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螃蟹宴的奇怪之处
天幕之音悠然回响, 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澈与微讽,画面随之流转, 将大观园内那场金秋盛筵,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
【诸位看官,且看这场由史大姑娘起意、薛大姑娘鼎力襄助的螃蟹宴,果真只是一场金秋雅集、姐妹同乐么?内里乾坤,容天幕为君一一道来。】
画面中,藕香榭内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婆子丫头们川流不息,捧着朱漆大盘,里头是满满的“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肥蟹, 热气蒸腾,鲜香四溢。旁边另有剔透的玛瑙杯, 琥珀色的佳酿, 各色精致果品点心,罗列得满满当当,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史湘云穿梭其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招呼着这个, 又应和着那个,十足一个欢喜不尽的小东道。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姐妹、宝玉等皆在座, 或持螯赏桂,或饮酒说笑,其乐融融。
【好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史大姑娘做东的体面, 可谓十足。然则,这体面从何而来?】
镜头忽而拉近,落在正含笑与王夫人、薛姨妈低声说话的薛宝钗身上。她今日穿着家常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水墨绫裙,颜色虽素,气度却从容安详,在这喧闹场中,反衬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主持风范。
【这满庭的肥蟹美酒,席面果品,皆出自薛家铺子。是薛大姑娘一力承担,不动声色间,便替史大姑娘撑起了这偌大场面。史大姑娘的感激,自不必说。然而,这场宴会的“奇怪”之处,正在于此。】
天幕之音略顿,仿佛留给看官片刻思索,随即画面分作两厢。
一厢是湘云真心实意的欢喜与感激,拉着宝钗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另一厢,却是薛宝钗温言细语,对薛姨妈道:“妈,东西可都齐备了?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螃蟹须得最肥的,莫要扫了大家的兴。云妹妹头一回正经做东,咱们既然帮了,总要帮得周全。”
薛姨妈笑着点头:“我的儿,你放心,早吩咐下去了。横竖铺子里现成的东西,不值什么。只是难为你想着她,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听听,“不值什么”。于皇商薛家而言,一场螃蟹宴所费,或许确如九牛一毛。但这“不值什么”的东西,为何史大姑娘就筹措不来?
薛宝钗前番对湘云说的那番话,此刻回味,愈发意味深长——“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画面流转,重现宝钗对湘云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温婉体贴之下,是毋庸置辩的现实指陈。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湘云“寄人篱下”的隐痛上。
【这便是第一重奇怪:薛大姑娘的慷慨,建立在对史大姑娘窘迫处境的反复强调与坐实之上。
她越慷慨,越反衬出史家的吝啬与湘云的不易。受助者感念施恩者,却难免对造成自己窘境的本家,生出更深的隔阂与怨艾。
亲情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体贴”的对比悄然侵蚀。】
天幕之音未落,画面已转至席间闲谈。
只见王夫人正对薛姨妈笑道:“难为宝丫头想得这般周到,云丫头小孩子家,哪里经管过这些?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操持,只怕要手忙脚乱了。”
薛姨妈忙谦道:“她也是看云丫头诚心要请,又怕她为难,姊妹间互相帮衬,原是应当的。宝丫头别的罢了,只这点子实在心肠,还算看得过。”
一旁邢夫人也凑趣道:“正是呢,宝姑娘行事大方,又体贴人。云丫头有这样一个姐姐疼着,也是她的造化。”
贾母虽笑呵呵地听着,目光掠过正忙忙乱乱给众人递姜醋的湘云,又看看一旁从容安排丫鬟仆妇添酒布菜的宝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第二重奇怪便在此处。这场名义上属于史湘云的东道,实际掌控全局、获得上下交口称赞的,却是薛宝钗。
史湘云得了“东道”的虚名,薛宝钗却收获了“能干、周到、慷慨、体贴姐妹”的实誉。喧宾夺主,莫过于此。】
画面再变,是秋夜凉风起时,螃蟹宴散后,湘云与宝钗在藕香榭边说话。
湘云拉着宝钗的手,醉颜微酡,诚挚道:“宝姐姐,今日全亏了你!不然,我可真要闹笑话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宝钗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笑道:“又说傻话。你我姊妹,何分彼此?只要你玩得高兴便好。只是往后,这样吃力的事情,也要量力而行,或是先与姐姐们商量,莫要自己硬撑,知道么?”
湘云用力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好姐姐”的依恋与信服。
【看,经此一事,史大姑娘对薛大姑娘的依赖与信任,是否又深了一层?而薛大姑娘这番“量力而行”的叮嘱,是关怀,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湘云,离了薛家的扶持,她史湘云便难以独立撑起这样的场面?】
天幕之下,史湘云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中那枚金麒麟冰凉地贴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往日里只觉得暖融如春阳的姐妹情谊,此刻被天幕言语一层层剥开,竟露出这般复杂的纹路与底色。
那些感激,那些信赖,那些觉得宝姐姐是世间第一等可亲可敬之人的念头,此刻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不是不识好歹,天幕也并未否认宝钗确实解了她燃眉之急。
可是这解围的方式,这解围之后留下的无形印记,当真全然是光明磊落、只为她好的么?
翠缕见她脸色雪白,眼神发直,吓得连忙轻轻摇晃她:“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天幕……天幕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兴许是想多了……”
史湘云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有些事,不去想,便觉处处都好。一旦点破……”
【而第三奇怪,这场螃蟹宴并没有表面上如此风光,反而展现出薛家小家子气。】
【表面看,宾主尽欢,薛大姑娘安排得妥帖周到。但若以真正世家大族宴客的规矩细究,这螃蟹宴,便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奇怪与勉强。】
画面流转,特写推向席面。
只见众人面前,除了寻常的杯碟碗筷,并未见着专为吃蟹备下的蟹八件——那精巧的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样也无。
有姑娘试着用手去掰蟹壳,汁水沾了指头,不免有些忙乱。一旁的丫鬟赶紧递上帕子,又寻了寻常的银箸、小银勺来勉强应付。
【吃蟹乃风雅事,更是精细活。簪缨世族,诗礼传家,这等宴客,岂能不备下专用器具?一来为方便,二来也是体面。
薛家号称“珍珠如土金如铁”,皇商世家,竟连这套体面都未曾虑及?是仓促疏忽,还是……家中本无这等细致讲究的习惯?】
镜头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林黛玉只略动了动蟹钳,便用帕子掩了手,眉尖若蹙,显然不甚习惯这般的吃法。
贾宝玉倒是兴致勃勃,但掰扯得有些狼狈,袭人在旁悄悄帮着剔肉。
三春姐妹亦是动作小心,偶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
倒是薛宝钗自己,动作颇为熟练,但用的也是寻常丫鬟递上的工具。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玩味:
【或许,薛大姑娘自己惯了如此,便以为天下吃蟹皆是这般。商家富则富矣,于这些世代积累的贵族细节上,到底缺了些火候。此为一怪。】
画面一转,投向席面之下、廊外阶前。
那里另设了几桌,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有体面的管家娘子,并一些大丫鬟们,也正围着吃蟹,笑语喧哗,与主子们的席面相距不远,声息相闻。
【主仆同乐,看似宽和。然而,真正的世家大宴,规矩分明。主子们雅集吟咏之地,管事仆妇们自有其用饭歇息的去处,岂可这般混杂一处,喧闹无间?
薛大姑娘为显大方,让下人也沾光吃蟹,却模糊了礼数分寸。落在重规矩的贾母、王夫人眼中,只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更有一处细节被放大:一个粗使婆子挤到装蟹的箩筐边,伸手抓了一只大的,嚷嚷着“这只肥”,汁水淋漓地拿走了。管事的似乎想拦,看了眼薛家带来的仆妇,见其不在意,也就罢了。
【宴席份量,本当精心计算。薛家抬来几大篓,看似豪阔,却无严格分派。结果呢?体面的或许能多吃两只,那不得脸的、粗使的,怕是闻闻香气,或只分得些瘦小残缺的。
这般安排,既无章法,亦不周到。慷慨之名是得了,实惠却未必落到实处,反而显得混乱,露了底细。】
【再者,薛家这蟹,当真就足够一府上下尽兴么?】
画面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悄悄跟同伴嘀咕:“……我方才去后头瞧了,那蟹看着多,架不住人多呀!我瞧着平儿姐姐那桌还没上齐呢,篓子就快见底了。妈妈们都说,薛姑娘这次,怕是估错了数儿……”
【原来如此。薛宝钗为助湘云,固然出了力,但这力出得颇为“算计”。既要撑足场面,又未必真愿靡费过多。
于是估了个“大概够”的数,结果便是这般——席上或有不足,席下分配不均。热闹是热闹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将就”和“算计”的小家子气。
真正豪门宴客,宁丰勿俭,宁溢勿亏,岂会算到这般边缘?】
天幕之音转而清冷:
【这场螃蟹宴,暴露的何止是器物疏漏、礼数模糊?更是薛家作为商贾世家,与真正诗礼簪缨之族在底蕴上的差距。
他们懂得花钱,懂得摆出阔气的场面,却未必深谙这阔气背后,所需的极致精细、严密章法与不容逾越的礼数台阶。
薛宝钗以为这是替湘云周全了体面,殊不知,在贾府那些真正老辣的眼睛里,这场宴席,从安排到细节,处处都写着勉强。
史湘云得了暂时的风光,却可能让贾府长辈暗觉她所托非人,连场宴会都办得如此漏洞百出。
史家婶娘若知详情,更会恼火——自家女儿竟要靠这等不周全的宴席来撑脸面,简直羞煞先人!】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听得呆了。
翠缕已是愤愤:“薛姑娘这事办的,倒叫我们姑娘落了不是!旁人不说,那府里的尖刻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呢!”
史家内宅,两位婶娘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讥诮。
“好个皇商薛家,”大婶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这行事做派,可真真是商贾本色。算计着花钱,估摸着办事,场面撑得足,里子却一塌糊涂。连套像样的蟹具都备不齐,主仆尊卑都分不清,这哪里是替云丫头做脸?分明是让我们史家跟着丢人现眼!”
二婶娘嗤笑:“我原还想着,她家既主动揽事,总该办得漂亮些。如今看来,竟是高估了。这等宴席,也就是糊弄云丫头那样没经过多少事的。落在贾母、王夫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人眼里,只怕当笑话看。云丫头还把她当个宝,感激涕零,岂不知自己连带史家,都成了人家彰显‘慷慨’的垫脚石,还是块没铺平整的石头!”
“往后,”大婶娘决断道,“云丫头再与薛家姑娘往来,需得多加提点。这等好意,我们史家消受不起。自家的姑娘,缺什么短什么,自有家里操心,再不劳外人慷慨接济,没得赔了脸面还不自知。”
【而螃蟹宴后,就是大观园姊妹们举行的菊花诗。而林黛玉毫无疑问夺魁……】
京城那些才子佳人又闻得黛玉作诗,心中甚是期待。
第82章 菊花诗、海棠诗
天幕上的画面, 随着那悠然之声,从螃蟹宴的杯盘狼藉、余温尚存中, 徐徐淡出。金秋的暖光似乎也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为清朗、高旷的色调。
【那螃蟹宴后的余兴,便是一场由探春起意、大观园众姊妹齐聚的菊花诗会。诸位看官,且将目光移至此处,细观这}翰墨芬芳中,又是何等光景。】
画面流转,映出秋日大观园的景致: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
藕香榭中,已摆开了笔墨纸砚, 众姊妹围坐,宝玉穿梭其间, 个个神情专注, 或凝眉构思,或含笑低语,与方才宴饮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此番诗题,乃菊。忆菊、访菊等十二题目,各随才情拈阄。这等风雅事, 才是我辈心之所向。】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期待, 镜头缓缓扫过众人,最终, 以一种近乎柔和的聚焦,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淡青缂丝镶边比甲, 独自凭栏,望着远处一盆盛放的“西施斗翠”,侧影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已超然于周遭的轻声讨论之外,神游于她与菊魂相接的缥缈之境。
【诗才之高低,往往不在辞藻堆砌,而在灵性灌注,在于能否将一己之精魂,注入所咏之物,浑然一体。今日夺魁者,毫无悬念,仍是那位“口齿噙香对月吟”的潇湘妃子。】
画面中,黛玉拈得“咏菊”、“问菊”、“菊梦”三题。
但她并不急于落笔,只将手中一枚把玩已久的雨花石轻轻搁在砚旁,唇角微扬,似已胸有成竹。
片刻后,黛玉移步案前,挽袖执笔,那姿态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笔尖游走于薛涛笺上,墨痕清瘦有力,仿佛带着霜菊的傲骨与冷香。
天幕没有完整念出诗句,却将几个点睛之笔以清冷的字迹浮现于画面一角,伴以精要的点评: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笔下生花,吐气如兰,人即是菊,菊即是人,这般灵慧,已非凡品。】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奇崛,问得孤高,将菊花不与群芳同列的寂寞与自许,连同诗人自身那份“风露清愁”的叩问,凝成一句,力透纸背。此一问,可谓问尽菊魂,亦道尽己心。】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菊梦翩跹,不慕虚幻仙境,只寻千古知己。魂梦所系,仍是那份清醒的孤傲与精神的皈依。脱俗而不离尘世之志,清高而存温厚之思,格局自现。】
随着这寥寥数语的析评,京城各处,凡天幕所及之地,凡是曾为《葬花吟》潸然、为颂圣诗颔首的看客,此刻心中那根被撩动的弦,再次被拨响了,且音韵更为清越,回响更为悠长。
“好一个口齿噙香!林姑娘这诗,读来当真是唇齿留香,清气满乾坤啊!”茶楼里,那位山羊胡老者拍案轻叹,眼中满是激赏。
“何止!一样花开为底迟?此一问,孤高绝俗,又隐含无限心事,非灵心慧性、身世之感极深者不能道出!”青衫文人摇头晃脑,仿佛已沉醉在那诗境之中。
深闺绣阁之内,更多了窃窃私语与心驰神往:“之前只听天幕说林姑娘才情绝世,葬花吟凄美,颂圣诗端雅,如今这咏菊三首,方知何为‘魁夺菊花诗’!这等灵秀,这等风骨,怕是男子中也难寻……”
天幕之下,贾府之中,众姊妹也在低声回味。
就在众人沉浸于菊花诗的余韵,对黛玉之才钦佩不已之际,天幕之音却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回溯的意味:
【潇湘菊花,艳冠群芳。然则,诸君可还记得,此乃大观园诗社第二社。那第一社,海棠初绽,笔砚生香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话音流转,恍如时光倒溯,金秋菊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作了海棠初绽的明媚光景。
镜头倏然拉近,定格在探春所居秋爽斋内,那首次结社的热闹场景。
【这海棠诗社,乃三姑娘探春起的雅意。帖子上“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几句,便见其志趣不俗。
彼时黛玉、宝钗、宝玉、迎春、惜春、李纨齐聚,斯文一脉,自此而兴。】
画面中,众人或坐或立,兴致勃勃。李纨自荐掌坛,迎春、惜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
第一社的题目,便是咏白海棠。限了“门盆魂痕昏”的险韵。
【此番咏海棠,各人皆露本色。宝玉的“出浴太真冰作影”,自是关怀女儿。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端庄自持。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亦显抱负。然则——】
天幕之音略略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镜头缓缓聚焦于正在沉吟的黛玉身上。
【最夺人眼目,教人一见忘俗的,仍是这一位。】
但见黛玉斜倚在廊柱旁,一手轻抚着栏杆上雕琢的海棠花纹,并未看众人如何苦思,只自顾自地玩耍,仿佛全未将限韵的苛刻放在心上。待众人几乎完稿,她纔提笔,也不思索,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画面中,那清逸的诗句逐行浮现。
诗句显出的刹那,画面里众姊妹的神色也被清晰捕捉:探春先就喝彩:“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宝玉更是拍手赞叹:“从何处想来!”连一贯稳重的宝钗,也禁不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天幕之音适时响起,点评精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以冰玉为盆土已是奇想,这“偷来”、“借得”,更是想落天外,将海棠之洁白清冷、孤标傲世的风骨魂魄,点染得活色生香。风流别致,灵心慧性,莫过于此。】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仙姿与幽怨交融,不即不离,既切海棠,又宛然自况。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格调自高。】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喝彩由衷。论才情、论机趣、论贴合题目而超然物外,魁首之名,似已毫无争议。】
然而,画面忽而转向了李纨。这位诗社的社长面容沉静,在众人的赞叹声稍歇后,缓缓开口评点。
【蹊跷处,正在于此。稻香老农李纨的评判,却耐人寻味。】
只见李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钗诗稿上,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她将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一诗,推为了第一。
宝玉当即质疑,李纨却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这才罢了。】
天幕之音此刻透出清晰的剖析意味,字句如刻:
【“风流别致”对“含蓄浑厚”,看似各有千秋。然则,咏物诗贵在传神写意,贵在灵犀一点。
黛玉之诗,已与海棠神韵魂魄交融,堪称绝唱。李宫裁以“含蓄浑厚”压过“风流别致”,推崇那端庄自持、合乎“妇德”的“珍重芳姿”,其间取舍标准,恐非纯然诗才高下,而是关乎她身为嫡长孙媳妇所持的正统眼光与府中微妙风向。】
京中看客,此刻也品咂出滋味来。
茶楼里,那青衫文人皱眉:“李纨自然是稳重的,只是这评判……着实有些屈了潇湘子的灵气。含蓄浑厚四字,用以评宝姑娘之诗自无不妥,但以此压过那林诗的仙气,总觉隔了一层。”
“正是此理!”山羊胡老者点头,“诗社本为展才,若以稳重含蓄为先,反倒失了真趣。看来这大观园里,作诗也不仅是作诗啊。”
深闺之中,亦有低语:“宝姐姐的诗自然好,可林妹妹那首,实在是……让人心里一清。李纨嫂子这般判,怕是心里更看重宝姐姐的持重性情罢?”
天幕并未在此过多停留,画面流转,又至取别号一节。
【诗社既起,雅号随之。探春自称“秋爽居士”,宝玉道“居士”不妥,遂改为“蕉下客”。
黛玉调笑探春是鹿,引来“潇湘妃子”之号,贴切其居所与性情,众人称妙。
宝玉自号“绛洞花主”、“富贵闲人”皆可。李纨居稻香村,即为“稻香老农”。】
【轮到宝钗时,她言家中旧有无数的藏书,号“蘅芜君”。此号雅致,亦合其居处蘅芜苑满植异草之景,无人异议。然则,接下来——】
画面中,迎春、惜春笑问:“我们又该做个什么?”宝钗笑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天幕之音在此处特意放缓,清晰重复了宝钗那随口而出的“就叫他……就完了”,而后点评道:
【好一个“就完了”!】
【为黛玉取号,是顺着宝玉的典故而发,郑重贴切。为三姑娘改号,亦是参与斟酌。轮到二姑娘、四姑娘,便成了全然就地取名、近乎敷衍的“菱洲”、“藕榭”。
虽无不可,然这随口打发、不经思量的态度,与前者相比,亲疏远近、用心深浅,是否过于分明了些?】
【宝姑娘素日行事周全,最是体贴。此番取名,却将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在不经意间露了痕迹。
迎春木讷,惜春孤介,在府中不比黛玉、宝玉得宠,亦不如探春有才干、宝钗自身得人心,故而可得此随手之号乎?】
这番剖析,如一枚小石投入湖心,在观者心中漾开涟漪。先前只觉得宝钗妥帖周到的人,此刻细细回想,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
“原来如此……”市井中有人喃喃,“怪不得总觉宝姑娘好则好矣,却隔着一层。她对林姑娘、宝二爷自然上心,对那不甚起眼的二姑娘、四姑娘,便只是面上的礼数了。”
深宅内院的妇人们,对此等细微处的人情冷暖更是敏锐:“原来这才是大家子姑娘的懂事呢,心思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只是……未免显得太分明了些,失了赤诚。”
天幕之上,画面渐暗,最终凝在那盆盛放的白海棠上,花瓣莹洁,却在光影变换间,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尘埃。
【诗社风雅,亦是小江湖。才情高下或有公论,人心亲疏、地位轻重,却如暗流潜涌,时时改写着台面上的胜负与荣光。今日海棠诗社之“怪”,正在于此。诸君,且品,且思。】
第83章 盛世?乱世!
天幕的光影与评析之声, 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那盆蒙着微妙尘埃的白海棠影像, 也消散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深宅内院,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久久不息。
那些关于诗才高下、人心亲疏的剖析,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观者心中固有的认知。
林府,清幽的书房内。
窗棂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疏叶,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林黛玉独自坐在案前,天幕虽已消失, 她心中却并未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雨花石——那是方才看天幕时,从多宝阁上取下把玩的。
她方才也静静看完了天幕, 从菊花诗的赞赏, 到海棠诗社的“怪”处,那些话语,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诗才被真心激赏的暖意犹存,但李纨评判时那微妙的权衡、宝钗取号时不经意的亲疏之别, 却像细小的冰凌, 让她在阳光下感到一丝清醒的凉意。
果然,即便诗社这等“斯文一脉”的雅事, 也难逃人情世故的网罗。
她正自默默出神,心中翻腾着些微的怅然与了然。
父亲林如海将她接出贾府,固然是因天幕揭示命运, 欲破“泪尽而亡”之谶,又何尝不是让她远离那处处需权衡、步步藏机心的环境?
如今回想,竟有几分恍如隔世,又隐隐后怕。
正神思飘渺间,眼前虚空中,忽地又漾开一片柔光。
不同于方才覆盖天穹的宏大幕布,这次的光屏小巧许多,仅如一面妆镜大小,静静悬浮在书案前,光晕柔和,却不容忽视。黛玉心头微微一紧,凝眸看去。
光屏之中,景象再变。不见红楼人物,亦无诗词园林,赫然是一处整洁明亮的厅堂,数位衣着奇特、神情肃然的男女分坐两边,面前各有名牌。正中上方,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
【学术辩论会:红楼梦的时代背景——末世的哀歌,还是盛世的回光?】
黛玉蹙眉,“末世”?“盛世”?这两个词让她心神为之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仔细观瞧。
只见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女子率先发言:
“我方认为,《红楼梦》所反映的,绝非真正的太平盛世,而是封建社会末世下的危机图景。理由如下,第一,书中开篇即借甄士隐之祸,点出近年来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的社会现实,朝廷剿捕,却难以安身。这是宏观乱世的直接证据。”
画面配合地闪过原文相关字句,甚至勾勒出流民惶惶、官兵疲于奔命的模糊景象。
另一侧,一位男子扶了扶眼镜,反驳道:“反对!这仅是局部、暂时的社会问题,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书中更多的篇幅展现的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是元妃省亲的皇家气派,是钟鸣鼎食的诗礼风流。这恰恰是盛世的某种折射……”
“恰恰相反!”先前的女子打断,语气激烈起来,“所谓的盛世,不过是虚幻的泡影,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贾府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经济上寅吃卯粮,人伦上道德沦丧,政治上靠山渐失。更不用说书中多处细节暗示天灾人祸对贵族家庭经济基础的动摇,如第五十三回,乌进孝缴租,黑山村年成不好,清单上透露出多少民生艰难?这岂是盛世应有的根基?”
又有一位参与者加入:“别忘了书中的诗歌谶语!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好了歌注里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兴衰剧变,这些弥漫全书的悲凉之雾、宿命之感,若非置于一个大厦将倾、前途无望的末世背景中,又如何解释其深度与普遍性?”
“诗中意象多为艺术夸张与哲学慨叹,未必直指现实……”
“艺术源于现实!书中对科举、吏治、社会风气的隐晦批判,也只有在封建制度积弊深重、矛盾即将总爆发的末世背景下,才能得到深刻理解……”
辩论双方引经据典,言辞交锋,虽许多概念对黛玉而言十分新颖。
但那些具体的情节、诗句、细节,她却再熟悉不过。
以往黛玉或只当作命运无常、人生幻灭的文学渲染,如今被这天外来的辩论会一一点出,串联起来,竟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外有盗贼蜂起、天灾频仍,内有豪门倾轧、经济枯竭,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难以为继……这哪里是她幼时感知的鲜花着锦,分明是坐在一座内部已被蛀空、外表依然华丽的危楼之上!
光屏中的辩论还在继续,甚至提到了更具体的“土地兼并”、“流民问题”、“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等,黛玉虽不能尽懂,但那“乱世将至”的核心判断,却如冰锥般刺入她的意识。
光屏轻轻闪烁,最终化作光点消散,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黛玉却觉得,这寂静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心悸。她手心微微沁出冷汗,那枚雨花石被握得温热。
先前天幕揭示个人命运,尚有父亲可以依靠,可以设法规避。
可若整个世道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府虽清廉,父亲纵然曾为巡盐御史,颇有实权,但在真正的滔天洪流中,又能支撑多久?
书房内,竹影依旧在宣纸上摇曳,可那斑驳的光点,此刻落在黛玉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安的悸动。
指尖的雨花石温润依旧,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宁神的效果。
那光屏中交锋的言语,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素日只关乎诗词风月、儿女情长的心上。
不是不知书中疾苦,不是不晓世事艰难。
但以往读那些“水旱不收”、“盗贼蜂起”,总觉隔着纸页,是戏文里远在天边的哀嚎。
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兢兢业业,林家虽无泼天富贵,却也门楣清贵,衣食无忧。
她纵使敏感多思,忧的也多是身世飘零、情愫难寄,何曾真切地将自己与那“白骨如山”的骇人景象联系起来?
可如今,这天外来音,却将书中那些散落的、曾被她在伤感时吟咏过的哀音,一一串起,直指一个她无法回避的结论:那书中的“末世”,并非全然虚构的文学背景,而极可能是她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正在滑向的深渊。
贾府的倾颓,或许尚可归咎于子孙不肖、奢靡无度。
可若整个世道如此,大厦将倾,独木何支?父亲这巡盐御史的官位,在太平年月是肥差,是显职,可到了乱世……
黛玉猛地想起光屏中提及的“统治阶层内部斗争白热化”,盐政关乎国库命脉,历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父亲性情端方,不喜结党,在此等风雨飘摇的时局下,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书房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方才因诗社人情冷暖而生出的那点怅惘,在这滔天洪流的阴影面前,渺小得可笑,也遥远得恍如隔世。
不,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坐以待毙。心底有个声音在挣扎。
天幕既已示警,无论是个人命途,还是这世道凶险,知晓了,便不能再装作无知无觉。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案面。
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父亲。父亲宦海沉浮多年,对朝局时势的洞察,远非她能及。
天幕揭示个人命运时,父亲能当机立断,将她接出贾府,已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决断与远见。
那么,对于这更宏大的末世预警,父亲是否也有所察觉?他又会如何应对?
她想起父亲近来的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重。
以往她只当是公务繁忙,或是思念早逝的母亲。如今想来,那或许不只是私情愁绪,更可能是对时局艰难的忧思。
父亲与幕僚议事时,书房的门关得比以往更严,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也多有“粮饷”、“漕运”、“匪患”等词。
当时她未曾留心,此刻串联,竟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家根基不似贾府那般盘根错节,父亲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田庄店铺的营生,多仰赖俸禄与皇帝赏赐。
这在太平年月是清誉,在乱世……黛玉心下一沉,没有自己的根基,便如同无根的浮萍,更易被风浪倾覆。
她该如何做?一介闺阁女子,纵有些诗才,又能在这等天下大势中何为?
她或许无法像男子那般外出经营,结交势力,但她可以更仔细地观察,更用心地思考。
父亲不与她细说朝政,是爱护,也是礼法所拘。但她可以试着从父亲的神色、从往来信件的蛛丝马迹、从府中用度的细微变化中,去拼凑外界真实的图景。
她也可以。既知世道艰难,便需学着为父亲分忧,哪怕只是微末。
首先,是理家。林家人口简单,但上下用度也需筹划。是否该提醒父亲,暗中做些储备?不露声色地,将一些浮财转为更易携带、更不易贬值的物件?
或者,托可靠之人,在相对安稳的南方,置办一些不起眼的产业,以为退路?这些想法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已全然不是她过往会思考的事了。
其次,是信息。她需要知道更多。或许,可以借由探访旧日相识,或是从父亲门生故旧的女眷闲谈中,旁敲侧击,了解外间更多的消息。京城勋贵圈子的动向,往往也是时局的缩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父亲的安全。父亲的位置太敏感了。是否该委婉提醒父亲,在公务上更加谨言慎行,甚至……必要时,急流勇退?
虽然这很难,读书人讲究致君尧舜,父亲亦有抱负。但若真到了“盗贼蜂起”、朝堂倾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保全自身与家族,或许才是更大的责任。
如此思绪间,黛玉回神过来已是日落西沉,暮色四合。
书房内的光线彻底暗沉下来,唯有案头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晕开一团昏黄暖光,勉强照亮黛玉苍白而凝重的面庞。
那些翻腾的思绪、冰冷的忧虑、以及模糊的应对之策,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近乎执拗的清醒。
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隔墙有耳的道理,她懂。尤其是在这天幕频频降临、搅动京城人心的敏感时刻,林府虽比贾府清静,也难保没有一丝半点的风波会透出去。
黛玉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陷入被动,更不能因贸然声张可能并不完全确信的“末世预言”而引起阖府乃至外间不必要的恐慌。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提起那管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紫毫小楷,蘸了浓墨,却又悬腕良久。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影摇晃得厉害,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
终于,她落笔了。笔尖微颤,却字字清晰。她没有直接写下“末世”、“倾覆”之类的骇人之语,那太像谶纬妖言。
她只是以一个敏慧女儿对父亲公务习惯的体察、对书中世情与现实的隐隐勾连为切入点,写得极其含蓄,却又处处机锋。
黛玉先写观天幕辩论后,于书中所述“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等语,与前日听父亲与幕僚偶尔提及的某地“春荒”、“某处不太平”等事略加印证,深觉书中所言未必尽是虚笔,或许世情确有艰难处,提醒父亲多加保重,明察秋毫。
又写读至“乌进孝缴租”一节,感叹豪门用度奢靡无度,根基却不稳固,由此思及家中用度虽俭,然“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是否宜更留意些“不易之财”的归置,或可请教母亲生前留下的可靠老家人,于南边稳妥之处,略作未雨绸缪之想?
语气婉转,全是一片为父分忧、持家谨慎的孝心。
写罢,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既传达了担忧,又未曾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这才将那笺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寻常的信封内,封口处也未题名。
搁下笔,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反倒因这白纸黑字的凝结,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质感。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天幕揭示的阴影如此迫近,晚一刻提醒父亲,或许就多一分风险。
看看更漏,已近亥时。父亲此刻,多半还在外书房处理白日未竟的公务,或独自沉思。她素知父亲有晚读的习惯。
“雪雁,”她轻声唤道,“去瞧瞧父亲外书房可还亮着灯?若亮着,便说我……我晚间读书,有一处典故不甚明了,想去请教父亲,方便与否。”
雪雁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道:“老爷书房灯还亮着呢,听说姑娘要请教功课,让姑娘只管过去。”
黛玉心下稍定,将那封信笺紧紧拢在袖中,只带着雪雁一人,提了一盏小巧的绢灯,穿过夜色中寂静的庭院。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幢幢,更衬得夜色深沉。
到了外书房门口,只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静坐。黛玉让雪雁在廊下等候,自己轻轻叩门。
“进来。”林如海的声音传来,比白日更添几分沉静。
黛玉推门进去,只见父亲坐在书案后,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见是她来,林如海勉强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玉儿来了。何处典故不明?”
黛玉走上前,并未立刻回答功课之事,而是先敏锐地察觉了父亲神色中的异样。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行过礼后,她并未依言取出什么书卷,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封未曾署名的信笺,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父亲,女儿今夜观天幕之言,心有所感,胡乱写下些想法。其中或有荒谬不当之处,但……关乎父亲,关乎家门,女儿不敢不言,亦不敢延迟。请父亲闲暇时……一观。”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触及,便知只是素笺。
他看了看女儿异常郑重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信封,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难为你如此挂心。为父知道了。夜已深,你先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为父斟酌。”
他的语气平稳,但黛玉却听出了那份沉稳下暗藏的波澜。父亲没有多问,恰恰说明他或许已猜到了几分,甚至,他心中所思虑的,远比她写下的更为深远、严峻。
“是,女儿告退。”黛玉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瞥见父亲已将她那封信笺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重新投向虚空,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黛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光屏中辩论者激烈的面孔,一会儿是书中描述的流民惨状,一会儿又变成父亲在朝堂上面色凝重,一会儿又是贾府大观园内依旧的欢声笑语,只是那笑声底下,仿佛也染上了末世的灰败颜色。
她几次惊醒,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千军万马,藏着无形的洪流,正朝着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悄然而至。
辗转反侧间,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次日清晨,黛玉起身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强打起精神,果然瞧见天幕如期而至。
她原以为天幕会顺着背景的乱世说下去,然而仙人只是悠悠道:
【顺着上一期的剧情,今日就讲一讲薛宝钗在宝玉床边绣肚兜的细节……】
第84章 薛宝钗绣肚兜
【大观园中, 有一事,发于私室, 关乎礼防,其中行止,颇耐寻味。诸君且随我回溯,看那“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一回,内里乾坤。】
天幕画面流转,浮现出一个夏日午后的静谧景象。暑气蒸腾,连知了都似叫得倦了。大观园内各处帘栊低垂,丫鬟仆妇多寻了阴凉处打盹偷闲。
【这一日,贾府众人因元妃所赐节礼,往清虚观打醮看戏回来不久。彼时,薛宝钗曾于看戏间隙对王夫人等言道:“怪热的, 怎么没叫丫头们沏茶来?”又道:“我怕热,看了两出, 热的很。”可见, 她是自承体丰怯热,最不耐这暑溽之天的。】
画面中映出清虚观戏台下的情景,宝钗以扇遮面,额角似有微汗,向王夫人轻声抱怨天热, 神情确是畏暑难耐。这为后文埋下了清晰的伏笔。
【然而, 正是这个自称“怕热”、本该在蘅芜苑避暑休憩的午后——】
镜头跟随薛宝钗的身影。她独自从蘅芜苑出来,并未带丫鬟, 穿过几道回廊,目的地明确,竟是怡红院。
【薛宝钗却未曾歇息, 也未去别处,径直便往怡红院而来。此时正是午正时分,日头最毒,园中寂静,各房主仆多在歇午觉。她所言的“怕热”,似乎并未阻挡她此刻的脚步。】
怡红院门口的景象呈现出来:院门虚掩,静悄悄无人声。
廊下,宝玉的丫鬟们——袭人、麝月、碧痕等,俱在外间榻上横三竖四地睡着,连个看门通报的也无。这原是夏日午间的常景,却也透着一股私密与不设防。
【看,这便是怡红院午后的光景了。丫鬟们劳累,俱已睡熟。若是寻常知礼守份的客,见此情形,便该止步。即便有事,也该扬声唤醒一二人,或改时再来。然则,薛宝钗是何等行事?】
画面中,宝钗在门口略一驻足,瞧了瞧熟睡的丫头们,面上并无多少意外或犹豫之色,竟放轻了脚步,径直掀帘进了宝玉的内室。
【好一个径直入内!外间丫鬟酣睡,内室何其私密?她一个年已及笄的表亲姑娘,竟就这样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表弟的卧房。
前番说自己“怕热”要躲清静,此刻却不避酷暑、不避嫌疑,独闯幽室,这前后言行,岂非矛盾之极?】
内室的景象更为清晰,只见宝玉在床上睡着,袭人坐在床边守着他,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为他赶虫子,自己也因倦垂头。旁边放着针线簸箩。
宝钗走近,袭人惊醒,见是宝钗,忙悄声说:“姑娘来了,我倒不防,唬了一跳。”宝钗亦悄声道:“宝兄弟在家么?”袭人朝床上努嘴。宝钗又问:“宝兄弟这会子好些?”一问一答间,袭人因要出去走走,便托宝钗暂坐,自己离去。
【袭人托故暂离,室内便只剩下了熟睡的贾宝玉,与清醒的、年已十五的薛宝钗二人。此情此景,若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观者屏息: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那个所在。因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就替他代刺。”
那活计不是别的,正是宝玉的贴身衣物——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精致花样。
【请注意此处,一不留心,便坐在了宝玉床边,一见活计可爱,便拿起表弟的贴身肚兜代绣。这行云流水般的顺势而为,当真只是无心之举么?】
【她素日何等稳重周全?此刻却将瓜田李下之嫌忘得干干净净。体丰怕热是实,但想来怡红院的心思,恐怕比那暑热更炽。否则,何以解释这不合时宜的探望,这不合身份的亲昵举动?】
画面中,宝玉在梦中忽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梦呓,直剖心迹,将金玉之说拒之门外。薛宝钗此刻的“怔了”,是羞?是恼?是计策落空的怔忡,还是心意被明拒的难堪?
她手中那为金玉良缘而绣的鸳鸯,此刻岂非成了绝大的讽刺?】
京中各处,早已被这意想不到的画面惊得鸦雀无声。
深闺绣户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宝姑娘怎地……”
茶楼酒肆,那山羊胡老者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奇哉!此事若传出去,宝姑娘清誉何存?她平日何等谨慎!”
青衫文人也难掩讶异:“代绣鸳鸯……此中寓意,不言自明。宝姑娘难道……”
贾府之中,此刻气氛已截然不同。
贾母院中,贾母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之前听到天幕提及宝钗往日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她虽不喜,但念在亲戚情分、年纪尚小,只私下与鸳鸯等嘀咕几句,并未发作。
可今日这“绣鸳鸯”的场景,尤其是宝钗那“不留心”便坐在宝玉床边、拿起肚兜就绣的举动,配上她已然及笄的年龄,简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贾母最看重的礼教门风之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红耳赤,又急又愧。宝钗是她嫡亲的外甥女,素日也是最合她心意的稳重懂事人选,可天幕将这一幕赤裸裸揭开,她竟无法辩驳半分。
邢夫人、尤氏等人垂首不语,心中却是各有思量。邢夫人素来与二房不睦,此刻不免有些看笑话的心思。
尤氏则想得深些,薛家客居贾府,却存着这般心思,若真成了,那府里格局……
王熙凤机灵,见贾母欲要动了怒,忙打圆场:“老祖宗快别气着了,仔细身子。天幕既这般说了,想必薛大妹妹日后也知警醒。咱们心里有数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暗自咋舌,宝丫头平日不声不响,这胆子可真不小,手段也……忒不讲究了些。这“金玉良缘”的算盘,打得也太急太露骨了。
众姊妹处更是议论纷纷。
探春皱眉深思,她虽与宝钗交好,欣赏其才干,但此事关乎根本礼数,她也觉宝姐姐此举大为不妥,失了千金小姐的身份。
李纨默默摇头,她是寡妇,最重礼法规矩,对宝钗此举,内心已是大不以为然。连最不多事的迎春、惜春,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严重性。
荣禧堂侧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攥着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重重顿在紫檀木几上,茶水溅出,濡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惯常是端方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此刻却气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混账!不成体统!”贾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厅堂,“我贾府世代诗礼传家,最重男女大防、内外规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在午后无人时,独自闯入表弟卧房,还坐在床边绣那等贴身之物!这传将出去,我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宝玉的前程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已经叫来的王夫人,此时的她面色惨白。
贾政气道:“她如此行径,与那等不知廉耻、汲汲钻营之辈有何区别!”
王夫人被丈夫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要为宝钗、也为自己的妹妹分辨几句,可天幕上那一幕幕画面,尤其是宝钗“不留心”坐下去、拿起肚兜就绣的细节,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素来以宝玉为命根子,最怕他名声有损,更怕他被“狐媚子”勾引坏了。如今,这“狐媚”的嫌疑,竟落到了自己亲外甥女头上,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天幕公之于众。
王夫人想起妹妹薛姨妈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金玉之说。此刻只觉得一阵阵后怕与羞耻涌上心头。
若真依了妹妹的心思,让宝玉娶了这样一个不顾礼法、被人看了笑话的女子,宝玉将来如何在人前立足?贾府又岂不成了京城笑柄?
念及此处,王夫人终于咬了咬牙,是狠下了心肠,颤声道:“老爷息怒……是妾身糊涂,往日只瞧她表面稳重,念着姊妹情分……却不想她竟做出这等……这等失格之事。薛家如今确是不宜再长住下去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更不堪的缘由,声音愈发艰涩:“再留他们,恐惹来更多是非口舌,带累了府里哥儿姐儿们的名声婚事。还是请他们另寻住处罢。”
贾政见她终于松口,怒气稍平,但神色依旧冷硬:“正是这个理!薛家虽是至亲,但客居已久。薛蟠行止不端,有命案在身,如今薛氏女又如此不知检点。长此以往,旁人怎么看我们贾府?莫非我荣国府成了藏污纳垢、不讲师门规矩之地?此事须得快刀斩乱麻!”
他当即唤来心腹管家,沉声吩咐:“去,请薛姨太太过来一趟。说话委婉些,但意思要说明白。就说府中近日事多,恐招待不周,且孩子们渐大,同居一园诸多不便。请姨太太尽快另觅雅静居所,一应搬迁事宜,府里可派人协助。”
王夫人扭过头,用帕子拭泪,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天幕如镜,照见人心,也照见了那层温情脉脉面纱下,关乎家族利益与礼教尊严的冰冷铁律。
……
薛姨妈从荣禧堂侧厅出来,回到梨香院时,已是面无人色,脚下虚浮,被同喜同贵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才进了屋。
一进屋,便瘫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喘不过气来。
宝钗静静地立在母亲身旁,脸色亦是苍白如纸。
天幕的画面与宝玉那声梦呓,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将她素日维持的端庄稳重击得粉碎。
而姨父贾政那句“尽快另觅雅静居所”的驱逐令,更是斩断了薛家在贾府最后的倚仗与体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薛蟠闻讯从外头冲进来,满脸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我们薛家也是堂堂皇商,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这就搬!立刻搬!离了这贾府,难道我们还没处安身了不成?”
“你住口!”薛姨妈猛地抬头,厉声喝止儿子,声音却因激动和羞愤而发颤。
她眼中血丝密布,看向薛蟠的眼神又是痛心又是无奈,“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若非你……若非……”她想起儿子身上那桩人命官司,更是气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宝钗忙上前为母亲抚背顺气,低声道:“哥哥少说两句罢。”
薛蟠被母亲一吼,又见妹妹惨淡神色,气焰稍敛,却仍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薛姨妈顺过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虚空,那股不甘与怨愤在胸中翻腾灼烧。
金玉良缘的筹划、姐姐王夫人的情分、多年客居的心血……难道就这么付诸东流?被像逐客一样“请”出去?
不,不能就这样认了。至少……至少要再去求求老太太。老太太是府里最高的长辈,最是心软慈祥,待小辈们极好。或许还能有转圜余地。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薛姨妈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被宝钗扶住。
“妈,您这是……”宝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见老太太。”薛姨妈推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去求老太太开恩……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爱,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念着……念着我们待玉儿的好,或许……”
“妈!”宝钗声音微提,带着罕见的急迫与劝阻,“天幕刚过,此刻去求老太太,只怕……”只怕是自取其辱。后面半句,她看着母亲那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眼神,终究没能说出口。
薛姨妈却似听不进去,只喃喃道:“总得试试……”她甚至顾不上重新匀面整理妆容,只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便对丫鬟道:“去,把那匣子上月得的血燕拿来,我这就去给老太太请安。”
宝钗看着母亲匆匆而去的背影,深知母亲已乱了方寸,此行多半徒劳且难堪
……
贾母上房。
贾母刚用了半盏冰糖燕窝,正一边听着天幕,一边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听闻薛姨太太求见,贾母眼皮微微一动,并未立刻睁开,只淡淡道:“不是说身子不适么?怎么又来了?请进来罢。”
薛姨妈进了屋,脸上竭力想挤出往日那种温厚从容的笑意,却因心绪激荡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她先规规矩矩请了安,又奉上那匣血燕:“给老太太请安。前儿得了点血燕,想着最是补气血,特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示意鸳鸯接了,赐了座,态度是惯常的雍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难为你惦记着。方才不是说身上不好?可请了大夫瞧?”
“劳老太太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薛姨妈坐下,手心微微沁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愈发恳切的笑容,目光看向贾母,带着刻意营造的濡慕与慈爱,“方才回去,想着在府里住了这些年,老太太和府上各位待我们如同至亲,尤其是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我真是当自家孩子一般疼爱。”
她顿了顿,观察着贾母的神色。贾母依旧半阖着眼,面色平静无波。
薛姨妈心一横,将话题引向关键:“这里头,我最疼的,除了我们宝丫头,就要数林姑娘了。”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那孩子,模样标致,性情聪敏,只是身子弱,又没了母亲,瞧着就让人心疼。我是打心眼里怜惜她,平日里有什么好的,总不忘给她送一份。她咳嗽,我寻止咳的方子;她脾胃弱,我送易克化的点心。我是真盼着她能健健康康,将来……”
薛姨妈说到这里,眼圈适时地红了起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哽咽:“有时看着她,我就想,我若是有福气,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定是千般疼万般爱,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惜我没这个福分,只能多疼她些,也算尽一点心意。”
这番话,情真意切,将一个慈爱长辈对孤女的心疼表露无遗,更是将薛家对林黛玉的“好”明晃晃地摆在了贾母面前。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老太太,我们薛家对您最疼爱的外孙女可是掏心掏肺地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
贾母静静地听着,直到薛姨妈说完,用帕子拭泪,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欲要张嘴。
此时暂停的天幕又再次流动起来,道:
【既然提到薛宝钗,那么就顺便讲一讲她的母亲薛姨妈,作者评价薛姨妈“慈”,薛姨妈是真的“慈”么,那么就从“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这一回分析……】
第85章 “慈”姨妈、薛家出贾府……
只见天幕画面流转, 场景换至潇湘馆。时值冬日,馆内竹影萧疏, 透着清寒。
画面中,林黛玉咳嗽方止,面色苍白,更显羸弱。薛姨妈与宝钗正坐在黛玉房中,看似一番家常闲话、温情脉脉的景象。
【这一回,起因是黛玉的丫鬟紫鹃为试探宝玉心意,谎称黛玉要南下,引得宝玉急痛迷心,大病一场。此事震动贾府,也将宝黛之间深藏的情谊与黛玉孤苦无依、婚事无着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风波稍定, 薛姨妈携女前来探望安慰黛玉。且看这位“慈”姨妈如何施为。】
画面中,薛姨妈拉着黛玉的手, 满口“我的儿”, 言辞恳切:“好孩子,别哭,别胡思乱想。你身子弱,最是要安心静养。”其神态语气,确似一位极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 天幕的评点之音却带着一丝冷峭:
【薛姨妈此刻前来, 真是纯然慰藉孤女么?非也。宝玉为黛玉急痛成那般模样,阖府皆知二玉情深。
薛家所依仗的“金玉良缘”之说, 遭遇了最直接、最猛烈的情感冲击。
她此来,名为安慰,实为观察、试探, 更是为了在黛玉心中种下另一颗种子——一颗名为“姻缘天定、人力难为”的种子,以柔化刚,瓦解黛玉心中对情缘的执着期盼。】
接下来,薛姨妈说出一段关键话语,天幕将其逐句呈现,并加以剖析: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
【听,这番话何等“通透”、何等“超脱”!将世间情爱、父母之命,皆归于渺不可测的“月下老人”。表面是开导黛玉不要为情所困,莫要执着。】
【但其弦外之音,何其锐利。她是在告诉黛玉:即便你与宝玉自幼一处,情分非常,众人都以为你们是“定了的亲事”,但那未必是月老的红线所系。
换言之,你们未必有夫妻之缘!这是在黛玉最脆弱、最惶恐的时候,用一种看似慈爱超然的道理,从根本上质疑和否定宝黛感情结合的可能性。】
【紧接着,她更将矛头指向眼前:】
薛姨妈又道:“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此言一出,用意更深。将黛玉与宝钗的婚姻前景并列提及,模糊了远近亲疏。潜台词是:你的归宿山南海北未知与宝钗的归宿或许就在眼前一样,都是未定之天。这既安抚黛玉,让她不要认定宝玉,同时也隐隐为“金玉姻缘”仍有可能留在“眼前”。】
京中看客听到此处,许多深宅妇人已变了脸色。
“好厉害的口舌!”一位老夫人捻着佛珠叹道,“句句慈爱,句句在理,可句句都往那林姑娘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戳啊。这不是安慰,这是诛心!”
“正是!”旁边一位年长妇人接口,“那林姑娘孤苦伶仃,最怕的就是前途无着、情缘成空。薛姨妈专拣这痛点说,用那月下老人的虚话,把她和宝玉的情分说得轻飘飘不值一提,这哪是慈姨妈,分明是……”
话未说完,但众人皆已意会。
青衫文士亦摇头:“薛氏母女,一者行止失据,绣鸳鸯于私室。一者口蜜腹剑,慰痴颦以空言。皆非坦荡君子所为。”
贾府之中,众人反应更为激烈。
贾母听到天幕剖析至此,一直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精光闪烁。
她之前听薛姨妈当面夸赞如何疼黛玉,本已心生不耐,此刻天幕将薛姨妈那番“慰痴颦”话语背后的机锋层层剥开,老太太心中那点因亲戚情面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了。
她看向下方陪坐的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听见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竟不知安慰一个没爹没娘、为情所困的孩子,要用这般通透的大道理!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教人认命!”
王夫人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天幕的剖析,让她也无法再为妹妹的言行找到任何合理的借口。
贾母继续道,语气转冷:“我疼黛玉,是因她是我亲外孙女儿,可怜她幼年失母,不是让人拿来做文章、显摆慈爱的!更不是让人借着心疼她的名头,往她心里扎针的!”
“外人”二字,贾母咬得格外清晰。薛姨妈在厅下听着,如坐针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然而,天幕的揭示还未结束,更令人齿冷的画面接踵而来:
【若说薛姨妈的话语是绵里藏针,那么接下来薛宝钗与薛姨妈的互动,则堪称在黛玉伤口上刻意展示的“温情表演”。】
画面中,宝钗听说薛姨妈说起月下老人,便一头滚在母亲怀里,笑道:“咱们走罢。”薛姨妈搂着她,摩挲着,说:“别闹!”宝钗撒娇道:“妈妈,你瞧妹妹,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薛姨妈忙道:“这孩子!”宝钗笑道:“认不得的,只管认作亲兄弟、亲姊妹,岂不更亲热些?”
天幕评点音带着明显的讽意:
【好一幕母女情深!薛宝钗在备受宠爱的母亲怀里撒娇嬉闹,这一幕,恰恰发生在刚刚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为终身大事忧惧不已的林黛玉面前。这是无意的巧合,还是刻意的展示?】
【宝钗口中“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看似玩笑,实则再次强调了黛玉“外人”的身份,与她随后提议“认作亲兄弟、亲姊妹”的“亲热”形成微妙对比。这亲热,是真能给予黛玉的温暖,还是更衬出她身世的孤凉?】
【更甚者,当薛姨妈顺着话头,说要为黛玉向贾母提亲,找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女婿时,宝钗竟忽然将话头一转,开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画面中,宝钗笑着对黛玉道:“我哥哥还没定亲,为什么不能把她说给我哥哥呢?”
天幕的声音转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薛蟠是何等人物?人称呆霸王,为争抢香菱打死冯渊,强占为妾。平日里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粗鄙不堪,乃是金陵一霸。将冰清玉洁、才华馥郁、心高气傲的林黛玉,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恶行昭彰的薛蟠扯在一起,这是何等的亵渎与恶毒!】
【纵然宝钗随后以顽话掩饰,薛姨妈也笑骂她疯疯癫癫,但这顽话真的只是无心之失吗?在刚刚经历了紫鹃情试宝玉的风波、众人皆知黛玉情深、也知其处境尴尬微妙的时刻,抛出这样一个将黛玉与薛蟠配对的玩笑,其用心,令人脊背发寒。】
【这至少传递出几种可能的信息:试探乃至贬低黛玉的婚姻价值,仿佛她可以匹配薛蟠之流。搅乱视线,将黛玉从与宝玉的情感关联中强行扯开,关联到更不堪的人选上。以这种极端荒谬的提议,反衬她后续可能提出的其他建议似乎更合理。无论哪种,对黛玉而言,都是极致的羞辱与伤害。】
【综观“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全程,薛氏母女一个唱红脸,以“慈爱”之姿灌输认命思想,瓦解黛玉心志;一个唱白脸,或展示自身拥有的母爱刺激黛玉的缺失,或抛出恶劣玩笑试探贬低黛玉。配合默契,步步为营。】
【这,便是作者笔下那个“慈”字背后的真实图景。这慈,是有选择、有目的的慈,是建立在维护自身利益基础上的慈。
当这份利益与黛玉的幸福乃至尊严产生冲突时,那层慈爱的面纱便会滑落,露出内里精于算计、甚至冷酷的底色。】
林府书房,熏香陡然一滞。
林如海手中紫毫“啪”地折断,朱砂溅污了奏章。他盯着天幕,面上温文之色寸寸剥落,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惊怒与寒意。
他看到女儿苍白病容,听到那番句句慈爱、字字诛心的“月下老人”说辞,仿佛亲眼见人用软刀子凌迟他珍若性命的玉儿。
当看到薛氏母女“慈孝”刺目、尤其是宝钗那句将黛玉与薛蟠并论的“顽笑”时一
“砰!”
林如海猛地将手边茶盏掼碎在地,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薛!蟠!”二字从他齿间迸出,森冷如冰刃出鞘。那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粗鄙不堪的东西,也配与他玉儿的名字放在一处?这是何等的亵渎与羞辱!
贾府内,荣禧堂侧厅,贾政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慈姨妈!好一个贤德的薛姑娘!一个行止不端,私闯男子卧室;一个口蜜腹剑,欺凌孤弱甥女!薛家教养,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霍然起身,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厉声道:“方才的话收回!不必委婉了!你去直接告诉薛姨太太:贾府庙小,容不下薛家这般慈爱贤德之人!三日之内,务必搬离!否则,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令人协助搬迁!”
王夫人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贾母上房,薛姨妈早已在天幕的层层剖析和贾母冰冷的目光下,瘫软在地,羞愤欲绝,那匣血燕滚落一旁,也无人去捡。
第86章 葫芦旧案、名声狼藉……
薛家离府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仿佛憋着一场寒雪。
角门外只停着两辆青布小车并几辆装行李的板车,与当年进府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浩荡排场相比,着实冷清狼狈。
没有主家相送,只有几个平日得些小恩惠的粗使婆子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架着上了车。她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拢一拢。
昨日天幕之言如惊雷碾过,今日贾政毫不留情、直截了当的逐客令更似冰水浇头,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与侥幸也冲刷得干干净净。
羞、愤、惧、悔, 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宝钗倒是端端正正自己上了后一辆车, 帘子放下前, 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敕造荣国府”的金字匾额,又望了望层层叠叠、气象万千的楼阁飞檐,眼神复杂难辨,有隐痛,有不甘, 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静默。她攥紧了袖中的金锁, 指尖冰凉。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驶向薛家在京中的旧宅。那宅子久未有人长住,虽提前着人洒扫,终究透着股陈年的寂寥与阴冷。
昔日“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在贾府这棵大树旁攀附数载,如今,终是断了那口气,孤零零地回到了原点,只是门庭更显寥落,人心也更见苍凉。
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薛家惊魂未定,那曾揭露“慈姨妈”真面目的天幕,今日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京城上空!
此次天幕景象,不再聚焦闺阁私语,而是径直回溯数年前,将视角投向了金陵应天府的公堂之上。
【今日,且论一桩旧案,一桩葫芦案。】
天幕之音沉沉响起,带着回溯历史的沧桑与洞彻世情的冷冽。
薛姨妈听到此处,倒吸一口气,她已经猜到仙人又再次提起薛蟠的案子。
只是之前仙人第一次提薛蟠的案子时,天幕只浮现在贾府上空,她的薛蟠尚有可挽回之地。
然而今日天幕浮现在整个京城,这意味着那葫芦案是掩盖不住了。
画面中,应天府衙威严肃穆,堂上高坐一人,头戴乌纱,身着官袍,面庞清俊,蓄着短须,眼神锐利而精明——正是时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
【此人贾雨村,与贾府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他上任接手的第一桩人命官司,便牵扯甚广,也最能见其心术。】
画面流转,案情重现:金陵小乡绅冯渊,偶遇被拐子贩卖的丫头英莲,即后来的香菱,一眼相中,立意买来做妾,发誓不再娶第二个,设誓三日后来娶。
不料拐子贪财,又将英莲偷偷卖给薛家呆霸王薛蟠。两家争买,各不相让。薛蟠倚财仗势,竟命手下豪奴将冯渊活活打死,夺了英莲,扬长而去。
【冯家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为何?只因凶手是薛家公子,薛家乃金陵一霸,护官符上丰年好大雪的薛家!
这护官符,实则是地方官为保乌纱,不得不巴结奉承的本地权势豪门清单。贾雨村新官上任,门子,也就是葫芦庙小沙弥便献上此符,并点明薛家与贾、史、王家的联姻关系。】
天幕将“护官符”内容清晰映出,更将贾雨村初闻案情时的“大怒”:“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与他得知薛家背景后的瞬间沉吟、转变,对比呈现。
【且看贾雨村如何判这葫芦案。】
【公堂之上,贾雨村假意审问,薛蟠并未到案,只派了几个族中老人及奴仆前来应付。冯家苦主势单力孤。贾雨村看似公正,实则早与门子密室定计。这简直就是徇情枉法,胡乱判断!】
画面显示判词:“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
【竟是编造薛蟠已死,将主要罪责推给早已溜走的拐子!冯渊之死,就此了结。】
画面切至少时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的场景,又切至英莲,也就是甄士隐丢失的独女茫然无助的脸。
【忘恩负义,罔顾恩人!这被卖的丫头,正是贾雨村大恩人甄士隐失散多年的女儿英莲!贾雨村从门子处早已知晓,却为巴结权贵,丝毫未顾念旧恩,更未设法解救英莲于水火,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薛蟠之手,从此命运更为坎坷!”】
画面中,贾雨村又“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接着,画面显示贾雨村“到底寻了个不是,将门子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此案,名为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实则是贾雨村精于算计、昧尽天良的一次淋漓尽致的表演。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身仕途最有利的方案:讨好贾、王、薛三家权贵,罔顾国法,无视恩义,漠视冤魂。
此案一判,贾雨村才干优长的官声背后,那贪婪钻营、冷酷无情的底色,已暴露无遗。而薛蟠,自此更加肆无忌惮,视人命如儿戏。】
天幕的剖析,字字如刀,将贾雨村的伪善与官场黑幕剥得□□。
更将薛家“呆霸王”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的恶行,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天下人眼前。
京城内外,一片哗然。
“原来薛蟠身上早有命案!还是这般无法无天,打死了人,竟靠姻亲关系逍遥法外!”
“那贾雨村也不是好东西!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权贵的看门狗!恩人之女都不救,畜生不如!”
“薛家仗着有几个臭钱,与贾、王两家联姻,就能这般欺压良善,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怪不得薛家姑娘能在贾府那般贤德,原来家风如此!兄长是杀人夺女的恶霸,母亲是口蜜腹剑的慈姨妈,这一家子……”
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刚刚安顿下来的薛家旧宅。
原本因天幕揭露“慰痴颦”之事,薛家名声已是一落千丈,如今这桩陈年命案被天幕以如此详尽、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提,更是雪上加霜,将薛家彻底钉在了“为富不仁、纵子行凶、结交酷吏”的耻辱柱上。
薛家旧宅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薛姨妈的嚎啕与薛蟠的怒骂。
薛姨妈听完天幕,直接厥了过去,被救醒后,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天啊!这是要绝我薛家的路啊!陈年的官司,怎么又翻出来了……这往后可怎么见人,蟠儿可怎么办啊!”
她最怕的就是薛蟠的官司被重提,如今不仅重提,更是天下皆知,薛蟠“金陵一霸”、“打死人命”的恶名,算是彻底坐实,再难洗刷。贾、王两家自身难保或急于撇清,谁还会来护着?
薛蟠先是暴跳如雷,砸了手边能砸的一切,吼着:“哪个混账东西翻旧账!冯渊那短命鬼是自己找死!贾雨村那官儿判了的,关我屁事!”
但渐渐地,在母亲绝望的哭声和仆役们躲闪畏惧的目光中,他也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惶恐。天幕之言,天下皆知,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横行无忌吗?
宝钗独自坐在自己刚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听着外间的混乱,面色苍白如纸。
兄长致命的污点被如此昭告天下,比之前的算计更致命百倍。
这已不是内帷心机得失,而是触及国法、人命的滔天大罪。薛家不仅名誉扫地,更可能面临法律与舆论的双重清算。
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贾政到底多了几分书生气,不如王子腾圆滑老辣,承认了收到书信,但强调自己“不知详情”、“愚钝”,将过错归于失察与愚钝。
皇帝听着两人的辩解,心中冷笑。
一个急于切割,推诿干净,一个方寸大乱,承认失职。但无论如何,薛家与贾、王两家的紧密关联,贾雨村通过他们上位并枉法的事实,已被天幕昭告天下,无可辩驳。
皇帝冷冷道:“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却能安然入京,托庇于荣国府数年,横行依旧!贾雨村判下如此荒唐的葫芦案,还能凭借尔等之力,在官场步步高升!尔等口中轻飘飘的失察、愚钝,掩盖的是草菅的人命、崩坏的纲纪、和天下人对王法公正的寒心!”
王子腾与贾政深深叩首,不敢稍动。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天幕现世,民情汹汹,此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薛家已声名狼藉,不足为虑。贾雨村已被王子腾提前踢走,算是废子。眼下需要敲打的,正是眼前这两家朝廷大员。
“王子腾,御下不严,失察姻亲,纵容酷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如何整肃家风、约束亲族!”
“贾政,举荐非人,干涉地方司法,纵容包庇身上有案的姻亲子弟,致使国法蒙尘,家门受辱。罚俸两年,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子弟亲眷,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不轻饶!”
“至于薛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身上既有陈年命案,天幕揭发,天下共知。着刑部并应天府,重查当年冯渊被殴致死案!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薛家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谢恩!”王子腾与贾政声音发颤,叩头谢恩。王子腾暗自松了口气,处罚不算重,闭门思过正好避避风头。
贾政却是心如死灰,降级罚俸已是重惩,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贾府的政治资本和清誉遭受重创,未来仕途,怕是艰难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但王子腾眼底深处那抹算计与庆幸,却让贾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刻看着王子腾,贾政对王夫人的厌恶达到顶峰,若不是她坚持收留薛家,自己哪能到如今的地步!
第87章 抄家倒计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外头天色越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雨, 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政脚步虚浮,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惊惧未消。
王子腾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存周,”王子腾在宫门前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字字清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皇上既已发落,便是暂揭过此篇。回去好生约束府内, 谨言慎行,切莫再授人以柄。”
贾政抬眼看他, 喉头哽了哽, 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王子腾望着他瞬间显出老态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也转身登轿。
……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墙角金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依旧负手立在窗前,雨丝渐渐密了,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 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污浊垂泪——又或是清洗。
“薛家……”皇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一个皇商,倚仗着祖上的余荫和姻亲的势力,在地方上就能成为一霸,打死人命,贿赂官府,颠倒黑白。那么,与薛家紧密联结,同气连枝,甚至更显赫的贾家、王家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那一片片朱门绣户、深宅大院。
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字句,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再是民间俚语,而是确凿的权势写照与潜在威胁。
“王子腾急于切割,看似圆滑自保,实则是断尾求生。他能如此利落地处置贾雨村,可见其手腕与狠辣。京营节度使……手掌兵权,又与史家联姻,贾家是姻亲,薛家是亲戚,这张网,织得够密,也够结实。”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贾政看似迂腐老实,举荐贾雨村是真,收到书信是真,纵容薛蟠入府也是真。荣国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失察之事?那宁国府……哼,只怕更不堪。”
他开始意识到,天幕掀开的,或许不仅仅是薛家这一个脓疮,而是整个以贾、史、王、薛四家为代表的旧勋贵集团,在承平日久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腐弊。
他们相互勾连,把持地方,干预司法,奢靡无度,早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沉重赘疣。
“国库空虚,边陲不靖,这些勋贵却依然醉生梦死,视国法如无物……”皇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整肃。
必须借着天幕引发的民情汹汹与舆论压力,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进行一次敲打,甚至清理。
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大家族关系网遍布朝野,王子腾掌京营兵权,贾家虽无实权高位,但姻亲故旧众多,在清流文人中也有影响力。如何下手?从何处入手?需要确凿的、更具冲击力的把柄。
就在皇帝凝神思索之际,那笼罩天际的光幕,竟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没有回溯遥远的金陵旧案,画面浮现的是中秋荣国府夜宴的场景!
【前番论罢法理私情,今且再观家门伦常。月圆之夜,骨肉之间,亦有不谐之音。】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与悲悯。
画面中,荣国府嘉荫堂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宝玉、众姐妹等围坐。因着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敬新丧,宴席虽设,却无丝竹,气氛本就有些强颜欢笑。
待到贾赦、贾政等领着子侄辈另席归来敬酒,那异兆便发生了。
【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风声,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天幕将这诡异一幕重现,宴席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清晰可见。贾母虽强撑镇定,令“斟暖酒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此等异兆,老祖宗心中惊惧,却不肯露,只道“散了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偏要在这森然气氛中,再添一把邪火。】
画面聚焦到贾赦身上。只见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却忽然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微妙一静。贾政忙喝止贾环,贾母亦觉刺心。
【贾赦此言,看似戏语,实乃诛心。贾环庶出,品性不端,如何能承袭荣国府世职?他不过借此讥讽二房独占好处,宝玉备受宠爱,而自己这长房嫡子、实际袭爵之人,却仿佛被边缘。嫡庶长幼,利益纠葛,在此一语中,曝露无遗。】
【中秋佳节,祠堂异响,不思敬畏反省,反去威逼母婢,行此不堪之事。贾赦之荒唐好色,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而此事,亦埋下日后更多风波之引线。】
画面再转回宴席。因贾赦崴脚,众人意兴阑珊,贾母便命歇息。这时,贾赦仍不肯安分!
【贾赦自觉无趣,又要讲笑话。且听他讲了个什么?】
天幕将贾赦那个“偏心”的笑话,一字一句,连同他说话时那种带着酒意、似笑非笑、暗藏机锋的神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
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
笑话讲完,席间反应各异。贾母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笑话虽粗鄙,其意却毒。直指贾母偏心!贾赦借此发泄对母亲偏爱二房、尤其偏爱宝玉的不满。中秋夜,祠堂侧,异兆频生,身为长子、袭爵之人,却公然以笑话讥讽母亲偏心,这家风伦常,混乱至此!】
【贾赦荒唐好色,贾政迂腐无能,兄弟二人本就嫌隙暗生。贾母偏疼二房及宝玉,致使长房怨怼日深。荣国府内,大房与二房之间,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内里早已是利益纷争,离心离德。贾赦此言,不过是将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再看二房之内,亦非铁板一块。赵姨娘、贾环母子,对宝玉、王夫人恨之入骨,屡生事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积怨甚多。主子之间尚且如此,下人奴仆跟红顶白、倾轧陷害更是常态。】
【如此家门,上无德才兼备之主持,下有心怀异心之子弟,外有虎视眈眈之姻亲,内藏盘根错节之私怨。纵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亦不过是将倾之大厦,内里早已被蛀空!那中秋夜的阴风悲音,岂非预警?】
天幕的剖析,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一一剜出:长幼失序,嫡庶争斗,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奴仆猖獗……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个别的现象,而是一个百年大族从核心开始腐烂的征兆。
皇帝静静地看着,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而明了的笑意。
好,好得很。天幕此番,简直是递上了一把绝佳的刀子。
薛家之事,涉及国法,可做由头。而这贾府内帷不修、伦常乖悖、子孙不肖的种种,则是更易引发舆论谴责、且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绝佳材料。
一个连家都治不好、母慈子孝都演不下去的家族,有何颜面占据高位,有何资格享受恩荫?
“偏心?”皇帝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幽深,“贾母偏心二房,冷落袭爵的长子。那朕对那些尸位素餐、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勋贵旧臣,是不是也太偏心,太纵容了些?”
荣国府内,刚刚从宫中请罪归来、惊魂未定的贾政,尚未缓过气,便与闻讯赶来的贾母、王夫人等,一同目睹了天幕对自家中秋夜宴的犀利剖析。
贾赦的荒唐行径与那个“偏心”的笑话,被如此赤裸裸地公之于天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天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贾政面如死灰,看着天幕中对“贾政迂腐无能”的评价,看着家族内部所有不堪的争斗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觉得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彻底撕碎,百年诗书翰墨之家的名声,连同他个人的官声、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而东院里的贾赦,在最初的惊恐暴怒之后,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
“好,好!都说出来了!都说给天下人听听!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偏心?哈哈哈,就是偏心!”
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却被更急的雨声吞没,只余下无尽的凄凉与疯狂。
而薛家那边也不太平。薛家旧宅门可罗雀,往昔那些走动殷勤的亲朋故旧、生意伙伴,如今都似约好了一般,不见踪影。
门房缩在耳房里,听着外头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头都抬不起来。
薛姨妈自昨日厥过去后,便一直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药汁子灌下去几碗也不见起色。
她时而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时而闭目喃喃,一会儿咒骂天幕无情,一会儿哭求菩萨保佑蟠儿,一会儿又怨贾府王家见死不救。
同喜、同贵两个大丫头日夜守着,熬得眼睛通红,心里也惶惶然没个着落。
薛蟠起初还梗着脖子叫骂,砸东西,嚷嚷着要出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算账。
可渐渐地,他也骂不动了。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又怕又谄的模样,而是躲闪着,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畏惧。
刑部的公文很快就送到薛宅。
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刑部书办,公事公办地宣了旨意,言明奉上谕重查金陵冯渊案,请薛家公子薛蟠暂且勿离京城,随时听候传讯问话。
他们态度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
就是这份“客气”,让薛姨妈当场又晕死过去。薛蟠则像被抽了筋的懒皮狗,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发不出半点咆哮。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道公文,是一道催命符的前奏。
天幕昭告,圣旨落下,那桩他以为早已用银子权势摆平、烂在金陵旧纸堆里的命案,活了,并且正张开牙,向他索命。
薛宝钗站在母亲榻前,看着同喜用银匙一点点给薛姨妈喂参汤。
窗外天色晦暗,雨丝斜织,刑部书办们刚刚离去的气息,仿佛还凝滞在这骤然空寂下来的厅堂里。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眉宇间甚至比平日里更显静穆端庄。
薛姨妈的呜咽声断续传来,夹杂着“我的儿”、“这可怎么活”的破碎字眼。
宝钗听着,心中却翻不起多少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以及更深重的、冰锥般的清醒。
哥哥……薛蟠。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带不起半分温情,只余下累赘与祸患的实质。
自小她便看得明白,这个兄长,空有一副泼天胆子和一副皮囊,内里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金银,是蠢祸。
如今这祸,到底烧穿了天,连累得薛家百年皇商的名号成了天下笑柄,更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天幕掀开旧案,皇上降旨重查,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冯渊是实打实一条人命,当初仗着权势银子能压下去,如今被架在天下人眼前,圣意已彰,谁还敢遮掩?谁还能遮掩?
薛宝钗明白,薛蟠,活不长了。
她需要为薛蟠死后的事情做打算。父亲早逝,二房叔父亦不在京,族中能主事、且或许肯为她们这风雨飘摇的长房出力的男丁,唯有金陵的堂弟薛蝌了。
第88章 绣春囊之谜
正当薛宝钗于风雨飘摇中思量族中退路, 天幕之上,中秋夜宴的阴风悲音渐渐淡去。
那笼罩苍穹的光幕并未就此沉寂, 反而如水波般重新荡漾,画面流转,显出一派大观园内的初夏景致。然而这景致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中秋夜宴的异样氛围,便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大观园抄检风波。】
天幕之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将画面引至大观园中。
【这一日,贾母房中粗使丫头傻大姐,于山石背后掏促织,忽拾得一个五彩绣香囊。
其华丽精致,固不待言,最惹眼处, 乃囊上绣的并非花卉祥鸟,而是两个赤条条相抱的妖精打架!
傻大姐不识春意, 只当是妖精, 正要拿去与贾母瞧。恰被邢夫人撞见,一把夺过。】
画面中,邢夫人捏着那绣春囊,脸色先是惊愕,继而涨红, 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愤怒、嫌恶与某种隐秘兴奋的光。她厉声喝止傻大姐, 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此物何来?大观园乃元妃省亲别墅,宝玉与诸姐妹清净居所, 竟有此等伤风败俗之物出现!
邢夫人如获至宝,她本对二房、对王夫人掌权积怨已久,对凤姐这侄女兼儿媳的张扬跋扈亦深为不满。此物, 在她眼中,不啻为一柄可直刺二房心窝、令其颜面扫地的利刃。】
画面紧随邢夫人脚步,她并未直接去找王夫人,而是先封了香囊,派心腹陪房王善保家的,送去给王夫人,并附上几句“此风断不可长”的严厉之辞。
荣国府内,刚刚被救醒、服了安神汤的贾母,靠在榻上,目睹天幕重现绣春囊出现一幕。
尤其是看见天幕中邢夫人那微妙神色,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手指着门外东院方向,嘴唇哆嗦,却因气极一时竟发不出声。
鸳鸯连忙抚胸捶背,连声劝慰,自己却也心惊胆寒。
王夫人此刻正在贾母房中伺候,见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手中捧着的药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被彩云、玉钏儿慌忙扶住。
绣春囊这东西竟被天幕如此清晰地展示出来!
贾政面如槁木,呆立一旁。他看着天幕中妻子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长嫂邢夫人那隐含祸心的举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家门不幸,一至于斯!内帷丑事,竟要如此曝露于天下!他羞愤欲死,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却又被一股冰冷的清醒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东院,贾赦初时看到邢夫人出场,还咧了咧嘴,似乎觉得有趣。
但当天幕点破邢夫人心思,直指“长房积怨”、“阴微心计”时,他脸上的那点扭曲快意也僵住了,随即重重“呸”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呸天幕,还是在呸自家婆娘的不识大体,将家丑外扬得如此彻底。
天幕画面继续推进,展现出王夫人被这“证据”惊得魂飞魄散后,如何急怒攻心,不经细查,便认定了是王熙凤之物,将凤姐叫来,不容分说,一番哭诉责难。
【王夫人之怒,半因风化物议,半因颜面扫地。她首先想到的并非彻查根源,而是急于切割、平息事态,甚至本能地怀疑到自己内侄女兼得力助手头上。当家主母如此昏聩武断,可见平日治家,亦多凭意气,少讲章程。】
王熙凤在天幕中的辩白清晰可闻,其急智与委屈亦历历在目。但王夫人听不进去,她已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
【王夫人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宝玉!疑心是宝玉不长进,从外头得了,或与园内哪个丫头不检点所遗。
气急败坏之下,她叫来晴雯,不问青红皂白,先对着病中的晴雯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折辱,骂其妖精似的东西,认定便是这等人物带坏了宝玉。】
天幕将王夫人那因愤怒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与晴雯苍白病弱却倔强不屈的神情对比呈现,极具冲击力。
【王善保家的趁机进谗,将园中平日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的丫头们,尤其晴雯,大肆诋毁一番。王夫人正无头绪,怒火攻心,当即决定——抄检大观园。】
【名目是查检奸盗,肃清门户。然则,这场由邢夫人发难、王夫人主导、王善保家的等仆妇充当急先锋的夜间突袭,从一开始,便充斥着私心、猜忌、倾轧与愚蠢。
它非但不能整肃风气,反如一盆污秽,彻底泼脏了这座清净女儿之境,也照见了荣国府管理层从根子上的腐朽与无能。】
夜色降临,天幕画面却亮如白昼,将抄检队伍的每一步都清晰展现。
王熙凤被从病榻上唤起,勉强支撑着带队。她虽觉此事不妥,甚为莽撞,但见王夫人盛怒,邢夫人虎视眈眈,也只能依从。
【先到怡红院。袭人主动打开箱笼,任其搜检。轮到晴雯,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这无言的反抗,何其激烈!王善保家的自觉没趣,凤姐亦忙打圆场。然晴雯之冤、之愤、之刚烈,已撼动观者。】
【至潇湘馆,黛玉已睡下,被惊醒。凤姐温言安抚,只略看了看,便罢。黛玉之孤高洁净,凤姐心中尚有分寸,亦或是不愿过多惊扰这位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到探春处,情势急转直下。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早已得到消息,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她冷笑直言:“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画面中,探春挺身而立,目光灼灼,面对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不知死活上前拉扯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在狗仗人势的奴才脸上,更打在发动这场愚蠢抄检的当家主事者脸上!
探春悲愤陈词:“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言如黄钟大吕,透过天幕,震响在无数观者耳中,更重重敲在皇帝与贾府众人的心头。
荣国府内,贾母听到天幕中探春这番泣血之言,老泪纵横,捶榻痛呼:“我的三丫头!你……你看得明白啊!可这个家……这个家……”
贾政面色苍白,探春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自杀自灭……原来阖府上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唯有他们这些当家的男子,或装聋作哑,或浑浑噩噩!
东院里的贾赦,听到探春的话,尤其是“自杀自灭”四字,脸色也阴沉下来,嘟囔道:“呸!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说这话!”
天幕继续无情推进:
【抄检至李纨、惜春处,亦是小有波澜。惜春胆小怕事,极力撇清自家丫头入画,称“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其心性之冷,人情之淡,于此可见。】
【最后,至迎春房中,那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恰恰是此次查抄的一个关键。从其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同心如意并一封情书,正是其表弟潘又安所寄。
铁证如山,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王善保家的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烧到了自家头上,又羞又气,自己打自己嘴巴。凤姐冷笑看戏。】
【一场闹剧,至此暂歇。其结果如何?绣春囊的真正主人并未查出,晴雯、司棋、入画等丫鬟被逐,芳官等小戏子被迫出家,大观园群芳流散,悲声四起。而真正的祸首,那腐朽的家规、混乱的管理、主子们的私心与无能,毫发无损。】
【此一事,将贾府内部矛盾推向高峰,大房借机发难打击二房,二房内部王夫人对宝玉身边妖精的清洗,嫡庶之间,主子对奴才的生杀予夺,奴才之间的互相构陷……全部暴露无遗。】
京城茶馆酒楼,一片哗然。
“了不得!真是脏的臭的都摊开来了!贵妃的园子里出这种东西,贾家的脸面算是丢到祖宗坟头去了!”
“何止丢脸!那王夫人发起狠来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顾,连夜抄自家小姐的院子,这是治家还是发疯?”
“邢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故意把火往二房引!这家子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最可怜是那些丫头小姐,金尊玉贵的人,被一群婆子翻箱倒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清流文人更是摇头叹息,疾首蹙额:“闺阁之内,丑闻迭出;治家如此,何以治国?贾存周枉读诗书,齐家尚且不能,谈何立朝为官?皇上若再姑息此等门风败坏之家,天下纲常何存?”
【然则,此绣春囊究竟系何人之物?】
天幕之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意味,将画面重新聚焦于那五彩斑斓、却污秽不堪的香囊之上,其上的“妖精打架”图案纤毫毕现,刺得人眼睛发疼。
【此物工艺考究,用料奢华,绝非市井粗鄙之物,当出自豪门内帷。大观园中,谁有可能持有、或传递此物?】
画面随着天幕的分析,开始如走马灯般掠过一张张面孔。
【是司棋与其表弟潘又安私通传递之物?然搜出之证乃是男子鞋袜、书信,并无此类香囊。且以司棋之性情,若有此等关键证物,在私会后恐早已小心处置,岂会轻易遗失于山石之间?此疑一也。】
司棋被逐时苍白却无惧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宁府那边的人带入?彼等常出入大观园,与丫鬟们厮混,确有嫌疑。然此等物件,携带在身风险极大,轻易不会遗落,更遑论遗落在日后可能牵连自身的园中。此疑二也。】
【是宝玉或某位小姐丫鬟?宝玉虽在闺阁中厮混,房中或有此类“禁书”……此疑三也。】
天幕提出一个又一个可能,却让那答案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令人心焦。
荣庆堂内,贾母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她亦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下作种子,将这祸根带入园子。
王夫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既是羞愤,也是恐惧。
她多么希望天幕能指出一个明确的、与她、与宝玉无关的罪魁祸首!
贾政则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每一句分析都是对他贾氏门楣的凌迟。
第89章 从抄检大观园到抄检贾府……
天幕之音停顿片刻, 仿佛在审视着那幽暗迷局,最终却并未落下任何定论。
【此物来历, 已成迷案。或许它本就来自某个难以言说的角落,或许它的出现本身,便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气运,偶然凝结出的一抹污秽象征。】
没有答案。
只有更加浓重的疑云,沉甸甸地压向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
荣庆堂内,贾母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无头公案……竟是查不出的无头公案!可这查不出,比查出某个具体的人,更令家族蒙羞,更让猜忌如毒藤般在暗处疯长。
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王夫人, 扫过木然僵立、羞愤欲死的贾政,扫过角落里或惶恐或茫然或暗自咬牙的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疑窦, 人人心中都藏着鬼胎。
王夫人捏紧了手中帕子, 指尖冰凉。不是凤姐,不是宝玉房里的狐狸精,也不是哪个能轻易揪出来打死的奴才……那会是谁?难道真是宁府那边的腌臜气带过来的?还是园子里哪个看着老实本分的,背地里竟如此不堪?她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看谁都像藏了那香囊的贼。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 一口气堵在喉头, 咽不下,吐不出。他猛地看向王夫人, 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质疑——内帷不修,你当家主母,首当其罪!
东院里, 贾赦嗤笑一声,对邢夫人道:“瞧瞧,二房治的好家!连个香囊的主子都揪不出来,怕是窝藏得太深,不敢揪吧!”
【绣春囊之谜未解,抄检风波却已酿成恶果。大观园内,风雨如晦,人心离散。】
天幕画面流转,由那夜的喧嚣混乱,渐渐转向一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
【园中诸人,经此一劫,情分愈发淡薄。疑心之鬼既生,看人看事便都蒙上一层灰翳。】
【而在此氛围中,最先做出决断、抽身离去的,竟是素日里最显稳重周全、随分从时的——薛宝钗。】
画面聚焦蘅芜苑。薛宝钗坐在窗前,手中做着的针线活计停了下来。她抬首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目光平静幽深,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婉敦厚,而是清晰映照出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乃至疏离。
【薛宝钗于次日,便至李纨处,言道母亲身上不自在,家中事务需人照料,故欲搬出园去。李纨、探春虽感意外,略作挽留,见其去意甚坚,也只得应了。】
天幕之音剖析着宝钗此举的深意: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然则薛姨妈是否真病到需女儿亲自回家照料?薛家仆妇众多,何缺宝钗一人?其真实缘由,一则,抄检大观园,虽未至蘅芜苑,然其寒光已彻照园中每一角落。
宝钗何等精明,焉能看不出此乃贾府内斗激化、管理失控之征兆?继续居于这是非之地,于她清誉无益,于薛家与贾家之关联,更可能成为拖累。】
荣国府内,王夫人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中宝钗沉静的面容,一股混杂着失望、恼怒与隐约心虚的情绪涌上心头。宝丫头……她竟要搬走?在这当口?
薛姨妈坐在自家屋里,看着天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
女儿的心思,她未必全懂,但天幕所言,却隐隐戳中了她们母女私下商议时的某些考量。
【二则,宝钗心系金玉良缘,目标明确。然大观园经此一闹,宝玉名声受累,贾府内部矛盾公开化、尖锐化,未来前景骤然晦暗。
此时暂避锋芒,拉开距离,既是自保,亦是观望。若贾府势颓,薛家商人本性,自当权衡利弊,早谋退路。】
这剖析可谓冷酷直白,将薛宝钗温婉表象下的精明算计,以及薛家作为商贾之家“趋利避害”的底色,暴露无遗。
贾母脸色铁青。宝丫头搬走,已是打了贾府的脸面,天幕更将薛家的退意说得如此不堪!这是公然预示,贾家日后若有难,这门亲戚是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是第一个撇清干系的!
王熙凤靠在榻上,听着天幕分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好,好啊,一个个都精得很!平日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大难未至,已有同林鸟要各自飞了!
【宝钗搬离大观园,虽行事低调,理由充分,然其信号意义,对于敏感多疑的贾府众人而言,不啻于一记警钟。
连最可能成为“自己人”的薛家表亲,都已开始划清界限,可见贾府这座大厦,在明眼人心中,已是风雨飘摇,不可久恃。】
京城茶馆,喧哗再起。
“了不得!薛家姑娘这是见势不妙,先走一步啊!”
“抄检自家园子,把客人也抄跑了!贾家这脸丢到亲戚家去了!”
“薛家是皇商,最会看风向。他们家姑娘都急着搬走,嘿嘿,贾家这艘船,怕是真的要沉了。”
“金玉良缘?我看是金要自保,不管玉的死活喽!”
清流朝臣们交换着眼神,微微摇头。内帷不靖,亲戚离心,贾府之败,已现端倪。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思量,如何与贾家进一步切割,或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如何借此再踩上一脚,博取政治资本。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天幕上薛宝钗远离的轿影,听着那关于“商人本性”、“早谋退路”的剖析,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与讥诮。
“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乃商贾常性。薛家……倒也识时务。”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让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后背渗出冷汗,“只是,这天下熙攘,利来利往,今日可弃贾家,明日……又可弃谁?”
【而抄检大观园这一场风暴,看似过去,实则早已在无数人心底埋下了恐惧、怨恨与离心的种子。它如同一场拙劣而残酷的预演,预示着这个家族终将面临的、更为彻底也更为酷烈的清算——那便是,抄家。】
天幕之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内帷不修,祸起萧墙。一个绣春囊,引得自家主子带人如狼似虎搜检自家园子,逼得清白女儿或死或走,这何尝不是日后锦衣军冲入府邸、翻箱倒柜、将一切体面与尊严践踏在地的缩影?】
画面忽变,那夜大观园中灯笼火把的晃动、婆子们粗暴的翻检、女子们惊恐羞愤的面容……
却与另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交织重叠:那是无数身着官服、持刀执棍的差役,如潮水般涌入荣宁二府,喝骂声、翻砸声、哭泣声震天动地。
昔日的雕梁画栋、珍玩古董,俱被贴上封条,或摔碎在地。主子们簪环散乱,面无人色,被驱赶着,呵斥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荣国府内,一片死寂。贾母身形晃了晃,被鸳鸯死死扶住。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开去。贾政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东院贾赦的嗤笑僵在脸上,化作无边的恐惧。邢夫人直接瘫软在椅子上。王熙凤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那臆想中的场景与天幕的画面重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抄家!天幕竟如此直白地展现出了抄家的场景。
【贾府纲纪废弛,家法沦亡。治国如治家,家不治,何以言国?贾府内部,尊卑失序,主仆不分,奸盗丛生,风化败坏。
主子行止不端,下人舞弊成风。今日可以因一香囊而肆意搜查闺阁,明日便可因一己之私或外人构陷,而触动国法,引来真正的雷霆之怒。家已不家,国法岂能容之?】
【王夫人邢夫人之争,嫡系旁系之隙,婆媳妯娌之怨,母子主仆之疑……种种矛盾,在抄检一事上暴露无遗。
如此内耗,如同蛀空巨树的白蚁,不需外力推搡,自身早已根基朽烂。家族不能同心,遇祸则必作鸟兽散,甚至互相攀咬,加速灭亡。】
【而维持这泼天富贵、这大观园内的锦绣繁华,需多少银钱?贾府田庄收成日薄,库银只出不进,早已入不敷出。
王熙凤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贾琏等人勾结外官、重利盘剥,种种非法敛财手段,皆是为填补这无底深渊。然饮鸩止渴,终有毒发之日。
经济上的崩溃,往往是压垮这等勋贵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亦是抄家时罗列罪状的重要依据。】
王熙凤听到自己名字与“放贷盘剥”、“包揽诉讼”联系在一起,惊得魂飞魄散,看向贾琏,贾琏亦是面无人色。
贾母等人虽知府内艰难,却未料到已到如此地步,且这些阴私勾当竟被天幕当众揭破。
【贾府之显赫,系于元春一身。然圣心难测,恩宠无常。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府在外,却仍不知收敛,横行乡里,结交非人,留下无数把柄。
一旦朝中风向有变,元春失势或宫中生变,贾府便是那失了荫庇的大树,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抄家夺爵,便在所难免。】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元春之名,心如刀绞,又添恐惧。她们何尝不知这是贾府最大倚仗,也是最大软肋?
【贾府子弟不肖,后继无人。贾宝玉厌弃经济仕途,贾珍贾琏等□□无行,贾环贾兰等或鄙陋或年幼……偌大家族,竟无一个可撑门立户、力挽狂澜的栋梁之材。
老辈渐逝,中生代腐化,新生代颓靡,家族气运至此,焉能不衰?无才无德,却占着爵位富贵,怎能不引人觊觎,不招致祸殃?】
这话如鞭子般抽在贾政心上,他看向宝玉,痛心疾首,看向贾珍贾琏等人,怒其不争,最终只余一片绝望的冰凉。贾赦、贾珍等人亦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暗怀怨怼。
【综上种种,抄检大观园,正是贾府积弊的总爆发,是命运敲响的第一声丧钟。它告诉世人:这个家族,从内里已经烂透了。内部的腐朽,注定引来外部的毁灭。今日抄检的是园中女儿的箱笼,他日抄没的,便是整个贾府的百年基业、万千家财,乃至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
天幕画面最后定格在荣国府正门那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只是那匾额在昏沉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此非虚言,而是命运无情的判词。荣宁二公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见家业将覆,不知该作何感想!】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
茶馆里无人喧哗,所有人都被天幕这毫不留情、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所震撼。
贾府之败,竟有如此多深层次的原因!这已非简单的“运气不好”或“奸人陷害”,而是从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
“完了……贾家这回是真完了,神仙难救。”有人喃喃道。
“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流们摇头叹息,心中却更坚定了与贾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龙椅之上,皇帝眸色深沉。天幕所言,句句契合他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之家的判断。贾府,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都察院、户部,暗中详查贾府历年亏空、不法情事,务求详实。另,命龙禁尉,加强对贾府往来人等的监看。”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天幕掀起的这场东风,开始真正动手了。
荣国府内,自贾母以下,所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第90章 改不变的结局、未来之世……
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 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 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 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 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 冠歪袍斜, 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 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 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库房被打开,里面竟有不少位置是空的,或堆着些不值钱的陈年旧物,印证着府内早已虚空。
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
更有一小匣子珠宝古玩,经手人标注,竟与几年前一桩被压下的、牵扯人命的霸占田产案有关。
“不!那不是我的!是……是有人陷害!”王夫人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抢夺,却被军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坐在地,状若疯癫。
她看向王熙凤,眼中竟有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这个侄女兼内侄媳妇带来的祸事。
王熙凤自己也已泥菩萨过江。她的罪证最为确凿。除了那些借券密信,从她心腹陪房来旺媳妇屋里,竟搜出了重利盘剥的原始账册,以及几件涉及官司的、本该销毁的凭证原件。
来旺媳妇早就吓瘫,不等用刑,便哆哆嗦嗦地将王熙凤如何指使她在外操办、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甚至如何暗中挪用公中月钱放贷等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还有何话说?”抄家官员拿着账册和供词,冷冷问道。
王熙凤面白如纸,往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灰败取代。她张了张嘴,想施展伶牙俐齿,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看到贾琏投向她的、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撇清关系的眼神,看到平儿绝望的泪水,看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最后,她看到了天幕画面——那上面,一个形容枯槁、身穿囚服的女子,在寒冷的牢狱中瑟瑟发抖,那眉眼,依稀便是自己。
“我……我……”她身子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下一刻,便有军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与面如死灰的王夫人一同拖起,套上锁链,在一片哭嚎与混乱中,押出了这曾让她费尽心机、炙手可热的荣国府大门,向着那暗无天日的囹圄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离贾府是非之地的林府。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诗书,却并未看进去。窗外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郁,但气色却比在贾府时好了许多,身边是父亲林如海特意安排的稳妥老仆和医女悉心照料。
“姑娘,贾府……似乎有消息来,说荣国府……”丫鬟雪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
黛玉抬起眼,望向贾府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关切,有追忆,有后怕,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悯。
父亲接她离府时说的“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漩涡将起”,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低头,看着腕上父亲新赠的、寓意平安的碧玉镯,冰凉贴着手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那场做了多年的、关于“风刀霜剑”的梦,终究是在踏入之前,醒了。
薛家宅邸里,同样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端坐在自家厅堂,面色平静地听着下人打听来的、关于贾府被抄的零星消息。薛姨妈在一旁念着佛,神色惊惶不定。
“妈,不必惊慌。”宝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早已搬出,往来账目早在月前便已理清,与贾府银钱上的纠葛,该结的都已结了。如今要紧的,是闭门谢客,安心度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薛姨妈看着女儿冷静无波的脸,心中稍安,却也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女儿这抽身而退的决断,这般明哲保身的功夫,究竟是福是祸?天幕所言“商人本性”、“早谋退路”,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
然而,薛家并未能完全置身事外。天幕余波所及,昔日被权势和银钱暂时掩盖的罪恶,终究要寻求一个了结。
薛宝钗话音落下不久,薛宅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擂响,比之贾府遭难时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肃杀。
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数名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持拘票,目光如电。
“薛蟠何在?”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厅堂内的薛姨妈闻声,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薛宝钗扶案起身,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薛蟠原本在内室躲着喝酒,被小厮连拉带拽地拖出来时,尚不知大祸临头,嘴里犹自骂骂咧咧。待看清来人服饰与手中明晃晃的拘具,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尔等何人?敢……敢来我薛家拿人?”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刑部奉旨,缉拿杀人凶犯薛蟠归案!”差役头目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查金陵薛蟠,为争买婢女,纵豪奴行凶,打死冯渊,其罪确凿。前有地方官贾雨村枉法徇私,草菅人命,掩其罪行。今贾雨村已伏法,旧案重提,证据确凿。薛蟠杀人重罪,无可宽宥,着即锁拿收监,详勘无误,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如惊雷炸响,薛蟠当场瘫软如泥,□□间一片湿热。
薛姨妈尖叫一声“我的儿!”,便要扑上去,被差役拦住。
薛蟠被押走,薛家宅内一片死寂,只余薛姨妈绝望的呜咽。荣宁二府虽被抄检一空,男丁暂被看管,女眷除了王熙凤和王夫人这两个“罪证确凿”的主犯,其余人等尚被允许拘在府内,等待最终的裁决。
然而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的尊卑体统荡然无存,仆从或逃或被抓,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贾母经此巨变,一病不起,气息奄奄。贾政、贾赦等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
但人还活着,心思便难免活络。尤其当最初的惊恐稍稍平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便催生出了绝望中的算计。
原来那日自天幕点出秦可卿的警告后,贾府等人就迅速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抄家的日子来得如此快。
荣庆堂如今已破败不堪,值钱物件尽数贴了封条,昔日热闹的厅堂空荡冷清。
贾琏脸上带着伤,神情憔悴中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厉。
他看了一眼同样形容狼狈的贾珍、贾赦,又望了望躺在床上昏睡的贾母,压低声音道:“不能就这么等着!太太她们两个总不能真死在那种地方!”
贾赦胡子拉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纨绔子弟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府里是完了,可外头不是还有两门亲戚么?林家,薛家!”
“正是。”贾琏接口,他比贾赦更显油滑,“林姑父如今复起,圣眷似乎未衰。薛家虽是商户,但巨富之名在外,如今薛家是折了,可家底想必还在。她们两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贾琏又想起之前自己贾府才赶薛家出去不久,又有些心虚。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这等丢尽颜面、仰赖外亲的想法,但想到狱中的发妻,想到贾府摇摇欲坠的现状,那点可怜的清高终究被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关键是要快,也要隐秘。”贾琏盘算着,“官府看管虽严,但上下打点,总有机会递出消息。林妹妹那边……她或许念旧情,能说动林姑父周旋。如今咱们也别无他求,只求林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拿出些银钱,上下疏通,先把人从狱神庙里保出来再说,哪怕是换个稍好点的拘禁之地也好过如今!”
计议已定,他们便冒险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人脉和偷偷藏下的些许碎银子,买通了看守府邸外围的一个低级吏目,将两封言辞恳切、陈述利害的密信,分别送向了林府和薛宅。
薛宅,气氛却比林府更为凝滞。
薛蟠被抓,秋后问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姨妈。
她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薛家的生意因薛蟠之事和贾府牵连,也受到波及,各处掌柜人心惶惶。
宝钗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排请医煎药,安抚下人,应对可能的官府盘查,已是心力交瘁。
当她收到贾府密信时,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疲倦。
“妈病着,此事不必让她知道。”宝钗对同喜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独自在灯下展开那信,匆匆扫过那些焦急哀求、隐隐带着胁迫意味的字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至今日,竟还做此想……”她低声自语,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贾府以为薛家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支取银钱、仗势行事的亲戚,却不知薛家自身早已是泥菩萨过江。
薛蟠的案子是天子借着天幕钦点重审的旧案,铁板钉钉,薛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量撇清与薛蟠其他恶行的关联,保全剩下的家业和母女二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贾府的人?
更何况,王夫人与王熙凤的罪证中,未必没有与薛家过往银钱往来、甚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再凑上前去?
至于亲戚情分……宝钗想起在贾府那些年,自己处处留心、步步为营,试图融入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家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天幕上一句“早谋退路”的冰冷判词,和如今这封在绝境中只想拉薛家垫背的求救信。
那点子情分,早在现实的利害与天幕的揭示下,凉透了。
她将其仔细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
或许将来,在某些必要的时刻,这份“贾府曾试图攀扯”的证据,还能有点用处。
“去告诉门上,”宝钗对心腹丫鬟莺儿吩咐,声音清晰而决断,“薛家近日闭门守丧,概不见客。无论是谁来,无论是送什么信,一律原封退回,就说主家重病,无法理事,请来客自便。”
林府,竹影摇曳的书房。
林如海看完了手中那封字迹潦草、透着惶急的密信,面色沉静如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
黛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她虽未看信,但从父亲的神色和此前传来的消息,已能猜中八九分。
她心中那点因提前离开而生的庆幸,被更深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琏二哥哥他们是要求助么?”
林如海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玉儿觉得,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贾府那些年的寄居生活,以及那日离开时,荣国府大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腐朽的气息。
“女儿……”她缓缓道,“女儿记得父亲接我回家时说过,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贾府之祸,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亦非钱财可解。更何况,此次是圣上借着天幕之威,清算积弊,铁了心要整治。此时若贸然插手,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将祸水引到自家身上。”
黛玉抬起眼,异常清醒,道:“父亲为官不易,如今局面初稳,实不宜再卷入这等漩涡。至于往日情分……女儿心中感念外祖母与姊妹们曾经的照拂,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债,终究要自己还。”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女儿长大了,也看透了。
他点点头:“你所言甚是。贾府之事,牵扯甚广,圣意已决,绝非寻常官司可比。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被视作同党或试图掩盖罪证。我们……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不过,若将来尘埃落定,贾府众人流放或发卖,在不违背律法、不招惹是非的前提下,暗中周济一二,保全个别人的性命,倒未尝不可。但眼下,必须撇清关系,闭门谢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亲手斩断了与贾府最后一丝可能的援助纽带。
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解脱。那场繁华旧梦,连同梦里那些爱与痛、争与夺,终于随着那求救的密信一起,化为了灰烬。
黛玉见微知著,明白贾府的抄检不过是未来乱世的预演,而她更明白乱世的到来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一个身处后院的女子,又怎么改变这未来的乱世呢?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夜色尚浅,四下无人,忽而眼前再次浮现出光屏。
仿佛是心诚则灵,光屏流转,墨迹如涟漪般漾开,字迹浮现:
【观兴衰,知天命,可愿亲历未来之世,觅一线生机?】
林黛玉心中猛然一颤,指尖微微发凉。这光屏玄异非常,早已超出常理。它所揭示的过去,桩桩件件,分毫不差。那么它所言的“未来”,恐怕亦非虚妄。
贾府倾塌近在眼前,而父亲曾隐约提及的朝局不稳、边患隐现,难道真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想起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母亲早逝的哀痛。若真有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使林家暂且安稳,又能安稳几时?
心中那股深藏的、对“无常”的惊惧,与另一种奇异的、近乎孤勇探究渴望交织在一起。
她素来心思纤细,多愁善感,但骨子里那份从母亲处承袭的、被诗书熏陶出的清刚之气,此刻竟压过了恐惧。
改变……如何改变?凭她一介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困后院方寸之地。或许,这玄异的光屏,这“亲历未来”的机会,正是那不可能中的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室内寂然,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房陈设,掠过父亲方才沉思的座位,最终定格在那行闪烁的字迹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对着虚空,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道:“我愿。”
话音方落,那光屏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
黛玉只觉一阵轻柔的晕眩,仿佛踏入了流动的水光之中,周遭景物——书案、椅榻、窗棂上的竹影——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更像是被卷入了一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恍惚间,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纷繁的色彩从身边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分明。
黛玉只感到时光在身侧汹涌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茫与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足下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周遭光芒渐次收敛。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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