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经年缠绵
……好痒。
颈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埃尔谟的发茬比少年时更短、更硬,此刻一下下蹭着他敏感的脖颈,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激起成片隐秘的战栗。
裴隐本想开口,却被那具烙铁似的又沉又热的躯体压得喘不过气。
猝不及防地,两颗尖牙撞上他的锁骨。
骨头和牙尖相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殿下,你……”
“太瘦了,”闷哑的声音从锁骨下方挤出来,带着潮湿的热气,“没肉。”
那口气活像个被宠坏的小孩挑剔饭菜不够丰盛,裴隐瞬间就不高兴了。
什么意思?
嫌弃他身材不好呗。
他一个快死的人,哪来那么多的肉给他啃的?
爱要不要,怎么还挑上了?
正要发作,却发现埃尔谟嫌弃归嫌弃,嘴上倒是一点没少啃,埋在他颈间,反复厮磨那截嶙峋的锁骨。
牢骚滚到嘴边,化作一声带笑的嘲弄:“没肉还啃这么欢,小殿下……您是狗吗?”
埃尔谟动作不停,像是根本没听见。
裴隐渐渐看不明白了。
就算不记得那晚的事,总该有点基本的生理常识吧?
来来回回,就盯着那么一小块骨头磨牙?
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缓解现在的状况?
裴隐实在看不下去他毫无进展的瞎忙活,伸手按住那颗乱拱的脑袋,结果就在这时,埃尔谟喉间溢出一声急躁的低吼,显然对于被强行打断很不满意。
裴隐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湿漉漉的,委屈得像是夺了食的小狗,却不敢对主人呲牙。
他终究心软,主动仰起脖颈,将脆弱的腺体袒露在对方面前。
“吸这里,懂了吗?”他牵引着埃尔谟的手抚上去,一句句细心引导,“你那样啃是好不起来的。”
埃尔谟立刻再次埋下头去。
“喂!!”颈侧传来尖锐刺痛,裴隐惊喘一声,“是让你吸不是咬!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不够……”埃尔谟闷哼一声,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颈间的皮肤,“太少了。”
裴隐:“……”
身为低等级Omega,他的腺体本就发育不良。
在这个人类为适应太空而被植入特殊基因的时代,总有像他这样的倒霉蛋没能跟上进化,腺体微小,信息素淡到近乎不存在。
以至于在十八岁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孕育后代的可能。他的父母显然也没想到,否则也不会安心将他作为筹码塞给四皇子。
尽管早已接受自身的缺陷,但被人在床上接连挑剔,还是让他心头窜起一股火。
“那也没办法,我就只有这么多,”他推开那颗脑袋,语气刻意凉薄,“小殿下嫌我肉少,又嫌我没信息素,不如去找别人吧。我这样的,怕是伺候不了您。”
说完就要抽身离开。
埃尔谟如遭雷击,愣愣看着骤然空落的怀抱,下一瞬猛扑上来,用尽全力将他死死箍住,脱口喊道:“不要!”
随即,仿佛惊觉失态,手臂力道一松,转而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裴隐扭头,看见那颗脑袋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不要走……不要走……”
原本他说那番话,一半是因为被人在床上挑拣的确不爽,另一半不过是想逗逗对方。
可眼见埃尔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裴隐才想起,他现在精神本就不稳,自己是来安抚他的,要是把人刺激得更严重,未免太不厚道。
心下一软,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那片滚烫的胸膛:“好啦,再原谅你一次。”
埃尔谟双眼如蒙大赦地亮起来,终于不再只是攥着衣角,而是重新将人拥入怀中,更用力地蹭着,仿佛历经漫长离别,终于寻回失落的珍宝。
裴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哭笑不得地催促:“小殿下,您不会打算就这么蹭到天亮吧?”
他抬起眼,迎上埃尔谟迷蒙的目光,随后伸出手指,指尖点上他紧绷的下颌,掠过喉结,最终停在他军装胸前。
然后,在心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一点。
“小殿下好不绅士,”裴隐眼尾微挑,嗓音里带着钩子,“难道还要我亲自为你宽衣不成?”
指尖在那繁复的扣饰上流连,语气染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似真似假地抱怨:“可你这身衣服也太难解了……我不会啊。”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几秒,终于不再迟疑,动手解除束缚。
或许是太过急切,他的动作笨拙而慌乱。裴隐看着他剥开一层,底下竟还有一层,与自己身上那件轻若无物、一触即落的纱衣形成鲜明对比。
难以想象,这人平日里是如何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装束生活的。
最后一件衣物褪去,一具常年沐浴在烈日与风沙下的身体暴露无遗,小麦色的肌肤,肌肉线条流畅贲张,每一寸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而这样一个充满野性力量的Alpha,此刻就这么乖顺地坐在刚被自己脱掉的衣物堆里,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裴隐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如果疼就说。”
裴隐抬眼,望进那双此刻异常专注的眸子,故意反问:“我说疼你就会停啊?”
“嗯。”埃尔谟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一个字,瞬间将裴隐拽回八年前。
那时还是佩瑟斯的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而小皇子给了他同样的答案。
佩瑟斯听完只是轻哼:“我才不信。”
然后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地追问:“很舒服也会停?很想要也会停?哪怕……马上就要到了也会停?”
他早已习惯被辜负,每次信任换来的都是失望,早就发誓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可埃尔谟郑重地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疼,我就不会舒服。”
得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佩瑟斯内心先是一暖,随后却涌起强烈的恐慌,仿佛终于触碰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不知是真是假。
……别想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
无论是真是假,等到真相大白,埃尔谟都只会恨他。
那一夜,埃尔谟反复问他疼不疼,问了太多次,深深刻进裴隐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许多年,每次感到疼痛,耳边都会恍惚响起这个声音。
其实是疼的。
疼得他眼泪直流,唇瓣咬出血痕。
但他始终没说,直到完成终身标记,他也什么都没说。
那夜所有隐忍的疼痛,最终换来了裴安念,这个在往后漫长岁月里,足以治愈他所有疼痛的,唯一的解药。
如今的裴隐身体比那时还要差,埃尔谟却远比当年强悍。洗过标记之后的腔口结构也已然改变,裴隐实在是难以为继,只得中途抬手将人推开。
“可以了。”
埃尔谟听话地凝固在原地。
裴隐本意只是让他打住,停在这里就好,但埃尔谟似乎会错了意,整个人都僵着不敢动,只将脑袋搁在枕边,眨着眼睛看他,静静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湿漉漉的眼神,看得人心里直发软。裴隐盯了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细声解释:“不是不让你继续,那样你也会疼的,懂了吗?”
埃尔谟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多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终于得到纾解后,仍紧抱着他不放,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
裴隐简直无语。
刚才被压着欺负了个没完没了的不是他吗?怎么这人倒还委屈上了?
可他实在累得没力气制止,只好抬手抚上对方汗涔涔的脊背,随口问:“你怎么一直抖啊?”
埃尔谟动作一滞,低头看向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手,眉头紧锁,像是被这失控激怒,另一只手攥住自己的腕骨,试图用蛮力压制战栗。
“你干什么……”裴隐心里一紧,按住他自虐的手,“没说不让你抖。”
埃尔谟恍然回神,重新将他抱紧,细密而缠绵的吻再次如雨点般落下。
其实之前很多瞬间,都让裴隐觉得,埃尔谟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可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感觉到不同。
那时的埃尔谟不会在事后发抖,更不会如此神经紧绷。
十八岁的小皇子兴奋得像是赢得了全世界,紧攥着新婚妻子的手,絮絮叨叨问他第二天想吃什么,讲他计划好的蜜月行程,还说明早醒来,会给他一个惊喜。
佩瑟斯躺在他身边静静听着。
月光淌进来,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绽放出相识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他的心却像被刀割般疼,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忘了吧。
忘掉那些话,忘掉蜜月计划,忘掉他此刻的笑。
思绪被骤然拉回此刻,埃尔谟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撑起身,灰蓝色的眼睛锁住他:“你受伤了。”
裴隐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漫不经心哼了一声。
不用看也猜得到,他是摸到了自己肚皮上那道横贯下腹的疤痕。
“怎么弄的?”埃尔谟认真问。
“小殿下还有脸问?”裴隐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那股恶劣的心思又冒了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留下这么一道疤?”
“我?”埃尔谟表情一片空白,显然什么都不记得,却被裴隐一本正经的指控搅得自我怀疑起来,“是……我弄的?”
裴隐立刻甩开他的手,佯装恼怒:“好啊,你居然忘了!在我肚子上留下这么丑的疤,现在还想不认账?我以后要是没人要了,你是要负责的!”
一听他生气,埃尔谟立刻放弃所有争辩,也不管那疤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急切地抓住裴隐的手。
“我负责,”紧接着又说,“不丑。”
他的指尖抚过那道伤疤,那处至今仍是凸起的,摸起来硬硬的,触感完全不像正常人类的皮肤。
裴隐嘴角微动,此刻听见埃尔谟的话,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的佩瑟斯,那股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别开脸:“你骗人,明明就很丑。”
“不丑。”埃尔谟立刻反驳,随即低下头。
裴隐的腹部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埃尔谟在亲吻那道伤痕。
浑身剧烈地一颤,他听见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你身上没有丑的。”
一种久违的、酸胀的情绪堵住了裴隐的喉咙,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个吻从腹部一路往上,沿着肌肤的纹理攀升到肩头,流连到锁骨。他果然对那里情有独钟,又用齿尖研磨了两下。
直到二人目光交汇,他捧起裴隐的脸,细细吻过他的额头、脸颊,用湿漉漉的鼻尖眷恋地蹭他。
裴隐从极近的距离望着他,有些出神地问:“你这次还会忘吗?”
埃尔谟沉溺在温存里,含糊地问:“什么?”
“没事,”裴隐笑着摇头,指尖没入他乌黑的发间,“睡吧。”——
次日,埃尔谟在一阵陌生的触感中醒来。
他向来习惯偏硬的床垫,此刻身下却是一股意料之外的柔软。那触感并不令人反感,反而让人感觉……异常舒适。
仿佛胸口常年盘桓不散的郁气都被抚平,四肢百骸浸透在一种久违的松弛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脊背,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思维迟滞一秒,他意识到,自己身下压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却瘦弱无比的人。
嶙峋的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脆弱得像一张纸,夹在他和床垫之间,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埃尔谟瞳孔骤缩,本能驱使他弹身而起,瞬息间翻身落地,退至数步以外。
裴隐这一夜睡得极沉。
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
但这疼痛他早已习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那股从内而外的暖意。
他的体质一直偏寒,再厚的被褥也暖不透,可今早醒来,周身却像是被妥帖地熨烫过,暖得他舍不得睁眼。
于是,他贪恋地蜷了蜷身子,嘴角无意识地弯起,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埃尔谟。
裴隐笑了笑,侧脸在尚有余温的枕上蹭了蹭,嗓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早啊,小殿下。”
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埃尔谟眼里翻涌的情绪。
震惊、憎恶、刻入骨髓的仇恨,利箭般钉在他脸上。
一字一顿,寒意森然:“你。干。了。什。么。”
闻言,裴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忘了啊。
有那么一瞬的失望。
毕竟哪怕早就习惯寒冷,也会贪恋那一点点偷来的温度。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的唇角重新扬起,呼出一口慵倦的气息。
忘了就忘了吧。
忘了……有忘了的好玩。
裴隐本想舒展一下身体,却牵起一阵酸软的疼,只好勉力用手支起脑袋,目光慢悠悠地、自下而上地扫过眼前的人,最终若有似无地定格在某处,眉梢轻轻一挑。
“小小殿下也早。”
埃尔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一丝布料也没有。
素来冷静自持的Alpha瞬间耳根通红,四下寻找睡衣未果,只能从地上胡乱抓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到一半又意识到该先穿裤子。
手忙脚乱的模样,被裴隐尽收眼底。
他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粘在眼前的人身上。
埃尔谟忍无可忍:“你看什么?”
“您说呢?”裴隐懒洋洋地拖长语调,“小殿下身材这么顶,不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埃尔谟脸上又是一阵风云变幻,只好用手里的外套囫囵遮住自己:“再乱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现在遮是不是太迟啦?”裴隐忍不住逗他,“您觉得现在您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看过的?”
他指尖捏着被角,挑逗般地一掀:“要是实在委屈,不如……您也看回来?”
被子滑落,将自己完全展现在Alpha面前。
“……”
太瘦了。
这是埃尔谟的第一反应。
以前的裴隐也瘦,但也不至于这样,肩胛骨锋利得仿佛随时要穿透皮肉。
尤其是那对锁骨,看着很硌人。更刺眼的是上面零星散布的红痕,让埃尔谟下意识别开视线。
却一不小心,落到了更危险的地方。
虽然消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却有肉,尤其是此刻趴在床上,让某个部位的曲线更加醒目。
埃尔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等回过神时,才惊觉自己竟就这样赤身和同样一丝不挂的裴隐……对峙了不知多久。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迅速抓起地上的衣物扔向床上,飞快套上裤子,扶住身后的桌面重重喘息,平复紊乱的心跳。
裴隐看着他一脸惨白,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小殿下,您也老大不小了,不就是睡了一觉,不至于像被毁了清白似的吧?”
埃尔谟猛地抬头,齿缝间碾出字句:“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裴隐无辜地摊手,笑得真诚,“毕竟我是被干的那个。”
“……”
满口污言秽语,将埃尔谟的怒火扇得更旺。
“半年……我耗了整整半年……那是我唯一突破SSS级的机会,”他声音发颤,恨意化为实质,“而你,把一切都毁了。”
所有恪守的戒律,无数日夜的煎熬,所有为突破所做的积累与忍耐,全在这一夜付诸东流。
即便此前强化进展受阻,他也从未放弃。
可现在,却是连继续的资格都没有了。
“哦,”裴隐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可明明是您让我来的呀。”
“我让你来?”埃尔谟气极反笑,“怎么可能?”
“不然您以为我那脚链是怎么解开的?”裴隐歪了歪头,“不就是因为您点名要我过来,帮您解决您的小问题,所以连姆和诺亚才会替我解开脚链。”
他心里知道,埃尔谟现在被情绪冲昏了头,可等冷静下来追究责任,难免要牵连到那两兄弟,不如先发制人,把他们摘出去。
“不可能,”埃尔谟斩钉截铁道,“少胡编乱造。”
“有什么不可能的?您燥热难耐,需要Omega安抚,而整艘船上就我一个Omega,点我的名不是天经地义?”
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埃尔谟一个字都不信。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过欲望。尤其是随着精神力等级攀升,本能反应愈发强烈。但他始终恪守戒律,连自我纾解都极少,全靠冲凉和冥想硬熬。
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一夜间……破戒?
他正要反驳,却听见裴隐轻飘飘抛下一句:“难不成尊贵的小殿下觉得,是我自己非要投怀送抱,求着您上我一次?”
埃尔谟喉头一哽,忽然语塞。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心底了然,这人还困在破戒的的自我厌弃中,无可自拔。
要是让他知道,他早在八年前就失去了纯洁,会不会当场崩溃?
光是想一想那场面,他就忍不住想笑。
八年前的真相无法宣之于口,但昨夜的破戒,却是无法抵赖的事实。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埃尔谟放弃不要命的强化,那也算是不虚此行。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种介于真诚与玩笑之间的语调,循循善诱道:“小殿下,要我说啊,反正您戒律破都破了,练也是白练,何必再苦着自己?您看您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多半就是憋得太久,肝火太旺了。多做几次,身心通畅,说不定比什么强化都管用呢。”
“……”
埃尔谟听得眉心直跳。
怎么会有人能将这种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不是那种人,”埃尔谟一脸正色,“不是随便谁……都可以。”
裴隐闻言,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巧了,我也不是。”
“够了,”场面正在失控,他必须立刻抽身,一个人把这一切理清,于是快速下达逐客令,“你……出去。”
说完,视线不经意又扫过裴隐的身体。
瘦削,苍白,痕迹斑驳。发丝被汗水或更可疑的液体黏成几绺,紧贴在汗湿的脸颊边。
埃尔谟实在看不下去,俯身抓起地上的衣物扔过去:“去洗澡。”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进浴室,一把拧开冷水阀。
刺骨冰凉的水流迎头浇下,却浇不熄脑海中翻涌的片段。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失控,可裴隐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理智。
裴隐确实不是随便的人,否则他不会在周铁柱死后保持独身,再也没找过别人。
更别说……裴隐那么厌恶他,恨不得躲他躲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被他强迫,怎么可能愿意和他……做那种事?
尽管再是不愿承认,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最不堪的结论——是他失控了。
是他仗着体力优势,对裴隐做出不可饶恕的事。
水流冰冷,脸颊却阵阵灼热。埃尔谟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紧接着又是一下。
为他的卑劣,为他的不堪。
走出浴室时,他的脸颊仍火辣辣的,见裴隐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凌乱的床单上。
一时间,埃尔谟只觉得刚才的凉水都白冲了,怒火再度窜起。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大步走过去,“我让你回去洗澡,你是听不——”
掀开被子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裴隐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埃尔谟眉头一皱,语气不自觉放软:“怎么了?”
裴隐像是这才惊醒,缓缓睁眼,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小殿下。”
直到这时,埃尔谟才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裴隐一直没有换过姿势。即便斗嘴时气势十足,也始终这样趴着。
“你是不是动不了?”埃尔谟沉声问。
“小殿下也太小看我了,”裴隐勾起唇角,“我可是身经百战,哪会这么容易就——”
“那为什么不去洗澡?”
“因为——”裴隐狡黠眨眼,“我现在浑身上下可都是小小殿下辛勤耕耘的勋章,怎么舍得洗掉?”
埃尔谟:“……”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可看着裴隐惨白的脸色,还是硬生生咽下火气,走到床边。
察觉到他的靠近,裴隐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腰际,指尖触到某处的瞬间,猛抽一口气,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埃尔谟终于看清了那处的惨状,他声音发紧:“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
“这也需要说的吗?”裴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小殿下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
明晃晃的指控让埃尔谟脸上越发挂不住:“……我去叫沃夫医生。”
“等等,”裴隐瞬间翘起脑袋,“您叫他来干嘛?”
“你说呢?”埃尔谟语气生硬,“当然是给你检查。”
“我不要!”裴隐下意识护住身后,声音陡然拔高,“小殿下,你折腾了我一晚上,事后安抚都没有就算了,现在还要让所有人来看我屁股开花?你不仅床品差,人品也差。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我没说要让他看……那里,”埃尔谟被劈头盖脸一顿控诉,话都说不利索,“只是检查你的身体。”
“那也不要!”裴隐攥紧被角,“他每次见我都一副看尸体的表情,您要是让他来,我现在就光着身子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堂堂寂灭者大人的床品有多差——”
“够了,”埃尔谟太阳穴突突直跳,终是咬牙妥协,“好,不叫他。我去拿药,你……别喊了。”
裴隐这才重新趴回去。
没过多久,就感觉伤处传来粗粝的质感,瞬间抗拒地扭过腰,像只受惊的猫般弓起背。
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让埃尔谟不由得放轻声音:“别动,上药。”
见他手里确实提着医疗箱,裴隐稍稍安心,重新瘫软下去。
然而事实证明,他安心得太早了。
“啊——!”
埃尔谟手一抖:“……怎么了?”
“你说呢?疼啊!”裴隐把床单揪成一团,“小殿下,你是要谋杀我吗?!”
“……至于吗?”
“你说呢?我乖乖躺着让你干了一晚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行吗?非要这样折磨——”
“……别说了,”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自尊,埃尔谟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我知道了,会轻点。”
他给自己处理伤口向来粗暴,从不在意力道轻重,此刻虽已尽力放轻动作,可裴隐还是哼唧个不停,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说痒,要小殿下顺带挠挠。
光是处理后背就耗费许久,将人侧过来后,前身的伤痕同样触目惊心。
尤其是锁骨处,深深浅浅布满齿痕,像是被反复吮吻啃噬过,甚至还能看清几个完整的牙印。
埃尔谟狼狈地移开视线。
下一秒,目光却定在某处。
“这是——”
裴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肚脐下方那道疤。
很快,埃尔谟的眼中掠过一丝了悟:“这就是你……生……”
话没能说完,裴隐还是听懂了。他笑了笑:“小殿下猜到了啊。”
那道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光洁的腹部,刺眼得让埃尔谟攒紧了拳:“你找的什么庸医,留这么深的疤?”
裴隐一怔,垂眸看了眼肚皮:“还好吧。生孩子嘛,留疤难免的。”
“难免?”埃尔谟声线更冷,“旧人类时代就实现无创分娩了。”
裴隐耐心解释:“念念形态特殊,只能剖腹产,不能这么比的。”
其实孕期最后几个月,医生就发现胎儿形态异常,建议终止妊娠,是他坚持要生。
好心人为他安排了一处僻静小院静养,还派了专人照料。但生产的第二天,裴隐就带着刚出生的小触手崽,乘跃迁舱离开了。
即便垩星对畸变体相对宽容,他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连月子都没坐,哪还管得了什么肚皮上的疤?
“只是道疤而已,”裴隐摩挲着那道凹凸的痕迹,“留了就留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谟的脸色骤然阴沉。
一只长着触手的异形,从人的身体里活生生剖出来……
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的剧痛。
而这一切对于裴隐来说,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是大事”?
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埃尔谟攥紧药膏管,嗤笑一声:“很丑。”
裴隐错愕地眨了眨眼:“……啊。”
他好像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随即扯过旁边的被子往腹部遮。
偏偏这时,埃尔谟正挤出药膏准备涂抹他腰侧的咬痕。这一扯,药膏全蹭在了被子上。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你做什么?”
裴隐仿佛这才回过神:“您说丑……我就想遮一下。”
“我在上药,你偏这时候扯被子?”埃尔谟盯着被面上的药膏痕迹,抬眼时眸光锐利,“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裴隐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歉意浮上脸庞:“对不起,小殿下,弄脏您的被子了。”
埃尔谟:“……”
不知为何,这顺从的道歉反而让他心口更堵。
他张了张嘴,却见裴隐已经敛起所有情绪,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所有话都找不到出口。
埃尔谟抿紧唇,重新挤出药膏,沉默地继续上药。
之后裴隐一直很安静。
埃尔谟几次用余光扫过,都只看到他侧躺着,眼睫偶尔轻颤,再无其他动静。
明明刚才还哼唧着喊疼,怎么现在一点声音都没了?
难不成自己的上药技术突然精进了?
……不太可能。
“疼不疼?”他终究忍不住发问。
没有回应。
心里莫名发闷,他又沉声问了两遍,裴隐这才弯起嘴角,露出个乖顺得体的笑:“不疼的,谢谢小殿下。”
埃尔谟抿紧唇,不再说话。
裴隐趴在枕头上,身体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意识反倒异常清醒。
仿佛直到此一刻,他才真正从昨夜的梦里醒来。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昨夜那个温柔地吻他的疤痕、说他身上没有丑的地方的埃尔谟,只会存在于梦里。
眼下这个,才是真正的他。也是如今这个作恶多端的裴隐,应该得到的对待。
一切只是回到该有的位置而已。
想通了,就不该失落。
“差不多了,”埃尔谟收起药膏,视线不经意扫过那道陈年疤痕,“你这疤……想祛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裴隐抬眼看他。
“移植人造皮,或者高精密缝合,都可以,”埃尔谟顿了顿,喉结微动,“如果你好好表现,不再惹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裴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弯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笑:“那就谢谢小殿下,给我重新焕发美丽的机会了。”
埃尔谟:“……”
轻飘飘的语气像细针扎进心口,让他烦躁却无从发作,转身用不必要的力度翻动医疗箱,取出一支测温枪,对准裴隐的额头。
读数跳出来的那刻,他眉头锁紧:“你发烧了。”
裴隐轻轻“嗯”了一声:“正常。”
这话并没让埃尔谟安心,他手忙脚乱地翻找退烧药,却发现药箱里只有外伤药膏,当即转身冲出门。
再回来时,怀里抱满了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各种药剂,还带了一份营养餐。
服完药,裴隐勉强吃了几饭就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替他擦着额头、脖颈、手臂、头发,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身下的床单也被换了,但就在那之后不久,裴隐吐了。
意识模糊中,他听见自己不停道歉:“抱歉啊,又弄脏小殿下的被子了。”
而埃尔谟并不领情,一直让他别说话,躺好,不许动,语气一如既往,凶巴巴的。
病来如山倒,裴隐很快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身下的被单又一次换成了新的。
他向来是有些怕黑的,习惯留一盏灯入睡,此刻不安地伸手摸索,本能地唤了一声:“小殿下?”
“我在。”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回应。
埃尔谟快步来到床前,察觉他想开灯,便替他点亮床头的小夜灯,又将那只在被子外面乱抓的手塞回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柔和的暖光下,裴隐看清了埃尔谟的脸,紧绷的神经稍微安定了些,可很快却又皱起了眉。
“您的脸怎么了?”
埃尔谟一怔,伸手摸了把脸。
掌印还在隐隐发烫,是他自己留下的。
起初只是两道,后来给裴隐擦身体时,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越发无法原谅自己禽兽不如的行径。
等回过神来,巴掌已经接二连三落在脸上。
“没事。”埃尔谟随口带过。
裴隐盯着他看了两秒,唇瓣微动,最终只轻声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
“那怎么这么暗,是节律器坏了吗?”
太空中昼夜交替频繁,飞行员全靠节律器维持作息。如果是三点,舱内应该是明亮的白昼。
埃尔谟补充:“是凌晨三点。”
裴隐惊了惊。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那您怎么还不休息?”话刚出口他便反应过来,“是因为我占了您的床?”
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被埃尔谟一把按回枕间:“别动。我想睡自然找得到地方,你好好躺着。”
“可是……”裴隐眨了眨眼,“我有点饿。”
埃尔谟眼睛微亮,立刻问:“想吃什么?”
裴隐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只说随便。
于是埃尔谟起身走向厨房。现在已经是深夜,不便叫醒营养团队,午间那份剩下的营养餐也已经不再新鲜。
打开冷藏柜翻找许久,最终只找到裴安念的营养米粉和麦片。
只能将就了。
至少这些容易消化,适合裴隐现在还虚弱着的身体。
几分钟后,食物准备妥当,埃尔谟刚端起碗,耳后突然袭来一阵寒意。
“不准动。”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黏腻的触感缠上脖颈,迅速收紧,窒息感瞬间压迫咽喉。
埃尔谟艰难地侧过头。
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畸变体紧紧攀在他颈间,八根触手如铁索般绞紧喉管,周身泛起杀意凛凛的墨黑色。
“放了爹地。”
裴安念的声音稚嫩依旧,却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说话的同时,触须随之收紧,在他的脖颈上勒出狰狞的青筋。
“不然……我就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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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其父其子
触须在人类脆弱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裴安念注意到埃尔谟手里拿着的东西,圆溜溜的眼睛骤然睁大:“你绑架我爹地,还偷吃我的麦片!”
“我没……”埃尔谟被扼住咽喉,只能挤出断续的气音,“……绑架。”
“撒谎!我看见爹地进去的!”触须猛地又是一紧,“你把他怎么了?!”
多年跟着爹地漂泊,裴安念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最近跃迁舱里陌生面孔来往不断,他便将自己关进安全屋,很少出去晃荡。
爹地也不强迫他出来见人,只是每天抽时间来看他,问他学了什么、画了什么。
那是裴安念一天里最期盼的时刻,他会高高举起画纸,哗啦摊开作业本,迫不及待把所有成果展示给爹地看。
最近他正在学习线性代数,远超同龄小孩学的内容,为此他很得意,就等着爹地来时好好说给他听。
等到爹地快来的时候,裴安念浑身是劲,趴在小书桌前埋头用功。一根触须画画,一根触须翻书,剩下的几根在纸上飞快演算,每根都忙得不亦乐乎。
可爹地没来。
上午没来,下午也没来。
直到夜深,裴安念终于坐不住了。他抱起最满意的画和作业本,鼓起勇气溜出安全小屋,悄悄藏进冰箱旁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他喊了一声,爹地却没听见,步履匆匆走进一间睡眠舱。
裴安念跟过去,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又飞快缩回暗处。
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等着,直到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却不是爹地。
是……那个大坏蛋!
裴安念浑身的触须瞬间绷直。
怪不得爹地一直没出来……果然又是他搞的鬼!
要不是他不会开跃迁舱,当初离开基地时,就该拧断这坏蛋的脖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手软!
察觉到触须之下喉结的滚动,小家伙厉声警告:“不许动!”
埃尔谟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动……怎么去放你爹地?”
……有道理。
裴安念的小脑袋飞快转了一下:“那你先让我看看爹地现在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去看?”
裴安望向那扇紧闭的舱门,目光黯了黯:“我进不去。”
“哦,”埃尔谟冷笑,“所以你没有最高权限。”
裴安念眨巴眼睛:“那是什么?”
“能打开跃迁舱上所有门的权限,”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恶意,“你爹地连这都没给你,看来他并不信任你。”
触须无意识地松了一点。
“……你骗人,”小触手垂下头,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柔软的无措,“爹地才不会不信任我。”
话是这么说,埃尔谟却眼睁睁看见,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小怪物,此刻却像被暴雨淋透,整个身子都蔫答答的。
果然还是孩子,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动摇。
不知为何,这小怪物的心性,总让埃尔谟想起幼时的自己。正因如此,他才更知道,刀往哪里捅才最痛。
可看着那家伙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埃尔谟心底仍掠过一丝很淡的不适。毕竟欺负小孩,终究算不上光彩。
然而下一秒他又想起,这孽种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
正是因为他,裴隐的身体才会虚弱至此;也是因为他,腹部才会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点尚未成形的恻隐,瞬间被翻涌的恨意吞没。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桌面。
“这是……”
裴安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作业本。
那是他今天最得意的成果。即便面对最讨厌的大坏蛋,小家伙还是忍不住那份想炫耀的心思,两根触须轻巧地托起本子。
“是要给爹地看的作业。”
“线性代数?”埃尔谟嗤笑,“八岁了,还学这种幼儿园内容?”
裴安念愣住了,随即认真反驳:“不是幼儿园的。”
“不是?”埃尔谟唇角的讥讽更深,“在奥安帝国,这就是幼儿园启蒙课的水准。”
小家伙沉默了。
……真的吗?
他明明记得,这是很大的孩子才学的东西。
可他对奥安帝国的课程一无所知,辨不出大坏蛋这话是真是假。
“也是,”埃尔谟看穿他的动摇,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刀,“以你的脑容量,能学会这些也算不容易。”
“……”
裴安念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身体迅速膨胀、变暗,圆溜溜的眼睛拉长成狭厉的弧线。埃尔谟第一次发觉,这小怪物的表情竟能如此生动。
下一瞬,暴起的触须再度缠上他脖颈,像某种即将扑杀的掠食者,不留给猎物任何呼吸的余地。
窒息感迅猛上涌。埃尔谟却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与什么无声较劲。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双眼睛同时转了过去。
裴隐正倚着门框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因忍痛而紧蹙,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埃尔谟眉头一皱:“你怎么起来了?”
裴安念浑身一颤:“爹地!”
埃尔谟甩开颈间的触手,疾步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裴安念也在同一瞬间动作。就在埃尔谟的手即将碰到裴隐肩头时,小家伙抢先扑上前,触须如藤蔓般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裴隐护在身后。
埃尔谟看见裴隐被触须缠得吃痛,立刻上前:“你轻点。”
裴安念却将人挡得更紧,眼底凶光毕露:“不准碰他!!”
“你这样会弄疼——”
话音未落,裴安念身体骤然膨胀,色泽转为浓稠的墨黑。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埃尔谟心头一震,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退了半步。
“念念。”就在这时,裴隐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裴安念的气势立刻软了下来,颜色褪回原状,触须乖顺地收敛起来。一回头,见裴隐冲他笑了笑。
“爹地想回床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裴安念立刻点头,用所有触须小心搀扶爹地到床边。刚将人安顿好,一转身,就看见大坏蛋跟了进来。
他立刻竖起触须,横在门框前,凶巴巴地瞪着他:“你干嘛?”
埃尔谟现在只想确认裴隐的情况,根本无心跟这孽种纠缠:“让开。”
裴安念却十分固执地挡在他面前:“这是我爹地的房间,你进来干什么?”
“我——”话说到一半,埃尔谟卡了壳。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强行要求进去这件事……多少有些站不住脚,
可他很快调整神色,面上波澜不惊:“他饿了,我给他送吃的。”
“我会给爹地做!”裴安念一边说,一边用所有触须齐齐发力,像清理垃圾似的把他往外顶,“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不要你管!”
“我们家”……
三字像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神经。
仿佛直到此刻,埃尔谟才终于有了一种实感。
是啊,裴隐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裴安念是他的孩子,他们是一家人。
而他又有什么立场,介入他们的生活?
就在埃尔谟失神的刹那,裴安念伸出触须,将门用力滑上。
所有未尽的话,都被彻底隔绝在舱门之外。
裴安念警惕地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大坏蛋不会杀个回马枪,这才松懈下来。
……成功了!
他靠自己赶走了大坏蛋,保护了爹地!
小家伙高兴极了,转身扑进裴隐怀里,将新画的画一页页摊开,小嘴说个不停。
正说到兴头上,一根触须被握住。
“念念。”裴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少见的严肃,“你刚才怎么又缠他脖子了?”
裴安念动作一顿,默默翻过一页,假装没听见。
裴隐伸出手,按住他正要掀开的画纸。
“爹地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很耐心,却不容回避,“脖子是很脆弱的地方,如果控制不好力道,是会出人命的。”
“……就要他的命。”裴安念垂着头,小声嘀咕。
裴隐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家伙抓起画笔,低头涂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裴隐显然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他托起裴安念的身子,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很生爸比的气——”
“他不是我的爸比!”裴安念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恨意,“我没有这个爸比,他是大坏蛋,我恨他,我要他死掉。”
刹那间,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裴隐脸上褪去。
“动不动就要人死,这是谁教你的?”一改往日的随和,他的表情凝肃起来,“爹地说过,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意识到自己惹爹地不高兴了,裴安念心里有些慌乱,可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委屈。
他抿紧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他骗我,让我伤心,所以他该死。”
说完,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
裴隐愕然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他竟在裴安念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迅速甩了甩头,抛掉那点不该有的联想。
打心眼里说,他并不希望裴安念和埃尔谟的关系僵到这种地步。
以埃尔谟如今对畸变体的态度,如果裴安念每次都和他这样正面冲突,实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埃尔谟会彻底容忍不了。
毕竟裴安念的死活……只在他一念之间。
自己在的时候尚且能护着他,可等到自己不在了呢?
裴隐叹了口气,认真看向裴安念。
“念念,不管你认不认……”他用很轻柔的语气,试图跟他讲道理,“他都是你的另一个爸爸。”
裴安念身体微动,仍旧固执地沉默着。
“你是他的孩子,等你变回人形,身上会有许多和他相像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他是会知道的。”
“我不要!如果变回人就要认他做爸比,那我就一辈子都不要变回人,”裴安念低着头,声音异常坚定,“我只认爹地。”
裴隐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要是爹地……不在了呢?”半晌,他低声问。
“为什么?”裴安念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清澈的不解,“变回人之后,爹地就会不在吗?”
裴隐:“……”
被这么一问,他忽然噎住了。
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裴安念变回人形之后,自己会怎样。
在他心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直到他死,裴安念也没能恢复人形,他将孩子托付给回声组织照顾,然后在遗憾和自责中死去。
要么看着裴安念终于变回人形,他终于可以圆满地闭上眼睛。
从来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在裴安念恢复人形后,继续活下去。
毕竟他这具身体本就是靠MRC-9X撑着,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活着”。如果裴安念能好起来,他也就没有继续折腾的必要。
望着眼前的小家伙,裴隐想到前不久才被他一个个摔烂的橡皮泥小人。
他已经骗过裴安念一次,得知真相之后,他是如此伤心。
或许这一次,该让他面对现实。
该告诉他,爹地总有一天会离开,而那一天,可能很快就会来。
“念念……”
就在这一瞬,像是预感到什么,裴安念用触须捂住耳朵。
“我不要认他!如果我变回人被他认了出来,我就……我就杀了他!”声音拔高得尖锐而用力,几乎是嘶吼出声,“我永远不要叫他爸比!死也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的追崽之路也是任重道远呢[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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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神秘援手
扔下这句话,裴安念八爪齐动,从床上一弹而起,转眼就推开舱门,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隐下意识要追,可刚撑起半边身子,一阵眩晕就攫住了他。
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只好重新栽回床上,在经久不散的晕眩里动弹不得。
……唉。
崽子叛逆伤爹心啊。
身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他本该立刻追出去,把裴安念拎回来,好好跟他安抚解释。
可他刚被某个不知轻重的顶级Alpha折腾得浑身散架,加上MRC-9X突然断药,身体早已被掏空,实在挤不出半分力气。
裴隐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地躺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念头闪过。
就在他的睡眠舱里,一直备着一个应急求生包。为了以防万一,里面塞满了各种紧急情况下必备的物资:营养块、通讯器,还有……
这个念头终于拽回他一丝神智,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翻身滚下床,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睡眠舱。
伸手探向床底,拽出那只落了灰的背包。
果然,六粒MRC-9X躺在夹层里,至少够他撑一个月。
心头一喜,他迫不及待拈起一粒。指尖触到药片的瞬间,耳边不知怎的,隐约响起埃尔谟要他停药的警告。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仰头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约莫一小时后,久违的力气重新在四肢流淌。他坐起身,呼吸终于不再发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包里的通讯器,这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和回声组织联系了。
趁着体力稍有回转,他接通了苏楠的频道。
通讯刚连上,苏楠连珠炮似的质问就砸了过来,问他这些天死哪儿去了。
裴隐硬着头皮搪塞:“最近忙嘛,而且这边信号太差,根本拨不出去。你看,一有信号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你就只会这句,”苏楠没好气地道,“再晚几天,我就要启动外交程序向奥安帝国要人了!”
“没那么夸张吧?”裴隐挠了挠头。
“你说呢?我可是你的健康担保人,”苏楠语气更沉,“前阵子奥安帝国边境遇袭,我差点以为你也出事了。”
那次针对基地的袭击,最终被定性成意外事故,被压了下去。埃尔谟为了不打草惊蛇,封锁了所有消息,整件事不了了之。
此刻冷不丁听苏楠提起,裴隐心口微微一紧,他转移话题:“先别说我了,组织最近怎么样?各地收容站呢?”
“放心,离了你我们照样转。”苏楠轻哼一声,“都按你走前留下的指南来。专家虽然跑路了,但还在发挥余热呢。”
裴隐欣慰地弯了弯嘴角。还好,他临走前他呕心沥血编的那本操作指南,也算是没白费。
“对了,”苏楠话音一顿,想起正事,“前几天215号收容站又收到一批畸变体。还是那位送来的。”
裴隐精神一振:“情况如何?”
“还没来得及去现场。”
作为曾经的一线外勤,裴隐如今被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拖累,只能退居幕后担任技术专家,为遍布星际的收容网络提供远程支援。
收容站大多设在公共星域,或是更自由的独立星球。像奥安帝国、波特兰联邦这类庞大政权,断不可能允许回声组织在其领土活动。
而位于公共星域的215号站,正是组织中规模最大的无国界中立收容站。
自五年前起,一位神秘人开始定期向215号站输送畸变体。来源极其广泛,遍布各大星球,甚至包括奥安帝国。
连回声都无法渗透的奥安帝国,这人竟然能从中捞出畸变体,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神通广大。
裴隐曾尝试打探对方底细,可那人行事谨慎,从不留下蛛丝马迹。
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深究,或许对方有不得不隐匿身份的理由。既然怀抱着同样的善意,又何必刨根问底?
只是,神秘人送来的畸变体往往来源特殊、处理棘手,以往都由裴隐亲自对接评估。
“你尽快去看看,”他忍不住催促,“有任何处理不了的,立刻告诉我。”
“那也得能联系上你啊。”苏楠凉凉地回敬。
裴隐急忙保证:“我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再失联!”
“知道了,也就这事能让你上心,”苏楠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机器人的电池装上?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你的健康数据了。”
裴隐呼吸一滞。
……完了。她大概还不知道,那台机器人早就英勇殉职了。
一阵心虚上涌,他再次祭出信号不佳的借口,匆匆切断通讯。
苏楠在那头叹了口气,倒没像往常那样穷追猛打,毕竟她也清楚,一旦涉及那位神秘救助人,裴隐就不会再玩失踪。
五年来,那人一直潜伏在各个星域,把一批批畸变体救出来,再托付给回声组织。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裴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
幸好之前服下的药片起了效,让他能有精力去处理这批新的畸变体。
挂断通讯后,裴隐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食欲也跟着苏醒。
刚走进生活区,就见诺亚和连姆已在料理岛台前站着,看那架势,已经待了好一会儿。
“裴先生。”连姆率先开口。
裴隐扫了一圈:“你们殿下呢?”
连姆神色微动,正在犹豫要不要说,诺亚却已经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不知道啊!殿下刚交代了两句就一个人走了,还不准我们跟着。”
裴隐心头一沉。
想到刚才分别时,因为裴安念闹的那出,两个人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连姆轻咳一声,似乎觉得弟弟说得太多,微笑着转移话题:“裴先生,请先用餐吧。”
盘中仍是令人毫无食欲的营养餐,但裴隐还是配合地坐下了。
毕竟这两兄弟曾暗中替他解开锁链,如今无论是字面意义还是比喻意义上,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多少有几分共患难的交情。
刚咽下两口,他便察觉到两道视线粘在自己身上。
起初以为是监督他进食,但很快发觉不对,那两张相似的脸上,是同样的探究和好奇,被他的目光撞上时又慌忙闪躲开。
裴隐心下了然,舀起一勺寡淡无味的蒸鱼,直接捅破窗户纸:“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
连姆明显想制止,诺亚却已风风火火拖过椅子凑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让殿下放弃强化啊!”
裴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弃啦?”
“倒是没亲口说,”诺亚神秘地压低嗓音,可那讨论长官秘辛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但他让我把那头盔收起来了,还说近期都不想看见,省得心烦。”
裴隐怔了刹那,随即轻笑出声。
看来小殿下还没从破戒的阴影里走出来,以至于一看到那头盔,就会触景生情。
不过……也好。
能让他主动收起那东西,也算自己的屁股没白遭罪。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诺亚又往前凑了凑。
“你猜?”裴隐慢悠悠地晃着餐勺,吊足了胃口。
诺亚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一脸挫败:“就殿下那种意志力,为了强化连命都可以不要。半年毫无进展都没放弃……我实在想不出,你能用什么法子让他停下。”
“往最根本的原因想。”裴隐意有所指地挑眉。
“……什么意思?”
“再坚定的意志,也架不住门槛都没了,是不是?”
“门槛?什么门槛?”诺亚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那模组也没什么很苛刻的要求啊……”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一旁的连姆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
“诺亚,”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别问了。”
“啊?为什么?我还没想明白呢!”诺亚仍在嘀咕,“这个模组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保持绝对禁欲,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
连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鱼刺卡主,几乎快要窒息:“诺亚……”
裴隐从容地放下餐勺,将好不容易见底的盘子往前一推:“喏,吃完了。”
随即,留下一个面红耳赤的连姆,和一个仍在抓耳挠腮的诺亚,轻快地起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
“卧槽?!!”身后传来诺亚石破天惊的嚎叫,“你是真豁得出去啊!!”
听着身后兵荒马乱的动静,裴隐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在诺亚心里树立起了怎样舍生取义的伟岸形象。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药效带来的短暂活力在血脉中奔腾,加上得知埃尔谟放弃强化的喜讯,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见埃尔谟。
自醒来后,两人还没好好说过话。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总该……说点什么。
可他在跃迁舱里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影。
面具还搁在主控台上。埃尔谟不会不戴面具就去人多眼杂的逃生舱。那么,他一定还在跃迁舱某处。
跃迁舱由折叠金属构成,外观狭小,内部却如迷宫般层层展开,此刻正与逃生舱接驳,形成一条临时廊道。
裴隐停在廊道中央,目光落向侧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
心念微动,他抬手一推——
深灰色金属墙体向远处延伸,这里是储能仓,整座跃迁舱的能源核心。
满壁的能量管散发着幽蓝的冷光,裴隐沿着光带往前走去。
果然,在通道尽头那个熟悉的角落,一道身影正闭目静坐。
这么多年过去,连跃迁舱都被他偷走了一遭,这人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习惯。
刚靠近几步,裴隐就察觉到了异样。
尽管姿态岿然不动,埃尔谟的眼睫却在不住轻颤,仿佛正在用全部意志,压制着体内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个无法摆脱的终身标记,正清晰地向他传来一阵阵燥热的悸动。
无论如何伪装,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Alpha,仍在经历难耐的易感期。
分神的刹那,裴隐脚尖不慎踢到一根能量管。
“哐当”一声轻响,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看见裴隐走来的瞬间,埃尔谟眼底裂开一丝细微的纹路。他霍然起身,如临大敌地后撤半步,很快又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袖口,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压回冰封的表象之下。
“你来做什么?”他下颚收紧,声音沉冷。
“小殿下不记得啦?”裴隐笑了笑,视线扫过四周,“这地方,还是我带您来的。”
埃尔谟眸光垂落一瞬:“当然记得。”
裴隐嘴角微扬,正想借着这份共同回忆牵动对方一丝心绪,却见埃尔谟的眼神一点点暗沉下去:“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是如何骗我的。”
“哎呀小殿下——”裴隐仰头长叹,拖长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没皮没脸的笑意,“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后来您不也挺喜欢这儿的,经常一个人来。”
“这里清净,适合冥想。”埃尔谟语气疏淡,随即目光锐利地扫他一眼,“显然,现在不适合了。”
他转身要走,可一步踏出,身形却微微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舱壁,隐忍地闭了闭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之下奔涌、躁动。最终,只加快脚步向出口走去。
一道嗓音自身后传来:“小殿下。”
埃尔谟回头。
裴隐正斜倚着墙,双腿交叠点在地上,目光玩味地缓缓下移。
扫过他腰腹之下,某个绷紧的、难以掩饰的区域。
“您知道,有些事光靠冥想……是止不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收拾收拾准备下一轮了[狗头叼玫瑰]xql虽然有点虐虐的,但一口也没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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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别这么骚
自从少年时代起,储能仓就是埃尔谟的秘密领地。
但第一个带他来这里的人,的确是裴隐。
奥安帝国的皇嗣,在十六岁前从未真正见过宫墙之外的天空。金玉雕琢的宫殿是他们华丽的牢笼,最远的足迹也不过是皇家猎场。
直到十六岁的授剑礼。
年轻皇子从父皇手中接过专属配剑,从那天起,便被允许携带武器,从被豢养的幼兽,蜕变成守护帝国的战士,也终于得以挣脱桎梏,穿梭星际。
那把剑的真身,就是能自由变换形态的跃迁舱,只是做成了佩剑的模样。后来到了埃尔谟手中,它化成一枚戒指,圈在他的指间。
可当自由降临时,埃尔谟并没有多么喜悦。自幼被禁锢的鹰隼在骤然展开的天地前怔住了翅膀,反而对外面的世界生出畏惧。
倒是裴隐,兴奋得恨不得要将跃迁舱拆开研究个透。
埃尔谟不肯进舱,裴隐便蒙住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说:“相信我。”
他们沿着光带往里走,最终抵达这个偏僻的角落。
摘下眼罩,能量管在脚边蜿蜒,四壁浮动着静谧的辉光,仿佛整片宇宙都被收进这纵横交错的脉络中。
可等埃尔谟回过神来,裴隐却不见了。
他在迷宫般的舱壁间乱撞,仓皇寻找出口,整整一个小时,才终于狼狈地推开舱门。
“小殿下,你出来啦,”门外,裴隐倚在门外墙边,眉眼弯弯地笑,“恭喜你,现在你对这里了如指掌了。”
十六岁的授剑礼,本该是走向成熟的仪式。可十六岁的埃尔谟,还傻傻地相信着裴隐,最终被独自抛弃在黑暗里。
如今再想起,首先涌上心头的,仍是那漫长的、被抛弃的一小时。
而现在,裴隐又站在了他面前。
眼中流转的挑逗,那副仿佛洞悉一切、轻易就能将他玩弄于指掌之间的神色,竟与当年分毫不差。
每看他一眼,埃尔谟想起的都是从前的自己。
刚想离开,就被裴隐拦住。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旋即被沉甸甸的怒气取代。
他眼底泛红,牙关咬得发紧,声音从齿缝间压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裴隐看起来无辜极了,随意拨了拨领口,一步步走近,“戒律既然已经破了,小殿下又何苦为难自己,还顺带着为难……小小殿下?”
话说完的瞬间,恰好停在埃尔谟面前,手自然地抬向对方颈侧。
埃尔谟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裴隐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只是看您肩上落了灰,帮替您拂去而已,”那双桃花眼清亮水润,无辜地眨了眨,“小殿下,这么紧张做什么?”
埃尔谟被问得一滞,扭过头去,面对这近乎挑衅的挑逗,紧绷下颚,一言不发。
可裴隐已经察觉,他那层竭力维持的冷静外壳,正寸寸碎裂。
这个发现给了他更多底气。他歪了歪头,继续乘胜追击:“早就告诉过您,您现在需要的是疏导。特别是您这样……压抑太久的情况,欲望不可能在短期内平息。您必须正视它、接纳它,身体才能恢复平衡。”
“……”
“堵不如疏,小殿下。没有哪个Alpha能一辈子靠冥想度过易感期。”
就在这时,埃尔谟忽然抬眼。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翳,他审视裴隐良久,终于开口:“你很了解Alpha的易感期。”
“了解得还不够透彻呢,”裴隐向前倾身,呼吸拂过对方的下颌,“正等着小殿下这样的顶级Alpha,给我开开眼界。”
埃尔谟凝视他许久,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仿佛某根断裂的神经重新接驳,先前的慌乱褪去,某种熟悉的主导力重新回到他的姿态里。
“看来你对铁柱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他扬着下巴,“嘴上说着要为他守寡,转身就能勾引别的男人。”
“……小殿下,我守寡您不高兴,不守寡您也不高兴,”一声委屈的叹息揉碎在字句里,“那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佩瑟斯,”埃尔谟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更多怒意,仿佛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如果你是为了保护那孽种才来干扰我强化,那你已经成功了。我已经破戒,失去继续的资格,你没必要再——”
话音一顿,喉结轻颤一下,最后几个字才吐出来:“……这么骚。”
“……”
或许是MRC-9X的药效终于在血液中奔流,裴隐感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在四肢百骸苏醒。
这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让他愉悦,却也让他更早预见到药效褪去后必然到来的虚乏。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珍惜眼下,只想把每分每秒都利用到极致。
“原来在小殿下眼里,这样就算是骚了?”裴隐说,“那夜我们做的事又算什么?”
埃尔谟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裴隐趁机贴近:“既然木已成舟,您就当我是守寡守闷了,想放纵一回。不如我们达成协议,各取所需,不好么?”
“各取所需?”埃尔谟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是这里唯一的Omega,帮您度过易感期也是情理之中,而您……”膝盖似有若无擦过对方腿侧,“也帮帮我这个寂寞的寡妇,可好?”
埃尔谟沉吟数秒,忽然迎上前来。
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裴隐水雾氤氲的眼底,粗粝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腰,在那道饱满的曲线上捏了一把。
力道卡在疼与痒之间,激得裴隐脊背一阵战栗。
他腿软了一瞬,心里刮目相看地暗叹一句:这人怎么突然开窍了?
“你的伤,”埃尔谟贴着他耳畔开口,嗓音沙哑得磨人,“全好了?”
原本禁锢他手腕的力道悄然变味,从制止变成旖旎的抚弄。
“早好了,”望着那双灰蓝眼眸中渐起的水雾,裴隐知道胜利在即,于是越发投入,指尖撩着那人的领口,“不都跟您说过了,我身经百战。”
埃尔谟又逼近一寸,鼻尖几乎和他相触:“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裴隐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风情万种的笑:“当然。小殿下做什么……我都喜欢。”
埃尔谟静默地注视着他,眸色渐深。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等裴隐反应过来,他的两脚已然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寻求依托,手臂不由自主抱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截脖颈。
耳边是自己失控的心跳,咚咚撞击着耳膜,分不清是因为骤然腾空,还是紧贴的那具胸膛下传来的、同样紊乱的鼓噪。
但他很快拾回从容,嘴里继续污言秽语个不停:“其实我能自己走的。不过,既然小殿下喜欢这种调调,我也乐意配合。”
埃尔谟没有回话,抱着他一脚踹开金属隔板,从储能仓回到跃迁舱内部。
原以为会被带往睡眠舱,裴隐心底已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可埃尔谟却走向主控台,空出一只手,拾起那副金属面具。
“戴面具?”裴隐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小殿下这是还惦记着在基地里,咱俩没做完的事?早说呀,又不是不答应您。待会儿是不是还得叫您一声‘寂灭者大人’?”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埃尔谟将人抱稳,转身重新踏入临时廊道。
裴隐以为他要返回储能仓,却在几秒后察觉方向不对。
埃尔谟正走向逃生舱。
怪不得他要戴面具呢。
倒真是……谨慎得可以。
可去逃生舱做什么?那里那么多人……
埃尔谟该不会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至于吧?
再怎么恨他,也不该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啊!
逃生舱内人声鼎沸,却在舱门开启的刹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忙碌的身影僵立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看着他们敬畏的寂灭者大人,面不改色地抱着一个Omega,穿过长廊。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又被完全掌控的姿态抱着,裴隐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只能把发烫的脸,抵进此刻他唯一可以倚靠的那具胸膛。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裴隐一抬头,正撞上埃尔谟垂落的视线,毫不掩饰的蔑视,和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那眼神瞬间点燃他骨子里的胜负欲,他重新仰起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更亲密地缠上埃尔谟的脖子。
……看谁先撑不住呗。
就在这时,埃尔谟脚步一转,走向廊道尽头的某个舱室。
看清门牌的瞬间,裴隐脸色彻底变了。
“你干什么?”他开始挣扎,肘部撞上埃尔谟的胸膛。
“不是你说的,”埃尔谟低头瞥他一眼,“干什么都可以?”
医疗舱里,沃夫医生手拿仪器正在忙碌,见状直接石化,眼睁睁看着寂灭者将人按在病床上。
裴隐还想挣脱,手腕却骤然一凉。“咔哒”一声,被一副手铐锁在床沿。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液的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在唤醒着裴隐心底对医院的恐惧。
但他无处可逃,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就这样被丢在病床上。
埃尔谟已然转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对僵立的医生扔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他疑似服用了MRC-9X,立刻做全面检查,想办法把药排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不痛快就找太医,朕又不会治病(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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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是条好狗
医疗舱里寂静无比,只听得到仪器的嗡鸣。
埃尔谟静立中央,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大人,”沃夫医生上前一步,“患者体内确实检测出药物残留,摄入时间在一小时内。”
埃尔谟面色一沉:“还来得及洗胃吗?”
“MRC-9X渗入血液的速度很快,恐怕来不及了,但可以注射阻断剂,抑制剩余的药效,至少能减轻部分影响。”
“马上注射。”
……果然。
埃尔谟已经猜到,或者说是确信,那个连日来虚弱无力的人,今天亢奋得反常,甚至……主动贴上来勾引自己。
这一切显然不对劲。
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胸腔里仍窜起一股阴火。
他几步跨到床前,俯身逼近那个正望着虚空出神的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都被人铐在床上了,裴隐仍不知死活,笑得没个正形:“我想做什么……刚才不是都告诉您了吗?”
埃尔谟眉头一拧,还未开口,身后传来沃夫走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裴隐动了动唇。
沃夫背对着他们,毫无察觉,可埃尔谟看得清清楚楚。
极慢、极清晰的口型,一个字接一个字,如烙铁般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想。
做。
爱。
药效未褪,裴隐的气色格外红润,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生命力,笑起来眼波流转,像只狡黠又危险的狐狸,在陷阱边缘轻盈跳跃。
埃尔谟喉结一滚,明知这不过是他的刻意羞辱,心脏仍失控地漏跳一拍。
“这、这是——”就在这时,沃夫突然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失神。
埃尔谟转身看去,眉头骤紧:“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裴隐小臂上那片交错斑驳的红痕,瞬间想起那些痕迹的来历,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会伤成这样……”沃夫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
裴隐的目光扫过埃尔谟无意识摩挲裤缝的手指,心底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啊……
要是那张脸上没戴面具,现在一定能看见某人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的盛景。
好在裴隐向来善解人意,笑吟吟地开口解围:“没事的,沃夫医生。被狗咬了而已。”
埃尔谟:“……”
沃夫懵了:“狗?这里哪来的狗?咬得这么重,怕不是什么疯狗,得好好检查才——”
“不用担心,是条……好狗,”裴隐眼风扫向那个浑身僵硬的男人,唇角一勾,“就是性子急了点,您说是不是,大人?”
一道狠戾的视线倏地刺过来,在他脸上剜了半秒,又生硬地扭开。
埃尔谟转向沃夫,声音冷硬如铁:“……抓紧注射。”
“好、好的,大人。”
MRC-9X的药效与毒性相伴相生,一天的药效,要用至少三天去代谢毒性,如同一场生命的高利贷,利滚利地透支着所剩无几的未来。
此刻推入裴隐静脉的,正是MRC-9X的特效阻隔剂,和当初临终机器人曾监督他每日服用的药丸是同种有效成分,只是浓度要高出数倍。
他就这么瘫在床上,任由沃夫用各类仪器在他身上扫描、采样,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唐。
理智上知道药效不会立即消退,他却仿佛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一寸寸从他身体里抽离。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舱门滑开了。
走进来的是连姆,手里提着他的求生包。
埃尔谟当着他的面,将夹层里藏匿的药掏出来:“全部销毁。”
裴隐悲恸地闭上了眼,在心里为他惨死的药剂默哀。
军靴踏地的声音一步步逼近,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不由分说地开口:“还有吗?”
裴隐只想装聋作哑:“什么啊?”
“药,”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你胆子够大,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私藏禁药。”
裴隐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小殿下这可冤枉人了。您也没问过我,抽屉里的是不是我的全部存货啊。”
“那我现在问,”埃尔谟根本无意纠缠于他的文字游戏,只想得到答案,“还有没有?”
“没了,”裴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浸满真实的悲伤,“您已经毁了我最后的珍藏……满意了吗?”
埃尔谟沉默了两秒。
“如果之后查出来还有,”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你的下场不会只是打一针阻断剂这么简单。”
换作平时,裴隐高低得追问一下,这不简单的下场究竟有多不简单。可如今他只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连斗嘴都没了力气。
体检结果很快出来,埃尔谟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眉头越蹙越紧,神情专注极了。
就在裴隐暗自纳闷这人什么时候精通了医理,却见他手腕一转,将报告递回给沃夫。
“我看不懂,”埃尔谟说得理直气壮,波澜不惊,“直接告诉我,有没有好转。”
裴隐:“……”
敢情看不懂啊。
那摆出这么一副严肃专业的样子做什么?
差点以为这人真的偷偷成了名医呢。
沃夫清了清嗓子,字斟句酌:“总体来说数据相差不是太大,以裴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出现波动是正常的。毕竟MRC-9X的毒性仍在发作期,所以……”
虽然不懂医术,但多年的病号经验还是让裴隐听懂了弦外之音。
就是说情况更糟糕了呗。
然而几乎同时,他听见埃尔谟斩钉截铁的声音:“那就是有好转。”
沃夫明显一怔:“呃,也不能这么……”
“数据相差不大,”埃尔谟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分析,“说明如果没有服药,他本该已经好转,是服药才拖累了指标。”
沃夫脸上闪过一丝挣扎,裴隐几乎能看见,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和来自长官的威压正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是——”
“听明白了?”埃尔谟却已不再听他,眼神如刀锋般转向裴隐,一锤定音,“如果不是你乱用药,现在早该好了。”
裴隐:“……”
……哈??
刚刚医生……是这个意思吗?
到底是谁没听明白啊?!
最终,沃夫医生放弃了争辩,得到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后,他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医疗舱。
“我早说过你的病能治,”埃尔谟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臂环抱,“只要你配合治疗,不再碰那些禁药,很快就能痊愈。”
裴隐:“……”
事到如今,他是真忍不了了:“小殿下,您是当真听不明白吗?”
埃尔谟抬起头。
尽管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却穿透面具,直直钉向裴隐。
那一刻,裴隐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好转,糟透了,沃夫医生现在看我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明明谁都看得出来我没救了,只有您听不懂人话。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裴安念了。
就像小家伙每次趴在他膝头,仰着小小的脑袋,用软糯的嗓音问他“爸比什么时候回家”,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等我长大了也要去修星星,这样爸比就能早点回来了。”
明知只是孩子天真的美梦,却始终不忍戳破。
心口某处无声塌陷,裴隐终究咽回所有话语,只发出一声妥协的叹息:“好吧,是我错了,我不该背着您用药。”
埃尔谟肩线明显一松。虽然没有说话,周身凛冽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像被顺了毛的凶兽。
静默在空气中沉淀。再度开口时,他的声线缓和了许多:“也不全是你的错。”
“……嗯?”裴隐微怔。
“那晚,是我失控了,”声音因压抑而变得粗粝,“我……伤了你。”
面具掩盖了他大半张脸,但裴隐仍能听出他话语背后沉重的自责,仿佛光是提起这件事,就让他承受着千钧重负。
莫名地,裴隐想起那次从病中醒来时,看见埃尔谟脸上那几个清晰的掌印。
复杂心绪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埃尔谟却先他一步:“我做错的事,我会负责。”
语气过于郑重,裴隐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负责,娶我啊?”
埃尔谟:“……”
看见那道锋利得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裴隐意识到这个玩笑并不高明,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乖乖收声。
“作为补偿,”埃尔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让你接受最完备的治疗。治好你的病。你可以……健康地活很久。”
裴隐:“……”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赐予某种天大的恩典。
裴隐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难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曾经哀求对方为自己治病?
“小殿下,您要是真心想补偿我,是不是该先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低声嘟囔,“……还不如跟我多做几次呢。”
“你——”埃尔谟呼吸骤乱,“你脑子里就只装了这个?”
裴隐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像您这样,一点都不装吧。”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不想活?”埃尔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活着,究竟有哪里不好吗?”
裴隐:“……”
这样的话,他从形形色色的人那里听过太多遍,如今从埃尔谟口中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牵了牵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
埃尔谟同样陷入了沉默。
记忆里的裴隐,曾经那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听说黑色妖姬泡茶有益健康,这人就东奔西跑也想弄来一些;听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草坪上躺足两个小时。
那样一个如此用力抓住每一线生机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难道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了吗?
压抑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忽然,埃尔谟的通讯器响起。
埃尔谟顿了顿,抬手接通,面具后的眉头随着对方的话语越锁越紧。
裴隐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确定吗”“什么时候开始的”“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由自主凝神细听。
通讯一切断,他立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埃尔谟沉着脸说:“逃生舱的能源不够了。”
这消息虽然令人心头一沉,却也在意料之中。
当初逃生时舱体遭遇袭击,储能模块受损严重,再加上在这茫茫太空中漂流,消耗本就难以预估。
“那要返航吗?”裴隐立刻问。
边境遇袭事件,如今应当已在星际舆论中冷却。现在回去,或许正是时候。
埃尔谟却摇头:“基地炸了,回去没有意义。”
裴隐的眼神暗了暗。静默片刻,他还是开口:“小殿下,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埃尔谟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裴隐自己也觉得这故作客套的腔调可笑,于是干脆直入主题:“您是寂灭者这件事,宫里还有其他皇子知道吗?”
沉默良久,埃尔谟给出答案:“除了父皇,无人知晓。”
裴隐点头。
果然,与他推测的一样。
于是他问出了下一个、也更关键的问题:“那么,您有考虑过回宫吗?”
“回宫。”埃尔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裴隐从未直接问过埃尔谟,为什么选择隐姓埋名,成为寂灭者。
但答案其实早已在心底明晰。
二皇子、三皇子都是皇后所出,唯有埃尔谟,生母身份不明,血统不被认可。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就被踢出了皇位之争。
但奥安帝国终究维持着议会制。如果真有皇子功绩卓著,声望足以盖过所有竞争者,即便皇室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民意低头。
寂灭者这条路血腥阴暗、不见天日,远不如其他皇子光鲜尊贵。选它,不过是为了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暗自积蓄足以颠覆棋局的筹码。
“您在外韬光养晦这些年,总要有个收网的时候,”裴隐继续往下剖析,“既然资本攒够了,不如早些回宫。否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埃尔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旋即又锐利起来。
裴隐并没察觉那细微的异样,仍顺着自己的思路推进:“现在还不知道炸基地的是谁、图什么,不如您就直接回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对了,我以前在这附近的一颗星球待过,认得些人。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去找他们讨能源支援,顺便再让人把逃生舱的导航系统修好,这样您就能动身回——”
听到这里,埃尔谟一直沉默审视的目光骤然转冷,嘴角闪过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你打的算盘。”
裴隐刚下意识要点头,随后才听出他话里的寒意:“……什么?”
“装出一副替我打算的样子,”埃尔谟一步步走近,“无非是想让我卸下寂灭者这层身份,陷进宫里那摊浑水,再没工夫盯着你和你那孽种,你就可以趁机脱身,是吗?
“您在说什——”裴隐茫然地眨了下眼,辩驳的话还没出口,埃尔谟已经逼到眼前。
滚烫的吐息掠夺了所有氧气,空气骤然稀薄,让他几乎窒息。
“佩瑟斯,”视线里只剩那张近在咫尺的金属面具,几乎贴上他的鼻尖,“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有辣么主动的老婆还不懂珍惜,你糊涂啊!!!
第30章 遗落心迹
裴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权衡利弊后的提议,会换来这样劈头盖脸一顿指控。
这简直荒唐得让他想笑,可笑意还没浮上嘴角,他看见了埃尔谟的眼睛。
不过短短几秒,那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又重又乱,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裴隐下意识抬手,想替他顺一顺后背。指尖刚动,就被狠狠攥住。
“你做什么?”声音嘶哑紧绷,充满戒备,仿佛此刻任何触碰都会崩断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不对劲。
埃尔谟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
是易感期的影响吗?
早就说过不能一直硬扛,是个人都得憋出问题。
“小殿下,您真的误会了,”裴隐放缓声音,如同在哄一个脾气很坏的孩子,“如果我真想走,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要让跃迁舱和逃生舱接驳了,对不对?”
他试着与埃尔谟对视,可他的目光飘得厉害,直接越过他,不知落在何处,裴隐锲而不舍地引导许久,才一点点收束,落回他的脸上。
“而且,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裴隐继续轻声说着,“您见我提过一次要走吗?”
闻言,埃尔谟紧绷的面色似乎松动了一瞬。
“再说了,我们好歹……也坦诚相见过了,”裴隐仰起脸,眼波里转过一缕旖旎的光,“小殿下对我,连这点信任也没有?”
直到这时,埃尔谟才终于回过神,目光定在他脸上,冷嗤一声:“那还真没有。”
“好无情的一个小殿下,”裴隐叹了口气,话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拔——”
“够了,”话音未落,埃尔谟猛地收紧五指,咬牙切齿道,“……你有完没完?”
“那您就说吧,到底信不信我?”裴隐不退反进,依旧凝视着他,指尖在那比自己宽大许多的掌心里,很轻地挠了一下。
埃尔谟整个人骤然绷紧,猛地吸了一口气。
“看来一支阻隔剂还不够让你安分,”他低头盯着自己仍被他挠着掌心的拳头,神色冰冷无比,“如果你需要,我不介意再补一针。”
裴隐指尖一缩,立刻老实了。
本来他只是想开几句玩笑话,转移埃尔谟的注意力,把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但如果代价是再挨一针……那还是算了。
他还没无私到那种地步。
不过……
裴隐认真看着埃尔谟的眼睛。
濒临爆发的狂乱已然褪去,呼吸也平复下来。
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可至少没再继续往死胡同里钻。
裴隐松了口气。
看来这招,还是奏效的。
“小殿下,眼下能源就快见底了,”他适时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办,您总得给句准话吧。”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其实裴隐没说错,回宫确实是条路。
真要回去,这些年的经营也已足够。这次遇袭疑点重重,八成是宫里有人坐不住了。以他现在的根基,明枪暗箭都接得住。
可是……
如果他回去,裴隐怎么办?
“佩瑟斯”这个名字,至今仍是奥安帝国通缉榜上的头号要犯。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要是用顶尖的易容技术,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作为“裴隐”活下去……以埃尔谟如今的能力,倒不是做不到。
但问题是,裴隐凭什么跟他走?
他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甚至连开这个口,都显得荒谬。
一旦他决定回宫,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同盟,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他还不能走。
既然不回宫、不返航,他们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继续在无垠太空漂流。
所幸跃迁舱的能量管还算充足,拆装转移,还能撑上一阵。
眼下要做的,就是将能量管从跃迁舱挪到逃生舱。
顾及裴隐身体,埃尔谟本不准他插手,直接唤来了连姆与诺亚。可每根能量管的拆卸都需要生物信息解锁,跃迁舱目前只认埃尔谟与裴隐两人。
为了加快进度,裴隐还是跟了过来,他并不参与搬运,只负责伸手扫码解锁,再由其他人拆卸。
四人沉默地在储能仓里忙碌。幽蓝的能量管成排堆叠,被一根根移走,露出后面冷硬的金属墙面。
裴隐一边解锁,一边飞快地在心里推算能耗。
这些能量管本是供跃迁舱单独使用,如今两舱分摊,至多再撑一个月。
外太空航行变数大,切换航线、虫洞跃迁,耗能都可能超出预估,他们必须随时做好临时着陆、紧急补能的准备。
裴隐将他的判断告知埃尔谟。却迟迟未得回应。
一扭头,才发现埃尔谟正望着他常待的那个角落,怔怔出神。随着最后一根能量管被移走,那里彻底空了出来。
“小殿下?”裴隐偏过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尔谟却像魂被抽走了一样,毫无反应。
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索性踮起脚,靠近他耳侧。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一声声唤咒似的低语,终于将埃尔谟的神魂拽了回来。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裴隐扑闪的长睫上,神色仍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隐弯起唇角,饶有兴味地问。
埃尔谟没答。裴隐倒也不催,只是很有耐心地把刚才那段分析又说了一遍。
“不必担心,”埃尔谟沉声开口,眼神已恢复清明,“我会尽快定下目的地。”
裴隐点点头,本想追问他的具体去向,却想起先前提及回宫时他那激烈的反应,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你——”埃尔谟忽然出声,声线绷紧,目光有些闪躲,“之前……有没有清理过储能仓?或者,动过这里的能量管?”
“没有啊,”裴隐眨眨眼,“怎么啦?”
“有没有看见这里放着——”话说到一半又收住。
“放着什么?”裴隐歪着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埃尔谟摇了摇头。
大概……是他记错了吧。
那份遗失的讲话稿,想必是落在了别处。
为了那场求婚,埃尔谟准备了细致到每个动作的逐字稿,光是不同思路的版本就有八版,用各色笔墨反复修改,字字斟酌。
后来他找到了其中七份,连同所有与佩瑟斯有关的物品,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唯独有一份,始终没能找到。
储能仓的这个角落,是他最常来练习、改稿的地方,所以他一直怀疑,那份稿子就遗落在这里。
不过……要是裴隐没见过,那也好。
埃尔谟长舒一口气,面容恢复成一贯的冷峻。
能源管搬运完毕,连姆和诺亚相继离开储能仓。
“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埃尔谟看向裴隐,语气平静,“明早约了医生远程会诊,会有更有经验的医生进一步评估你的情况。”
裴隐:“……”
不是……
这事怎么还没翻篇啊!
“小殿下,”他仰天长叹,“您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谢夸奖,”埃尔谟假装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冷然道,“所以,你最好别想跟我耍花样。”
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出储能仓时——
“晚安,”裴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到一半,微妙地顿了顿,“……埃米。”
埃尔谟的脚步钉在原地。
背影僵直,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不是您说希望我改口的吗?”裴隐安静地望着他,“您说不想再听到我叫您‘小殿下’,希望我以后都叫您的小名。”
埃尔谟胸腔骤然绷紧,像有刀刃从心口内侧狠狠刮过。
那份求婚词被他反复打磨过无数遍,即便八年过去,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裴隐刚才提到的,正是被他最终舍弃的某一版的结尾。
他至今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赤诚而忐忑的心情,向佩瑟斯袒露这个只有母亲唤过的小名。
在那份求婚词里,他写道:“既然要共度余生,那么也期盼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也能属于你我。”
他还鼓起勇气询问,自己是否能像佩瑟斯其他的朋友那样,亲切地叫他一声“佩佩”。
最终,这些笨拙的、饱含期许的话语被他尽数删去。只因他不想太唐突,怕佩瑟斯因他皇子的身份而勉强接受,更怕给对方带去压迫感。
于是想着,还是等一切水到渠成更好。
那些在他刚成年时写下的赤诚文字,此刻从裴隐口中吐出,化作最辛辣的嘲讽,一记一记抽打在他的尊严上。
“还给我。”埃尔谟向前一步。
裴隐耸肩:“不在这儿。”
“在哪里?”埃尔谟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你扔了?”
裴隐笑了一声,目光幽深地望过来:“小殿下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怎么舍得扔?自然要好好珍藏,就算哪天进了坟墓,也得带着拜读。”
积压已久的怒意终于如火山轰然喷发,埃尔谟猛地冲过来,扣住裴隐的手腕:“羞辱我……就那么让你痛快?”
“我说的是真的,”裴隐叹了口气,“我都能背下来了。”
埃尔谟瞳孔明显震动,眼底红血丝在迅速扩散,像被什么彻底逼到了悬崖边缘。
下一秒,就听见他当真用清晰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亲爱的佩瑟斯,虽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妻子,但在开始我们的婚姻之前,我请求你原谅。原谅我在昨日的婚礼上,未能像一位合格的——”
话音未落,一股暴烈到失控的力量猛然袭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储能仓的金属壁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仓壁隐隐回响。
埃尔谟的膝盖强硬地顶入他腿间,一只手扼住他脆弱的咽喉。
“你就是想看我这样……对不对?”说着他加重力道,声音嘶哑,“毁掉我的强化还不够,非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你才够尽兴,是不是?”
“小殿下……”裴隐在窒息的缝隙里挤出气音,后面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彻底模糊在呼吸间。
“什么?”埃尔谟下意识凑近他的唇边。
“我说……”裴隐仰起脖颈,喉结线条在压迫下显得清晰锋利,嘴角竟还勾着一点笑,“您再这样抵着我……我就要起反应了。”
埃尔谟:“……”
暴怒、羞耻、难堪、痛楚,无数情绪在他眼中交错迸溅,最终燃成燎原野火,将最后一丝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后颈传来刺痛、齿尖抵进皮肤的瞬间,裴隐轻轻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那不知死活的撩拨,终于撕开了对方苦苦维持的冷静。
再能忍又怎样?易感期的Alpha被撩到这种地步,谁还能保持清醒?
这注定不会是一次温柔的体验,对此他早有预料。
被扼住的脖颈持续发痛,双腿被强硬的力量钉住。Alpha易感期特有的炽热气息侵略般地灼烧着皮肤,一寸寸剥夺他对身体的掌控。
正如埃尔谟曾宣示的那样,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可奇怪的是,裴隐并不感到恐惧。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激发了什么从未察觉的癖好。这种近乎暴虐的对待,竟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
就好像……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恐怕包括埃尔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喘气”和“活着”,从来不是一回事。
至少,在刚离开奥安帝国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呼吸,却和死了没两样。
后来有了裴安念,他才勉强找回一丝活下去的理由,可那也不是他真正渴望的“活着”。
不是当年十五六岁时,明知自己体弱短命,却仍拼命想要活下去时,所期盼的人生。
他想要的“活着”,是会爱、会恨、会痛,是和人缠绵整夜,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软,却被暖意包裹的真实。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被愤怒地抵在墙上,气都喘不过来,却能清晰地感到心脏在跳,一切都鲜活而滚烫。
之后的一切变得模糊混乱,冰冷而毫无人气的储能仓如同被风暴洗劫,衣物散落一地,金属壁上水痕蜿蜒淋漓。
埃尔谟不记得自己失控了多久,只知道意识终于回归躯壳时,他看见裴隐被他用手铐锁在能量罐槽边。
脸色苍白,嘴唇轻颤,像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花枝,狼狈又脆弱。
而就在他的额头上,一抹可疑的湿痕正明晃晃沾在那里。
这一次埃尔谟没有失去意识,所以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上次裴隐发间黏腻的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那抹可疑的湿痕正缓缓滑落,眼看就要触及眼睫。
进了眼睛一定难受,可裴隐双手被铐着,连擦一下都不能,只能无助地眨着眼。
直到这一刻,埃尔谟才仿佛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他冲上前去,颤抖的拇指一点点擦净他的脸颊,而后捧起他的下巴。
“……冷吗?”
裴隐没有回答,只轻轻蹙了蹙眉,连睁眼都费力。
那么薄薄的一片蜷在那里,埃尔谟根本无法想象,这副身体是怎么承受住刚才的一切。
他随手从地上捞起一件散落的衣物,也不看是哪件,只想立刻为裴隐披上,让他不再显得那么瘦弱,让他看起来健康一些,不要像是刚被狠狠伤害过。
布料触及皮肤的瞬间,裴隐勉强掀开眼皮。
隐约认出那是埃尔谟最常穿的那件一尘不染的军装,他下意识推开,小声说:“……脏。”
埃尔谟无视他的抗拒,用外衣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唉,今天痛痛的[化了]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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