事与此关联?
虽说是民间传闻,但经天幕一点,竟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色阴晴不定。
贾母与王夫人等,亦感面上无光。这等仗势欺人之事,私下里或许寻常,被天幕这般放大,还牵扯到子嗣谶语,实在晦气又不体面。
而就在这因小道士事件带来的沉郁与反思气氛中,天幕画面已转向观内正殿。
【张道士,那位先皇御口亲呼的“大幻仙人”,当今封的“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神仙”的老道,正捧着茶盘,向贾母及众人奉承。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引向了另一重微妙之处。】
【这张道士,身份特殊,既是方外之人,又与贾府渊源极深,乃是荣国公的替身。他的一言一行,往往不只代表道观,更可能牵动某些府内的暗流。】
第79章 “宝玉配不上我们史家!……
只见那张道士须发皆白, 身着簇新法衣,满面堆笑, 先将贾母恭维一番,说什么“老太太福寿康宁”,“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夸宝玉“形容身段、言谈举动,竟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奉承话如流水般淌过,贾母眼中亦有感慨追忆之色。
【这张道士,久在公侯门庭走动,何等乖觉。岂不知贾母心头所系,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果然,寒暄未几, 张道士话锋一转,觑着贾母脸色, 笑呵呵道: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 今年十五岁了……”
【这里的十五岁很有意思,在这个时间点,能到十五岁的姑娘有谁?便是已经到了将笈之年的薛宝钗。】
天幕之音微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张道士那张堆笑的脸放大。
“……生得也好, 模样儿, 聪明智慧,根基家当, 倒也配得过……”
【“根基家当”四字,何其直白!张神仙方外之人,开口说亲, 不重品性才情,先提“根基家当”,这做媒的标准,倒与市井俗谈无异,更与薛家自进京以来,时时不忘彰显的皇商巨富的声势隐隐相合。】
画面轻转,掠过座中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脸。
王夫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似在专注聆听,薛姨妈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期盼的笑意。
【诸位细想,张道士乃荣国公替身,与贾府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此时,于此地,当着贾母并阖府女眷之面,忽然提起一位根基家当配得过的十五岁小姐,仅仅是巧合么?】
【元妃端阳赏礼,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红麝串已昭然若揭。如今打醮,由元妃出资,张道士出面,再提亲事。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是元妃之意?是王夫人姊妹之心?还是多方心照不宣的合力?】
天幕之下,气氛微妙。
薛宝钗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敛袖,端坐如钟,仿佛天幕剖析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然则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宝钗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薛姨妈脸上笑容略僵,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急切。
天幕将话说得这般透,虽是实情,却也太过直白,怕要惹贾母不喜。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元春的暗示和妹妹的期盼,她自是明了,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此被天幕点破,仿佛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撕开了摆在明面,倒显得薛家吃相难看了。
贾母高坐上方,脸上慈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
她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元春是她亲自教养送入宫中的,心思玲珑,此举未必没有体察圣意、为家族寻一财力助臂之意。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她更是洞若观火。
只是,这般步步为营,借神前打醮之机行说媒之实,将她的宝玉置于何地?又将她的玉儿置于何地?
天幕似能感知这暗涌,仙音继续,将贾母的反应呈现:
【贾母何等人物?历经风雨,掌家数十载,岂是轻易能被架着走的?】
画面中,贾母听了张道士的话,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好一个“和尚说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借神道设教,我便以佛门偈语回应。一句“命里不该早娶”,轻飘飘将一切提亲之议挡在门外。】
仙音至此,略带一丝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贾母四两拨千斤,既未当面驳了张道士可能的好意,也未让王夫人姊妹过于难堪,却清晰无比地划下了底线。
宝玉婚事,她自有主张,不劳旁人步步紧逼。更隐隐点出,贾府还不至于要靠孙子的婚事去贪图女家的“几两银子”。】
荣国府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夫人垂下眼帘,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的。
贾母面上依旧带着淡笑,眼神却扫过下方,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
此言一出,天幕之下,无数看客都竖起了耳朵。
清虚观打醮,竟有提亲一节?这张道士是真热心,还是受人请托?那小姐又是何方神圣?
宝玉已因方才天幕揭露之事羞臊得神思不宁,此刻听见“寻亲事”三字,更是如坐针毡。
仙音微扬,带着洞悉的了然:
【彼时园中,金玉之说日盛,薛家客居贾府,宝钗年岁渐长,薛姨妈与王夫人姊妹情深,宫中元妃所赐节礼又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种种迹象,聪明如贾母,岂能不觉?】
林府内,黛玉倚在窗边,心绪如潮。外祖母的维护之意,她岂能不懂?
天幕并未给众人太多咀嚼的时间,画面紧接:
【张道士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露尴尬,顺势又献上敬贺之礼——一盘法器,并几处僧道庙宇的愿心。】
只见托盘上,有金璜,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虽系法器,却也是难得的上等玩物。
贾母看了,并未在意,只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哪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
张道士却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门下出身”,点明渊源。这些“敬贺之礼”,与其说是僧道所献,不如说是张道士借花献佛,维系与贾府关系的手段。贾母略推便收,亦是给这老道脸面。】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让众人屏息。
张道士托着那盘子,径直走到宝玉跟前,笑道:“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玩耍赏人罢。”
宝玉本就因提亲一事烦闷,又兼天幕揭露后心绪不宁,见了那盘中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脸上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
贾母看见那麒麟,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虽快得令人难以捕捉,却未逃过天幕的特写。
她像是随口问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此话轻飘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宝钗在旁,接口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点头:“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听闻史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拿着那麒麟的手便顿住了,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奇异的触动。
【金麒麟!又一个“金”字!】
仙音陡然转亮,带着一种揭示玄机的意味:
【“金玉良缘”,世人只知薛宝钗的金锁配贾宝玉的通灵玉。谁又曾细思,这“金”为何一定是“金锁”?史湘云所佩金麒麟,难道不是“金”?】
【贾母此刻特意点出,是偶然?还是有心?她方才驳了“金玉”之说的暗示,此刻又引出另一个持“金”的史家孙女、她自己的内侄孙女史湘云,此间深意,耐人寻味。】
【须知史湘云,父母早逝,在家中间或受些委屈,贾母常接来府中居住,疼爱有加。其性情爽朗阔大,才华出众,与宝玉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贾母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一丝将云儿配与宝玉的念头?即便无此念,此刻点出金麒麟,是否亦是对“金玉”之说的一种巧妙平衡与制衡?】
【看官须知,这清虚观打醮,明为祈福,暗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贾母一席话,既挡了可能来自宫中的“金玉”暗示,又引出“金麒麟”这另一重可能,更当众表明择媳标准在于“模样性格”,而非“根基富贵”与“金玉”之说。】
【这才是真正的老祖宗,于谈笑风生间,布子全局,敲打各方。可怜那宝玉,只道是寻常热闹,浑不知自己已是这无声战场中,众人目光汇聚、心思算计的中心。】
画面最后,定格在宝玉拿着金麒麟微微发怔的脸上。
只见天幕之上,光华流转,那金麒麟的特写愈发清晰,赤金点翠,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又耀眼的光泽。
仙音悠悠,带着一种勘破宿命的洞明:
【好一个金麒麟!此物一出,清虚观这场戏,才算真正唱到了关节处。】
【金玉良缘自薛宝钗携金锁入府,便似一道无形箴言,悬于众人心头。然,金锁是后天錾刻的吉谶,这麒麟,却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象征。
《诗经》有云:麟之趾,振振公子。
麒麟乃仁瑞之兽,象征祥瑞、贵子与君子之德。史大姑娘所佩,宝玉今日所得,一雌一雄,一阴一阳,岂非又是一重天造地设的巧合?】
画面流转,映出史湘云往日娇憨笑颜,她颈间果然悬着个略小些、做工同样精巧的金麒麟,随着她爽朗动作轻轻跳跃。
荣国府内,气氛更是诡异。
宝玉心头莫名乱跳。
金麒麟……云妹妹……白首双星?这些字眼在他混沌的思绪里冲撞,一时竟痴了。
【贾母点出金麒麟,绝非无心之语。史湘云乃贾母亲侄孙女,血脉相连,性情爽利明快,虽父母双亡,但史侯门第清贵,与贾府乃是老亲,根基相连。
湘云与宝玉,也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嬉笑无忌,性情中更有几分相似的赤子之心。
若论模样性格,史湘云阔大宽宏,未必不合贾母眼缘。】
史府园子里。
史湘云正与丫鬟翠缕俯在栏杆边喂鱼,天幕之言清晰传来,一字一句,撞入耳中。
“金麒麟……伏白首双星?”史湘云动作猛地顿住,手中的鱼食簌簌落下几粒。
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衣襟内侧佩戴着的那只小小金麒麟。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仿佛有些烫手。
翠缕已是听得呆了,喃喃道:“姑娘,这天幕说的是您和宝二爷?”
史湘云回过神来,脸上蓦地飞起两团红云,直烧到耳根。
她性子虽豪爽,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骤然听闻自己与表兄的婚事被天幕这般剖析,还扯上什么“白首双星”,心中又是羞臊,又是一片茫然的慌乱。
史家主母房内。
气氛却与史湘云的怔忡羞赧截然不同。
两位史家婶娘并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聚在一处,天幕之言让她们先是一惊,随即脸上便浮起混杂着不屑、算计与倨傲的复杂神色。
“听听,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麒麟伏白首,”大婶娘呷了一口茶,嘴角撇了撇,“倒像是我们云丫头巴巴地要攀附他贾府的宝玉似的。”
二婶娘捻着帕子,冷哼一声:“贾府如今什么光景?外头看着鲜花着锦,内里早不是先老公爷在时的气象了。他们自家亏空大了,打主意打到我们史家头上来了?”
大婶娘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道:“宝玉那孩子,模样是好的,可性子……被他们老太太宠得没个正形,终日在内帏厮混,不肯正经读书上进。将来袭爵轮不到他,科举看来也渺茫,不过靠着祖荫过日子。”
二婶娘接话道:“我们史家虽不比从前鼎盛,门第清贵还在,云丫头便是不高攀王府公侯,配个有实缺、有前程的年轻进士难道不好?何必去填那看似热闹、内里未必殷实的坑?”
“老太太怕是年纪大了,只顾着心疼自家孙子,想亲上加亲,却不想想我们云丫头的终身依靠。”二婶娘语气凉薄,“这金麒麟的话传出去,倒像我们史家姑娘与贾府早有默契似的,平白惹人议论。回头得空,我倒要去给老太太提个醒,云丫头的婚事,我们史家自有主张,不劳旁人费心伏什么白首!”
几人言语间,对宝玉的评价极低,对贾府现状亦不乏鄙夷。
第80章 史大姑娘、薛大姑娘
天幕还在继续:
【既然提到了金锁和金麒麟, 那么不得不提薛宝钗和史湘云的关系。】
天幕的画面悠然流转,从清虚观的金光法器, 转到了大观园内一隅静谧的夏日时光。
只见史湘云嘟着嘴,甩着手里一方尚未做完的针线,正拉着薛宝钗坐在蔷薇架下诉苦。
“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湘云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委屈,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婶婶们嫌我整日间闲着,恨不得连夜里都点上灯,叫我做些活计。你瞧,这荷包, 这扇套,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鞋面子……我又不是外头请的绣娘!”
她一边说, 一边将带来的活计一件件指给宝钗看, 针脚细密,花样精巧,显是用了心的,可那数量也着实不少。
【看官且听,史大姑娘这娇憨一叹, 诉的是家中活计繁重, 叹的是身不由己。然则,史侯门第, 难道真就短缺几个针线上的人?何至于让堂堂侯府千金,日夜赶工,做这些贴身细活?】
天幕之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微讽, 镜头切至史家内宅。
两位婶娘正对坐商议家事,语气平淡而务实。
“云丫头渐大了,女红针黹乃是本分,岂能荒疏?多做些,一来练手,二来……”大婶娘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账册,“府里进项不比往年,她既养在咱们跟前,这些贴身用度,自己动手,也省些开销,更显得勤俭。”
二婶娘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她将来出阁,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活计充门面。咱们史家的姑娘,可不能让人说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实务。再者,”她语气微冷,“她父母留下的那些……终究是贴补了她日常用度,如今做些活计,也不算白吃饭。”
【原来如此。并非史家刻薄至此,而是大家族算计下的常态。
湘云父母双亡,虽有嫁妆私产,但日常教养耗费公中,两位婶娘主持中馈,自然要权衡计较。让湘云做针线,一可节俭,二可磨其性子,三则……或许也存了几分“姑娘大了,该懂些家中艰难”的暗示。亲情温存之下,是冷冰冰的利害权衡。】
画面转回蔷薇架下。
画面中,薛宝钗神情温婉,耐心听着史湘云的抱怨,时而点头,时而递上一块沁着凉意的帕子给她拭汗,目光落在那些针线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
“难为你了,”宝钗轻叹一声,声音柔和,“在家里做姑娘,原比不得我们这样。只是也需自己保养才是,我瞧着你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湘云得了安慰,又见宝姐姐如此关切,心中郁结散了大半,拉着她又说了一会子话,末了还道:“这些烦难,我也只跟宝姐姐说说,旁人面前,提它作甚!”
薛宝钗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我省得。”
【史大姑娘天真烂漫,视宝钗为贴心姐姐,一腔委屈尽数倾诉。她哪里想到,这位“体贴入微”的宝姐姐,转身便将这番私房话,送到了怡红院。】
场景转换,怡红院内,袭人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钗来了,忙起身让座。
二人闲话几句,宝钗便似不经意般提起:“方才见着云丫头,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袭人手中正做的活计——一双宝玉的贴身细绫袜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袭人手上不停,接口问道:“只是什么?史大姑娘素来爱说爱笑,难不成也有烦心事?”
宝钗微微皱眉,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满是怜惜:“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听云丫头说起,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那孩子悄悄跟我说,活儿多得做不过来,常做到三更天。”
她抬眼看了看袭人,又瞥向那袜子,轻声道:“我劝她好歹顾惜身子,她却是个实心眼,只说既应了,便要做好。前儿恍惚听说,你这里也请她帮忙做些活计?”
袭人听了,手中针线一顿,脸上显出些微惊诧与不安:“这……我竟不知道。前儿宝二爷的扇套旧了,我看云姑娘手艺好,花样又新,便随口央她得空做一个。若是知道她家里这般光景,怎好再烦她?”
宝钗温言道:“你也是无心,况且云丫头热心肠,既答应了必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咱们既知道了,往后这些针线上的小事,能免则免罢。她在家不易,来了这里,原该松散玩笑才是正理。”
袭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思忖:史姑娘在家里竟这般艰难?往后确实不好再劳动她了。宝姑娘真是心细,又体贴人。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何其周全得体!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湘云在家不易的处境,更顺水推舟,让袭人承了她的情,觉得她心细体贴。
然而,细细品来,湘云私下诉苦,转眼便传到宝玉贴身丫鬟耳中,甚至暗示湘云可能因家计而“眼圈红”、“含含糊糊”,这真是姐妹间的体贴,还是无意中坐实了史家计较费用、苛待侄女的传闻?】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然变了脸色。
方才那点因“金麒麟”而起的羞臊慌乱,此刻全化作了被背弃的惊愕与冰凉。
她握着金麒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宝姐姐……她怎可……”湘云声音微颤,说不下去。
原来,那些体贴话犹在耳畔,转头便成了与他人闲谈的佐料?还是说给袭人——那个可能将这些话传到宝玉耳中的丫鬟听?
翠缕也替姑娘不平,低声道:“薛姑娘也真是……姑娘当她是知心人,她才听了转身就告诉旁人。袭人姐姐知道了,保不齐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再传开去,府里上下该怎么看姑娘?怎么看咱们史家?”
史湘云心口发堵,一种难言的委屈和尴尬涌上来。
她性子直率,最恨这般曲曲折折、背后言说。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待宝钗一片赤诚,却换来这般“体贴”的宣扬。
而史家主母房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好,好个薛家姑娘!”二婶娘将茶盏重重一顿,面色铁青,“云丫头不懂事,在家随口抱怨两句,她倒拿去外头做人情!说给贾府一个丫鬟听,安的什么心?”
大婶娘亦是面色阴沉:“薛家商贾出身,果然惯会这等市井手段。轻飘飘几句话,既显了她自己心善,又踩了我们史家的脸面。嫌费用大、娘儿们动手,这话传扬出去,外人只当我们史家刻薄孤女,连针线上的人都用不起!”
“云丫头也是不晓事!”二婶娘怒道,“家里的情况,是能随便向外人说道的?还是向薛家那个八面玲珑的姑娘说!如今可好,落人口实,倒显得我们做婶娘的亏待了她!”
另一位年长些的管事娘子小心插话:“太太们息怒。依老奴看,薛姑娘这话,未必没有说给宝二爷听的意思。您想,袭人是宝玉跟前第一得力的人,知道了史姑娘在家不易,宝玉岂能不闻?少年人最易生怜惜之心……”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婶娘冷笑:“原来如此,好一招以退为进,抑人扬己!她薛宝钗有金锁配玉,如今见天幕点了云丫头的麒麟,便坐不住了?急着提醒宝玉,云丫头在家处境艰难,并非良配?我们史家女儿,何时需要她薛家来可怜,来衬托!”
二婶娘越想越气:“这门亲事,越发不能沾了!云丫头以后也少往贾府去,没得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落个抱怨长辈、不知感恩的名声!回头我就去回了老太太,云丫头的针线活计,我们自己府里够她做了,不劳外人体谅!”
天幕似乎洞悉了人心起伏,画面流转间,清音再起:
【薛大姑娘对史大姑娘的“体贴”,远不止此一端。诸位看官,可还记得那场盛大的螃蟹宴?】
天幕的画面,陡然变得明亮喧嚣起来。
正是秋高蟹肥时,大观园中姐妹们起诗社,史湘云一时兴起要作东邀一社。
画面上,湘云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可那飞扬的神采很快在现实的顾虑下黯淡下去——她算来算去,自己那点月钱,实在不够一场像样的宴会开销。
这时,薛宝钗的身影适时出现。
她拉着踌躇的湘云到一旁,语气温柔而笃定,句句为她打算: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画面中,宝钗眉目温润,言辞恳切,俨然是全心疼惜妹妹的知心姐姐。
她随即提出由自家铺子提供肥蟹、好酒,连席面都一应包揽,解了湘云的燃眉之急,成全了她做东的体面。
湘云果然感激不尽,拉着宝钗的手,眼中尽是信赖与释然。
【好一番慷慨解囊,好一番体贴周全!薛大姑娘轻描淡写,便为史大姑娘撑足了场面,办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螃蟹宴。史大姑娘只觉宝姐姐是雪中送炭的知己。】
【然而,细品这话中滋味——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天幕之音带着洞悉的锐利。
【句句戳在湘云寄人篱下的软肋上,字字暗示史家婶娘吝啬、苛刻、不近人情。
薛宝钗自己出钱出力,博得慷慨美名,却将湘云与母家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推向更微妙的境地。
湘云越是感激她,潜意识里,是否会对让自己如此窘迫的婶娘,多一分怨怼与疏离?】
【这究竟是急人之难,还是以慷慨为刃,于无声处,割裂他人亲情?
须知,真正为湘云着想,或可私下相助,或可婉转开解,何必句句点明她在家做不得主的尴尬,强调婶娘抱怨的可能?
这般话语灌入湘云耳中,让她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婶娘?史家两位夫人若知侄女在外,需靠外人接济才能全脸面,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天幕之下,史湘云如遭雷击,先前的惊愕、委屈,此刻尽数化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等体贴周到之人,解救自己于窘迫之中。
可现在,天幕将那番体贴话语掰开揉碎,露出内里她从未想过的锋刃。
翠缕已经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薛姑娘她……她怎能这样说!倒好像咱们太太们多不容人,把姑娘逼得在外头靠人施舍才能请客似的……”
湘云猛地抬手,止住了翠缕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是愚钝,只是天性豁达,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真心信赖的宝姐姐。可如今,事实如冷水浇头,让她不得不正视。
史家内宅,此刻已不是愤怒可以形容。
“砰!”一只上好的官窑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史家内宅,气氛凝滞如深潭。
二婶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她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碰声。
“原来如此。”大婶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云丫头在家里的难处,倒成了外人眼里现成的故事。”
二婶娘冷笑道:“薛家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周全得很。替人解围,不忘提醒人窘迫之由。慷慨相助,顺带点明受助者的不易。一番话,面子里子,人情道理,都让她占全了。”
“只是这周全,”大婶娘接口,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沿,“未免太透着算计。云丫头天真,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好姐姐体贴。落在明眼人耳中,句句都在给咱们史家描样子——一个让孤女做活到三更、连做东请客都捉襟见肘的刻薄样子。”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觑着两位主母神色,小心道:“薛姑娘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怜惜史大姑娘?”
“心直口快?”二婶娘轻哼一声,那哼声极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诮,“嬷嬷在府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能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处处占着理儿?她若真怜惜云丫头,私下周全便是。”
大婶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云丫头那边,回头叫过来,好好说说。家里的事,自有家里的章程,与外人抱怨无益,反生事端。针线活计,原是为她好,既她觉得重了,减些便是。至于月例用度,”她顿了顿,“往后她若要支取额外的花费,譬如诗社做东之类,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自己为难。”
二婶娘补充道:“贾府老太太那边,下次请安时,我也顺便提一句。云丫头承蒙老太太疼爱,时常接来玩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孩子大了,总在亲戚家叨扰也不像话,往后接来的日子,也该酌情减些。自家的姑娘,总归要在自家多学学规矩理家才是正理。”
【说到螃蟹宴,就不得不分析这场奇怪的宴会。】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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