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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林黛玉穿越了、林姑娘上……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 惊愕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洁白无瑕, 高旷的顶上悬着数盏无需灯油、却亮如白昼的奇异明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而略显清冷的气息,与她所熟悉的熏香、墨香、乃至荣国府那特有的富贵又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身素净的裙衫,在这片极致的洁净与规整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脆弱异常。


    “这是……何处?”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孤寂。


    未及细看,一阵清脆而规律的“叮铃”声响起,紧接着,旁边的几扇门忽然打开,涌出许多人。


    黛玉霎时僵在原地。


    她瞧见这些人衣着古怪至极, 正与之前在天幕中看到的相似,男子大多短发, 穿着紧窄或宽松、样式奇特的衣衫裤装, 颜色各异。


    女子则有的长发披肩或束起,有的也是短发,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长裙短裙,亦有类似男子的裤装, 甚至露出手臂和小腿。


    他们手中拿着或夹着厚厚的、装订奇特的书册, 步履匆匆,彼此交谈, 声音不大,却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众人看见站在走廊中央、身着古装的黛玉,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随意,仿佛她只是个穿着奇特戏服的人。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让黛玉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出熟悉世界的眩晕和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新同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黛玉猛地转头,见一个约莫十六岁的男生,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和长裤,面带微笑看着她。


    他手中也拿着几册书,眼神清明,带着询问。


    “我……这是何处?”黛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是市第一中学,高二教学楼。”男生语气平和,打量了她一下,“看你这身打扮,是来参加传统文化社团活动的?还是走错了?我是这里的同学,叫沈淮舟,需要帮忙吗?”


    中学?教学楼?同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黛玉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但她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善意,


    黛玉强自镇定,福了福身——这个她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小女子姓林,误入此地,实不知……贵校是何所在,又该如何离去?”


    沈淮舟眼中讶异更浓。这女孩子的仪态、语气、用词,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古雅,不像是在演戏。


    他不由地更仔细看向她,也就在这时,黛玉才得以真切看清他的容貌。


    他身量颇高,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与长裤,显得清瘦挺拔。肤色是干净的白皙,眉眼生得极好,眼眸是温润的墨色,此刻正带着询问与些许未散的讶异看着她。


    “林同学,你先别急。你是哪个班的?或者,你家住哪里?我帮你联系班主任或者家长?”


    家长?黛玉心头一酸,父亲远在另一个时空。她摇了摇头,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助攥住了她。


    光屏送她来此,绝不只是让她困在这古怪的中学里。


    沈淮舟见她神色凄惶不似作伪,又孤身一人,便道:“这样吧,马上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去找老师,或者联系警察……哦,就是官府,帮你找家人,好不好?”


    上课?警察?官府?黛玉捕捉到这几个词,心中更乱。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


    沈淮舟见她点头,便侧身引路,刻意放缓了步子,与她保持着一段合宜的距离。


    他走在黛玉斜前方半步,身姿笔直,步履从容,深色的衣料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质感光泽。


    偶尔有相熟的同学匆匆经过,与沈淮舟点头示意,目光难免掠过他身后格格不入的黛玉,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角度,便似一道无声的屏障,替她隔开了大半探究的视线。


    走廊里光线明亮均匀,两侧墙上贴着些她看不懂的图画与字句,来往的学生虽仍投来目光,但见沈淮舟在身边,好奇便减了几分,匆匆赶往各自的去处。


    黛玉垂着眼,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周遭一切。那光可鉴人的地面,那无需点燃却明亮稳定的灯,那一个个方方正正、挂着牌子的门,还有人们手中那些装帧奇特的书……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感到自己像一枚被投入陌生水域的落叶,无依无凭,只能随波逐流,却又必须强打起精神,警惕着可能的风险。


    “林同学,”沈淮舟斟酌着称呼,语气温和,“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看你好像对这里很不熟悉。”


    他说话的口音与黛玉熟知的有些微不同,更清晰,也更平缓,但并不难懂。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确是初至贵地,一切甚为新奇。”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又咬字清晰,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雅致。


    沈淮舟听在耳中,觉得这声音和用词都格外好听,也格外……古老。


    他心中疑惑更深,但教养让他没有贸然追问,只道:“前面就是教师办公室。赵老师是我们的年级组长,人很热心,或许能帮到你。”


    正说着,一阵清脆而规律的铃声响彻走廊,比先前听到的更加悠长响亮。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步履匆匆的学生们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两侧的教室门,刚才的人流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旷的走廊和清晰的回音。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和人群的迅速消失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这景象,竟有几分像戏台上锣鼓点一响,角色们便各归其位,只是这里没有丝竹,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铃声。


    沈淮舟也停了下来,见状,温声道:“这是上课铃,不用怕。大家都进教室准备上课了。”


    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身旁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安的古装少女,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先在走廊这边稍等片刻?老师们可能刚要去教室,现在进去反而打扰。等这节课开始,办公室里人少了,再去找赵老师,也好说话些。”


    他这个提议细致体贴,黛玉听得出是在照顾她的情绪,心中微微一暖,那股紧绷的惶恐稍缓,点头低声道:“多谢沈同学体谅。”


    两人便走到走廊一侧的窗边暂驻。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铺着平整的暗红色材质,边缘立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远处是几栋样式统一、线条简洁的楼房,更远处可见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天空是灰蒙蒙的,不如她记忆中京城或是扬州的天色清透。


    沉默了片刻,沈淮舟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便找话问道:“林同学,你刚才说误入此地,是怎么个误入法?家离这里很远吗?”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不由再次掠过她身上那件质料精良、刺绣雅致的裙衫,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粗糙戏服可比,倒像是博物馆里精心复原的藏品。


    黛玉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百多年前的人,被一道天光送到了此处?只怕会被当作癔症。


    黛玉心思急转,想起方才沈淮舟提到的传统文化社团,便顺着这由头,含糊道:“家中长辈喜好古风,我自幼如此装扮,惯了。今日随人出来,不慎走散,又兼头一次到这……这般规整宏大的学堂附近,一时迷了方向。”


    她将学校说成学堂,倒也不算太突兀。


    沈淮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解释,只是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消除。


    一个人走散了,身上却没见任何现代人的物件,比如手机、钱包,甚至一个装随身用品的小包都没有。这实在有些说不通。


    “原来如此。”他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样子,“那等找到老师,可以广播帮你找找同伴,或者联系你家人。”他顿了顿,想起她方才行礼和说话的方式,又补充道,“林同学你的言谈举止,很有古风雅韵,想必家中长辈熏陶很深。”


    这话带着善意的赞赏,黛玉听了,却是心中一涩。古风雅韵?那不过是她过往快十五年生活的常态罢了。如今在这未来之世,却成了需要解释的异类。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物,轻声道:“不过是旧日习惯,不合时宜了。”


    语气里那丝淡淡的怅惘与疏离,被沈淮舟敏锐地捕捉到。


    沈淮舟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出现在教学楼里的古装少女,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雾,不只是衣着的不同,更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来自遥远时空般的孤独感。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着眼镜、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拿着教案走出来,看到窗边的沈淮舟和一个穿着古装的陌生女孩,愣了一下:“沈淮舟?还没去上课?这位是?”


    “赵老师好。”沈淮舟连忙站直问好,简单说明了情况,“这位林同学好像和家里人走散了,误入我们学校,我想着带她来找您帮忙。”


    赵老师打量了一下黛玉,眼中也闪过惊讶,但很快被教师的责任感取代。她语气和蔼:“这样啊,别着急。林同学是吧?先进办公室坐坐,慢慢说。”她推开门,示意两人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看到黛玉,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过分围观。


    赵老师让黛玉坐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温水透过一次性纸杯传到指尖,温度适宜,杯身轻飘飘的,又是黛玉未见过的物事。


    赵老师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报警,然而打完电话回来,神情有些无奈:“派出所那边暂时没有接到相关的走失报案。林同学,你确定不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或者你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


    黛玉双手捧着杯子,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听着赵老师耐心询问她的姓名、家庭住址、家长联系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让黛玉更加沉默。她该如何回答?父亲林如海?京城林府?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见她只是低头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捧着水杯的手指纤细,指节微微用力而发白,显得无助又倔强,赵老师和沈淮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不记得了?”赵老师的声音更加柔和。


    黛玉抬起眼,眼中氤氲着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只怕会引起更大的怀疑,甚至被送到那所谓的官府那里去。那绝非她所愿。


    于是黛玉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勇气,看向赵老师和沈淮舟,声音轻而坚定:“老师,沈同学,我并非与家人走散。我不知如何解释,但我确实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时无法回去。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也无处可去。”


    她这话说得模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


    赵老师闻言皱起了眉,觉得这女孩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有隐情。


    沈淮舟的心却猛地一跳,之前种种疑点似乎被这句话串联起来——那浑然天成的古韵,对现代常识的陌生,还有此刻眼中深切的茫然与孤绝。


    “林同学,”沈淮舟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你说你来自遥远的地方,是外地?还是?”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却被他按了下去。


    黛玉看着沈淮舟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又看看赵老师严肃但并非不友善的面容。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吐露实情,但或许,可以透露一点点,换取暂时的容身?


    “我读过一些书,”她斟酌着字句,避开了最核心的时空问题,“略知礼数,亦能诗文。不知贵地学堂,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或有一隅可暂安身?我愿学习此间规矩,不敢添乱。”她说着,竟起身对着赵老师,又是深深一福。


    这一礼,端庄郑重,带着旧时大家闺秀请求长辈庇护时的恳切与自尊。


    赵老师愣住了。这女孩的气质谈吐,确实不像普通迷路的孩子,甚至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年轻人。她提出的以工换留,虽然突兀,但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


    沈淮舟看着黛玉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像是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画卷中走出的人,带着一身的故事与风霜,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个明亮却陌生的现代校园。


    他忽然上前一步,对赵老师道:“赵老师,林同学看来确实有难处。我们文学社不是一直在筹备一个关于古典文学与服饰的专题活动吗?林同学对这方面似乎很了解,气质也特别契合。要不先让她在文学社帮帮忙?算是社团的特邀顾问?住宿方面,可以看看学校有没有临时空置的宿舍,或者联系一下附近的托管家庭?”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既给了黛玉一个合理的、能发挥她所长的暂时身份,又考虑了实际的安置问题。


    说完,沈淮舟看向黛玉,目光温和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别怕,先留下来。


    黛玉对上他的目光,那颗在陌生时空里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点点微弱的依托。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层强忍的水光,终于化作一丝极淡的、感激的涟漪。


    赵老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沉吟片刻,终于道:“这事我得跟学校汇报一下。不过,沈淮舟,你是文学社社长,既然你觉得林同学能帮上忙,那在她身份明确、家人找到之前,暂时由你和文学社负责照应一下,注意安全,遵守校规。林同学,”她又看向黛玉,“你就先跟着沈同学熟悉一下环境,别乱跑。其他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黛玉心头一松,再次向赵老师和沈淮舟道谢。走出办公室时,上课铃早已响过,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沈淮舟对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我先带你去我们文学社的活动室看看,那里平时人少,也安静。然后我大概要跟你讲讲,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上课是怎么回事。”


    黛玉跟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短发梢,听着他清朗的声音,看着走廊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正当林如海闻听爱女失踪,寻了整个林府,甚至冒险去被抄检干净的贾府,皆不见黛玉身影,心胆俱裂,欲唤人报官之际,原本晴朗的日头忽地一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个京城上空,那正是天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展开。


    只是这一次,并无仙音解说,只有一片静默而巨大的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起初,那静谧而幽深的天幕只笼罩着京城四九城的上空,琉璃瓦的宫殿金顶在其下显得暗淡无光,棋盘般的街巷里,百姓纷纷驻足仰首,私语如潮水般蔓延。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天幕的边缘,那些流动着暗金色、靛青色与苍灰色奇异纹路的边际,开始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疾地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无限铺开的、无重量的奇异锦缎,以京城为中心,向着浩瀚的华夏疆域扩散。


    天幕掠过北地苍茫的燕山山脉,覆盖了长城蜿蜒的脊梁;它漫过广袤的华北平原,麦田与村庄在其下投出奇异的长影;它淌过涛涛的黄河,浑浊的水面映不出天幕本身的景象,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暗色。


    不过盏茶功夫,这静默的、展示着未知画面的巨大天幕,已然笼罩了整个华夏的天空。


    从极北的雪原到南海的波涛,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之滨,无论王公贵族、文人武士,还是贩夫走卒、渔樵耕读,所有生灵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被迫仰望着这同样一片深邃无垠的盖子。


    白昼未成黑夜,但天光变得怪异而均匀,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比广大的、寂静的穹庐之下。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天幕上缓缓流转。那画面起初模糊,渐渐清晰,显现出的……似乎是重重殿宇,又似荒郊野岭,光影交错间,隐约有衣袂飘拂的人影,却看不真切具体形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伴随着这笼罩四极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


    画面是晃动的、模糊的,仿佛是透过一双惶然初睁的眼在看。


    入眼是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白得晃眼,高旷的顶上,数盏奇灯无火自明,洒下冰冷而均匀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比最亮的白昼更甚。


    “那是何处?怎的亮得如此妖异?”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惊骇莫名。


    画面微转,映出一扇扇紧闭的、方方正正的门,门上挂着小小的牌子,写着古怪的字符。


    忽然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起,几扇门同时打开,涌出许多人流。


    “嚯!”


    京城各处,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哗。


    只见那画中之人,男女老少皆有,装扮却是从未见过的怪异。男子几乎个个短发,甚至短至贴着头皮,穿着紧窄或宽大、样式奇特的衣衫,颜色驳杂。


    女子有的长发披散或束起,有的竟也是短发,衣装更是五花八门,有裙有裤,不少竟露着半截臂膀和小腿,步履匆匆,彼此交谈,神色自若。


    “伤风败俗!简直有辱斯文!”一些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连连跺脚。


    “他们的衣裳料子,瞧着倒是挺精致的,只是样式也太古怪了。”也有眼尖的妇人窃窃私语。


    正当众人为这蛮夷般的风俗震惊时,画面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陡然僵住,成为了茫茫人潮中一个静止的、格格不入的点。


    那身影背对着画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裙衫,衣袂飘飘,长发如墨,仅用一个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


    林如海在府中庭院猛地抬头,只一眼,便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死死扶住身旁的石桌,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料里。


    “玉儿……是玉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那背影,那身量,那自幼看到大的姿态,绝不会错。


    先前天幕虽也浮现出黛玉的身影,但那仅仅只是他们所处的世界罢了,而且那时林黛玉也好端端的在自己身边。


    眼下林如海看着黛玉身处的背景,一种古怪的念头产生,莫非他的女儿已经到了天上的仙境中去了?


    画面中,那古装少女似乎被身旁涌过的、衣着古怪的人群吓住,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然后,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脸。


    刹那间,京城的喧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精致的眉眼间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惶、茫然,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脆弱的镇定。正是林黛玉。


    “林妹妹!” 荣国府内,正仰头看天幕的贾宝玉失声尖叫,他已经从林如海那里知晓了黛玉失踪的消息。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太太身子晃了晃,邢夫人慌忙扶住,她只盯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探春、惜春等姐妹更是吓得抱作一团。


    只见天幕中,一个短发、穿着深色古怪衣裤的少年走上前,与黛玉说话。


    黛玉福身行礼,口称“小女子”,言辞古雅。两人交谈几句,少年便引着她向前走去。


    沿途所见,尽是不可思议之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廊道,明亮稳定的奇灯,墙上贴着的彩色图画与怪异字句……


    “那是什么地方?学堂?怎生如此……”贾政指着天幕,忘记自己眼下的处境,想斥之为奇技淫巧、非礼之所。


    但却见黛玉身处其中,那指责的话便堵在喉头,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更让众人瞠目的是,一阵悠长铃响后,所有衣着古怪之人瞬间消失在各扇门后,走廊空荡,只剩下黛玉与那少年停在窗边。


    窗外,是铺着暗红色平整地面的广阔场地,远处是样式统一、高耸的方正楼宇,天空灰蒙。


    “这绝非人间!莫非是海外番邦?还是……未来世界?”一些有见识的官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结合之前天幕所预言的未来,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画面跟随着黛玉,进入一间被称为办公室的屋子,里面有更多穿着略庄重些、但样式仍属古怪的人。


    黛玉捧着从未见过的、轻飘飘的杯子喝水,与一位女老师交谈,最后,竟对着那女老师深深一福,言辞恳切,似在请求容身。


    看到此处,林如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他娇养深闺、诗书为伴的掌上明珠,竟在那个陌生到令人恐惧的地方,对着陌生人如此低声下气,只求一隅暂安。


    “玉儿!我的玉儿啊!”他对着天幕嘶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最后,画面定格在黛玉跟随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走出办公室,走在空旷走廊上的侧影。


    整个京城却已彻底沸腾,有认得林黛玉的人道:


    “林姑娘竟然上天了!”


    “林盐政家的小姐!被仙人摄到那等怪异之地去了!”


    “仙境!那一定是仙境!”


    “林姑娘竟能去得仙境?真是好福气!”


    但大多数不认识林黛玉的众人理所当然地把天幕中的黛玉视为天女,纷纷跪拜。


    茶馆酒肆,街巷坊间,人人都在议论。


    荣国府内已乱作一团。贾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口一个“林妹妹被妖怪抓去了未来”,闹着要砸了那“劳什子天幕”。


    贾母搂着宝玉,也是老泪纵横,一叠声叫人去请僧道,做法事,祈望上天将黛玉送回来。


    皇宫大内,皇帝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高阶之上,望着已然恢复平静的天空,面色凝重至极。


    他也并非不是没见过天幕,只是之前的天幕展现的不过是贾府里的生活,可如今天幕展现的却是那如瑶台仙境般的世界。


    根据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他们猜测是未来之世。


    “未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天幕第一次展现后世繁华,他看到了威胁,也看到了机遇。


    而这一次,天幕竟将一个活生生的、当今的官宦千金,送去了那未来之世!这意味着什么?是偶然,还是某种预示?林黛玉在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会如何?她能否归来?若归来,又会带来什么?


    “传旨,”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命钦天监密切观测天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另着人仔细留意林如海及荣国府动向,有关林氏女之事,无论巨细,每日呈报。再令礼部、翰林院,召集通晓古今、博闻强记之士,详议此番天幕异象及未来之说。”


    “遵旨!”侍立远处的内监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天际,那亮如白昼的灯火早已让皇帝浮想联翩,更不用说天幕中那高楼大厦。


    而身处未来校园,刚刚在沈淮舟温和的引导下,踏入文学社活动室的林黛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92章 林黛玉的第一堂课、亩产……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顶层一个安静的角落。


    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 许多书的装帧是黛玉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标题醒目。


    靠窗放着几张宽大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笔记本和几台扁平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块状物件。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气息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


    “这里平时下午放学后和活动课才有人来,现在比较安静。”沈淮舟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转身对黛玉说道,“你先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椅子。


    黛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裙裾轻轻拂过椅面。


    她的目光好奇地掠过书架,掠过桌上那些奇怪的方块, 最后落在沈淮舟身上。


    沈淮舟拉过另一张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似乎来自古代、对现代一无所知的少女解释眼前的一切。


    “林同学,”他开口, 声音温和清晰,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江市。市第一中学,是一所高中,简单说, 是让十五到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读书学习的地方,类似于古代的学堂或书院,但规模更大,学的科目也更多、更杂。”


    “二十一世纪……”黛玉低声重复,这个概念对她而言过于遥远,“距离……我那个时候有多久了?”


    沈淮舟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封建王朝结束于二十世纪初,一个世纪就是一百年,距离现在,至少有一百多年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百多年。果然是未来。


    那光屏竟将她送到了百年之后,在这个地方,父亲、外祖母、他们早已作古。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悲凉。她在这个地方算真正是孤身一人,飘零于异世了。


    沈淮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那瞬间掠过眼底的震惊、恍然、继而深切的哀伤,不似作伪。


    他心中的那个荒谬猜想,似乎正被一点点证实。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谨慎。


    “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都很陌生。”他继续说,语气放得更缓,“比如电灯,”他指了指头顶明亮稳定的光源,“不需要油,靠一种叫电的能量点亮。比如建筑、衣物、文字……”他指了指墙上贴着一张社团活动海报,上面是印刷体的现代汉字,夹杂着英文和数字。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她勉强能认出一些简化的汉字。


    海报上的图画色彩鲜明逼真,人物栩栩如生,也是现代的装扮。


    “我认得一些字,但与贵处的,似有不同。”黛玉诚实地说,目光里带着求知的困惑。


    “没关系,慢慢来。”沈淮舟温声道,“你刚才说,愿意学习这里的规矩。暂时,你就作为文学社的特邀成员待在这里,赵老师那边,我会去沟通。对外,就说你是对传统文化很有研究,从外地来交流的学生,暂时借住。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考虑得很周全。黛玉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沈同学安排。只是住宿一事?”


    “学校有闲置的教职工宿舍,条件简单些,但干净安全。我会请赵老师帮忙申请暂时借用。日常用品,我可以先帮你准备一些。”沈淮舟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黛玉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裙衫,“你的衣服……”


    黛玉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随身只此一身。”


    沈淮舟了然:“我明白了。这些我会想办法。现在,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学校里基本的规矩,比如上课时间、食堂位置、如何辨认教室和老师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在这里,尽量不要对别人说你可能来自过去。这会引起很大的麻烦,甚至危险。就说你是从很偏远、保留古风的地方来的,很多东西没见过,记住了吗?”


    黛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道:“黛玉记下了。绝不多言。”


    “黛玉?”沈淮舟第一次听她自称名字,不由重复了一遍。


    “小名黛玉。”黛玉轻声解释。


    “林黛玉……”沈淮舟念出这个名字,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红楼梦》中的她。


    《红楼梦》中那位女主角的形象瞬间掠过脑海,但眼前的少女与那文学形象虽有气质上的某种微妙重合,毕竟太过不可思议。他迅速压下这荒谬的联想,只当是巧合。


    “很好听的名字。”他点点头,神色如常,“那以后,我就叫你林同学。现在你是高一新生,暂时插班到高一年级。我先带你去教务处办个简单的登记,然后送你去高一(二)班。想必赵老师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黛玉心中稍安,有安排便好。


    沈淮舟领着黛玉离开安静的文学社活动室,沿着楼梯向下。课间时分,走廊里学生不少,投向黛玉的好奇目光络绎不绝。


    沈淮舟步履从容,偶尔向认识的学弟学妹点头示意,无形中替黛玉分担了不少直接的探询。


    教务处登记很简单,赵老师显然已提前沟通好。一位女老师给了黛玉一张临时的校园卡和一份简单的课表,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高一二班在二楼东侧,沈淮舟,你送林同学过去吧,跟王老师交接一下。”女老师对沈淮舟说。


    “好的,老师。”


    再次走在走廊上,黛玉手中捏着那张轻薄的、印着她临时照片和信息的卡片,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点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凭证。


    来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正是课间,喧闹声透过门窗传出来。沈淮舟停在门口,对黛玉温声道:“我就送你到这里。我的教室在楼上,高二(三)班。午休和放学后,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到文学社活动室找我,或者……”他略一迟疑,“你有手机吗?或者记得我的号码?”


    手机?号码?黛玉茫然摇头。


    沈淮舟想了想,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过你可能暂时用不到。没关系,记住文学社活动室的位置,顶楼最西边那间。有任何事,都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将纸条递给黛玉。黛玉接过,看着上面那串奇怪的符号和沈淮舟端正有力的字迹,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在此地颇为古怪,又略显尴尬地停住。


    沈淮舟仿若未见,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


    教室里安静了些,不少学生望过来。讲台边一位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闻声抬头。


    “王老师好。”沈淮舟礼貌地问候,“赵老师让我送新同学林黛玉过来。”


    王老师看向沈淮舟身后的黛玉,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哦,是林黛玉同学吧?赵老师跟我说了。快进来。”


    沈淮舟侧身,对黛玉低声道:“进去吧,别紧张。王老师人很好。”说完,他对王老师点点头,又向黛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黛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那点微弱的依托感似乎也随之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教室和满屋好奇的目光,走了进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她示意黛玉走到讲台边。


    黛玉依言上前,感受到台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温和地说。


    黛玉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下方一张张青春稚嫩、却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定了定神,道:“诸位同学安好。小女子……我姓林,名黛玉。初至贵地,于诸般事物多有不解,日后还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说完,她依照记忆里沈淮舟演示过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姿态依旧优雅。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林黛玉?和《红楼梦》里那个一样?”


    “这身衣服是汉服吗?好漂亮啊!”


    “说话感觉好古典……”


    “长得真好看。”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好了,安静。林同学,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她指着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黛玉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见黛玉坐下,立刻凑过来小声道:“你好,我叫周晓雨。你这身汉服真好看!是自己做的吗?”


    “家中旧物。”黛玉含糊应道,不太习惯如此近距离的热情。


    “哦哦!”周晓雨点点头,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


    “打开语文必修一,今天我们来学习《喜看稻菽千重浪》。”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高一(二)班的教室里。


    语文老师王老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她正在讲解一篇名为《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当代报告文学。


    黛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印着规整的简化字和一幅幅彩色插图。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游移,努力适应着这全然陌生的课堂氛围——老师不用戒尺,男女学生同堂,学生可以随时提问,黑板上写满她不甚明了的术语和数字。


    然而,当王老师开始深入讲解文章内容,尤其是提到“杂交水稻”、“袁隆平院士”、“亩产突破上千公斤”这些字眼时,黛玉的心神被猛地攫住了。


    “同学们,你们知道在几十年前,甚至在更早的古代,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是多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稻谷,已属不易。遇上灾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惨状,史书上记载不绝。”


    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史书?她何须看史书,听老嬷嬷偶尔提及祖上经历过的荒年,以及父亲林如海忧心地方粮政时的凝重神色,都足以让她明白粮食对于家国、对于黎民百姓是何等性命攸关。


    贾府那般钟鸣鼎食之家,一旦田庄收成有变,内里也要紧上好一阵子。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激动,“自从袁隆平院士和他的团队成功培育出杂交水稻,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这里——”她指着PPT上醒目的图表和数据,“从最初亩产几百斤,到后来突破八百斤、一千斤,再到如今一些试验田亩产甚至超过两千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用更少的土地,养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困扰我们民族的饥馑威胁,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


    “亩产……两千斤?”


    黛玉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数字,只觉得耳畔嗡鸣,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她原来所处的世界,一亩良田若能收上三四石米粮,已是丰年吉兆,足以让庄头在主子面前挺直腰杆。


    两千斤?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嘉禾”、“瑞穗”,是只在圣王治世、河清海晏时才有可能出现的祥瑞。


    乱世之兆,首在饥荒,民无粮则乱,兵无饷则叛。倘若她原本的世界,能有这般神奇的水稻……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与渺茫的希望。


    黛玉紧紧盯着PPT上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图片,那不再是普通的粮食。她必须了解它,必须知道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身处异世的惶惑与孤寂。


    黛玉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挺直背脊,更加专注地听着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将那陌生的术语——“杂交”、“父本母本”、“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超级稻”——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即使此刻它们如同天书。


    同桌周晓雨注意到她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紧绷的侧脸,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林同学,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呀?”


    黛玉回过神,看着纸条上圆润的现代汉字,轻轻点了点头,提笔在下面勉强写道:“粮食关乎生死,此乃大功德。”字迹依旧带着簪花小楷的韵味,与同桌的笔迹格格不入。


    周晓雨看了,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新同学果然如外表一样,又古典又特别。


    ……


    同一时刻,红楼世界。


    林黛玉在天幕中显现的异世言行,已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牵动着与此相关的每一颗心。


    林府,林如海自那日惊见爱女影像后,便告了假,日夜守在天幕下,他眼看着黛玉从最初的茫然惊恐,到被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引入一个名为学校的古怪地方,看着她努力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电灯”、“二十一世纪”、“高中”等词汇。


    作为探花出身、历任要职的朝廷大员,林如海的震惊远超常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女儿恐怕是遭逢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际遇,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未来之世。


    忧心如焚之余,他也从那天幕呈现的细节中,捕捉到那个世界的秩序、文明与强大。


    尤其是眼下,当黛玉坐在那明亮宽敞的教室中,聆听关于“亩产两千斤水稻”的讲授时,林如海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亩产两千斤……两千斤!”他喃喃重复,瞳孔骤缩。


    身为曾管理过地方钱粮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何等海量的粮食,何等稳固的国本,何等安定的民心!若此刻能有此物,何愁边饷不济,何惧灾年频仍?


    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骤然亮起的光芒,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疼黛玉孤身漂泊异世的艰辛,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女儿似乎正在触碰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世界,虽有诸多怪异,但其治学之公开、知识之实用、于民生之着力,令他这读圣贤书、理烦难事的朝廷命官,亦感到心惊与向往。


    “玉儿……”他对着光幕中女儿凝神倾听的侧影,声音沙哑,“为父不知你缘何至此,但若你能习得此等济世安民之术,便是泼天机缘。只盼你一切安好,千万珍重。”


    京城,皇宫。


    皇帝亦在关注着这突兀出现在上空的异象。


    “亩产两千斤……”皇帝负手立于殿中,仰望那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御书房顶上的光影,神情无比凝重,“若此言非虚,若此法可学……纵是虚无缥缈之镜花水月,亦值得一探。”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帝王对稳固社稷、绵延国祚的本能渴望。


    刚被查抄的荣国府里。昔日繁华地,今作罪囚场。贾府上下人等,皆被圈禁看管,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明日是流放还是抄斩。


    正是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那天幕再度出现在荣庆堂残破的院落上空,虽则朦胧,但其中景象人物,依旧能被贾母、宝玉等人辨认。


    他们看到了黛玉。


    看到了她穿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衣裙,在一个明亮整洁、满是书籍的活动室里,与一个气度沉稳的陌生少年交谈。


    看到她走入满是奇装异服少年的教室,端正坐下;看到她聆听“亩产两千斤”时,那震惊到几乎失态的神情。


    贾母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胳膊:“我的玉儿……我的玉儿还在……这是去了仙境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而贾政、贾赦等男丁,虽被分别看管,亦或多或少看到了部分景象。


    贾政透过狭窄窗隙,窥见天幕一角,先是看到那男女同堂、喧闹无序的景象,内心顿生厌恶,险些背过气去,只觉纲常伦理在那光怪陆离之处荡然无存。


    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然而,看到黛玉与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同行、交谈,看到她对那少年流露出依赖与感激的眼神,看到她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聆听另一个世界学问的模样……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林妹妹……她那样看着别人,她学那些东西……她会不会忘了这里?忘了我?”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他不懂什么亩产千斤,他只看到他的林妹妹正在离他远去,去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不会的,林妹妹心里是有我的……”他喃喃着,却又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幕中黛玉那专注而陌生的侧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孤独。


    周遭其他被圈禁的仆妇杂役中,却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两千斤谷子?真的假的?”


    “若真有这等神粮,俺们老家何至于年年有人饿死!”


    探春与几个姊妹被关在另一处。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迥异的世界,看着黛玉在其中挣扎、适应、学习。


    她素来有男儿志气,精明果敢,此刻心中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贾政。


    男女同堂而学,女子可公然抛头露面,学习如此实用的经世之学……那个世界对女子似乎并无太多拘束?而黛玉,她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一种混合着震撼、羡慕与不甘的情绪在探春胸中激荡。


    若她也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碎。贾府已倒,她们前途未卜,或许为奴为婢,或许……


    她紧紧咬住下唇,将那股不甘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眼中愈发坚毅的光芒。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巷尾,百姓们仰头看着那清晰度不一、却大致能辨景象的天幕,早已是议论纷纷。


    “哎呦,那屋子亮堂的,比白日还清楚,用的什么灯?”


    “男女混坐一堂,成何体统!”


    “你听见没?亩产两千斤!两千斤啊!我的老天爷,这是神仙法术吧?”


    “若是真的……若是咱们也能种出那样的稻子……”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心中悄悄燃起。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礼法规矩,他们只知道,粮食多,就能活命,就能不卖儿鬻女,就能挺直腰杆。


    皇宫深处,皇帝听完了密探汇总的、关于天幕出现后京城各处的反应,沉默良久。


    他不仅看到了黛玉所见,更透过这面天幕,看到了那个未来世界冰山一角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不仅仅是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还有那种令行禁止的秩序、普及的学识、难以理解的器物……


    这力量若能为我所用……


    但这天幕,偏偏悬于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切展现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今日是亩产两千斤,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士林哗然,纲常何以维系?他这个皇帝,又将如何自处?


    “林如海之女……”皇帝敲击着御案,眼神幽深难测,“此女乃关键。她既身在其中,或可为一桥梁,亦或为一变数。”


    第93章 课间、青霉素、放学后……


    下课铃响, 打破了教室里专注的氛围。黛玉缓缓合上语文课本,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 仿佛被那“亩产两千斤”的金色浪潮反复冲刷,一时难以平息。


    同桌周晓雨立刻活泼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林同学,你要去洗手间吗?我带你去?”


    黛玉也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点了点头:“有劳周同学。”


    走出教室,走廊上瞬间充满了青春的喧嚣。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奔向小卖部、洗手间,或是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各处传来的笑闹声。


    当她们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天幕的视角也忠实地跟随移动, 将那些对红楼世界而言不可思议的日常景象,清晰呈现。


    洗手间里洁净明亮, 瓷砖映着灯光, 水龙头一拧就有清冽的水流出。


    周晓雨热心地介绍:“这是洗手液,按一下就好,这是烘干机,手放下面……”黛玉一一记下,心中暗叹此间物用之便利, 远超想象。


    黛玉在周晓雨的示意下, 轻轻拧动一个银色把手,清冽的水流立刻汩汩而出。


    这一切, 黛玉做得还有些生疏,但适应得很快。


    然而,天幕下的红楼世界, 却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宫里,皇帝看着那无需人力提汲、随开随有的自来之水,眉头紧锁。


    他想起宫中每日耗费大量人力从井中取水、再由太监宫女层层传递的繁琐,想起夏日储冰、冬日防冻的种种不便。


    “若宫闱之内,亦有此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不仅是便利的向往,更有对维持现有宫廷运转体系的隐忧。


    林府中,林如海看着女儿使用那自来之水,心中惊异。他宦海沉浮,见过不少精巧机关,但如此便捷普及的民用之物,实属罕见。


    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水源处理、管道铺设与压力维持之术?这个世界的寻常,处处透着不凡。


    荣国府内,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叹道:“这倒是便当,一拧就有水,还是活水,瞧着也干净。比咱们用丫鬟婆子们提来倒去强。”


    她身边几个被圈禁的粗使婆子却看得眼热,低声嘀咕:“这得省多少力气!俺们每天光挑水就累断腰……”


    贾政见了,却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恶:“奇巧淫技!纵有便利,亦恐坏了君子远庖厨、各司其职的规矩。用水之事,自有仆役操持,何须主子亲自动手?那吹干手的物件,更是奢靡哗众!”


    他觉得这画面里透着一股子不讲究和器用过盛的意味。


    贾赦的关注点则歪了:“那水龙头是银的吗?还是别的亮晶晶的金属?瞧着值点钱……”


    宝玉只看着黛玉略显笨拙又努力适应的模样,心中酸楚,对那水龙头本身毫无兴趣。


    探春却是看得仔细,心中盘算:若荣国府中能有此等活水方便装置,省却多少人力物力?又能添多少灌溉、清洁、乃至造景的便利?这看似微小的器物,折射出的却是整个社会物力与技术的鸿沟。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墙壁上贴着的各类通知、海报、学生作品,黛玉忍不住放慢脚步。


    一张色彩鲜艳的校园科技节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画着火箭、机器人、DNA双螺旋等图案。旁边还有诗歌朗诵比赛、篮球联赛的预告。这所学堂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远不止于四书五经。


    “林同学,你对这些活动感兴趣?”周晓雨见她驻足,问道。


    “只是觉得颇多新奇。”黛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参加呀!对了,你刚来,有没有带水杯?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瓶水吧?”周晓雨很热情。


    “小卖部?”


    “就是卖零食饮料文具的地方。”周晓雨拉着她往楼梯口走。


    小卖部里人头攒动,货架上琳琅满目,尽是黛玉从未见过的包装食品和饮品。


    透明的冰柜里躺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空气中混合着面包、糖果和某种油炸食品的复杂气味。


    周晓雨轻车熟路地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用的是一张卡片轻轻一贴。黛玉想起自己那张临时校园卡,默默观察。


    “给,这瓶给你。”周晓雨递过一瓶水。


    “多谢。”黛玉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学着周晓雨的样子,拧开瓶盖,小口啜饮。清水微甘,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当天幕视角随着黛玉和周晓雨进入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密集的货架、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包装、冰柜里一排排从未见过的饮品零食,瞬间冲击着所有观看者的视觉和认知。


    “天爷!这么多吃的!”


    “那是什么?方方的纸盒?里面是奶?”


    “看那红红绿绿的袋子,是糖饵吗?”


    “还有那长条的面包?怎地如此松软洁白?”


    “那些瓶子……琉璃?竟用来装水卖?”


    街头巷尾的百姓首先炸开了锅。饥饿与对食物的渴望是最直接的本能。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包装完好的食物饮料,眼睛都直了。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比较着自家粗糙的饭食,甚至是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窘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羡慕与酸楚。


    原来那个世界,寻常学子课间便能轻易买到如此多花样、看起来如此干净精致的吃食?那里的食物,竟丰足到了这等地步?


    皇宫内,皇帝的神色更加凝重。民以食为天,食物的丰沛与稳定是王朝根基。


    这天幕展现的,不仅是个别食物的新奇,而是一种整体性的、超出当前时代想象的物质极大丰富。


    这背后是高效的农业、发达的加工、成熟的物流和强大的购买力。这比单纯的“亩产两千斤”更直观地展示了那个世界的富庶。


    这种富庶,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庆子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林如海却忧心忡忡。女儿身处这样一个物质泛滥的环境,是福是祸?会不会迷失心性?


    但转念一想,黛玉自小在锦绣堆中长大,并非未见过世面,或许更能把持。只是这世界的物产之丰,确实骇人听闻。


    贾母看着那满架子的食物,喃喃道:“这学堂里还卖这些?倒是周全。只是这么多花样,孩子们吃了怕不克化?”


    贾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尤其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和冰镇饮料:“瞧那油汪汪的,定是美味!那冰镇的甜水,这大热天喝上一口……”他完全忘记了身陷囹圄,只剩下本能的贪欲。


    贾政则是痛心疾首:“学堂圣地,竟成市井商贩之所!贩卖这些华而不实、诱人口腹之欲的东西,岂不玩物丧志?礼崩乐坏,至此极矣!”他觉得这比男女同堂更不可接受,彻底玷污了学堂的清静向学之地。


    宝玉有些恍惚,他想起贾府里姐妹们偶尔兴起弄的小厨房、私聚品尝的精致点心,与这琳琅满目、随手可得的商品化食物相比,似乎少了那份雅趣和人情温度,但那种自由的、充沛的、触手可及的感觉,又隐隐有些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探春默然不语。她精明地意识到,这小卖部展现的,不仅仅是食物多样,更是一种将一切标准化、商品化、高效流通的社会运作方式。


    这与贾府依赖田庄产出、厨房制作、层层分发的模式天差地别。哪一种更能应对变化、减少浪费、满足需求?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关于水之便利与食之丰饶的惊叹、羡慕、鄙夷、沉思尚未平息之际,天幕中的场景切换,黛玉已然回到教室,开始了生物课。


    生物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男老师,姓李。他抱着教案和几个奇怪的模型走上讲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课程。


    “上节课我们结束了植物部分,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同样极其重要的领域——微生物。”


    李老师的声音平稳有力,“微生物,顾名思义,微小的生物。它们无处不在,空气、水、土壤、甚至我们的身体内外,都有它们的存在。虽然肉眼难以看见,但它们对自然界、对我们人类的生活,影响巨大。”


    黛玉凝神静听。


    微生物?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物?这概念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虫蚁已算微小,还有更小的、能动的生物?


    李老师打开了多媒体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放大无数倍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图像:有的像小球,有的像短棍,有的带着毛茸茸的鞭子,有的层层叠叠如花瓣。


    “这些,分别是细菌、真菌、病毒等微生物的形态。”李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图像,“我们先讲细菌。细菌是单细胞生物,结构简单,但数量极其庞大,繁殖速度极快。有些细菌对人体有益,比如我们肠道里的某些益生菌,帮助我们消化食物;但也有很多是致病菌,会引起各种疾病,比如肺炎、伤寒、霍乱……”


    随着李老师的讲解,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纪录片片段:显微镜下细菌的分裂增殖,历史上瘟疫流行时哀鸿遍野的绘画,以及现代医院里医生救治病人的场景。


    黛玉看着那些因细菌感染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她自幼体弱,深知病痛折磨,也见过府中下人或外面因时疫而夭折的惨状。


    原来许多要命的恶疾,根源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这比鬼神致病之说,似乎更具体,也更可怖。


    “那么,古人面对这些凶险的致病菌,是如何应对的呢?”李老师话锋一转,“在很长历史时期,人类对细菌感染几乎束手无策。伤口感染可能意味着截肢甚至死亡,一场肺炎就可能夺走壮年人的生命。直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旧式西装、面容清癯的外国男子肖像,“直到1928年,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霉菌。”


    黛玉屏住了呼吸。


    “这种霉菌,叫做青霉菌。弗莱明发现,它分泌的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甚至杀死许多种致病细菌。他将这种物质命名为——青霉素。”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伟大发现的庄重,“然而,青霉素的发现最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直到十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面对大量伤员和感染的威胁,科学家弗洛里和钱恩等人重新深入研究,终于实现了青霉素的提纯和大规模生产。”


    屏幕上开始展示历史照片:简陋的实验室里堆积的培养皿,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专注地工作,生产线上一个个小瓶子被灌装,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一个因严重感染濒临死亡的士兵,在接受青霉素治疗后,奇迹般康复,对着镜头露出虚弱的笑容。


    “青霉素的出现,是人类医学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碑。”李老师的声音激昂起来,“它标志着抗生素时代的开启。以往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细菌感染,如肺炎、脑膜炎、败血症、梅毒等,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无数人的生命被拯救。在二战期间,青霉素拯救了数以十万计盟军士兵的生命,被誉为比炮弹更重要的武器。直到今天,青霉素及其衍生出的各种抗生素,仍然是对抗细菌感染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被这段历史所吸引。黛玉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的旧疾,想起了府中那些因病早夭的姐妹丫鬟,想起了听闻过的外面世界一场场瘟疫带来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景。如果那时候就有这“青霉素”……


    一种混合着震撼、遗憾与强烈求知欲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


    原来,那些夺走无数生命的“时疫”、“恶疾”,并非天命不可违,竟是这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细菌”作祟。


    而战胜它们的,并非符水金丹,而是人凭借智慧,从另一种渺小生物中寻得的武器!


    这认知彻底颠覆了她对疾病、对医药,甚至对“人定胜天”这句话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学问,竟已精微、实用至此。


    李老师继续讲解真菌、病毒,介绍疫苗的原理,讲述微生物在酿酒、发酵、环保等领域的应用。


    黛玉努力跟随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细胞结构、DNA、免疫系统、发酵工程……她囫囵吞枣地记着,虽然很多细节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不虚的生命与自然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


    她看着课本上清晰的插图,看着老师展示的模型,看着屏幕上动态的演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熟悉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有了根本的不同。


    这是一种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和实证之上的,另一种强大而严密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体系所创造出的东西——高产的水稻,杀菌的青霉素——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亿万人的生存与命运。


    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认知悬崖的交界处。一边是她自幼浸染的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因果循环;另一边,则是这个理性、明晰、充满力量感的物质与生命的科学世界。


    与此同时,天幕将黛玉在生物课上所见所学,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红楼世界的上空。


    如果说“亩产两千斤”带来的是关于生存根基的震撼,那么“细菌”、“青霉素”、“抗生素”带来的,则是关于生命与死亡认知的颠覆性冲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手中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看着光幕中那些放大后狰狞的“细菌”,听着“肺炎、伤寒、霍乱、梅毒”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深知其可怕的疾病名称,再看到那青霉素出现后,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画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作为帝王,他深知瘟疫的可怕。一场大疫,足以动摇国本,令十室九空,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国库每年都要拨出钱粮药材防疫赈灾,却往往收效甚微,更多是听天由命。若真有此等神药……


    “显微镜……培养……提纯……”皇帝咀嚼着这些陌生词汇,眼神锐利如鹰,“太医院!传太医院院使即刻觐见!”他必须知道,此等奇术,于当下,有无一丝一毫仿效、探寻之可能?哪怕只是知其理,辨其形,也是好的。


    林府。


    林如海紧紧盯着天幕,女儿专注听讲的侧脸,和她眼中时而惊骇、时而恍然、最终化为强烈求知的光芒,尽收眼底。当听到青霉素拯救无数性命,尤其是对肺炎有奇效时,林如海猛地攥紧了拳头。


    黛玉自小有不足之症,时常咳嗽,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将养。


    肺炎?这不正是医家常说的“肺痨”、“喘症”之属吗?若真有那“青霉素”……


    一股热流直冲林如海的眼眶。他既为女儿可能获得根治的希望而激动战栗,又为她身在那莫测之地、接触此等知识而忧心忡忡。


    这知识,是救命的良方,还是惑乱人心的妖术?朝廷、士林会如何看待?


    荣国府圈禁处。


    贾母看着光幕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图像,吓得念佛不止:“阿弥陀佛,原来那些要命的病,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子在作怪!真是孽障!孽障啊!”


    待看到青霉素救人的画面,她又激动起来:“神药!这是菩萨赐下的神药啊!玉儿在那里,能不能求些来?”她浑浊的老眼望向光幕中的黛玉,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贾政面如土色,他受到的冲击比语文课时更甚。“显微镜?窥探微末之虫?岂不闻道在屎溺?然如此穷究秽物,实非君子所为!弗莱明?洋人?夷狄之术!”


    他本能地排斥,尤其当听到某些疾病名称时,更是觉得污秽不堪,有辱斯文。可那救人的效果又是实实在在的……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贾赦则瞪大了眼睛:“这药能治那么多病?还能治那个病?”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盘算着若能得到此药,该是何等一本万利的买卖,随即又想起自身处境,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懊丧不已。


    京城街巷。


    百姓们的反应更为直接和热烈。


    “哎呦我的娘!原来霍乱瘟疫是这些小虫子搞的鬼!”


    “青霉素!能治肺痨?神药啊!”


    “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药,王老汉去年就不会咳死了……”


    “那洋人发现的?洋人也有这等好手段?”


    “显微镜是啥?能看见这些小虫子?那能不能看见瘟神?”


    “要是官家能弄来这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对奇技淫巧或夷狄之术的排斥。


    青霉素带来的生命希望,如同最炽热的火种,在无数曾被病痛夺去亲人的百姓心中点燃。


    尽管虚无缥缈,但这希望本身,已足以让他们对光幕中那个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向往。


    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嘀咕,林家那位入了仙境的小姐,会不会有天带回这救命的仙药?


    而这一切的中心——林黛玉,正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明亮教室里,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所学所思,正如何剧烈地搅动着另一个时空的深潭。


    她只是凭着本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无论是关乎万民温饱的稻穗,还是关乎个体生死的霉菌。


    黛玉那颗七窍玲珑心,正在被现代科学理性之光,一点点地重新塑造。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放松的谈笑。


    黛玉也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将生物课本和笔记本仔细收进周晓雨帮她准备的那个简约双肩包里,二人一起走出教室。


    沈淮舟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见了黛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林同学,你的临时校园卡只能用于食堂和小卖部的基本消费。要在这里生活,一些日常物品是必需的。我想了一下,放学后带你去附近的商场,购置些衣物,还有……”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对黛玉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手机。”


    “手机?”黛玉疑惑地重复。她今日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却不知这又是何物。


    “就是……呃,一种通讯工具,也可以用来查资料、学习、支付,几乎什么都行。没它可不行。”周晓雨一边利索地拉上书包拉链,一边解释,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这身衣服……”


    她看了看黛玉身上那套虽然雅致但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道:“走在外面回头率太高啦,换一身舒服的常服比较好。”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雅的襦裙,再瞧瞧周围同学五花八门却样式简便的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确实格格不入。


    她虽不喜张扬,但也明白入乡随俗的必要,便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二位费心。”


    天幕视角随着三人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各个方向,公交站牌前排起长队,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更有不少家长开着颜色形状各异的铁盒子等候。这喧闹而有序的场面,让黛玉再一次感到目眩。


    红楼世界的人们,也随着天幕,将视线投向了这片更广阔、更嘈杂的天地。


    三人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庞大的建筑前。


    那建筑外墙是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楼体上闪烁着巨大的彩色字样和动态画面。入口处人流如织,自动门开了又关。


    “这就是商场了。”沈淮舟介绍道。


    踏入商场内部,饶是黛玉在荣国府见过富贵景象,也不禁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呼吸一滞。


    挑高数层的中庭恢弘明亮,晶莹璀璨的吊灯如星河垂落。扶梯载着人缓缓上下,四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各色灯光将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照得耀眼生辉。


    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音乐、淡淡的香水味,以及食物烘焙的甜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光影流动,展示着最新款的商品广告。


    人流穿梭不息,谈笑声、音乐声、广播提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活力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黛玉站在入口处,只觉得目眩神迷,几乎有些站不稳。这就是此世的市集?比之在天幕中看到大观园省亲时的排场,少了皇家规制的庄严,却多了千百倍的热闹、繁复与直白的物质气息。


    天幕之下,红楼世界此刻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这……这楼有多高?怎地墙壁全是琉璃?”有百姓仰着头,脖子都酸了,难以置信地惊呼。


    “看那些人!站在会动的梯子上就上去了!神仙法术吗?”


    “里头亮如白昼!那是多少盏灯烛?不,那光似乎不同……”


    “那些铺面!衣裳!颜色样式怎地如此之多?挂得满满当当!”


    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这已非富庶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传说中的仙境蜃楼,超出了他们对繁华的想象极限。许多人张大了嘴,呆立当场,连议论都忘了。


    皇宫中,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而是带上了一丝骇然。


    这建筑的规模、材料、内部的光照与人流组织,处处显示着惊人的物力、财力与技术力。


    这绝非一朝一夕、一代明君所能达成。这个世界,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心中那份隐隐的焦虑与追赶的无力感,越发深重。


    林如海手心全是冷汗。女儿身处这光怪陆离、物欲横流之地,他忧心如焚。这商场的气势,比之皇家宫苑另有一种逼人的盛气,他担心黛玉心性被迷。


    荣国府内,贾母眯缝着眼看了半晌,最终叹道:“真真是开了眼了。这得费多少银钱?多少工夫?瞧着是热闹,就是……太闹腾了些,眼晕。”


    她身边几个见过些世面的老嬷嬷也连连称奇,却又暗自咋舌,这排场,怕是把整个宁荣二府的库房搬空了也置办不起。


    贾政却已经气得胡子发抖:“奢靡至此!伤风败俗!商贾贱业,竟也能登如此大雅之堂?你看那男女混杂,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有那女子,”他指着屏幕上某个穿着短裙走过的女孩,“衣衫不整,有伤风化!”


    宝玉怔怔地看着,觉得那地方虽然东西多,亮堂得晃眼,却比不上园子里姐妹们一起玩笑时,那一花一木、一颦一笑来得有滋味。


    宝玉直觉地反感这种过于直白和拥挤的热闹。


    天幕中,沈淮舟和周晓雨显然对商场十分熟悉,他们带着有些恍惚的黛玉,径直走向一家风格简约清新的连锁服装店。


    店内灯火通明,衣物按款式、颜色分类悬挂,整齐得令人惊叹。周晓雨热情地帮黛玉挑选:“林同学,你皮肤白,气质好,穿这种浅色系、款式简单大方的肯定好看。试试这件衬衫和这条休闲裤?或者这条连衣裙?”


    黛玉看着那些与她平日衣物截然不同的布料和剪裁,有些无措。在周晓雨的鼓励和店员的帮助下,她迟疑地拿着衣物走进了试衣间。


    当黛玉换好那套衬衫裤子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胜雪,那略显宽松的棉质衬衫和合身的裤子,褪去了古装的繁复飘逸,却意外地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衬得她气质愈发干净剔透,有种跨越时代的、别样的清丽与书卷气,与周围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又疏离的感觉。


    “太好看了!”周晓雨由衷赞叹,“林同学,你穿现代衣服也这么有气质!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换了身打扮。”


    沈淮舟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很适合你。”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并不排斥。这衣物确实行动方便许多。她轻轻点了点头:“便依周同学所言。”


    接着,他们又为黛玉挑选了几套换洗衣物、睡衣、以及一双柔软舒适的平底鞋。


    看着那些轻薄透气、款式陌生的亵衣,还有黛玉试穿现代衣物后清丽脱俗的模样,天幕下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贾母皱着眉:“那衣衫倒也简便,只是太素了些,料子瞧着也普通。玉儿穿着倒是另一种俊,就是不像大家小姐了。”她觉得失了富贵气象。


    贾政差点背过气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女子岂可穿那般紧裹身躯的裤装?礼崩乐坏!廉耻丧尽!”他简直不忍再看。


    宝玉却看着镜中黛玉那清冷疏离又带着些许好奇的模样,心中怦然一动,觉得这身打扮下的黛玉,似乎离那个他熟悉的、娇弱敏感的妹妹远了些。


    买好衣物,沈淮舟又带着两人来到了商场里一家灯火通明、布满玻璃柜台和各式各样精致“小盒子”的店铺。招牌上写着“XX通讯”。


    “这里就是买手机的地方。”沈淮舟解释道,“你需要一个手机。”


    第94章 手机、要当学霸的林黛玉……


    只见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沈淮舟简洁地说明了需求——给新来的转学生购置一部手机, 要求操作相对简单,性价比高, 适合学习通讯。


    很快,店员推荐了一款外观流畅、屏幕明亮的手机。


    沈淮舟接过,熟练地开机、向黛玉演示:“看,这是桌面。点这里可以打电话,这里可以发信息,这个是相机,可以拍照录像。最重要的是,连接网络后,可以用它查阅几乎所有资料,包括你课上听到的内容,都有详细的介绍。还有地图、翻译、支付……很多功能, 以后慢慢学。”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 屏幕上光影变幻, 出现文字、图片、甚至一小段视频。


    黛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惊涛骇浪。这巴掌大的铁盒子,竟能容纳如此多的信息与功能?这简直是神仙法宝!


    周晓雨凑过来,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还能听音乐、看剧、玩游戏哦!不过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估计对这些没兴趣。”


    黛玉轻轻摇头, 她的心神完全被查阅资料的功能吸引了。若真如此, 她岂不是可以自行探寻那些震撼她的知识?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泛起涟漪,一个图标被打开。这触感,灵敏得不可思议。


    最终, 沈淮舟替黛玉选定了那部手机,并办理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他用自己的手机付了款,然后耐心地帮她把手机卡装好,开机,设置了最简单的解锁密码,并教她存下了自己和周晓雨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试试?”周晓雨拿出自己贴着卡通贴纸的手机,跃跃欲试。


    在沈淮舟的指导下,黛玉生疏地找到通讯录,点击“周晓雨”的名字,然后按照示意,将那个光滑的“小盒子”贴到耳边。


    “叮铃铃……”周晓雨手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欢快的铃声,在嘈杂的商场里依然清晰可闻。她笑着接通:“喂?林同学?”


    黛玉清晰地听到,周晓雨的声音不仅从面前传来,更同时从耳边的“小盒子”里传出,虽略有差异,却真切无比。


    “周……周同学。”她有些生涩地回应,感觉奇妙极了。


    这一幕,通过天幕,彻底引爆了红楼世界的认知极限。


    “说话了!那小盒子说话了!”


    “隔空传音!真是隔空传音!千里耳啊!”


    “不对!是两个小盒子在互相说话!神仙法宝!一定是!”


    “那林姑娘手里拿的,竟是件神器?!”


    街头巷尾,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之前的水泥楼、自来水、琳琅满目的食物,虽然惊奇,尚可理解为奇技淫巧或物产丰饶。


    但这手机的即时远程通话功能,彻底击碎了他们对通讯的想象,进入了近乎神话的领域。


    无数人跪拜下来,朝着天幕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求还是恐惧。


    皇宫中,皇帝猛地站起身,打翻了御案上的茶盏。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撼与贪婪。


    若能得此手机,用于军情传递、政令下达,将对统治效率产生何等恐怖的提升?


    这已不是奇技,这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国器!他急促地下令:“查!给朕查!所有与电、波、金属传导相关的古籍、方技,统统汇集!命钦天监、工部有巧思者,即刻研讨此物原理!”哪怕只是窥得一丝皮毛,也是莫大机缘!


    荣国府内,贾母惊得念佛都忘了词:“这……这宝贝……玉儿竟能用?她……她莫不是真的有了仙缘?”


    此刻,连她也开始怀疑,黛玉去的究竟是不是海外,而是真正的仙界。


    贾政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妖器!必是妖器!以声色光影惑人心智!”他顽固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粉碎性打击,几乎崩溃。


    贾赦则是双眼放光,呼吸粗重:“宝贝!无价之宝!要是能弄到一个……不,哪怕看看怎么做的……”他的贪婪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宝玉看着黛玉生疏却认真听着电话侧脸,那小巧的手机贴在她耳边,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构成一幅奇异又动人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虽然光怪陆离,却似乎给了黛玉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不再局限于深闺庭院、诗酒愁病的广阔空间。


    宝玉心中酸涩难言,却又隐隐有一丝为她高兴的复杂情绪。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沈淮舟和周晓雨将还有些恍惚、却已抱着一堆新衣物、口袋里装着那部崭新手机的黛玉送回了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


    站在宿舍门口,黛玉抱着纸袋,郑重地向两人行礼:“今日,多谢沈同学、周同学。黛玉感激不尽。”


    沈淮舟摆摆手:“别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晓雨也笑着道:“就是就是,林同学你别这么见外嘛!”


    黛玉微微抿唇,思忖片刻,轻轻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


    她抬起手腕——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只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她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


    她伸手欲褪下那玉镯,动作轻柔却坚决。


    “此物虽不抵今日花费之万一,亦是我一点心意。请二位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她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


    “哎哟!使不得!”周晓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黛玉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同学你这是干什么?这镯子一看就……就好珍贵,你自己留着!”


    沈淮舟也立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林黛玉同学,真的不用。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些,也听老师说了,学校对于有特殊困难的同学有相应的资助政策。你初来乍到,很多事不用急,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眸子里隐隐的坚持与不安,耐心解释道:“我们学校,包括国家,对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有助学金,可以补贴生活费。更重要的是,对于学习勤奋、成绩优异的同学,设有不同等级的奖学金。额度还不低,如果能拿到,基本可以覆盖学费和大部分日常开销。”


    黛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触着微凉的玉镯。她抬起眼,认真听着沈淮舟的每一个字。


    “奖学金?”她轻声重复。


    “对,”沈淮舟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就是奖励给品学兼优学生的。不管是期中期末考试成绩拔尖,还是在某些竞赛、活动中表现突出,都有可能获得。林同学,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学,也很聪慧。只要你适应了这里的课程,认真学习,凭你的能力,争取奖学金绝不是难事。”


    他指了指黛玉口袋里那部新手机:“你看,有了它,查阅资料、辅助学习会更方便。先把基础打好,其他的,慢慢来。”


    周晓雨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林同学你一看就是学霸苗子!以后说不定还能拿最高等级的奖呢!到时候请我们喝奶茶就好啦!”


    黛玉缓缓放下手,指尖从玉镯上滑落。心底那丝因身无分文、全赖他人馈赠而产生的不安与羞赧,仿佛被这番话语轻柔地抚平了些许。


    她不需要典当旧物,不需要依附他人怜悯。


    这个世界,有另一套规则——凭才学,可自立。


    这番话语,通过天幕,一字不差地传入了红楼世界众人的耳中。


    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哗然四起!


    “资助?学校给钱?”一个寒门书生模样的人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天下竟有这等事?读书不但不花钱,还能得钱?”


    “奖学金!凭成绩拿钱!”茶馆里,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颤巍巍地站起来,胡须抖动,“寒窗苦读,若真能以此光耀门楣、养活自身,谁人不拼命向学?!”


    街头巷尾,无数贫苦人家的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孩子指向天幕:“听见没有!那个世界,读书好就有钱拿!能买新衣,还能用上那种神仙盒子!儿啊,你要生在那地方该多好!”


    荣国府内,贾母怔忪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有这等规矩,玉儿便不必作难了,好,好啊!”


    她虽富贵,也知黛玉在贾府是客,心思敏感,如今见那世界有这等周全之法,顿感宽慰。


    贾政却是另一番感受,他拧紧眉头:“成何体统!岂有予人钱财,使人读书之理?恐生怠惰贪利之心!”


    然而他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若天下寒士皆可无忧向学……


    贾赦嗤笑:“这倒稀奇,读书还成了营生?不过若真能读出个金山来……”他盘算的,依旧是利。


    宝玉痴痴听着,喃喃自语:“原来读书可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可以是为了自立自强,为了不欠人、不求人……林妹妹她,定是喜欢这样的。”


    天幕下,黛玉捧着玉镯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聪慧绝伦,瞬间便理解了沈淮舟话语中的深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悄然注入她的心田。


    “别客气啦!以后就是同学了,互相帮助应该的!”周晓雨爽朗地笑道。


    沈淮舟也温和地点点头:“好好休息。手机基本操作我已经帮你设好了,有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我,或者问周晓雨。明天见。”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黛玉转身,用学校给的钥匙打开了宿舍门。这是一个小巧整洁的单人间,有床、书桌、衣柜和独立的卫生间。对她而言,已是足够安静私密的空间。


    她将新衣物放入衣柜,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部手机。屏幕在她触碰下亮起,微光映着她清丽却略显疲惫的面容。


    今日所见所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金色的稻浪,显微镜下的细菌,商场的光怪陆离,还有掌中这方寸之间便能连通世界的神奇之物……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余一盏床头小灯和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


    黛玉独自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触冰凉的屏幕,那微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沈淮舟离开前,已为她下载了几个最基本的应用——浏览器、地图、一个简易的词典,还有本地新闻和天气软件。


    桌面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邃的蓝色上点点繁星,让她想起白日初来时仰望的那片陌生天空。


    她首先点开了那个被称为浏览器的图标。按照沈淮舟教的,在顶端的空白处长按,出现了跳动的竖线。


    黛玉生疏地用手指比划着,写下一个“稻”字。瞬间,下方涌现出无数条相关信息:“水稻栽培技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全球粮食产量分布”……


    她点开一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清晰的配图映入眼帘。她看到了穿着与沈淮舟他们类似服饰的人们在田间操作庞大机器的照片,也读到了“亩产”、“基因”、“光合效率”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


    黛玉逐字逐句地读着,虽然十句里倒有五六句不能完全明白,但那种被海量信息包围、可供自行探寻的感觉,让她心头震颤之余,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若在以往,想知道这些,除了翻阅可能并不齐全的书籍,便只能询问他人,而如今,答案似乎都藏在这小小的铁盒之中。


    她又尝试输入了几个词:“电”、“千里传音”。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涌现,图片、文字,甚至还有会动的影像。


    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都在冲击和重塑着她的世界观。她看得入了神,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吸气,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黛玉略显苍白的脸,她却浑然不觉疲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轻划,文字、图像、甚至一小段科普动画流水般滑过,那些陌生又精确的知识,正一点点填补她认知里巨大的空白,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这里,疑惑可以自行找寻答案,不必全然依赖他人讲解或故纸堆的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微微发酸,才恍然从信息的海洋中暂时抽离。环顾四周,这方小小的寝室,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巧思。


    墙壁雪白平整,触手微凉,不知是何材质,竟比贾府最好的墙面还要光滑。


    头顶的灯,并非烛火,而是一个嵌在天花板里的圆盘,只轻轻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便流泻出明亮柔和、稳定无比的光,将小小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分烟气摇曳。


    墙角立着一个高高的柜子,似乎是放衣物的,与她在荣国府用的描金彩漆衣柜迥异,是极淡的米白色,线条简洁。


    黛玉试着拉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里空间分割得井井有条。


    最令她惊奇的是那一扇小门后的空间。推开门,里面是洁净的瓷砖铺地,有一个雪白的瓷质座具,旁边还有一个莲蓬头似的银亮器物,墙壁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


    她试探着拧动一个银色的把手,清亮的水流立刻从莲蓬头中喷洒出来,水温竟可调节。


    冷水沁凉,热水须臾即至,雾气氤氲。这独立自在的盥洗之处,远比府里丫鬟仆妇定时送来热水、端走污物的方式,私密方便了不知多少。


    还有那床铺,软硬适中,铺着素净的格子床单,躺上去,身体仿佛被微微托住。


    窗户是整块的透明玻璃,密封极好,夜风只能透过上方一道细细的缝隙流入,带着清新的凉意,却吹不乱书页。


    这一切,安静,便利,洁净,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时刻可能响起的敲门声,没有需要小心揣度的长辈心思,没有需要维持的大家闺秀仪态。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起居、学习、探索这个新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夹杂着隐隐的兴奋,悄然弥漫心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园里路灯洒下的晕黄光晕,和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并不那么难熬。


    ……


    天幕之上,黛玉所处的这间宿舍,其内部陈设也清晰地展现在红楼世界众人眼前。


    那稳定明亮的电灯,那自动流水的卫生间,那密封透亮的玻璃窗,那柔软整齐的床铺……每一样,都再次引起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拧动即出、冷热随心的水,让许多每日为用水洗漱费时费力的人家羡慕不已。


    “这才叫过日子啊!”街边一个挑水歇脚的老汉抹着汗叹道,“瞧瞧,水自己就来,灯自己就亮,屋子干干净净,一个人住着,清静又自在。”


    “看来那世界,不光东西神奇,寻常人过日子也这般便利舒适。”茶馆里,有人感慨。


    荣国府内,贾母看着黛玉在那明亮整洁的小屋里安然走动、凭窗远望的身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好好,玉儿这住处,看着就清爽。比咱们府里那些叠床架屋的摆设,倒更宜养人。”


    贾政虽对许多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但看到那明亮的读书环境和独立的卫浴,也不得不承认其便利:“若能专心向学,倒也算是个好所在。”


    宝玉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林妹妹一个人住那样的小屋子,想看书便看书,想休息便休息,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理会那些繁琐规矩……她心里定是欢喜的。只不知……她可还会想起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多是惊叹与羡慕。然而,在这繁华京都的另一个角落——阴冷潮湿的狱神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身上昂贵的绫罗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馊臭。


    她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分昔日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老鼠窸窣爬过,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神经质地抖一下。


    狱神庙条件恶劣,关押的又多是待审或已定罪的犯妇,无人伺候,饮食粗粝,她这几日简直生不如死。更兼心中充满了被抄家夺诰、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滔天怨恨与恐惧。


    她也抬头看着天幕。当看到黛玉初临异世,懵懂惶惑时,她浑浊的眼里曾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冰凉。


    那黛玉,离了贾府,到那不知所谓的蛮荒之地,看你如何立足!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那世界的人,待黛玉如此友善,世界的物产,如此丰饶神奇,那世界的学堂,竟肯给钱让学生读书!


    而现在,黛玉更是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明亮洁净、便利舒适的安身之所!


    看着黛玉在那样好的屋子里,安静地摆弄那手机,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在,王夫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腐湿的稻草里,骨节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贾敏的女儿,一个母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到了那不知所谓的地方,反而能拥有这样好的待遇?有那样神奇的法宝可用,有那样便利的屋子可住,甚至还能靠读书赚钱自立?!


    而自己,堂堂荣国府的二太太,诰命夫人,如今却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躺在这污秽之地,与鼠蚁为伍,吃着猪狗食,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强烈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黛玉的种种冷淡、算计,想起贾母对黛玉的偏爱,想起宝玉对黛玉的痴心……


    如今贾府倾颓,自己身陷囹圄,那本该更凄惨的孤女,却在天幕的那一头,仿佛开启了新的、甚至更好的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怨毒地盯着天幕上黛玉的身影,“你这克母的不祥之人……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我却要在这里……受这等罪……”


    她猛地挣扎起来,扑到牢房的栅栏边,恶毒的咒骂尚未完全出口,就被隔壁囚室一个粗悍妇人的呵斥打断:“吵什么吵!疯婆子!再嚷嚷撕烂你的嘴!”


    王夫人被那凶悍的气势一慑,剩余的咒骂噎在喉间,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天幕,里面燃烧着不甘、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


    夜色退去,天光再次浸透云层,丝丝缕缕地投下。天幕依旧悬于苍穹,静默地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晨光熹微。


    黛玉已起身。


    昨夜睡得不甚沉,却也并非辗转反侧。那床褥的柔软支撑是陌生的,室内的绝对寂静也是陌生的,偶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低鸣,更提醒着她身处何方。


    但奇异地,黛玉心头并无多少惶恐,反被一种近乎探险的专注填满。


    她按记忆中的步骤,用了那神奇的自来水盥洗。水温可控,水流充沛,洁净异常。


    没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着递巾帕、捧漱盂,一切自己动手,起初有些生疏,却别有一种利落的爽快。


    黛玉换上新购置的衣物,对镜自顾,镜中人青丝如瀑,只简单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眉目清绝依旧,只是那宽袍大袖、曳地裙裾的闺阁装束已然不见,换上这身简便衣裳,倒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清飒来。


    她微微怔了怔,抬手抚过衣料,触感柔软贴肤,与绫罗绸缎的华贵冰凉迥异。


    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在指尖触碰下亮起。她依着昨日沈淮舟所教,点开一个圆环状的图标,里面显示着此刻的时辰:06:47。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晴,16-24℃”。她默默记下,这大约是表示天气与冷暖。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周晓雨活力十足的声音:“林同学!起床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呀!”


    黛玉定了定神,将手机放入新买的一个浅灰色布质小包中,开门走出。


    周晓雨已等在门外,依旧扎着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式校服外套,笑容灿烂:“早啊!昨晚睡得习惯吗?呀,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嘛!”


    “早,周同学。”黛玉微微颔首,“尚好,多谢挂心。”目光落在周晓雨的校服上,与自己这身便装不同。


    周晓雨顺着她目光一看,拍了下脑袋:“哦对,忘了跟你说,咱们周一升旗或者有集体活动要求穿校服,平时像今天这样,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只要不太夸张。走吧,带你去食堂!”


    清晨的校园已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大多背着样式统一的双肩书包,脚步轻快。


    路旁的树木叶子碧绿,花坛里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缤纷花朵。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隐约的食物香气。


    黛玉随着周晓雨,目不暇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少年少女,无论男女,皆神情自然,步履从容,交谈无忌,与她记忆中深闺少女的矜持含蓄、与外男避嫌的规矩大相径庭。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便是沈淮舟所说的风气不同。


    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建筑。甫一踏入,声浪与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


    长长的取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米粥、豆浆、面条、还有各色小菜、包子、鸡蛋……琳琅满目,数量之多,种类之丰,让黛玉再次暗自心惊。


    更奇的是,学生们自取餐盘,排队选取,到尽头处一个机器前,将卡片贴一下,便算付了钱,井然有序。


    “想吃什么自己拿,那边有餐盘和筷子勺子。”周晓雨熟门熟路地递给她一个淡黄色餐盘,“我先去拿啦,你慢慢看,挑喜欢的!”


    黛玉端着餐盘,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每样食物都贴着小标签,写着名称。


    她谨慎地取了一小碗白粥,一个素菜包子,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夹子夹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凉拌黄瓜。


    轮到黛玉付账时,她拿出临时校园卡,然而机器却毫无反应——原来她的临时校园卡里并没有充钱。


    正在此时,斜方向里伸过一只手臂,手上的校园卡在机器上轻轻一靠,“嘀”一声轻响。


    “先用我的吧。”沈淮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旁,他今日也穿着校服,身姿挺拔,声音温和,“今天学校应该会充钱进去给你。”


    黛玉抬眼,对上他清朗的目光,耳根微热,低声道:“多谢沈同学,又劳烦你了。”


    “小事。”沈淮舟也端着自己的早餐——一碗面条加个煎蛋,“找地方坐吧,周晓雨在那边。”


    三人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黛玉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小口喝着粥。米粥熬得绵糯,包子馅料是香菇青菜,倒也清爽适口。她吃得仔细,耳中听着周晓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程安排,沈淮舟偶尔补充一两句。


    “你们的第一节是数学,林同学你刚来,估计有些内容会听不懂,别着急,慢慢来。”沈淮舟猜测道。


    “数学?”黛玉放下勺子。她自幼读书,也学过算术,但并非主科。


    “嗯,就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这些的学科。”沈淮舟试图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很重要,以后很多地方都要用到。”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早餐用毕,周晓雨拉着黛玉去教学楼。楼道宽敞明亮,墙壁雪白,挂着一些书画作品和名人名言,地面是光滑的浅色石材。


    每间教室门上都有标牌,写着年级和班级。学生们鱼贯而入,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说笑的声音。


    黛玉被周晓雨带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上课铃是一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教学楼。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节课正是数学。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与公式。


    黛玉凝神去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与她所识文字全然不同。老师开始讲解,话语流畅,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函数”、“变量”、“坐标系”……


    她努力去听,去理解,但那些概念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影影绰绰,难以捉摸。


    看到周围同学纷纷低头在一种带横线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她也连忙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提起沈淮舟昨日一并给她买的一支细管墨水笔,试着去记下黑板上的符号和老师话里能听懂的只言片语。


    笔尖流利,出墨均匀,远比毛笔便于速记,只是她写惯了簪花小楷,这硬笔字起初写得有些生硬。


    天幕之上,这课堂的情景清晰展现。


    红楼世界的人们,看着那写满奇怪符号的黑色板子,听着那天书般的讲解,大多一脸茫然。


    “这讲的都是甚?弯弯绕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那些少年人竟都听得懂?还写得那般快!”


    “这数学看来是极深奥的学问,非我等所能窥测。”


    也有那通些算学的人,蹙眉苦思,试图理解一星半点,却如坠五里雾中。


    荣国府里,贾政捻须沉吟:“这莫非是西域番邦的算学之术?竟已成学堂必修之课?看来彼世重实用之技,远甚诗文。”


    他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正视这迥异的教育体系。


    贾母则只关心黛玉:“玉儿可能听懂?看她记得认真,只是眉头微蹙,怕是吃力。”


    宝玉望着天幕上黛玉专注侧影,她微微抿唇,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疾书,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沉浸于纯粹求知状态的认真,褪去了在贾府时常笼罩眉梢的轻愁,显得格外清亮。


    他痴痴道:“林妹妹这样真好。只是那劳什子数学,听着便头疼,可别累着她。”


    课堂时间过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对黛玉而言,大半内容是茫然,只能拼命记下那些符号和听起来关键的词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但她心性要强,即便不懂,也不愿露了怯,只更凝神细听。


    课间休息时,周晓雨立刻凑过来:“林同学,怎么样?是不是像听天书?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初也晕乎了好久呢!”


    黛玉轻轻摇头,坦言道:“确实艰深,许多不明所以。只是既来了,总要尽力去学。”


    前排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也回过头来,友善地笑道:“新同学别怕,笔记要是漏了可以看我的。数学老师讲得快,我们都习惯啦。”


    黛玉微微欠身:“多谢。”


    第二节是语文课。授课的是班主任李老师。


    黛玉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里面文章体裁多样,有白话散文、小说节选、现代诗歌,也有少量古典诗词。今日讲的是一篇描写北方雪景的散文,文字清新流畅,意境开阔。


    这对黛玉而言,理解上容易了许多。她自幼熟读诗书,于文字感悟极深。老师讲解文章的意境、修辞手法、作者情感时,她常常心有戚戚焉,甚至能察觉到文中某些细微处的精妙,是周围同学未必能立刻体会的。


    当李老师提问文中某处比喻的妙处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黛玉迟疑片刻,见无人举手,便依照昨日沈淮舟教的课堂规矩,轻轻举起了手。


    李老师有些惊喜:“林黛玉同学,你来谈谈看。”


    黛玉起身,略一思索,用词虽仍带些古典韵味,却清晰地说道:“学生以为,此处将积雪的松枝比作‘蓬松的云朵边缘’,不仅形似,更得其神。‘蓬松’二字,既写出了雪落枝头累积的丰厚柔软之态,又透着一股轻盈自在的意趣,与后文阳光下的消融悄然呼应,于不动声色中暗含时光流转、景物变迁之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越入耳,分析细腻入微,不仅点出了比喻的表层,更深入到意境与情感的勾连。


    李老师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说得非常好!理解得很透彻!请坐。”


    周围同学也投来讶异与佩服的目光。周晓雨悄悄在桌下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黛玉缓缓坐下,心头微暖。在这全然陌生的知识海洋里,总算有一处,是她熟悉且能稍稍立足的礁石。


    天幕下,红楼世界的文人学子们却是反应各异。


    “白话文?这也能登大雅之堂,作为课文讲授?”


    “言语倒是直白易懂,可终究少了诗文之雅致含蓄。”


    “然则那林姑娘的点评,却颇中肯綮,显是深通文理之人。看来彼世虽重奇技,文章之道亦未全然摒弃。”


    “她竟能在学堂之上,当众侃侃而谈?女子进学已是奇事,还能如此发言?”更多的人震惊于黛玉公开回答师长的举动,这在红楼世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贾政眉头紧锁:“女子公然在学堂议论文章,成何体统!”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黛玉那番见解确实精到,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迂腐书生更灵透。


    贾母则喜上眉梢:“听听!咱们玉儿说得多好!连那异世的老师都夸呢!”


    宝玉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在诗社中才思敏捷、口角噙香的黛玉,只是此刻的她,更加从容,更加有种发于内心的自信光彩。他喃喃道:“是了,林妹妹的才情,到哪里都是掩不住的……”


    而接下来的地理课,再次将黛玉带入全新的领域。


    第95章 学习进行时、地铁


    只见地理老师拉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时, 黛玉彻底怔住了。


    那是一张她从未想象过的图景。巨大的球体被绘制在平面上,蔚蓝的海洋占据了大部分, 陆地块块分割,形状奇异。


    老师手中的细棍,点在中央偏东的一片形似雄鸡的区域上:“这是我们所在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


    随后,细棍移动,划过广袤的北方邻国,越过浩瀚的太平洋,指向另一片辽阔的大陆:“这里是北美洲……这里是欧洲……非洲……南极洲……”


    一个个陌生的国名、地名从老师口中吐出,配合着地图上清晰的色块与标注,一个无比宏大、远超黛玉过往所有认知的世界图景,徐徐在她眼前展开。


    原来, 天地如此广阔!贾府外的京城,京城外的疆域, 竟只是这浩瀚世界的一隅。


    那些只在游记杂谈中隐约提及的海外, 竟有如此清晰的轮廓、如此繁多的国度与文明。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手中的细棍,仿佛也跟着它跨越了山川海洋。


    “随着科技与交通的发展,世界各地的联系日益紧密,”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 “同学们, 你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可以便捷了解世界、甚至亲身走向世界的时代。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希望你们能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黛玉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八个字,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在她过往的生命里,世界几乎等同于贾府、等同于金陵和京城那一方天地。


    女子的天地,更只是后宅的庭院、花园的秋千、针黹女红的厢房。所谓行路,若非不得已的投亲奔丧,便是绝难想象的。


    而在这里,在这些少年男女理所当然的神情中,她听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


    原来,女子并非注定要困守一方天地,足不出户?原来,人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与能力,去往地图上那些遥远的点,去看不同的风景,见识不同的人?


    一个朦胧却炽热的念头,如同春日里顶破冻土的嫩芽,悄然萌发——若有可能,她是否也能亲眼去看一看,那地图上的山川湖海,异域风情?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天幕之上,那幅详尽得惊人的世界地图,以及地理老师描绘的宏大世界,同样在红楼世界掀起了讨论。


    “天下……竟有如此之大?!”茶楼酒肆中,无数人瞠目结舌,手中的茶盏酒杯都忘了放下。


    “我原只知有中土、西域、南洋些许地方,不想海外还有这许多大陆、这许多国家!”


    “那什么欧罗巴、亚美利加……听都未听过!竟也人烟阜盛,自有文明?”


    “那林姑娘所在之处,在图上瞧着也不甚大,却能有如此多神奇造物,可见天地之广,非我等坐井观天所能揣度。”


    荣国府内,贾母、贾政等人也是震惊不已。贾母叹道:“真真是开了眼界了。咱们常以为自己见识不浅,如今看来,竟是井底之蛙。”


    贾政神色凝重,盯着那地图,又看到旁边许多闻所未闻的国名,心中五味杂陈。


    他素来自诩读书明理,熟知经史,如今这理与史的范畴,却被陡然拓宽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让他既感震撼,又隐隐有种所学被颠覆的茫然与不安。


    贾宝玉却不像父辈那般思虑重重,他只觉心胸豁然开朗,拍手道:“妙极!原来天地这般大!林妹妹在那边,岂不是能知道这许多有趣的地方?说不定日后真能去看看呢!”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向往,随即又黯淡下来,“只恨我不能同去……”


    此刻的薛家,气氛却与别处不同。自薛蟠被判了秋后问斩,薛家便如遭霜打。薛姨妈一病不起,家中产业凋零,门庭冷落。幸得薛蝌与薛宝琴兄妹及时从南边赶到京城,勉力支撑门户,照料婶母。


    薛蝌稳重,正为家族前程忧心忡忡,看着天幕上的奇景,虽也惊叹,更多是思索:“那世界物产丰饶,技艺高超,若我薛家商路能及彼处……”随即又苦笑摇头,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而薛宝钗,正陪着病榻上的母亲,也抬眸望着天幕。


    她看到黛玉在明亮学堂中专注听讲,看到那幅震撼的世界地图,听到那“放眼世界”的话语,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曾几何时,她自以为自己亦是博览群书、胸有丘壑的闺阁女子,劝谏宝玉留心经济仕途,亦知世事人情。


    然而她的天地,终究被限定在“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家族期望与闺阁规范之内。


    如今,看到黛玉——这个她曾经隐隐比较、亦曾真心钦佩其才情、最终命运却似乎比她更堪忧的孤女——竟在另一个世界,挣脱了所有束缚,以女子之身,坦然接受如此广博的教育,被引导去看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甚至隐隐有了选择未来道路的可能……


    宝钗端庄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待选之事早已无望,想起哥哥惹下的塌天大祸,想起家族摇摇欲坠,想起自己虽仍有“青云之志”,却不知路在何方。


    而黛玉,却在绝境之后,踏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似乎拥有更多可能性的天地。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划过宝钗的心底。那里面或许有一闪而过的羡慕,或许有一丝天道难测的苍凉,或许还有对自己命运沉浮的黯然。


    但她终究是薛宝钗,很快便将那丝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稳重模样,只轻声对母亲道:“妈,喝点水吧。”


    天幕上的黛玉像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水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午休时,周晓雨和几个女生热情地拉着黛玉一起去食堂。饭菜同样丰盛,四菜一汤,有荤有素。黛玉依旧吃得斯文,但已比早上自在许多。


    同桌的女生们好奇地问她从哪里来,以前学过什么。黛玉只含糊说来自远方,初学此地课程,请多指教。女孩们也不深究,转而说起明星、电视剧、新出的游戏。


    黛玉大多听不懂,只静静听着,偶尔微笑,觉得这些同龄女孩活泼直率,与贾府中那些或矜持、或机心深沉的姐妹很是不同。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学生们换上宽松的运动服,到宽阔的操场上集合。课程内容是练习一种叫排球的运动,用的是皮制充气的球,隔网对击。


    黛玉从未见过这等活动,看着同学们奔跑、跳跃、击球,呼喝欢笑,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轮到她尝试时,她手足无措,那球不是接飞,就是漏掉,引得大家善意地笑起来。


    体育老师是个爽朗的年轻人,耐心地教她基本动作。几次下来,虽依旧笨拙,却也能勉强将球垫起一两次。微微出汗,脸颊泛红,竟有种奇异的畅快感,仿佛连日在胸中积滞的郁气都随动作散开了一些。


    天幕下,看着黛玉在阳光下尝试击球,虽生疏却认真的模样,红楼世界的人们再次哗然。


    “女子竟也如此抛头露面,奔跑嬉戏?!”


    “这成何体统!体统何在!”


    “不过……看起来,倒是挺快活的。”也有那年轻人心底暗暗羡慕。


    贾母捂着心口:“哎哟,可别摔着玉儿!”


    贾政脸色铁青:“胡闹!简直是胡闹!伤风败俗!”


    宝玉却看得目不转睛,忽然觉得那样的林妹妹,鲜活生动,比倚在窗边垂泪的模样,更让他心头悸动。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说笑着走向四面八方。有的去参加社团活动,有的去图书馆,有的结伴回家。


    黛玉抱着沉沉的一摞新书和记得满满的笔记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晓雨和沈淮舟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林同学,是不是累坏了?”周晓雨问。


    黛玉轻轻吐了口气,眉眼间虽有倦色,眸光却清亮:“确实有些疲乏,但受益良多。许多事物,闻所未闻。”


    沈淮舟看着她怀里的书:“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笔记要是整理不过来,可以借同学的参考。另外,图书馆里有很多辅导书,也可以借阅。”


    黛玉点点头,将图书馆三字记在心里。


    “走吧,先回宿舍休息。晚上可以看看书,或者……”周晓雨眨眨眼,“用你的新手机探索一下世界?”


    黛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回到宿舍,黛玉将书本文具在书桌上仔细放好。窗外暮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打开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这一次,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先是点开浏览器,凭着记忆,输入白天地理课上听到的几个关键地名:“欧罗巴”、“亚美利加”。瞬间,无数图片、文字介绍、甚至动态的影像资料涌现出来。


    她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尖顶教堂,迥异于中式殿宇的恢弘建筑,看到了肤色各异、发色不同的人群在繁华街市穿行,更是看到了白雪皑皑的山脉、一望无垠的沙漠、湛蓝剔透的岛屿海景……


    每一幅画面,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课堂上那个广袤世界的真实存在,也进一步点燃了她心底那簇渴望了解更多的火苗。


    黛玉看得入了神,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恍然惊觉夜色已深。她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新书上。


    今日课堂的许多内容,尤其是数学和部分生物地理概念,对她而言犹如天书。单靠课堂上那点似懂非懂的笔记,远远不够。


    她拿起数学课本,重新翻开。那些奇异的符号、公式,依旧冰冷而陌生。她试着从最前面的序言、基本概念读起,逐字逐句,理解不了的就用笔圈出,再对照着笔记本上老师板书的零星解释,苦苦思索。


    灯光下,她纤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只有偶尔因遇到难关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笔下沙沙的书写声,泄露着其中的艰难。


    红楼世界,天幕景象已从白日的喧嚣转为夜晚的静谧。黛玉伏案苦读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深蓝天幕上。


    “这般用功……”林如海看着心疼,“玉儿身子弱,可别熬坏了。”


    贾政捻须不语,目光复杂。他看到了黛玉眼中的专注与执着,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被闺阁绣户所困的求知之光。


    身为读书人,他心底某处被隐隐触动,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女子如此抛头露面、钻研杂学。


    探春立在廊下,仰头望着,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看到黛玉遇到了难题,凝神细思,片刻后又继续书写。


    那个曾经与她一般困于宅院的表姐,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奋力开拓着自己的天地。


    一股强烈的激荡冲击着她的胸膛,是钦佩,是向往,也是对自己处境更深的不甘。


    惜春依旧冷淡,只在经过时瞥了一眼,低声道:“自讨苦吃。”脚下却不觉慢了几分。


    薛宝钗已服侍母亲睡下,独自坐在窗边。天幕上黛玉刻苦的身影,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随即又挺直了背脊。薛家的担子,母亲的病,哥哥的刑期……现实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片刻的遥想。


    夜渐深,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上有些发冷,她用宿舍里配备的电热水壶烧了热水冲开。


    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温水上氤氲的热气,她忽然想起紫鹃素日递来的温水和汤药。


    离了故土,离了熟悉的人,一切都要自己来了。这念头并未带来多少悲戚,反有一种奇异的独立感。


    喝了温水,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点开了沈淮舟为她下载的简易词典,开始对照课本,查阅白天记下的那些陌生词汇。


    “函数”、“大陆板块”、“工业革命”……一个个词条的解释弹出,虽然依旧简略,却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打开一扇扇认知的新门。


    她的学习方法笨拙却有效:反复阅读,联系上下文揣摩,在笔记本上用自己的话重新概括、注释。遇到词典也解释不清的,她就记在另一张纸上,准备明天找机会询问沈淮舟或周晓雨,甚至或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老师。


    时间一点点流逝。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黛玉终于合上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日所学,十成中未必懂了一成,但那种沉浸在知识中、一点点拨开迷雾的感觉,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兴奋。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是对自身能力的试探。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这个世界如此陌生,又如此辽阔,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奥秘与可能。


    前路必定艰难,那些天书般的课程,那些迥异的风俗,孤独与困惑定然不会少。但此刻,黛玉心中升起的,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清明的决心。


    既然命运将她抛至此地,给了她一个全然不同的起点,甚至是一扇窥见无限天地的窗,她便要牢牢抓住。


    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自己这颗想要明白、想要看清、想要真正“活一遭”的心。


    黛玉轻轻关上台灯,只留手机屏幕幽幽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浏览器页面上,那幅她特意保存下来的、标注着各大洲名称的简化世界地图。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在心里再次默念,眸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然后,黛玉收起手机,躺到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是累的,心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隐约的期盼。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拧紧了发条,飞快而充实地旋转着。


    黛玉仿佛一株被移栽到全新土壤的植物,起初难免水土不服、枝叶蔫垂,但凭着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和周围阳光雨露般的善意,她开始努力伸展根系,吸收每一分滋养。


    每天清晨,她在规律的起床铃中醒来,洗漱、整理内务、与周晓雨结伴去食堂用早餐。


    她已渐渐熟悉了那些自动出水的水龙头、按下开关就亮的灯、一扭就来的热水,甚至学会了使用宿舍楼下的洗衣机——虽然第一次操作时,对着轰隆转动的滚筒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课堂上,她依旧是那个最专注的学生。


    数学的抽象符号开始显现出逻辑的骨架,她逼迫自己反复演算;物理的定律和化学的方程式,在她眼中渐渐与天地万物的运行之理有了模糊的关联;地理课上,她不止看地图,更开始查阅不同地域的气候、物产、文化,那些陌生的名词逐渐变得丰满。


    黛玉依旧不太参与课间女生们关于明星综艺的热烈讨论,但会安静地听,有时甚至能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出这个时代流行文化的一角。


    她开始尝试阅读沈淮舟推荐的简化版科普读物和文学杂志,文字是相通的桥梁,帮助她更快地理解这个世界的思维与情感表达方式。


    体育课仍是黛玉的难关,但她不再畏缩。跑步总是落在最后,却坚持跑完;学习打排球,手臂被球砸得生疼发红,下一次仍旧努力去接。


    几次下来,连体育老师都对这个外表娇弱、眼神却异常执着的转学生刮目相看。


    她的笔记本从一本增加到三本,分门别类,记得密密麻麻,红笔蓝笔标注着重点和疑问。


    她与沈淮舟、周晓雨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从请教习题,到偶尔聊起某本书、某个观点。


    沈淮舟话不多,解答问题却清晰有条理。周晓雨热情活泼,常常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零食分给黛玉,拉着她聊些女孩子间的悄悄话。


    黛玉虽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嘴角含着的浅淡笑意却日渐真切。


    一周时间,在紧张的课业、偶尔的困扰、点滴的进步和悄然的适应中,倏忽而过。


    周五下午放学时,周晓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兴奋地提议:“明天周末,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林黛玉,沈淮舟,我们明天去市科技馆怎么样?听说有新开的探索未来主题展,还有超酷的球幕电影!”


    黛玉对“科技馆”、“球幕电影”毫无概念,但一周的相处,让她对这两位最早向她伸出援手的朋友有了基本的信任。她看向沈淮舟。


    沈淮舟点点头:“可以,科技馆挺有意思的,能直观看到很多课本上原理的应用。林同学去看看,应该会有帮助。”


    见黛玉还有些迟疑,周晓雨直接挽住她的胳膊:“去吧去吧!总闷在宿舍看书多没意思,要劳逸结合嘛!明天早上九点,学校西门集合,坐地铁去,很方便的!”


    迎着周晓雨亮晶晶的期待目光,黛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你们了。”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天高云淡,阳光和煦。


    黛玉提前几分钟到了西门,发现沈淮舟已经等在那里,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两人点头打了招呼,不多时,周晓雨也蹦跳着出现,穿着色彩明快的卫衣和短裙,活力满满。


    三人步行到附近的地铁站。这是黛玉第一次乘坐这种地下运行的“钢铁长龙”。


    黛玉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下沉,听着隧道里传来的轰鸣,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步履匆匆的人群,她紧紧跟着同伴,心中震撼于这庞大精密的地下交通网络所展现出的工程伟力。


    周晓雨熟练地帮她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票,教会她如何刷卡进闸、候车、看清线路和方向。


    当地铁列车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风,稳稳停在面前时,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厢里明亮整洁,乘客们或坐或站,大多低头看着手中发光的手机,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列车启动,平稳加速,窗外的广告牌和灯光飞快向后掠去。


    黛玉起初有些紧张地抓着扶手,慢慢才适应了这种高速移动的感觉。她安静地观察着车厢里的一切,这又是她理解这个便捷时代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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