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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向死而欢


    裴隐睁开眼时,整个人被一股暖意包裹。


    还没看清四周,唇角就先餍足地勾了起来。


    很快他察觉,这份暖意不止来自身体深处,更来自周身荡漾的水波。


    他正浸在浴缸里。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白雾之后,有人正垂着眼,往掌心挤洗发露。


    察觉到他的动静,埃尔谟动作顿了顿,四目相撞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


    裴隐心情一好就想使坏,偏偏整个浴室里唯一的活物就是埃尔谟,不玩他玩谁?


    他扬起手臂,像只顽劣的海豹,用力拍击水面——


    哗啦!


    水花混着泡沫飞溅而起,全扑上那张低垂的脸。


    埃尔谟终于停手,抹了把脸,抬眼剜他:“别闹。”


    “怎么啦,小殿下?”裴隐歪着头,笑得一脸纯良,“就准您弄我脸上,我就不行啦?”


    埃尔谟一下噎住,连替他搓头发的力气都失了大半。


    裴隐看着他这副敢做不敢认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乘胜追击。


    “我说小殿下,你这癖好还真是从一而终,”他慢悠悠往后一倚,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怎么连行进路线……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啊?”


    “行进……”埃尔谟不解地蹙眉,“路线?”


    裴隐笑而不答,只捉住他一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的脸,从唇角开始,绕唇线描摹一周,沿颧骨向上,滑至眼尾。


    抵达额心的时候,裴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另一只手在这时举到埃尔谟眼前,五指并拢,随后又快速张开,如同烟花炸开,还贴心地配了音:“嘭!”


    只是用手指模拟,但埃尔谟再清楚不过,就在不久前,不是手指,而是别的某样东西,曾沿着同样的轨迹,在那张脸上逡巡而过。


    然后,在额心的位置……


    埃尔谟无法再继续想下去,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面才站稳。


    他背对着裴隐,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良久,紧抿的唇间才挤出一句:“既然你有力气了,就自己洗吧。”


    见他转身真要离开,裴隐心头不由一紧,脱口唤道:“等等。”


    埃尔谟停住脚步,回身沉默地望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到他身上,裴隐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怪了。


    刚才为什么要叫住他来着?


    话已出口,收回只会更显刻意,他迅速拾起那副游刃有余的腔调:“小殿下既然要走,总得给自己找个替代品吧?”


    “你还想让谁来?”埃尔谟神色陡然冷下来,“要不要把你那孽种叫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裴隐:“……”


    在这种时候提起孩子,就连裴隐这样的厚脸皮,也不免有些无地自容。


    但只一瞬,他就恢复从容。


    “那就麻烦小殿下转身,”他朝洗手台扬了扬下巴,“把抽屉里那个东西递给我。”


    埃尔谟静立片刻,终究还是照做。


    抽屉里躺着一只绿色的小鸟,橡胶材质,是洗澡时玩的浮水玩具。


    他刚拿起,一只湿漉漉的手便伸了过来:“谢啦。”


    裴隐接过小绿鸟,轻轻一捏,发出“啾”一声脆响。


    “怎么样,可不可爱?这种鸟的原型是一种古地球上早就灭绝的生物,还是一部很有名的动画片主角。《小绿鸟和他的朋友》,看过没?”


    埃尔谟仔细端详那只做工粗糙的劣质玩具,最终认真评价:“丑陋至极。”


    裴隐不满地撇撇嘴。


    “算了,”他垂下视线,不太愉快地拨弄着小绿鸟的尖喙,嘀嘀咕咕,“你跟念念是一头的,都不给我面子……”


    埃尔谟眉头一皱,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和那个孽种扯在一起,也不想再听下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虽然之前他就和裴隐……上过床,但那次他好歹没有记忆,而这一次,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必须独自待一会儿,让那些滚烫的记忆冷却。


    脚步声渐远,裴隐嘴角的笑迟迟没有收回。


    也是个怪人,明明刚才那么凶狠,连句话都不允许他说,动不动就捂他嘴,蛮横又无赖。


    可一旦结束,就变成这副纯情的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另有其人。


    裴隐窝在浴缸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小绿鸟,揉着揉着,动作顿住,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只好静静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慢慢地,一丝迟来的明悟浮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等等”之后,他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他是想要埃尔谟留下的。


    比起一只橡胶小绿鸟,他好像更需要一个真实人类的体温。


    但那个人类……已经被他气走了。


    刚才还算充沛的精气神,像被针尖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浴缸忽然显得太大,浴室也太空,


    裴隐低头,只能看见手里那只孤零零的小绿鸟。


    动画里的小绿鸟很受欢迎,它会教其他小动物如何交朋友、如何信任彼此、如何得到爱。


    裴隐吃饭时看、无聊时看、发呆时下意识还会哼主题曲。


    可到头来,他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也许是因为,动画里的小动物都善良又单纯。


    而他这样的骗子,终究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被爱。


    裴隐向后靠去,任由水没过锁骨,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他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


    裴隐费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


    他还没完全清醒,只看见埃尔谟下颌绷得很紧。


    “水都凉透了,你感觉不到吗?”


    裴隐迟缓地伸手试了试水,长时间的浸泡麻木了他的感知。直到淋浴的热水浇下,他才意识到,刚才那缸水确实已经冰冷了。


    埃尔谟也没想到,只是出去透口气的功夫,这人就能在凉透的水里睡沉,连之前抹了一半的洗发水都还残留在发间。


    他不敢再让裴隐泡下去,迅速替他冲洗干净,用浴巾将人裹住,抱回床上,给他量体温。


    “还好,没发烧。”


    埃尔谟的表情松动些许,手上动作不停,又忙着给他掖被角。


    裴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小声道:“对不起,小殿下,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怪我,”埃尔谟低声说,嗓音里浸满愧疚,“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裴隐不再说话。


    埃尔谟一直低着头,仿佛整个脊背都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


    看起来……很痛苦。


    就在这时,裴隐注意到,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掌印。


    明明之前还没有的。


    也就是说,离开浴室的这段时间……他又扇了自己?


    裴隐心口一揪:“小殿下……”


    “闭嘴。”埃尔谟厉声打断,一个狠戾的眼神掷来,封堵了裴隐所有未竟的话语。


    半晌,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亲爱的佩瑟斯。”


    裴隐怔了怔,然后听见埃尔谟用那种毫无生气的语调继续。


    “皇室的婚姻存在太多身不由己,但我不希望婚姻伊始,你就因我的身份而受委屈。”


    裴隐反应过来,他念的是那份求婚稿的第二段。


    “所以我希望,能像人世间所有情投意合的爱侣那样,从求婚开始这段婚姻。”


    念到这里,埃尔谟停住,接着像是着了魔似的,重复那一句:“情投意合的爱侣……”


    “情投意合……”


    他侧身坐在床沿,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没有半分真实的笑意。


    “我原本计划,”他望着虚空,“在婚礼第二天,给你补上求婚。”


    “我知道。”裴隐轻声说。


    埃尔谟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前方。


    “然后,带你去度蜜月。”


    我知道。新婚夜的时候,你已经把蜜月计划全告诉了我,只是你不知道。


    但这一句,裴隐只在心里说。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弧形舱顶:“跃迁舱……本来也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到处跑,在你手里更能物尽其用。”


    “……”


    这次裴隐是真不知道了。


    看到他茫然的眼神,埃尔谟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是戒指的形状?”


    裴隐怔住。


    ……所以,这就是新婚夜时,埃尔谟在他耳边念叨的,明早起来要给他的惊喜?


    “我们坐跃迁舱,去度蜜月,”埃尔谟继续说着,仿佛已忘记裴隐的存在,完全沉入那段未发生的过去,“我定了五条路线,但最终选择权在你。”


    “然后,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顿了顿,“……洞房。”


    “可以是任何地方,跃迁舱里,或者某个星球。”


    “但必须由你提出,必须是你心甘情愿。”


    “我想给你最好的体验,让你幸福,快乐。”


    这些话被他用如此珍重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让裴隐觉得先前那些轻浮的撩拨、刻意的引诱,都显得格外廉价。


    他的脸颊隐隐发烫。


    “现在戒指在你手上,求婚词你也读过了,洞房也……洞房了,”埃尔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结果却是这样。”


    一声悲凉的冷笑在舱室内回荡。


    “最后竟然……成了这样。”


    裴隐没有说话。


    厚重的被子将他裹得严实,可那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被活埋在六尺深的坟墓里,周围空旷阴冷,风声如泣。而他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缝。而这时他才惊觉,这坟墓,原来是他亲手挖的。


    “对不起啊,”裴隐低声说,“以后……把真心留给值得的人吧,小殿下。”


    埃尔谟转过头,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他。


    舱内再度陷入死寂。


    裴隐其实想否认。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是,许多事情确实偏离了轨道,但有一件,埃尔谟确实做到了。


    他们的第一次,埃尔谟让他很幸福,很快乐。


    虽然埃尔谟忘了,他却一直记得,以至于哪怕现在回想起那一夜,心口仍是甜丝丝的。


    裴隐自认道德低劣,八年前为了一己私利欺骗埃尔谟,如今死到临头,为了最后放纵一次、再尝一回八年前的欢愉,又自私地把对方拖入泥潭。


    可他没想到,这会让埃尔谟如此痛苦。


    即便是他这样无情无义、十恶不赦的人,看见埃尔谟这样自我折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内疚。


    他是活不长了,而埃尔谟看来还能活很久,如果自己获得短暂欢愉的代价,是要对方承受长久的痛苦,这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么是不是也该……到此为止?


    “小殿下——”


    裴隐刚想开口终止这场闹剧,一连串的忏悔还没说出口,就被埃尔谟打断。


    “我答应你的协议。”


    裴隐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如果为了算计我,你连自己都愿意搭进去,那也算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裴隐才明白,埃尔谟口中的“协议”,指的是自己先前提出的,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既然你那么不自爱,什么人都可以,”埃尔谟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真在谈一桩买卖,“那我成全你。”


    “但我要的不仅是一个床伴。从今以后,你必须对我随叫随到,唯我是从。从身体到意志,都无条件臣服于我。”


    这峰回路转的发展,把裴隐彻底打蒙了,他只能呆呆听着,说不出话。


    “此外,你必须好好接受治疗,”埃尔谟的视线冷冷扫过他,“我不想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上床。”


    裴隐:“……”


    虽然他现在脑子是有点懵,但也不是真傻了。


    就是因为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被治疗折磨,他才想着及时行乐,才和埃尔谟滚到床上去。


    如果还要接受治疗,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算了。”裴隐干脆地回绝。


    埃尔谟仿佛早已洞穿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那也得治疗。”


    裴隐:“……???”


    什么意思,就是说他没得选了?


    这不对吧?


    仔细一想,他这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裴隐正打算好好据理力争一顿,埃尔谟再度开口。


    “你亏欠我很多,佩瑟斯。”


    裴隐:“……”


    只一句,就将他所有话堵了回去。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接受你的道歉。至于我的真心要给谁——”他的声音格外冷峭,“你也无权过问。”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与裴隐四目相对。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有一丢丢虐,但是!形成了长效doi机制![鼓掌]


    不是不甜,是缓甜慢甜,有节奏地甜,身体甜带动感情甜(目移)


    第32章 掌心余温


    专家会诊的结果并不乐观。


    裴隐先天体弱,加上生育亏损,身体早已像一架多处零件濒临崩坏的精密仪器,不知何时就会停摆。


    倒也不是没有挽救的可能,但需要漫长而细致的调养。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期服用MRC-9X,导致他体内沉积了大量未能代谢的毒素。顽固的有害物质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脏器,随者血液循环渗透全身各个角落,难以根除。


    医生给出了两种方案。


    一是全身换血,这是最彻底也最高效的手段,但必须在专用医疗设备下进行,太空环境无法实施,只能等待飞船着陆,而且过程极其痛苦,无异于将人打碎重组。


    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裴隐已经听得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浑身发颤,慌乱地摇头。


    埃尔谟终究不忍逼他,转而询问第二种方案。


    那便是注射一种能特异性结合毒素的靶向药物,通过输液缓慢中和毒素。这种疗法的难点在于,药效因人而异,必须广撒网式地试错,不观察一整个完整的疗程,才能确定药物是否有效。


    眼下身在太空,输液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简单准备后,裴隐开始了第一轮试药。


    每个疗程为期七天,前三天需连续输液,之后将进入观察期,等待药物慢慢发挥作用。


    在整个过程中,都需要严格禁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裴隐始终放不下裴安念,以往只要手头没有任务,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陪孩子,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


    裴安念很懂事,不会强求爹地的陪伴,但那是在裴隐频繁外出执行任务的前提下。如果明明同在跃迁舱内,却还是一直不露面,小家伙迟早会察觉异样。


    所以每天治疗前,无论多难受,裴隐都会强撑起精神,听孩子说说话。


    药效随注射逐渐累积,不良反应也是。到了第三天,药物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裴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人唤醒,才从混沌中挣扎着掀开眼皮。


    “……几点了?”他意识朦胧,嗓音沙哑不已。


    “刚过中午。”埃尔谟坐在床边。


    裴隐怔住:“我睡了这么久?”


    埃尔谟的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接话。


    从上次注射到现在,裴隐已经昏睡了将近一整天。考虑到两次注射的间隔不能再延长,这才不得不将他叫醒。


    “念念……”裴隐想起什么,虚弱的声线陡然绷紧,“念念有没有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


    “然后呢?”


    “你没醒,他就回去了。”


    裴隐挣着想坐起来:“您怎么不叫醒我?都这个时间了——”


    “别动。”


    他一动,正吊着的营养液被扯得哐啷作响。埃尔谟立刻起身,沉着脸把输液瓶重新扶稳。


    裴隐察觉到他神色不豫,不想再惹他生气,只好软声软气地央求道:“小殿下,让念念过来一趟,好不好?我就想……陪他说几句话。”


    埃尔谟的指节无声收紧。


    每次那孽种过来,裴隐都得调动全部精力强撑状态,对他的每句话报以惊喜的回应,穷尽所有溢美之词夸赞他,就为了不让他看出破绽。


    而等裴安念一走,他总会累得脸色惨白,需要很久才能缓过一丝气力。


    今天是第三次注射。前两轮下来,裴隐已濒临极限。埃尔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明知这些都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心口却仍阵阵发紧。


    可当裴隐用那样恳切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裴安念一进门,就像颗小炮弹似的,腾地扑向床榻。


    埃尔谟并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盯着墙上的挂钟。


    半小时,最多再过半小时,就必须进行下一次输液,否则会错过最佳注射间隔,影响药效。


    奇迹般地,裴安念一出现,裴隐脸上那股灰败的气息便褪去了大半。


    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驱散了病容,他颊边泛起近乎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裴隐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汇报近况,看他献宝似的展示最新的涂色作品。


    “真厉害,”裴隐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一页页翻过画册,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顿了顿,又倾身问,“念念最近怎么不捏橡皮泥了?”


    一直盯着挂钟的埃尔谟眉峰微蹙,往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家伙,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塌软下去,连语速都慢了:“…… 捏得又不好。”


    裴隐微微一怔,嗓音愈发轻柔:“怎么会?”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小家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追问:“没关系,等有灵感再捏。我们念念做什么都很棒。”


    埃尔谟心底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他再次瞥向时钟,半小时已到。


    他咳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眼前父子情深的温馨。


    裴隐领会了暗示,柔声哄道:“好了念念,先去玩吧,爹地也要休息了。”


    裴安念身子动了动,一根触须仍依依不舍地攥着裴隐的指尖。


    就在埃尔谟犹豫是否要强行分开他们,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端着配好的药剂过来了。


    要是让那孽种撞见医生,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释周旋,只会更耽误时间。


    埃尔谟不再迟疑,大步上前:“够了,你该走了。”


    说着,一把拎起那团小东西,无视裴隐在身后“轻一点”的呼唤,径直绕过医生,快步离开这个区域。


    裴安念的儿童房不大,但对他的体型而言已足够宽敞。埃尔谟一进屋就将他丢在铺满泡沫垫的地上,垫子吞没了落地的声响,那团小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瘫在那里。


    埃尔谟面无表情地转身,步伐一如既往地冷漠。可刚迈出两步,腿上骤然一沉。


    低头一看,一根触须正缠着他的脚踝。


    “干什么?”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睨去。


    孽种仰着脑袋看他,不说话。


    有时埃尔谟甚至庆幸,裴隐带回来的是个足够不像人的怪物。


    如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能从他身上看出哪些像裴隐、哪些又遗传自那个素未谋面的铁柱……那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可即便如此,作为怪物,裴安念也足够惹人厌烦。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愉快的相处经历,被那东西掐过两次脖子不说,还被他灰溜溜地从睡眠舱扫地出门……每笔账,埃尔谟都记得很清楚。


    “放开,”他甩了甩腿,“别逼我踩你。”


    那触须却缠得更紧。


    “爹地……是生病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埃尔谟本来不想理会,但想到裴隐肯定不愿让孩子知道病情,只好帮着否认,“没有。”


    “可是……我看到好多穿白衣服的人。”


    埃尔谟脚步一顿,终于回头。


    裴安念从地上仰起小脸,触须微微颤动:“他们是来给爹地治病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就算认定埃尔谟是坏人,可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仍觉得那是来救人的。


    ……真是天真。


    “他没病,”埃尔谟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放开,我真会踩下去。”


    裴安念却像没听见,垂着脑袋喃喃:“爹地刚才说话时……好像很累,是不是我太吵了?”


    埃尔谟唇线绷紧。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如果是我打扰了爹地,那我以后不去找他了,”几根触须一起扒住他的鞋面,泪汪汪的眼睛抬起来,“你可不可以……让他们治好爹地?”


    “说了他没病,你——”


    埃尔谟烦躁地抬脚,力道却比预想中重了些,裴安念竟被带得滑出去半米。


    他曾经两次领教过这孽种绞杀脖颈的力道,深知那触须蕴藏的力量,刚才已经刻意收敛了动作,没料到会将他甩出这么远,心头不由一滞。


    埃尔谟快步走上去,只见那团东西软软瘫在原地,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上晕开浅浅的一片湿痕。


    埃尔谟眸光微滞。


    那是……眼泪?


    没等他看清,哽咽声已然从那蜷缩的身体里断断续续溢出来。


    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心烦意乱。


    “不准哭。”埃尔谟冷声斥道。


    果不其然,裴安念哭得更凶了。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极度不耐地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走回去,蹲下身,凝视着这个害得裴隐身体崩盘的罪魁祸首。


    他想说,是,你爹地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动用奥安帝国最顶尖的医疗技术都难以挽回。


    而这一切都怪你,还有你那个不负责任害他怀孕的父亲。如果没有你们,他根本不会承受这些折磨。


    你有什么资格哭?


    你根本不该出生。


    无数尖锐的指责在唇齿间辗转,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他会好起来的。”


    裴安念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真、真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点头。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不要骗我,”他格外认真地说,“爹地就经常骗我……他骗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后特别特别难过。所以我宁愿听不好的实话,也不要听假话。”


    “他连你都骗?”埃尔谟皱眉。


    裴安念委屈地点头。


    “骗你什么?”


    小家伙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才不要告诉你。”


    埃尔谟:“……”


    哦。


    好像他多想知道似的。


    也不知为什么,知道裴隐这人撒谎成性到连亲生孩子都骗时,一股扭曲的平衡感悄然滋生。仿佛突然间,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受害者。


    裴安念还在轻轻抽噎。不知哪根神经被牵动,埃尔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僵硬地落在那颗软软的小脑袋上。


    裴安念猛地一颤,触手紧张地缩向身后,头却抬起来,对上埃尔谟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空气凝滞半拍。


    “不骗你,”埃尔谟注视着他泪湿的眼睛,声线低沉却清晰,“爹地会好的。”


    说完,他学着裴隐刚才的样子,在那颗脑袋上揉了揉。


    抽泣声渐渐止住,裴安念红着眼眶望向他,随后小心翼翼地,用还挂着泪痕的身体蹭进他的掌心。


    埃尔谟的指尖一僵。


    小怪物看着滑溜溜的,握在掌心却是暖的。


    手感……很奇特。


    但不算讨厌。


    他没有立刻抽手,只是垂眸注视着掌心里的小东西。而裴安念似乎也卸下了戒备,大胆地继续蹭着他的指腹。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目光被桌角某样东西吸引。他眉梢微动,走了过去。


    裴安念眨着眼追随他的动作,见他盯着的,是自己偷偷捏的橡皮泥,浑身一个激灵,叭叽几下跳上桌面,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那团彩泥。


    埃尔谟注意到,小家伙的身体正一点点泛出粉色。


    这是……害羞了?


    莫名地,他生出一丝逗弄的心思:“不是跟爹地说,不捏橡皮泥了?”


    裴安念低下头。


    “哦,”埃尔谟冷酷地板起脸,“所以你也骗爹地。”


    “我没有!”裴安念急忙抬头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本来就……捏得不好。”


    埃尔谟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伸手轻易绕过那团紧张的小身体,取出被紧紧护住的橡皮泥。


    “这是……”他凝神端详。


    裴安念紧张得身上的粉色一阵深一阵浅,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审判。


    不得不说,裴安念艺术创作的抽象程度远超想象。埃尔谟不得不佩服裴隐,竟总能面不改色地把这样的作品夸出花来。


    但一抬头,就撞见裴安念满怀期待的眼神,让他感觉要是这次答错,这小东西怕是要当场化成一滩委屈的软泥。


    眯着眼审视良久,埃尔谟注意到橡皮泥边缘有几处锯齿状的凸起,终于福至心灵:“是你。”


    霎时间,裴安念像是被注入了充盈的空气,啪地从蔫软的状态变得圆鼓鼓的。


    “你认出来了!”他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真的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语气平淡,“特征很明显。”


    裴安念高兴得在桌上蹦跳,仍有些不敢置信:“不像萝卜了吗?”


    “不像。”


    埃尔谟停顿半秒。


    “拿去给爹地看看吧,”声音里罕见地透露出一丝温和,“你捏得很好,他会喜欢。”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后,裴安念仍抱着那块橡皮泥,圆溜溜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两个都是幼稚鬼[白眼]


    第33章 突生变故


    第一个疗程结束,需要先观察指标变化,才能确定后续方案。


    裴隐终于迎来短暂的喘息。


    人总是很善于自我安慰,熬过那几天濒死般的折磨,他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成就感。现在再回想起来,觉得也不过如此。


    他甚至认真在内心掂量:如果只是多捱几次这样的苦,就能活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配合埃尔谟。


    治疗期间,为随时掌握他的状态,埃尔谟几乎寸步不离。


    哪怕是深夜里,每次他醒来都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人匆匆起身,走到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不过他从来不肯与自己同床,总是睡在一旁的沙发上。


    裴隐曾不满地嘟囔着问原因,埃尔谟只回以一道复杂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反问:“你说呢?”


    懂了。


    嫌他手脚不老实咯。


    可无论裴隐怎么有意无意撩拨,那几天埃尔谟硬是碰都不碰他一下。要不是他们真真切切做过几次,体验过这人的厉害,裴隐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这天夜里,埃尔谟回来得比平时晚。


    裴隐正靠在床头看《小绿鸟和他的朋友们》,军靴叩击金属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抬头,笑盈盈招呼:“回来啦?”


    埃尔谟走到床边,脸上阴云密布,哪怕是以他的标准,此刻的表情也称得上阴沉。


    某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裴隐笑意微敛:“怎么了?”


    埃尔谟在床边坐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第一个疗程的观察结果出来了,”他顿了顿,“不是我们要找的药。”


    裴隐愣了一瞬,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哦。


    就是说第一个疗程失败了。


    这一周的苦白受了呗。


    就在刚才他还暗自盘算,大不了多熬几周,要是能好起来,也不是不能忍。


    可此刻埃尔谟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他那点侥幸浇得透凉。


    裴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其实也很正常,”埃尔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语气难得地温和,“早说过试药只能广撒网,多少要靠运气。就算暂时失败,也不算白费,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本身也是进展。”


    裴隐点了点头,动作迟滞如生锈的机械。


    “你放心,”埃尔谟盯着他,声音沉稳,“第二轮药已在配制,这几天你先休养,把身体养好。总会找到对症的药。”


    裴隐轻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睫。


    再抬眼时,嘴角弯起一抹俏皮又狡黠的弧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了啊?”


    埃尔谟目光一凝,没有回答。


    既然没明确拒绝,裴隐便当是默许。他像一尾滑溜的鱼从被窝里钻出,膝行着靠近,从背后环住埃尔谟的腰。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贴着耳廓,用缠绵入骨的声线低语:“小殿下……都这么多天了,你就不想我?”


    埃尔谟没推开他,却也没回应,心思仿佛根本不在这里。


    静了几秒,他才半眯起眼,语气审慎:“治疗失败,你好像完全不在乎。”


    裴隐眨了眨眼。


    不然呢?


    他本来就不在乎。


    “那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他嘴上应付着,动作却越发放肆,很快不满足于背后的拥抱,整个人如同一株艳丽而危险的藤蔓,从侧面滑入埃尔谟怀中,双腿跨坐上去。


    “小殿下,我都这么努力撩你了,你要是还没反应……”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吻上他的下颌线,“我可要怀疑,我是不是失去魅力了。”


    手顺着军装衣料往下探去,就在即将触及禁区的一瞬,被一把截住。


    “听天由命?”咬牙切齿的声音砸落头顶,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


    裴隐的眼眸还泛着水光,直直撞进一双同样发红的眼睛。而他心知肚明,那红不是因为情动。


    “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只是儿戏,是不是?”


    裴隐呆呆地眨眨眼。


    “我告诉你治疗失败,而你关心的就只是——”说到这里,埃尔谟的声音难以抑制地破碎了一下,“……能不能做?”


    裴隐:“……”


    那不然呢?


    他还要关心什么?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接受什么见鬼的治疗。


    他们之间的协议,不过是他陪埃尔谟上床而已,其余全是对方擅自附加的不平等条款。


    即便如此,他还是乖乖配合了。


    那么多天的输液,他都忍了过来。如今治疗失败,苦白受了,埃尔谟反倒把火撒在他身上。


    难道裴隐就不失望吗?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这次好不容易允许自己燃起一点希望。


    结果呢?不还是落空?


    “我错了,小殿下,别生气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撩人的笑。指尖轻佻地划过对方衣领,“要不……您狠狠地惩罚我吧?反正接下来不用治疗,我有的是力气,小殿下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埃尔谟看着他再次缠上来,终于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他的手。


    见他当真起身要走,裴隐心口一紧,伸手下意识拽住对方衣角。可埃尔谟连停顿都没有,径直走向门口。


    “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更在意你能不能活。”


    甩下这句话,埃尔谟转身离去,仿佛对他失望透顶。


    裴隐独自坐在床上,怔了许久。


    平板还在播放《小绿鸟和他的朋友》,欢快的配乐刺耳又遥远,他看不进去,试着入睡,却每隔一小时就惊醒一次,醒来对着空洞的黑暗发愣,好久才重新合眼。


    某回睁眼时,恍惚又看见埃尔谟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几乎脱口喊出声来:别走。


    留下来陪陪我吧,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也好。


    就只是……陪我睡觉。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是梦啊。


    习惯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明明他已经独自睡了那么多年,从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不过短短几天,那种醒来时没人冲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的空落,竟就这样从习惯变成了不习惯——


    埃尔谟彻夜未眠。


    光屏上密密麻麻堆叠着专家发来的药物成分清单,他一行行往下读,试图弄懂那些晦涩的名词。


    裴隐刚熬过第一次试药,下一次,他得选个不会让那些已经备受折磨的器官继续承受负担的方案。


    可他并非专业人士,医学知识储备浅薄,看得一知半解,也不想在深夜吵醒医疗团队,只能硬着头皮现学。


    一不小心就过了一整夜。


    披上外衣,他走出睡眠舱,准备去看看裴隐的状况。刚踏入生活区,鼻腔里飘来一股甜香。


    裴隐正站在料理台前忙碌,听见动静回头,冲他弯眼一笑:“小殿下起床啦。”


    埃尔谟慢慢走近。


    “怎么起这么早?”他皱眉问,“是没睡好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殿下别紧张。”裴隐笑盈盈说着,神秘地揭开瓷盖。


    甜香的气味瞬间更加浓郁。


    “这是,”埃尔谟盯着那碗浅黄色的凝固体看了几秒,缓缓抬眼,“……鲜奶布丁。”


    裴隐脸上绽开笑容:“您还记得啊。”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他有段时间痴迷烘焙,却仿佛天生和厨房相克。烤箱炸过,打蛋器飞过,糖霜能烧成焦炭。


    唯独这道鲜奶布丁,他做得得心应手,成了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惜裴安念讨厌一切果冻状的食物,毕竟某种意义上,果冻算是他的同类,裴隐倒也能理解。


    但这门手艺,也就此没了用武之地。


    昨天两人闹得有点僵,他才想着拿出他的独家绝活,给埃尔谟赔个不是。


    跃迁舱物资有限,没有鲜奶,只能用配方奶粉代替,好在成品依旧滑嫩香甜。


    “来,小殿下快坐。”


    面前是一只精致的小碗,旁边搁着一只章鱼造型的小勺,明显是给裴安念用的。


    埃尔谟犹豫片刻,才在桌边坐下,端详许久又问:“你……给我做的?”


    裴隐失笑:“不然还能给谁做?”


    本是随口反问,埃尔谟却认真思索起来:“裴安念。”


    “他不吃这个的。”


    “连姆,诺亚,沃夫医生……”他又报出一串名字。


    “打住!”裴隐哭笑不得,“您是要把全舰点一遍名吗?船上就剩两个鸡蛋了,只够做这一份,快尝尝。”


    埃尔谟垂下眼帘。


    因为这句话,面前这碗布丁变得更加珍贵。


    他拿起那只章鱼小勺,悬在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裴隐不解:“怎么了?”


    埃尔谟喉结微动,声音轻得近乎自语:“以前,我都是吃剩下的。”


    裴隐怔住:“是吗?”


    埃尔谟没再解释。


    裴隐大概……早就忘了。


    在宫中时,他曾吃过很多次裴隐做的布丁,却从来不是完整的一份,总是被挖去一角,永远填不满容器。


    “小殿下,冰箱里的布丁放不到明天了,您吃了吧。”


    “小殿下,我跟乔伊下午野餐吃太饱啦,剩下的帮我解决了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从裴隐手中接过一份完整的、专属于他的布丁。


    望着碗中完美无缺的甜点,他竟不知该如何落下第一勺,去破坏这份完整。


    正当他小心翼翼准备从边缘舀起时,连姆急匆匆闯了进来。


    见他神色不对,埃尔谟立即放下勺子:“什么事?”


    “逃生舱断电了。”


    “启用备用电源了吗?”


    “已经启动。”


    “有无检测到外部攻击?”


    “暂时没有,原因不明。”


    裴隐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埃尔谟回到睡眠舱,迅速换上制服、戴好面具。经过料理台时,他的目光在那碗未动的布丁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将碗仔细密封好,放进冰箱,这才转身走向逃生舱。


    裴隐已经着手排查,很快定位了问题。


    逃生舱与跃迁舱的能源管型号并不兼容。当初他们为图省事,直接把跃迁舱的能源管搬了过来,如今暴露出了一系列适配问题。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将能源转移进逃生舱自带的能源管里,是因为转移过程必然产生损耗,能直接使用自然最好。


    但突然断电,就证明这条路行不通。


    为了保险起见,只好手动将所有能源转移到逃生舱本身的能源管里。


    这不是个小工程。更棘手的是,在场没有专业的能源调配人员,操作中的损耗无可避免。


    所有人从白天忙到深夜,中途逃生舱几次闪断。直到凌晨,能源才全部转移完毕。


    众人陆续收工,裴隐仍蹲在控制台前:“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弄弄。”


    得到埃尔谟的首肯后,众人散去。


    “在做什么?”


    “小殿下?”裴隐有些意外他还这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便继续手上的工作,“没什么,我想着既然拆都拆开了,不如顺便把导航系统修好。”


    “导航系统?”埃尔谟眉头一皱,“为什么现在修?”


    裴隐随口答道:“这样就算没有跃迁舱带路,逃生舱就能独立运行了啊。”


    他说得轻巧,手下动作飞快。见埃尔谟一直沉默地站在身旁,这才抬起头,正撞上对方阴沉的脸色。


    裴隐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是这样的,刚才转移过程又损耗了不少能源,万一之后不够用呢?总得提前准备。正好附近离垩星很近,我在那儿有熟人,顺路的话就去弄点能源管回来,有备无患嘛。”


    垩星是独立行星,能源丰富。当初他就是在垩星生下了裴安念,得到了贵人相助。


    只不过垩星原始部落居多,对奥安帝国这类殖民政权敌意极深。要是看到带有帝国标识的逃生舱降落,估计会二话不说直接开火。


    因此,只能由他独自去。


    裴隐的注意力落回控制板,指尖在光面上快速滑动,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埃尔谟异常沉默。


    修好导航系统,意味着逃生舱可以与跃迁舱分离,两舰之间的临时廊道将被切断。


    裴隐独自驾驶跃迁舱前往垩星,说是寻找能源,可实际上,根本没人知道他会去哪儿。


    他会拥有绝对的自由。


    所以——


    他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次逃走吗?


    埃尔谟注视着那人专注的侧脸,那句质问几乎要撕开喉咙冲出来:你又要骗我了吗?


    可他死死咬住下唇,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仿佛不问出口,那个最坏的答案就不会成真。


    最后,他只是说:“你该去休息了。”


    裴隐头也不抬:“再等等,马上就好——”


    “你就这么着急?”


    指尖一顿,裴隐抬头,看见埃尔谟的脸色沉得骇人。


    他愣了一秒,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于是合上主控台的盖板,依言起身。


    “行,明天再弄,”他乖顺地站起身,跟在埃尔谟身侧,仰脸笑起来,“走吧小殿下,回去睡觉。”——


    一踏进跃迁舱,裴隐就察觉不对劲。


    灯全暗着,节律器停摆,整艘舱体陷入无声的黑暗里,但按下开关,电力却是通的。


    裴隐第一时间冲向裴安念的儿童房,确认孩子安好,这才松了口气。


    快速环视一圈后,他作出判断:“应该是刚才逃生舱电流波动,波及到了这边,触发了电器保护模式,问题不大。”


    埃尔谟立在料理岛台旁,没有回应,整个人静止得反常。


    裴隐困惑地走近一步:“小殿下?”


    绕过料理台,他才发现,埃尔谟站在敞开的冰箱前。


    没有冷气溢出,看来制冷系统刚才也停了。


    太空环境下,食物变质比在地面快数倍,裴隐急忙上前,想查看哪些食材需要紧急处理。


    可埃尔谟依然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凝固在手中的瓷碗里。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蒙着一层罕见的茫然,朝裴隐无措地眨了一下。


    “……坏了。”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里端着的,是早上那碗布丁。


    表面看上去仍然完好如初,可稍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酸败的腐臭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天塌了。


    第34章 腐坏真心


    哗啦一声,裴隐从储物格里扯出一个废物处理袋,抖开铺在地上。


    他的目光仍落在冰箱内部,头也不回朝身后丢下一句:“小殿下,倒这里吧,一并处理了。”


    要在星际航行中保存生鲜食材从来不易,细看才发现,冰箱里不少食材都已经变质,有些甚至在冷却系统停摆前就坏了,比如他刚到奥安帝国边境时,从空间站小贩手里随手买的几把菜叶。


    奶粉和麦片倒是耐放,但到底是给裴安念吃的,裴隐不敢大意,一罐罐、一袋袋取出来检查,确认无误才搁回原处。


    一转身,却见埃尔谟仍维持原先的姿势,双手捧着那只碗,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着裴隐,又重复了一遍:“你做的布丁,坏了。”


    像是个遇到难题的小孩,只能束手无策地将问题甩给大人,然后就这么望着对方,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裴隐一时也摸不清他究竟想要什么,只能他的顺着话应道:“嗯,坏了。”


    短暂的静默后,裴隐隐约明白了几分。


    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小殿下,恐怕从未亲手处理过腐败的食物。


    于是他伸手去接那只碗:“小殿下,交给我吧。”


    指尖即将触到碗沿的刹那,埃尔谟忽然像被惊醒一般,将碗猛地搂向怀里,动作几乎像是在护食。


    他抬眼看向裴隐,眼神陌生得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整张脸写满戒备。


    裴隐终于察觉不对。


    他仔细看着对方,试图从那张脸上寻出一丝端倪。


    灰蓝色的瞳仁比平时睁得更大,眉峰紧蹙,目光锐利得像能割伤人。


    可那锋利之下,却不见往日那种沉肃威仪,反而透出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就好像冰面下已有裂痕蔓延,再轻触一下,便会彻底碎开。


    裴隐放轻声音,让语调尽量温和下来:“小殿下,布丁坏了,我帮你扔掉。”


    “你反悔了?”埃尔谟直直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说好给我的,你又要拿回去?”


    裴隐怔然地眨眨眼,还没等他来得及回答,埃尔谟却像是已做出了判断,眼里那点空茫在顷刻间凝结成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


    “明明是给我的……”他低声喃喃,目光飘忽不定,“明明答应过我的,现在又要拿回去……骗我的……又是骗我的。”


    这话搅得裴隐更加一头雾水,可埃尔谟的精神状态显然已游离在错乱的边缘,他不敢再刺激对方,只好把声音放得更软,几乎像是在哄小孩。


    “小殿下,我不是要拿回布丁。布丁是你的,只是它现在坏了,不能吃了。你要是想吃,我之后再给你做,好不好?”


    埃尔谟眨了下眼,眸中短暂地掠过一丝清明,仿佛理智被拉回了一点。


    可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骗人……”埃尔谟咬着牙,“鸡蛋都没了,你拿什么做?”


    裴隐:“……”


    该说不愧是小殿下吗?人都这样了,还能把这种细枝末节记得一清二楚。


    他无奈地揉揉眉心,继续顺着他哄:“那等我们着陆后,我再给你做,好不好?”


    着陆……


    这个词像是拨动了某个隐秘开关,埃尔谟的身体瞬间绷紧,警铃大作。


    一股深重的恐惧从混乱的思绪中破土而出,迅速攥紧了他所有神经。


    是啊,着陆。


    等飞船着陆……裴隐又要走了。


    又会像八年前的那个清晨,埃尔谟在他们的婚房里醒来,枕边空无一人,找遍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垂下眼,再度看向被自己紧紧护着的那碗布丁。


    布丁是坏了。


    可这也是他拥有过的唯一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他的布丁。


    他根本没得挑。


    就只有这一个。


    仿佛被什么点燃,埃尔谟突然转身冲向橱柜。


    裴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上去,只见他胡乱拉开抽屉,双手在里面乱抓,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好愣愣地在他身后喊:“小殿下……”


    “勺子、勺子……”


    裴隐这才意识到他在找什么,可他连门都拉错了,神志显然已经乱到极点,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上前替他打开存放餐具的那一格。


    然后,眼睁睁看着埃尔谟抓起一把勺子,径直就往那碗变质的布丁里舀。


    “你干什么?!”


    裴隐心头一挑,扑过去就要夺。


    却已经晚了,满满一勺布丁,已经被埃尔谟送进了嘴里。


    “我跟你说了坏掉了不能吃了,你是听不懂吗?!”裴隐再也顾不上礼节,声音严厉得像在喝止一个不要命的孩子,一把夺过碗,转身将剩下的布丁全数倒进废物处理袋,“吐出来,快吐出来!”


    光是闻到那股酸腐气就足以令人作呕,裴隐根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把那一口咽下去的。


    可咽下那口变质布丁后,埃尔谟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眉间郁结松开,眼中癫狂的火光熄灭,只剩下一片燃烧后的余烬。


    “是啊……坏了,”埃尔谟望着前方空处,喃喃低语,“坏了就不能吃了。”


    裴隐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看得出来,埃尔谟此刻的状态很不正常。多半是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在作祟,情绪偏执、认知陷入死循环。


    可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接受强化了,按理说该好转才对。


    怎么会……反而更严重了?


    就在这时,视线无意间掠过舱壁上的挂钟。


    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小殿下,”裴隐试探着开口,“您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钙片?”


    埃尔谟没有回答,只是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隐迅速回想了一下,从清晨到深夜,他们一直在忙着转移能源,埃尔谟始终在他身边。一整天的时间,确实没见他服过药。


    前几次他忘记服药后的反应,裴隐仍历历在目。


    所幸这次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距离最晚服药期限还有余地,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找到症结之后,裴隐心里紧绷的弦稍松了些。


    他快步走进埃尔谟的睡眠舱,拉开抽屉取出那瓶钙片,为了以防万一,又从医疗箱中翻出肠胃药,一并揣进衣袋。


    即便埃尔谟是体质强悍的SS级Alpha,刚吞下那些变质的食物,也难保不会难受。


    接了杯温水回来,埃尔谟仍站在原地。


    先前那股偏执的狂乱已经褪去,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安静,眼神涣散。


    裴隐走过去,小心翼翼牵起他的手。埃尔谟没有抗拒,任由他引导着,在岛台边坐下。


    “没事了,”裴隐将药片放入他掌心,“把这个吃了就好。”


    他托着水杯,看着埃尔谟顺从地将药片含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而后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埃尔谟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


    裴隐松了口气。趁着他平静,拎起那袋腐败的食材,走向舱门处的太空垃圾处理器。折返回来时,又顺手检查了舰内几处可能因断电而停摆的设备,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确认一切无虞,他转身回舱。


    刚踏进生活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裴隐心头一跳,立刻冲向岛台。


    埃尔谟仍坐在原处,背脊挺直,神色异常平静。


    地面上却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正是那只盛过布丁的碗。


    “小殿下,您怎么了?”裴隐迅速问道,“是不是刚才吃坏肚子了?”


    他说着,掏出备好的肠胃药,放在桌上。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神情与他平日矜冷倨傲的模样别无二致。可这平静之下,显然有哪里不对,毕竟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摔碎东西。


    大概是病情还没完全稳定,裴隐心下一软,俯身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没事,我来收拾,您别动。”


    指尖刚触到碎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佩瑟斯。”


    裴隐回过头。


    埃尔谟正垂眸看着他。


    眼神不见半分混沌,似乎已恢复了神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不吃钙片会出问题的?”


    裴隐捡拾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发干,顿了片刻才接话:“这个啊……上次我去您睡眠舱时,正巧听见您说要吃药,就猜到那可能不是普通的钙片……但那是您的隐私,我也没多问。”


    说完,他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


    身后传来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军靴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他逼近,在这密闭空间里,碾碎了所有他试图逃逸的空间。


    裴隐将碎片拢进手心,放到台面上,全程垂着眼,竭力维持面容平静,刻意错开视线的交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沉冷,如有实质地凿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听见埃尔谟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新婚夜我会昏睡不醒,连新娘跑了都毫无知觉。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


    裴隐呼吸一窒。


    “我当然知道是被下了药,可那天我一直很谨慎,婚宴上所有东西都不是由我的寝殿经手准备的,所以一样也没能入我的口。”


    话音中断,他目光一凛,如刀锋般落在裴隐脸上。


    “除了你喂我的那片钙片。”


    “小殿下……”裴隐脸色一白,察觉到对话的走向,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却在下一秒,被人捏住了下巴。


    “还记得,”埃尔谟迫使他抬头,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你是怎么让我把那片药吃下去的吗?”


    裴隐闭上眼,睫毛簌簌震颤。


    近在咫尺的呼吸扫过脸颊,粗粝的指腹在他的下唇游走摩挲,如同一场刻意延长的凌迟。


    “你亲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气音,却狠狠砸进裴隐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埃尔谟松开了手。


    像是忽然泄力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岛台边缘,手死死攥住桌面一角。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好好照顾我,以后喂药这种事,都该由你来做,”说到这里,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浸满冰冷的苦意,“你说这样喂药……药就会是甜的。”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需要休整才能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


    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连自己都不愿听清:“……你把药换了,对不对?”


    裴隐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意,很想说一句“不是”,可那一刻,他失去了说谎的力气。


    “你之所以会亲我,”埃尔谟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行住稳,“也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那根本不是钙片。”


    “小殿下……”裴隐哑声唤他,却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


    所有辩白都无比苍白,没有任何话语,能抵赖他亲手做过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钙片,明明知道我不吃药会有什么后果,”埃尔谟背对着他,肩背无声地战栗,“……可你还是换了我的药。”


    他转过身,眼底烧成一片赤红。


    “佩瑟斯……”


    埃尔谟望着他,神情不似暴怒,反而像是一个被无故丢弃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走近,伸出一只手。


    裴隐本以为他会掐自己、推自己,或是做出任何盛怒之下该有的举动。


    可是都没有。


    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埃尔谟眨着那双湿润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吵!大吵特吵!!


    第35章 地狱相见


    “为什么。”


    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埃尔谟自己都怔住。


    多年来盘旋在心底、将他灼烧得日夜难安的,原来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让自己面目全非,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任凭蚀骨之痛啃噬五脏六腑。可直到此刻,蛰伏的怒火彻底爆发时,他才恍然看清。


    自己从始至终最想问的,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配得上裴隐这样的对待?


    裴隐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纯粹,也太直接,裹着赤裸裸的伤痛,钝重地扎进他心里。


    从前埃尔谟用最暴戾的眼神威慑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可这一刻,他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裴隐当然记得那天。


    为了让埃尔谟服下那剂迷药,他费尽了心思。


    或许是母亲曾经的遭遇,让小殿下对谁都心存戒备,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亲自过手,味道好坏从不计较。


    明明是皇子,活得却像苦行僧。裴隐觉得可惜,总是换着法子,想让他尝到一点甜。


    小殿下性子别扭,得用巧劲才能敲开他的心防。


    热情地捧上一碟甜点,他会嗤之以鼻,总有理由推拒。


    可如果漫不经心留半碗布丁,说是自己吃不下了,放久了会坏,让他帮忙解决……哪怕表面不屑一顾,可等裴隐转身回来,总会发现碗底干干净净。


    这招百试百灵。


    直到新婚夜那几天,埃尔谟的戒备升至顶点,连日滴水未进,让他无计可施。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会每天雷打不动,服用那瓶钙片。


    裴隐就这样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尔谟指控的那样,裴隐笑着拿起药瓶,说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该好好照顾他,然后,在他惯常服药的时间点,不容分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裴隐俯身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把药渡了进去。


    埃尔谟几乎说对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隐的确不知道钙片另有用途。


    直到临行前看见埃尔谟失控的模样,才隐约猜到什么。


    可那时也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后来潜入他的睡眠舱,亲眼目睹他再一次发病。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埃尔谟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点不完全真实的细节,徒劳争辩?


    哑然半晌,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埃尔谟怔住,脸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悲怆而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原本按在裴隐肩上的手撤开,却没收回,而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脚步虚浮,像个失了方向的人。


    裴隐怕他跌倒,下意识跟上,却见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样立在舱室正中,四周空荡无依,也不伸手扶任何东西,侧影显得萧索又孤绝。


    “佩瑟斯。”声音响起,空洞平直,近乎无机质。


    裴隐恍惚地应了一声:“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尔谟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重逢以来,提及往事时最平静的一次。


    “你不愿联姻,我明白。说我废物,说嫁给我这辈子就毁了……这些,我又怎会不知道?人人都知道我在宫里的处境,就算真要联姻,皇室里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裴隐胸口发紧,不想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更清楚,比起结婚生子,你更想要自由,你说过那么多次,想加入皇家舰队,甚至为此想去强化精神力。我知道,你不愿困在宫里,做一个相夫教子的Omega。”


    “所以联姻的消息一传来,我第一时间就去向父皇回绝。”


    “那段时间你情绪很低落,我猜到可能和这事有关,就告诉你,我已拒了联姻,让你不必担心。我以为……你会因此高兴一点。”


    说到这里,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裴隐。


    “可你听了,却急着拉住我……让我不要拒绝。”


    裴隐手指骤然攥紧桌沿,旧事被硬生生撕开,他承受不住地闭上了眼。


    “你说……你喜欢我,说就想嫁给我,让我去求父皇重启联姻……还说越快越好,等不及要跟我成为夫妻。”


    目光虚浮地晃了晃,最终落成一声自嘲的低笑。


    “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我连你做的布丁,都只能吃剩下的。你有那么多朋友,和谁都打成一片,却从来不愿坐下来陪我吃一顿饭。”


    “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是你要我接受这场联姻,”说到这里,他的气息越发颤抖,“如果不是你那些话,我怎么会自作多情,以为你对我……有那种感情?”


    “我就像个傻子,信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满心欢喜地准备我们的婚礼。我知道你不爱皇室那套繁琐礼仪,所以私下安排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求婚、婚礼、蜜月……寻常夫妻该有的,我都想给你。”


    “你想进皇家舰队,但卡在精神力门槛上,我就去求父皇,为你争取破格入队的机会。本想等蜜月时再告诉你这个惊喜……可那时,你已经走了。”


    裴隐僵住。


    惊喜……


    原来新婚夜那天,他说的惊喜,不是戒指。


    而是这个。


    一种迟来的钝痛攥紧心脏,仿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失去了什么。


    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脱力,他死死抓住岛台边缘,靠着那点微弱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不远处,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联姻到成婚,整整半年,你看着我忙前忙后,那时你在想什么?是在笑我傻吗?笑我这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果真如此好骗?”


    他低头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裴隐。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在一场血肉模糊的剖白之后,终于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既然你不想嫁给我,不想留在宫中,为什么还要答应联姻?”


    “难道你觉得……我会逼你?”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裴隐一直沉默着,因为埃尔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他无从辩白。


    可当他看见那张脸上碎裂的痛楚,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他拼命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小殿下,我知道你不是。”


    他想说,都是他的错。那时的他太绝望、太难过,一心只想报复,只想逃离。


    解释、道歉、忏悔……无数话语像山洪般涌至舌尖,却又反将他淹没,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跃迁舱猛地一震。


    剧烈的波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紧急制动系统瞬间启动,舱体在惯性中扭转、偏移。


    前一秒还神色恍惚的埃尔谟眼神骤凛,一个箭步冲向主控台。


    裴隐也立刻回神,跟上前时,埃尔谟已在驾驶座坐定,双手扣上操纵杆。


    “是虫洞。”他的声音仍带着嘶哑,语气却已恢复镇定。


    穿越虫洞产生扰动是常有的事,跃迁舱本就配有稳定系统。但即便如此,仍需有人盯着全程。


    裴隐瞥见埃尔谟脸色仍然苍白,害怕他仍未恢复,于是提议:“小殿下,我来吧。”


    埃尔谟偏过脸,冷冷扫了他一眼。


    “去逃生舱,”视线未离屏幕,“飞行员需要指导。这里交给我。”


    裴隐依言照办:“好。”


    逃生舱导航虽已失灵,但在跃迁舱的引导下,仍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虫洞。


    虫洞之所以棘手,一是对飞行技术的要求极高,二是能耗惊人。前者尚可凭经验应对,后者却是换了谁来也无解的难题。


    穿行刚结束,裴隐立刻调取能源储备读数。


    逃生舱才补充过能源,如果后续不出意外,还算勉强够用。但要是再经历几次虫洞……那就难说了。


    而跃迁舱的状况,则更令人忧心。


    先前拆东墙补西墙,能源早已捉襟见肘,刚才高强度耗能更是雪上加霜。裴隐掐指一算,储备已逼近危险的临界点。


    他顾不得两人间仍紧绷的气氛,径直走向驾驶位:“小殿下,我申请前往垩星寻求能源支援。”


    埃尔谟连眼皮都没抬。


    裴隐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波动,可对方平静得像根本没听见。


    “小殿下,”他加重语气重复,“我请求——”


    “可以。”埃尔谟直接打断。


    裴隐怔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那我先去修复导航系统,再切断链接,乘跃迁舱前往垩星。”


    埃尔谟转过头,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眸望向控制面板。


    “你去。”


    直到裴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埃尔谟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才一点点收紧。


    浓重的阴翳在他眼底聚拢、沉淀。


    看来……裴隐是铁了心,又要骗他,又要逃。


    可埃尔谟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如愿。


    裴隐不会留下,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巴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埃尔谟总能找到他在意的东西,拴住他,锁住他,让他哪怕逃到宇宙尽头……


    也不得不回到自己身边——


    导航系统修复此前已有进展,虽然耗时不少,但整体进展还算顺利。


    只要修好导航,再切断两舱链接,裴隐便能驾驶跃迁舱独自前往垩星。


    垩星是一个由Omega主导的母系社会,沿袭着许多古老的传统。自当年不告而别后,他还没再回去过。


    那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买了墓地、订了棺木,原计划在那里结束余生。


    只是最后他没死成,反而迎来了裴安念的新生。


    想到即将重返故地,心口涌起一丝感慨。


    但在出发前,他得先断开两舱连接。


    重返跃迁舱时,舱内一片异样的静默。


    埃尔谟不在驾驶位上。


    裴隐心头掠过一丝古怪,却无暇深究,径直走向连姆的睡眠舱。


    他得先让连姆回到逃生舱,否则一旦链接切断,他就回不去了。


    可当他抵达连姆房前,却发现舱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连行李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离开了?


    疑问刚刚升起,跃迁舱突然又是一震。


    裴隐倏然回头。


    跃迁舱和逃生舱之间的通道,就在他眼前,断开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心脏,裴隐来不及思考,只凭本能冲向船上他最在意的地方。


    儿童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散着新画的涂鸦,一个未完工的橡皮小人静静躺着,可四处都不见那团小小的身影。


    他颤声喊道:“……念念?”


    没有回应。


    裴安念不在这里。


    血液瞬间冻结,裴隐转身就要冲出去寻找。


    就在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凉意。


    一把枪,抵住了他。


    有人早就埋伏在门后。而那个人,无疑就是裴安念的绑匪。


    裴隐正想回头,枪口却用力抵紧。下一秒,冰冷的手铐咔嗒锁住他的双腕。


    绑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我垩星的坐标。”


    裴隐闭上眼。


    这声音太熟悉,根本无需辨认。不过即使不开口,他的身份也毫无悬念。


    裴隐已懒得跟他兜圈,只问最要紧的事:“小殿下,你把念念——”


    “坐标。”冰冷的两个字截断他的话音,枪口又往前压了一分。


    “再废话一句,”那声音贴着耳际,令人头皮发麻,“你会和你那孽种,地狱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还没相认但已经开始争夺抚养权(?


    第36章 登陆垩星


    垩星资源丰沛,难免惹人觊觎,为求自保,整颗星球被一层特殊屏障笼罩,即便坐标暴露,在浩瀚星海也难以被真正锁定。


    裴隐被锁在副驾驶座上,双手动弹不得。他盯着埃尔谟操作导航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小殿下,还是我来吧。”


    “……”


    “您这样很容易找错的。”


    “你如果执意废话,”埃尔谟依旧盯着星图,声线平静到没有温度,“我不介意给你的嘴也上一道锁。”


    见他油盐不进,裴隐只得收声。但这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那……我最后再说一句,行吗?”


    “……”


    “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念念。就一眼,让我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埃尔谟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深井般幽暗,缓缓开口:“你怕我会对他做什么?”


    裴隐哑然。


    是啊,埃尔谟会对他做什么?


    杀了他?折磨他?


    纵使眼前的小殿下早已与记忆中判若两人,裴隐却依然知道,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毕竟,如果真有心动手,又何必等到今天?


    埃尔谟也不催,只静静注视着他,仿佛真在等他回答。


    “怕您……”最后,裴隐垂下视线,“让他伤心。”


    埃尔谟神情微顿,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您要怎样对我都可以,”裴隐继续说下去,“但求您别再说那些会让他伤心的话,尤其是……不要再叫他怪物。”


    像是触动了某道闸门,更多话语不受控地涌出。


    “念念他……他其实很敏感的,”裴隐陷入回忆,眼神渐渐沉重,“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到处跑,因为别人总夸他可爱。后来他才明白,那些人说的‘可爱’,不是真觉得他可爱,而是……把他当成一只宠物。”


    是宠物,不是……人。


    “之后他就不愿意离开跃迁舱了,只肯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更喜欢跟爹地在一起。”


    “装得跟没事一样,可他是我的孩子,他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埃尔谟听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想起那个在裴隐的病床前兴奋得手舞足蹈、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后来悄悄拉住他的裤脚,泪眼朦胧地求他救救爹地。


    那孩子的心思,倒的确是细腻的。


    莫名地,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从小被视作异类,被排斥、被恐惧,于是缩回自己的壳里,不敢向外多探一寸……


    那不就是……曾经的他自己吗?


    “因为得不到外界的接纳,念念比谁都渴望亲情,”裴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哪怕从未见过另一个爸爸,他也总是问我,如果见到他,那个人会不会爱他。”


    “在他心里,那就是他能得到爱的唯一可能了。我只能告诉他,他会爱他,像我一样爱他。”


    说到这里,裴隐想起裴安念第一次向他问起另一个爸爸时的情形。


    那时小家伙刚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同,也察觉到旁人目光里的异样,有一天,他认真地问裴隐,他是不是还有一个爸爸?


    “如果我还有一个爸爸,那爱我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两个了,”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挥舞着触须,“翻了一倍呢!”


    裴隐终究不忍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下去,只好告诉他:会的,他当然会爱你。


    后来,他开始给裴安念讲另一个爸爸的故事,给他看那张单人照。


    小家伙捧着照片端详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珍重地喊了第一声:“爸比。”


    从此以后,见到爸比就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念想。


    直至今日,只要回想起那一幕,裴隐胸膛仍会隐隐酸痛。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完全没察觉,身旁埃尔谟的脸色正一点点被阴翳吞没。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柔然,在听到“另一位父亲”几个字的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


    “所以,就因为这个?”埃尔谟的声音低沉冷硬,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就因为你编了个谎言,让他对从未谋面的另一个父亲抱了错误的幻想,所以全世界都得配合你演下去?”


    裴隐怔了怔,望向那张覆满寒霜的脸,很小声地说:“不是全世界。”


    只是……你。


    “佩瑟斯,你是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信了吧?”埃尔谟嘴角扯起一抹薄凉又尖锐的弧度,“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八年。


    整整八年。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隐在别的星球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就算爱人已故,就算孩子也与众不同,可他至少拥有过。


    那埃尔谟呢?


    他拥有过什么?


    如今这人回来了,竟还敢要求善待那个……他和别人生的孩子?


    简直荒唐至极。


    良久的静默后,裴隐终于开口:“您说得对。”


    也是。


    是他撒谎在先,让裴安念对那个从未出现的爸比生出了虚妄的期待,埃尔谟没有任何义务……去成全这份幻想。


    不知为何,先前裴隐喋喋不休时,埃尔谟只想封住他的嘴,可现在他真的沉默下来,那股寂静反而挠得人心头发慌。


    终于,他无法忍受地开口。


    “你老实带路,抵达垩星,补充能源,再跟我返航。”他维持着冰冷的语调,“只要不耍花样,自然能和孩子团聚。”


    裴隐答得恭敬而疏离:“好的,小殿下。”


    这份顺从却让埃尔谟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他嗓音一沉,又补上一刀:“至于你的孩子,是谁种下的因,就该由谁来担这个果。”


    裴隐怔了怔,像被什么轻轻刺中。


    “您说得对,是我怀孕的时候不够谨慎……才让他受了感染,”他低低笑了笑,“都是我……作恶多端的报应。”


    “你——”


    意识到裴隐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埃尔谟眉头一拧,操纵杆都被他攥得微微响动。


    他也不知道裴隐是真听不懂,还是宁愿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指责那个让他怀孕、却没本事活下来的男人?


    话已至此,埃尔谟不想再纠缠下去,冷冷截断了话题:“知道就好。以后别再对任何人提这种越界的要求。”


    “知道了,小殿下。”声音几乎湮没在引擎的低鸣里。


    静默了片刻,裴隐忽然抬起眼,朝埃尔谟微微一笑:“也祝小殿下的孩子,以后健康、幸福。”


    埃尔谟:“……”


    心里那团无名火顷刻间被一种黏稠而滞闷的不适感取代,他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可一转头,却看见裴隐正缓缓向一旁歪倒,像是睡着了。


    埃尔谟盯了他一会儿。


    这样被铐着也能睡着?


    是……太累了吗?


    也是,刚完成治疗,又经历奔波,身体怎么吃得消?


    累了也不说,只会硬撑。


    所幸现在正处在两次治疗的间歇期,他不必再服用那些伤身的药物,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飞船进入平稳巡航后,埃尔谟取出体征监测仪,贴上裴隐的手腕,将数据发给逃生舱上的沃夫医生——


    剧烈的颠簸将裴隐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手腕轻松,没有手铐;身下垫着软枕,肩上还覆着一层薄毯。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躺回了床上,直到睁开眼,才确认自己仍在跃迁舱里。


    “醒了?”低沉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埃尔谟坐在主控台前,瞥见他神色紧张,补了一句:“正常颠簸,别慌。”


    裴隐揉了揉眉心:“这是第几次跃迁了?”


    “第三次。”


    裴隐点头,醒得正是时候,快要着陆了。


    他报出一串坐标:“往这个位置降落。”


    埃尔谟扫了眼定位,眉尖蹙起。


    那片区域在星图上显示为一片荒芜,像被风沙吞没的无人地带。


    “到了您自然会明白。”裴隐向后靠进椅背。


    埃尔谟没再追问,依言驶向坐标。


    跃迁舱落在沙漠中央,四面是无际黄沙。视野尽头,一座高耸的方尖碑挡住去路。


    埃尔谟侧目看向裴隐。


    “继续往前,”裴隐的声音平静无波,“别转向。”


    于是跃迁舱径直往方尖碑行进。


    就在舰身即将触及碑体的刹那,碑身忽然传来细微震动。仿佛被某种信号唤醒,沉睡的纹路亮起流光,像潮水般将跃迁舱柔和地吞入内部。


    “这里是赤土部落的领地。”裴隐适时解释,“方尖碑能屏蔽一切外来探测,只有接收到特定信号才能开启入口。垩星上的部落,大多用类似的方式隐藏自己。”


    埃尔谟目光微动:“所以……方尖碑能识别你的信号。”


    “准确说,是能识别这座跃迁舱。”裴隐顿了顿,“我和部落首领有些交情,帮过他一些忙。以前我——”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当初怀孕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裴隐就是在这里,在那位首领的庇护下熬过来的。


    只是,一想到刚才提起裴安念时埃尔谟眼中那份鲜明的排斥,他不想再自讨没趣,拿自己这些往事去叨扰他,于是简单带过:“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也帮过我。”


    埃尔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飞船在幽暗通道中平稳滑行,最终停在一座戒备森严的方形建筑前。


    “小殿下,”裴隐转过身,“首领生性警惕,不允许外人随行。接下来的路,您不能跟我一起走了。我去取能源,很快回来。”


    他正要起身,一只冷硬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指节箍得很紧,不留半分挣脱的余地。


    裴隐耐心解释:“小殿下,首领肯见我是因为旧日情分。可您要是没有合适的身份,他不会相信您。”


    埃尔谟不容置疑道:“那就告诉他,我是你的Alpha。”


    裴隐喉结微动,话音艰涩:“小殿下,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埃尔谟拳头攥紧,“我是你的Alpha,和你同行不是天经地义?”


    沉默数秒,裴隐用一种难以启齿的语调答道:“这么说……不合适。”


    埃尔谟的脸色更加难看。


    “到底是说法不合适,”半晌,他压着声音问,“还是人不合适?”


    裴隐怔了怔,没听懂他话里的弯绕:“……什么?”


    埃尔谟别过脸,不再说话。


    裴隐定了定神,继续解释:“小殿下,垩星是母系氏族,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对闯入领地的外来Alpha……态度会很极端,我只是不想您受委屈。”


    可埃尔谟像根本没听进去。某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


    “佩瑟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逃?”


    裴隐皱眉:“逃?”


    “我早说过,裴安念现在在我手里,只要你敢逃,我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埃尔谟步步逼近,眼神凶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听见他的威胁,裴隐心中升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恍然。


    埃尔谟这是……怕他会跑?


    怕他借着取能源的由头,一去不回?


    在此之前,对于他这场毫无征兆的绑架,裴隐都只当作是对自己的报复。毕竟埃尔谟这样突然发作,也不是第一次。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他劫走裴安念,执意跟随自己来到垩星,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隐刚想开口澄清误会,可就在二人对峙其间,跃迁舱已然到了通道尽头,几名守卫围拢上前。


    埃尔谟最后看了裴隐一眼,转身迈出舱门。裴隐只好将未出口的解释咽回喉中,快步跟上。


    他取出当年首领赠予的信物,一枚暗红色的石符,所有守卫齐齐一颤,有人飞奔入内禀报,


    不久,二人被恭敬地引至一座宽阔的石厅。


    石厅以原始岩石雕凿而成,高耸的柱壁上刻着古老纹路,中央长桌摆着丰声的茶饮和鲜果。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的衣饰繁复华丽,一层层纹饰流动着艳丽的光泽,比厅内任何一人都要夺目,无疑就是首领。


    看见裴隐的瞬间,首领眼底倏然一亮,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来,个头虽小,力道却惊人,经过时顺手将埃尔谟往旁一拨。


    埃尔谟僵立原地,看着那首领紧紧抓住裴隐的手臂,用某种陌生的语言与他亲切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在埃尔谟的感知里,几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首领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他身上,然后切换为带有口音的星际标准语:“这位是……?”


    裴隐正斟酌措辞,埃尔谟已抢先开口:“我是他的Alpha,与他一同前来。”


    首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你是他的……Alpha?”


    裴隐眉心一跳,刚要阻止,埃尔谟再次斩钉截铁道:“是。”


    首领走近几步。


    他虽比埃尔谟矮小,气势却丝毫不减,声音缓慢而清晰。


    “谁允许你一个Alpha……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说话?”


    就在这时,石厅顶部降下一座金属囚笼,轰然将埃尔谟禁锢其中。


    “带去训诫院,”首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教教他,一个合格的Alpha该守什么规矩。”


    囚笼被抬起、挪动,埃尔谟胸膛剧烈起伏,经过裴隐身边时与他视线相撞。裴隐无奈地睁眼,仿佛在说:我早提醒过你。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埃尔谟的手正悄然探向腰间佩枪。他眉头一动,随即双手合十,对他摇摇头。


    刹那之间,怒意、屈辱、难以置信,无数情绪在那双灰蓝色的眼底翻涌交替,又在看见裴隐手势的瞬间,陷入剧烈的挣扎。


    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一言不发,任由守卫带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但写文真的越来越没意思了,所以今年就不更了,明年再更哈[狗头]


    第37章 误入旧地


    裴隐与赤土首领的渊源,要追溯到八年前。


    当时他的跃迁舱能源几近枯竭,被迫紧急降落在垩星,不料误闯入赤土部族的领地,舱门刚开就被人扣住。


    他解释自己只是来请求支援,并无恶意,但首领不信。


    在这位赤土统治者眼中,每个意外来客都可能是殖民帝国掷出的探路石,先摸清底细,再引来舰队,最后将这块自由之地连根拔起。


    更何况垩星的坐标从不公开,星图上根本不存在这片星域,没人能凑巧跃迁至此。


    可裴隐的跃迁舱,偏偏就轻易锁定了这里。


    这时,他又想到一件事:跃迁舱搭载的是奥安帝国的导航系统。他能锁定,意味着奥安帝国其他战舰同样可以。


    裴隐是没有恶意,但帝国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于是,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裴隐却放弃为自己辩白,反而警告首领,部族赖以隐匿坐标的方尖碑,存在致命隐患。


    面对一个陌生俘虏的警告,首领一开始也持怀疑态度。可毕竟是关乎存亡的大事,他还是给了裴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借助跃迁舱的导航模块,裴隐很快发现了信号屏蔽层的漏洞。短短数日,垩星所有部落的首领被召集而来,每一座方尖碑都被重新修复。


    就在工程结束后不久,噩耗传来:邻近另一颗依靠同样系统隐匿坐标的星球,因为系统失效而暴露位置,继而被帝国吞没。


    垩星因为那次及时的修复,侥幸躲过一劫。


    裴隐成了垩星的英雄。


    不仅重获自由,更被首领奉为上宾,邀请永久留下。


    但最终,他只在垩星暂住了些时日,生下孩子后便离开。


    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片土地。


    如今故地重游,首领听完他的来意,便派人去查看能源储备,随后与他一同在石厅中等待。


    赤土部族自古以母系为尊。首领对Alpha的憎恶深入骨髓,可矛盾的是,身为高阶Omega,他又无法摆脱那强烈而原始的生理吸引。


    说得直白一些,他鄙夷Alpha的人格,却不妨碍……馋他们的身子。


    说话间,已有好几名Alpha缠到了首领身边,有人从身后圈住他的脖颈,有人乖顺地跪在一旁替他揉肩按腿。


    自然,也没忘了给裴隐安排几个。


    几道魁梧身影笼罩下来,裴隐后背不自觉抵住了石椅。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平日风流话说得轻巧,可这辈子真真切切睡过的,从头到尾也只有一个。首领这阵仗,让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但终究还是盛情难却,最终默许了一个Alpha替他捏腿。


    首领半眯着眼,将他每一寸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脸色一沉,仿佛看透什么似的断言:“看来你不习惯被Alpha这么伺候。”


    裴隐想说他只是不习惯任何陌生人近身,可首领显然另有定论。


    “我就知道,”首领哼笑一声,指尖懒懒点向虚空,“你那个Alpha,一看就不懂规矩。是该好好学学……该怎么服侍Omega。”


    “……”裴隐皮笑肉不笑,“多谢首领……费心。”


    “不过,你能从过去走出来,我真心替你高兴。人合不合用另说,总比你一辈子守着个死人强。这点,我支持你。”


    裴隐:“……”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首领,那个“死人”和眼下谈起的其实是同一位,好在探查能源的族人恰在这时返回,禀报一切已备妥,只等将能源导入跃迁舱。


    裴隐本想起身帮忙,却被首领抬手拦下:“急什么,让他们去就好了。”


    话音一顿,首领忽然挑眉:“对了,念念呢?怎么没一同带来?”


    裴隐一笔带过:“有人照看,就没带他。”


    “可惜了,”首领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你从前住的地方,现在还保持原样,该让他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说着,他想到什么,神色骤然一冷:“该不会……是那个Alpha容不下他吧?”


    裴隐喉结微动:“呃……”


    要说容不容得下吧……埃尔谟确实容不下。


    但和首领所想的,恐怕全然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间那细微的迟疑,被首领敏锐地擒入眼中。不等裴隐开口,他仿佛已自行拼凑出答案,一掌拍在石案上,震得缠在他身上的几名Alpha身形齐颤。


    “好大的胆子!一个Alpha,也敢骑到Omega头上?”首领眸光骤厉,“看来我得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裴隐干笑两声:“首领言重了,他其实也没那么糟……”


    “你啊,就是太认真,太痴情。”首领摇头长叹,怒火渐熄,转为深沉的慨叹,“当年我给你挑了那么多顶尖的Alpha,你一个都不看,眼里心里……全装着念念他父亲。”


    裴隐生平头一回被人贴上“认真”“痴情”的标签,只觉得荒唐至极,嘴角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赤土是垩星最珍贵的矿脉。而赤土部族据守着这片土地上矿藏最丰沛的腹地,因而得名。


    这种矿石蕴含的能量无法直接取用,须经过繁复的提炼,方能转化为可注入能量管的液态能源。


    首领手上虽有些储备,但听闻裴隐此行将穿越虫洞密集区,便加急处理了一批新的矿石,只为多添一份保障。因此他们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稍长了些。


    正静默间,首领忽然又开口:“对了,你要不要趁现在,去看看从前住的地方?”


    裴隐一怔,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不必了吧。”


    首领静静望了他片刻,终究没再劝,只道:“好吧,随你。”


    许久,厅外响起脚步声,一名手下上前禀报,所有赤土都已处理完毕。


    “这些量,够你们用上很久了,”首领满意颔首,随后眸光微转,又问,“人怎么样了?”


    “还算听话,已经带回来,就在外面候着。”


    没等裴隐细想话中深意,首领朝门外抬了抬手。下一瞬,两名守卫押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石厅。


    是埃尔谟。


    裴隐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那身低调却考究的黑色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劣的麻白布袍,布料糙硬,领口松垮地歪向一侧,露出半边肩线。


    踏进石厅的刹那,埃尔谟的目光径直刺向裴隐,随即冷暗下来。


    裴隐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这才看见,自己腿边正跪着一名Alpha,替他揉捏着小腿,而他竟已习惯到忘了对方的存在。


    就在这一瞬,埃尔谟猛然暴起,将两位押着他的守卫甩开,脚踝镣铐撞地,发出刺耳铮鸣。


    众人尚未回神,那名Alpha已被他单手掐着脖子提起,双脚离地。


    悬在半空的人腿软如泥,声音破碎:“首、首领……救——”


    “够了,”首领扫过那张惨白的脸,眉头拧紧,神色里浮起一丝不耐的嫌恶,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都下去。”


    终于,埃尔谟松开了手。


    那人如断线木偶般跌落在地,押他进来的另两名守卫也被首领挥手遣退。


    石厅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


    埃尔谟抬起头,赤红的眼眸笔直射向首领,胸膛剧烈起伏,喉间翻涌的怒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在他即将开口前,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裴隐仰着脸,对他摇头。


    埃尔谟浑身一僵,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裴隐,下颌线绷得像是要咬碎骨头。


    最终,还是将冲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只将下巴抬高一分。


    “规训了这么久,野性倒是一点没磨掉,”首领淡淡评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坐吧。”


    埃尔谟纹丝不动,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不过是试试你对我们小裴是否真心罢了,这就跟我杠上了?”首领不以为意地起身,打了个哈欠,“能源还在装配,还得等一会儿。侍卫我都撤了,你们随便走走。”


    “我嘛,”他朝廊道深处走去,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得去补个美容觉了。”


    身影没入阴影,石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首领一走,裴隐立刻蹲下身,去解埃尔谟脚踝上的镣铐。


    “抱歉啊小殿下,之前就跟您说过,这儿的人对Alpha态度是不太友好的。他们……没太为难您吧?”


    埃尔谟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隐凑近了些,忽然皱眉:“您的脸——”


    被他这么一问,埃尔谟像是才惊觉什么。他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想要遮掩,却被裴隐抓住手腕。


    “躲什么,让我看看。”


    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他才看清,埃尔谟整张脸都透着不正常的赤红,皮肤紧绷,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暴晒。


    “怎么弄成这样,”裴隐脸色严肃下来,指尖悬在他颊边,没碰上去,“他们到底让您干什么了?”


    “没什么,”埃尔谟侧过脸,声音很淡,“采矿而已。”


    说着又想躲:“别看了。”


    “采矿?”裴隐一怔,“他们真让您下矿了?”


    难怪会晒成这样。


    裴隐赶紧找人取来药膏,又打了盆凉水,浸湿布巾敷在埃尔谟脸上,按住肩膀让人在石椅上坐下。


    指尖刚沾上药膏,埃尔谟就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您看都看不见,怎么涂?”裴隐捧住他的脸,强行转回来。


    埃尔谟身体僵了僵,终究没再动。


    裴隐仔细将凉润的药膏涂在他发红的鼻尖、脸颊与额头上,眉头一直锁着:“您也是,晒这么久,怎么也不戴个防护?”


    “没必要。”埃尔谟冷着脸,目光垂向地面,“其他人不也没戴。”


    “那些矿工是专业的,早就习惯了,您跟他们能比吗?”


    闻言,埃尔谟忽然抬眼,灰蓝色的眸子沉沉压过来,里面翻涌着某种裴隐看不懂的、浓稠而晦暗的情绪:“所以我比不上?”


    裴隐压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连忙解释,“小殿下,您误会了。垩星的日照毒,一般人受不了。矿工天天在户外,早就习惯了,可您不一样啊,从小就没怎么被晒过,肯定不适应的。”


    埃尔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很冷地勾了下唇角,声音发寒:“是啊,我自然是没法和矿工比。”


    裴隐:“……”


    有时候他觉得这人的思路实在清奇,自己随便一句话到他耳中,总能拐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埃尔谟不再看他,心里那团无名火却搅得胸腔愈发窒闷。他直接起身,湿布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去更衣。”


    “诶,药还没涂完呢——”


    话没说完,就被埃尔谟甩在了身后。


    他一路往外走,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着,烦躁得几乎透不过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就不断在想,裴隐当初究竟看上了铁柱哪一点?自己又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直到听见裴隐那几句话,他才恍然明白。


    原来在裴隐眼里,他当真样样比不上铁柱。


    原来裴隐眼中的他,就是那样养尊处优、吃不了苦的人。


    可出身……也是他能选的吗?


    埃尔谟憋着一股气,漫无目的地往深处走。转过一个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葱茏的绿意里。


    这里深处地下,植物却茂盛生长,显然用了特殊的光照与恒温系统。


    树木掩映处,静立着一座木屋,看起来并没人居住,门却半敞着。


    四周无人看守。


    埃尔谟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这门像是故意留着,在等谁进去。


    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了进去。


    墙角放着一只藤编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是几件织到一半的小毛衣,有蓝的也有粉的,针脚透着生涩,像是新手织的。


    柜子里,一排奶嘴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用麻绳编织的照片网。当看清其中一张时,埃尔谟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照片里那人低垂着头,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衫,身形清瘦得几乎看不到肉。肤色苍白,眼下隐约有暗青的疲态。


    可他的嘴角是扬起的。


    目光温柔垂落,笼罩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视线尽头,是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即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样珍重的注视,仿佛掌心之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照片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字。


    【宝宝,四个月快乐。好想早点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首领是要坐主桌的。


    第38章 方知其苦


    浅色的墙面被五颜六色的磁扣铺满,每枚磁扣下压着一张便签,有的记录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的只是一些信手涂鸦。


    天马行空,一看就是裴隐的手笔。


    整面墙上最醒目的,是一条从左向右贯穿的手绘时间轴。从“第四个月”到“第十个月”,七个刻度工整分明。


    埃尔谟想起裴隐说过,他是在好几个月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看来就是从第四个月起,他独自搬来了这里。


    一个人……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视线顺着时间轴向右滑,停在第五个月的位置。


    又是一张照片。


    这一次,裴隐手还是搭在小腹上,不过他看向了镜头。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和宝宝的第二次合影。五个月啦,一切正常。希望宝宝不要遗传到爹地的体质,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力满满!】


    埃尔谟凝视着这张照片。


    比起上一张……更瘦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亮,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一脸的疲意。


    怀孕的人,不是该渐渐丰润起来么?


    怎么会……消瘦得这样明显。


    到了第六个月,孩子第一次有了名字。


    【念念,六个月快乐。你还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医生说已经能看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问我要不要知道。我说不要,嘿嘿,还是留个惊喜吧。】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却仍能辨认的小字:【但如果是弟弟,拜托你一定要长他的鼻子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滞,视线被钉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沉进水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去想过那个铁柱长什么样子。


    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模糊可憎的影子,被他刻意涂抹得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可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以裴隐的容貌,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其貌不扬的伴侣?


    鼻子……


    埃尔谟不经意想起,裴隐也曾夸过他的鼻子。


    有一次裴隐正发着烧,蜷在他床榻上,他皱着眉替他擦汗,忽然,裴隐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鼻梁。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埃尔谟浑身一僵。


    烧得水雾氤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湿热,勾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笑:“小殿下,您的鼻子真好看。”


    年少的埃尔谟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称赞过,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耳根发热,手指下意识挡在鼻梁前:“……胡说什么。”


    “是真的,”裴隐却认真起来,指尖顺着他的鼻骨描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后来裴隐还含糊地嘟囔,说陛下的鼻子怎么没这么挺。


    埃尔谟小声答,因为他的鼻子像母亲。


    直到现在,埃尔谟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因发烧而微烫,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站在照片墙前,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不是说过……他的鼻子最好看吗?


    难道那个铁柱的鼻子,比他还要好看?


    一股滞涩感堵在喉间,埃尔谟承受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轴延伸到第七个月,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可到了第八、第九、第十个月时,整条轴线周围变得空白。


    不止没有照片,就连便签、涂鸦也没有。


    埃尔谟盯着那片空缺,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明明前一个月还满心欢喜地记录着一切,怎么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第八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谟回身,首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他。


    埃尔谟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之前在这人手上受过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对于答案的渴求,此刻却压过了一切,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首领走近,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度的目光他从头扫到脚:“你觉得呢?”


    埃尔谟:“……”


    ……故弄玄虚。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脸去,不想再和他纠缠。


    首领却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足够了解他、爱他,如果你是个合格的Alpha,你会知道答案的。”


    埃尔谟闻言,冷笑一声。


    且不说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有多可憎,就连话里的前提就错得离谱。


    爱?


    笑话。


    他怎么可能爱裴隐?


    他对裴隐只有恨,只有尚未清算的旧债。


    凭什么要他为了裴隐,去扮演所谓的合格的Alpha?


    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理直气壮的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相反,思绪不受控地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下去。


    他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都是迎接新生命的痕迹。


    摇篮里放着两双未织完的小手套,一粉一蓝,都没完工。


    旁边叠着好些婴儿衣服,也都没有缝完。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紧接着,某种陌生却切肤的痛感攫住心口,埃尔谟听见自己艰涩地开口:“他是在第八个月,知道孩子是……”


    话在半途戛然而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换成从前,那个词会是“怪物”。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装满温柔期待的房间里,亲眼看过裴隐每一张孕期的照片……


    那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近,停在摇篮边。埃尔谟手里还攥着那件蓝色小背心,首领俯身,拾起另一件粉色的。


    “是第三十周的时候。”


    埃尔谟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向首领,喉结滚动,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其实之前就有征兆,只是都没放在心上,”说到这里,首领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太少见,都没有经验,终究是大意了。”


    “什么征兆?”


    问出口的瞬间,埃尔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段日子里发生在裴隐身上的一切。


    “之前几次孕检,胎儿心跳太强,不像那个周数该有的强度。但胎儿强健通常算是好事,医生这么说,裴隐也很高兴,就没多想。”


    “最明显的迹象其实是他的肚子,始终没怎么显怀。”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


    的确,照片里的裴隐身形始终清瘦,一直到最后,小腹都只有细微的弧度。


    “直到第三十周,终于看清了胎儿的形态,我和医生一起去找他,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不能看看影像。”


    “孕晚期情绪波动很危险,医生一开始不肯,但他很坚持,”首领顿了顿,“他盯着影像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埃尔谟心口骤然抽紧。他闭了闭眼,嗓音喑哑:“后来呢?医生……没劝他放弃?”


    “劝了。医生建议立刻终止妊娠,毕竟没人接生过这种形态的胎儿,生产风险无法估计,很可能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听完医生的话他就慌了,双手护着肚子,求我们别伤害他的孩子,甚至想从医院逃走。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平静下来,向他保证,只要他想生,我们会尽可能帮他,他才安下心来。”


    “不过,”首领捏起那只织到一半的粉色手套,“从那天开始,这些东西,他再也没碰过了。”


    “其实到了最后两个月,他也没力气做什么了。胎儿成形后,痛得基本没法动,只能躺在床上。”


    “情况最糟的那段时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反应很慢,眼神都是涣散的,只是一直重复‘对不起’,说是他害了孩子,说如果能早点发现怀孕,就不会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状态稍微好了一点,我问他要不要回来住。他说不用。”


    说到这里,首领想起就在刚才,他问裴隐要不要回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时,他脸上那一瞬的僵硬。


    他叹了口气:“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意回到这里。”


    埃尔谟听到这里,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那时的裴隐,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捱过这一切。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了一切,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个触手形态的孩子,这一点,埃尔谟毫不怀疑。


    可当初呢?


    刚刚得知噩耗的那一刻,难道他不曾有过一丝失望吗?


    在他一针一线织着手套,猜着该准备粉色还是蓝色,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可能一双都穿不上的时候,难道他真的不曾难过吗?


    在他满心期盼孩子能遗传那个人的漂亮鼻子,却在影像里看到完全异于人类的形态时,他又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的?


    难怪他不愿意回到这里。


    这里承载的,全是曾经小心翼翼构筑、却又被现实碾碎的希望。


    身体承受着孕晚期的剧痛,内心又在无尽的愧疚、自责和失望中反复煎熬,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后来呢?”埃尔谟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孩子出生之后,他过得怎么样?”


    “这个,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首领的目光黯了黯,“第二天他就走了。”


    “……第二天?”埃尔谟倏然抬眼。


    “垩星对畸变体的态度比其他地方宽容,我们也说过他可以留下。但他大概是不愿意再麻烦我们,毕竟包庇畸变体,到哪儿都是重罪。”


    埃尔谟握紧拳头。


    难怪裴隐如今的身体,会差成那样。


    空气凝滞许久,等到胸腔里翻搅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重新开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你见过吗?”


    首领摇头:“没见过真人,倒是见过照片。”


    埃尔谟默然。


    也是。估计那时,人已经不在了。


    首领又想起了什么:“不过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拿着张照片,对着上面的人说话。”


    埃尔谟心跳漏了半拍:“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照片里的人低着头的。但轮廓很好看,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首领努力回忆,“哦对了,我还记得,他的鼻梁很高。”


    他说着,抬头看向埃尔谟,目光在埃尔谟的鼻梁上停住,微微眯起眼打量:“应该就和你的差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紧,微微偏头,像在确认什么。


    埃尔谟迎着他的注视,不解地蹙了蹙眉。


    下一秒,首领向前跨了一步。


    探究的目光钉在埃尔谟脸上,又仿佛这样还不够,踮起脚试图去捏埃尔谟的下巴。


    动作突兀而粗暴,埃尔谟眼神一冷,正要甩开。


    却见首领的瞳孔剧烈一震。


    “你——”某种难以置信、近乎骇然的顿悟在他眼底掀起,“你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结尾卡在了这里但小殿下是没那么快知道的,大家稍安勿躁[求你了]


    第39章 希望新生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一道声音打断:“首领。”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裴隐倚在门框上,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找你们半天了,”他语气轻快,径直挤进两人中间,“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吗?”


    还没等到回答,他的视线转向首领,蹙着眉,很快地摇了下头。


    首领的嘴唇微动,终是化成一声叹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连串细微的动静,被埃尔谟收进眼底。


    ……不对劲。


    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裴隐不想让他知道。而且,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质问几乎就要冲出喉咙,手臂却忽然被人挽住。


    “老公。”一道黏糊糊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埃尔谟身体骤然绷紧,脖颈僵硬地转了过去。


    裴隐正仰着脸朝他笑:“你是不是背着我有秘密啦?”


    “秘……密?”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四肢仿佛都脱离了控制。


    趁首领偏开视线的间隙,裴隐飞快朝他眨了下眼,神态娇气里混着埋怨:“不然干嘛偷偷跑这儿来?问你还不肯说。”


    埃尔谟:“……”


    他一时接不上话,幸好首领先受不了了,满脸嫌弃地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他就是路过,我随便提了两句你以前的事儿,”首领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你们自便吧,我去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便起身朝外走,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裴隐这才长吁一口气:“……好险。”


    回过头,正撞上埃尔谟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险?”


    裴隐眨了眨眼,语气恢复如常:“哦,小殿下您是不知道,首领心思深,我怕他套您话,怀疑您的身份,这才赶紧过来打断的。”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几秒后,才微微挑眉,重复那个称呼:“……老公?”


    裴隐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挽着他的手臂,倏地松开了。


    “那……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叫您‘小殿下’吧?要是他猜出您是谁,咱们俩都别想离开这儿了,”他干笑两声,又故作随意地问,“对了,刚才……首领到底和您聊了些什么啊?”


    埃尔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裴隐微微翕动的鼻尖上,那里沁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没什么,”最终他淡声开口,“他只是说,你以前在这儿住过。”


    “……就这些?”裴隐等不及地追问。


    “不然呢?”埃尔谟注视着他,“你以为他会告诉我什么?”


    裴隐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弯起嘴角:“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该——”


    他伸手去拉埃尔谟,动作却顿在半空。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那只织到一半的蓝色小手套,还被自己夹在指间。


    看到手套的刹那,裴隐像是被什么定住。


    随后,他慢慢伸出手,从埃尔谟手中接过了它。


    指腹抚过粗糙的毛线纹理,他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东西,怎么还在啊。”


    埃尔谟没接话,盯着裴隐低垂的侧脸,看见那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黯色。


    你在想什么呢?


    埃尔谟在心底问。


    ……是还在难过吗?


    几乎未经思考,他伸出了手。


    说不清缘由,只是本能地想握住裴隐的手,下意识觉得,这样能给他一点力量。


    可裴隐却躲开了。


    “织得太差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所以半路就扔下了。”


    他将手套往旁边一搁,语气恢复轻快:“快走吧小殿下,别让逃生舱等急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小屋每一寸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向那面涂涂写写的墙。


    只停留了数秒,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尔谟目送他离开,随后弯下腰,拾起那只被遗落在原处的小手套。


    他静静看了一阵,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登上跃迁舱后,他们才发现,首领不仅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能源,连冰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临行前,首领依依不舍地拍着裴隐的肩膀:“记住,赤土部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隐笑笑:“谢谢,我会考虑的。”


    首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朝舱内瞥了一眼。埃尔谟正背对他们清点物资,并未留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打算告诉他?”


    裴隐神色微顿。


    果然,以首领的敏锐程度,怎么可能看不穿。


    再掩饰已是徒劳,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刚才……谢谢您替我隐瞒。”


    “别谢我,”首领立刻摆手,“我可是硬生生被你打断的,要不然按我的脾气,早该说出来了。”


    “好吧,”裴隐失笑,“那就谢谢我自己。”


    首领也笑了笑,神色却很快认真起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念念……还不愿意认他。”裴隐低声说。


    “他才多大,他懂什么?”首领目光如炬,“问题是,你呢?你想吗?”


    裴隐沉默了片刻。


    “我没想法,一切听念念的。他愿意认就认,如果不愿意……”他低下头,笑了笑,“我就替他当两个爸爸,也没什么不行。”


    首领眉头深锁:“你这样,会让自己过得很苦。”


    “那也是我该受的。”裴隐答得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初隐瞒孩子的身世,是怕埃尔谟为扫尽前程障碍,对裴安念赶尽杀绝。


    可一路走到现在,如果他还看不清埃尔谟的品性,便是他眼盲心瞎。


    可他还是不敢。


    他清楚,一旦真相揭开,埃尔谟肩上会压上怎样沉重的担子。


    如果……如果裴安念是个健康普通的孩子,能像所有孩子一样,戴上那些小手套,或许他还能坦然开口。


    可现在裴安念的情况那么复杂,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可以活……


    他不想把这沉重的一切,施加到埃尔谟身上,逼他去面对那些残酷又艰难的选择。


    埃尔谟恨他已经恨得够累了。


    就让那恨意……纯粹一些吧。


    话说到这里,首领不再多劝。


    跃迁舱门闭合。昏暗的光线下,裴隐视线有些模糊,扶着舱壁往主控台走,冷不防撞上料理岛台边缘,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立刻惊动了埃尔谟,他很快闪到裴隐面前:“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晕……”裴隐眨了眨眼,视野仍是一片发黑的虚影。


    下一秒,双脚骤然离地。


    埃尔谟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接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下,又用毛毯将他裹紧。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忍不住笑:“小殿下,就这几步路也要抱……您快把我惯坏了。”


    埃尔谟目光锁在他脸上:“你太累了。”


    “我有什么可累的?明明一到了就坐着休息,倒是您,在外面忙了那么久——”


    “我不累,”埃尔谟立刻截断,“搬矿而已,不算什么。”


    裴隐还想说什么,却见埃尔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毋庸置疑的能力。


    ……这Alpha莫名其妙的好胜欲。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


    “小殿下,”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在离开垩星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去一个地方?”


    埃尔谟没有拒绝,他很快地输入裴隐说出的坐标,在看清屏幕上出现的位置时,表情顿了一瞬。


    “是……公墓。”


    “嗯,”裴隐低低应了一声,语气虚弱,“我想去……看看。”


    公墓……


    当初在基地大牢里,裴隐就告诉过他,铁柱当年就是死于垩星的一场矿难里。


    埃尔谟的手按在操纵杆上,指节不自觉攒紧。


    所以那里埋葬的……会是铁柱吗?


    裴隐是要去……见他的爱人?


    或许刚才搬运矿石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一股迟来的疲惫混杂着别的什么情绪,在此刻反扑上来。


    埃尔谟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任由跃迁舱在寂静中驶向墓园。


    停稳后,他安静地跟在裴隐身后,一直走到公墓入口。


    “小殿下,”裴隐停下脚步,“接下来……让我一个人去吧。”


    埃尔谟喉结滚动,没有出声。


    也是。


    他去祭拜他的爱人,自己跟去……又算什么?


    胸口堵得要命,他就这么看着裴隐,移不开眼,却也说不出话。


    裴隐见他神色沉郁,以为他是担心自己逃走,连忙解释:“小殿下别误会。墓地本就不是适合停留的地方。念念还在您手上,我不会跑的。要是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起——”


    “不用。”


    埃尔谟始终垂着视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三个字:“……你去吧。”


    裴隐转身要走,可不知为什么,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认真重复了一遍:“小殿下,我很快就回来。”


    埃尔谟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像是轻微地点了下头,又像只是错觉。


    裴隐收回视线,转身踏入墓园。


    灰白色的墓碑排列成肃穆的方阵。他径直走向接待处,八年过去,值守的人早已换了面孔。


    “您好,我在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裴隐报出墓区位号,“我在存物柜里放了一件陪葬品,现在需要取出来。”


    代理殡葬服务在如今的星际社会颇为普及,预约者大多孤身漂泊、无根无系,担心死后无人收殓,便提前在公墓登记,将这里设为死亡联系人。死讯一经确认,就会有人依协议处理身后事。


    工作人员领他走向一间档案室,片刻后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走出来:“就是这些吗?”


    裴隐点头接过:“谢谢。”


    工作人员点开光屏,一边登记一边例行询问:“您预留的墓位是E-2317,安葬方式为火化,此外还存放了一具棺木和一件陪葬品。现在陪葬品已取走,其余项目还照旧吗?”


    做这行的人都明白,客户来取消预留,往往是因为找到了可托付之人,不再孑然一身。这是好事,他们也乐见其成。


    可裴隐只是低下眼帘:“……都照旧吧。”


    工作人员神色微动,却没多问,只点头记录。


    裴隐又问:“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墓位吗?”


    “当然,请跟我来。”——


    当年裴隐走访了许多地方,最终选定这片墓园,就是看中这里清幽安宁,绿树成荫,时常还有小动物出没。


    他的墓位紧挨着一棵老树。


    有树,有小动物……死后应该不会太孤单。


    裴隐靠着树干坐下。


    没过多久,不远处草丛窸窣一动,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远远盯着他。


    裴隐眼睛一亮,朝它招手。小狐狸警惕极了,不敢靠近,却也不逃。


    他摸摸口袋,找出几颗给裴安念准备的奶糖,剥开一颗,放在脚边的草叶上。


    小狐狸飞快窜出,叼起糖就消失不见,几秒后又从草丛边缘探出半张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隐问:“是你吗?”


    狐狸歪了歪头:“……”


    “不对……狐狸好像活不了那么久。”说完自己捂了捂嘴,像怕这话伤到它,“但你肯定可以,你一看就是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


    狐狸眨了眨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啦,”裴隐目光渐渐柔软,陷入回忆,“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来这儿?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一点。除了你,还有一只松鼠……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狐狸安静听着。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一直和你们做伴了。没想到……却遇到了一点意外,”顿了顿又笑道,“是好的意外。”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信封。


    当初埃尔谟问他索要这份求婚稿,裴隐曾说,就算进了坟墓也要带着,时时拜读。


    虽然他撒谎成性,但也不是每句都是假话。


    裴隐展开信封,里面那张稿纸被他读了不知多少遍,却依旧平整干净。


    目光落在第一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上。


    “亲爱的佩瑟斯,虽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妻子……”


    裴隐的思绪飘回八年前。


    第一次来到这片公墓,也是在从赤土首领那儿离开之后。


    那时他没有接受首领的邀约,因为他已经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了。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昏沉嗜睡,精神很不好。


    其实在离开奥安帝国后的好几个月里,他常常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他得到了自由,随之而来的却是庞大的空虚。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发现哪里都没有意义。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任由跃迁舱在星际间漫无目的地漂流。不是对着舷窗发呆,就是捧着这封意外捡到的求婚稿,一遍又一遍地读。


    他试图想象埃尔谟站在他面前,紧张而郑重地念出稿上的句子,称呼自己为“我的妻子”。


    可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埃尔谟从没说过“妻子”。他不知道那两个字从那人唇间吐出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于是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是不是就能亲口听见?是不是就能想象得出来了?


    可话说回来,如果他没有离开,又何必需要想象?想到这里,不知是悲伤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一股反胃涌上喉间。


    裴隐想,这大概又是另一种临终的征兆。


    对于死亡他倒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棺材,是一具很漂亮的水晶棺,里头要铺满花瓣。毕竟要住上很久,最后一次,总不想亏待自己。


    他来到这座墓园,预约了代理殡葬服务,将埃尔谟的求婚稿存放进遗物柜,随后便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的墓位旁,背靠那棵老树,终于办妥了一切身后事。


    他的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了。


    或许是一切终于安顿妥当,那时的裴隐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然后,他真的在那棵树下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有毛茸茸的触感凑近,一只狐狸用湿润的鼻尖碰他的脸颊,像在试探他的呼吸。


    裴隐迷迷糊糊地想:狐狸……会吃掉他吗?


    也好,至少他的生命,最终能有点用处。


    就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裴隐躺在陌生的病床上。


    他刚想撑起身,一名医生快步上前按住他,絮絮叨叨地责备:“别乱动。身体本就不好,还怀着孩子,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墓地那么阴凉地方,也是你现在能去的?”


    怀着……孩子?


    裴隐整个人僵住。


    而后,他听见医生确凿无误地告诉他,他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之后医生嘱咐了许多事项,最后问:“都记住了吗?”


    裴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懵然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医生却笑得和蔼:“没事,知道你太高兴了,看你笑得那样,先好好休息吧,晚点再来跟你说。”说完便离开。


    空荡荡的病房里,裴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


    他刚才……在笑吗?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掌覆上小腹。半晌,深吸一口气,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唯一一张埃尔谟的照片。


    指尖描过那对低垂的眉眼。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这一次裴隐终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真的在笑。


    “小殿下……”


    照片紧贴着肚子,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听见孩子的心跳。


    “我们有小宝宝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宝和两个大宝宝都会幸福的


    第40章 心病难医


    离开墓园时,一阵疾风恰好掠过林间,卷起碎叶与尘沙。


    埃尔谟仍站在他们分别的地方。


    风扯着他墨黑的衣角翻飞不定,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眸凝视着掌中那面光屏。


    裴隐远远望见,心里那点顽劣的坏心思又悄悄抬了头。


    他放轻脚步,从背后接近,如夜行的猫收敛声息,抬手往那人肩上一拍。


    埃尔谟转过身来。


    裴隐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却见对方眉头骤然一紧。


    下一秒,裹着体温的大衣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冷不冷?”


    裴隐一怔,脸上那点恶作剧的笑被突如其来的暖意烘得松散:“不过是风大了些……小殿下别紧张。”


    “你穿得太少了,”埃尔谟捉住他的手,眉头锁得更深,“手都是冰的。”


    裴隐没说话,任由他握着。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但埃尔谟是有话要说的。


    他想问:祭拜过铁柱,心情有没有好些?


    可话抵在舌尖,却终究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自己想听见怎样的答案,仿佛无论裴隐如何回答,都不会是他想听的。


    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蜷动,蹭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痒,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裴隐的手。


    于是他松开。


    “走吧。”随即低下头,指尖在戒指上一按。


    跃迁舱内,埃尔谟将备好的营养餐推到裴隐面前,转身便坐进驾驶位,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


    裴隐慢慢吃着,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悬着。


    在墓园入口。埃尔谟明明是有话要说的。


    为什么不说呢?


    重逢以来,这位小殿下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他身上砸过。


    突然这样欲言又止……反而让他觉得陌生。


    飞船转入平稳巡航,裴隐起身,决定去问个明白。


    还未迈出两步,埃尔谟拿着医疗箱与光屏,朝他走了过来。


    “吃完了?”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裴隐点头。埃尔谟单膝蹲下,打开医疗箱,取出检测仪。


    冰凉的仪器贴上手腕,裴隐懒懒地晃了下腿,一副很乖巧的模样:“不是才测过吗?”


    “餐后数据也要记录。”


    检测完毕,埃尔谟立刻将数据发给沃夫。


    片刻,光屏亮起回复。他一路紧锁的眉终于稍微舒展:“还可以,各项指标都有好转。”


    裴隐嗯了一声,他这几天确实舒服了些。


    脚尖仍晃着,见埃尔谟神色缓和,他眼睫一抬,忽然向前倾身。


    “小殿下,”吐息擦过对方耳畔,“您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啊?”


    埃尔谟的手明显一抖:“你脑子里——”


    “是是是,我脑子里就这点东西,行了吧?”裴隐抢先一步补全他的话,随即摆出不高兴的神色,“小殿下您清心寡欲,可我不行啊。当初说好的,我配合治疗你就满足我,现在呢?”


    他眼尾一挑,眸光流转:“您不会是想耍赖吧?”


    埃尔谟:“……”


    当初的协议根本不是这样。他记得清清楚楚,是裴隐答应陪他上床缓解易感期,埃尔谟才答应给他治疗。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需求竟彻底掉了个儿。


    埃尔谟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动,竟像是真的开始反思。随后,他松了口:“没说不能做。”


    裴隐眼睛刚亮起来,就听见下一句:“但明天要开始第二轮,你需要保存体力。”


    笑意倏地凝在唇边:“……什么第二轮?”


    “第二轮治疗。”


    埃尔谟手上动作未停,仿佛只是从百忙中抽出一瞬,向这位当事人通知既定流程。


    直到察觉裴隐神情不对,他才将光屏转向对方,平静补道:“用药已经定了,就是这个。”


    “谁定的?”裴隐仍勾着嘴角,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埃尔谟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我。”


    裴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静了两秒,埃尔谟在他身旁坐下,调出药物列表递过去:“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己选。”


    裴隐几乎要气极反笑:“我又看不懂。”


    “哪里不懂?”埃尔谟的语气异常平和,“我解释给你听。”


    裴隐别过脸,拒绝交流。


    埃尔谟反而更耐心,他俯身靠近,指尖划过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这些都是备选药物,需要按顺序试。上次的药你输了头晕,这次就选了副作用轻的,主要会引起肌肉酸痛,不会太难受,卧床休息就能缓解。”


    “……”


    “或者你想试试别的药——”


    “小殿下,”裴隐打断他,声音竭力维持平静,“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用任何药?”


    “……”埃尔谟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不可能。”


    一股灼火窜上心口,裴隐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您之前让我试药,我也配合了。结果呢?根本没用。”


    “这很正常,”埃尔谟平静截断他的话,“如果一定能见效,就不叫‘试药’了。”


    “……”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裴隐一时失语。


    他低低嗤笑一声:“是啊,小殿下说得对,我只需要被药折磨就好了,而您要替我这个小白鼠挑选下一轮毒药,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话抛出去,舱内立刻静了下来。


    裴隐以为这番阴阳怪气终于刺中了他。可不过几秒,埃尔谟的声音再度响起。


    “佩瑟斯,”他望进裴隐躲闪的眼底,“你在怕什么?”


    裴隐呼吸蓦然一滞。


    他转过头,没在那张脸上找到预料中的裂痕,却撞上一道沉静审视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竟让他无端心虚起来。


    “世界不是围着您转的,小殿下,”裴隐扯了扯嘴角,语气像在哄一个固执不讲理的孩子,“或许因为您是皇子,便觉得人人都得听您的。”


    “可您也别忘了……我是怎样的人,”他的笑容冷得前所未有,“我是奥安帝国的叛徒,满口谎言的骗子。全帝国都知道我干过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听您的……”


    他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您也奈何不了我。”


    裴隐知道这番话很伤人,可他还是说了。


    他惊讶地发现,到了现在,在伤害埃尔谟和保护自己之间,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舱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埃尔谟果然不再言语。


    ……也好。


    裴隐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早点让他看清自己是怎样的人。早点……对他彻底失望。


    飞船已驶入深空,即将和等候的逃生舱接驳。埃尔谟戴上面具,准备好面对人群。


    就在裴隐以为这场对话早已终结,埃尔谟忽然侧过脸。


    “世界不必围着我转,你更不必,”面具遮去他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冰冷的材质望来,沉静、锐利,胜券在握,“但我总有办法,让你听我的。”


    裴隐全然不明白他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却也来不及追问。因为就在这僵持的一瞬间,跃迁舱与逃生舱完成了接驳。


    廊道刚开启,连姆与诺亚便已匆匆迎了上来。


    此行不过半天,却比预计的时间久。两兄弟急切询问状况,得知一切顺利后方才松了口气。


    随即,全员开始清点从垩星带回的物资,舱内陷入有序的忙乱。


    人影穿梭中,裴隐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心头越发焦灼,趁连姆经过时,他拦住对方:“连姆大人,念念呢?”


    连姆一怔:“他没跟您在一起?”


    “出发时他就不在跃迁舱上,小殿下说他在逃生舱里。您没见到他?”


    “抱歉,裴先生,我也不太清楚,”连姆歉然摇头,随即眼神一亮,“啊,殿下过来了,您问他吧。”


    裴隐回头。


    埃尔谟立在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转身就走。


    裴隐心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埃尔谟已走出两步。察觉他未跟上,才侧过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裴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埃尔谟的书房。


    房间布置极简,冷硬的金属线条贯穿四壁,除了一张书桌与一张床,再无他物。


    门推开时,裴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裴安念正趴在书桌前,抱着光屏,看得目不转睛。


    见到他的瞬间,小家伙眼睛倏地亮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裴隐被撞得晃了晃,可低头看见孩子通体泛着粉色的身体,就知道小家伙心情极好,心头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被裴安念拽到书桌边,一时也好奇,刚才究竟是什么,能让这小东西如此专注。


    瞄了眼光屏,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与星系轨道公式铺满画面。


    接着,裴安念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正在学高能星体物理。


    裴隐整个人顿住:“这么难的东西……你都看得懂?”


    照常理,这孩子被夸一句,该高兴得咕噜咕噜冒泡。


    可裴安念却板着脸,语气平淡:“这有什么难的,其实很简单。”


    裴隐:“……?”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装腔作势了?


    而且这模样……怎么还有点眼熟?


    脑海里闪过之前搬运矿物时,某位小殿下那副倨傲冷淡的神态。


    ……不会吧?


    这才多久,就被耳濡目染成这样?


    正当他心神恍惚,怀里的小家伙忽然仰起脸:“爹地,你们找到神医了吗?”


    裴隐一怔:“什么?”


    “大坏蛋说,这附近有颗很小的星球,住着一位能治好你的神医,但每次只能去两个人,所以他带你去见他。只要神医愿意出手,爹地就会好起来啦!”


    裴隐心头一紧,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孩子不哭不闹,乖乖待在逃生舱。


    原来是被这样哄过来的。


    “爹地,”裴安念焦急地晃他的手,“神医有没有给你看病呢?”


    裴隐张了张口。


    向来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过了。”一道声音替他回答。


    裴隐回头。


    埃尔谟正闲庭信步般走来,语气平稳,信口开河却眼也不眨:“神医说,只要爹地按时吃药,好好接受治疗,就会好起来。”


    裴安念的眼睛唰地亮起:“真的吗?”


    “当然。”埃尔谟俯身,视线与小家伙齐平,看起来权威、沉稳,无比可信。


    随后,他抬眼掠向裴隐:“前提是,爹地要好好配合治疗。”


    就在这一瞬,裴隐看清了埃尔谟的眼神。


    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在跃迁舱返程的路上,他那份胜券在握的自信……就是从这里来的。


    转瞬间,埃尔谟的视线已不动神色落回裴安念脸上:“所以,你得监督爹地,可以吗?”


    裴安念郑重点头,小脸认真极了:“我一定会好好监督爹地的!”


    能源清点完毕,裴隐抱着已睡着的裴安念回到跃迁舱的小屋。


    一转身,胸口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


    他直奔主控台。


    埃尔谟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咖啡。


    裴隐走到他面前,连称呼都省了:“你怎么能这样骗他?”


    埃尔谟抬眼,神色平静得像早有预料:“我骗他?”


    “你说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可我没记错的话,我只试过一种药,而那根本没用吧?”


    “我说的是从长远来看,”埃尔谟放下杯子,声音不疾不徐,“一种一种试下去,总会有用。”


    “……”


    简直是胡搅蛮缠。


    裴隐撑住额角,疲惫感翻涌而上,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说得更明白:“小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不能像这样给他错误的希望,让他以为我会好起来……然后又让他失望。”


    喉咙突然一紧:“我曾经骗过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了真相之后……难过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眼前又闪过那天,裴安念砸碎所有橡皮泥、哭得满眼通红的样子。


    “我答应过他,再也不骗他,”裴隐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再骗他……”


    情绪难以自控地坍塌,他伸手扶住主控台的边缘。


    埃尔谟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直到此刻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这次就不要骗他,”他站定,声音沉缓,“好好接受治疗,然后好起来。”


    裴隐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


    他实在不想听下去,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扣住。


    “佩瑟斯,”埃尔谟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可怕的穿透力,“你口口声声说爱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走了,他独自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裴隐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埃尔谟一句话便捅穿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走了,裴安念怎么办?


    一直以来他所想的、对裴安念所承诺的,都是活着一天,就爱他一天。


    可他心里,总是给自己画了个终点。


    比如熬到裴安念重新变回人形,能够独立生活;比如再坚持半年,如果仍无转机,就把孩子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将他养大。


    然后,自己就可以撒手离去。


    他从未想过要长久地活下去。


    只觉得,如果生命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那也太可怕了。


    埃尔谟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连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抱歉打扰,但这件事必须立刻汇报。”


    埃尔谟终于松开他的手,转向连姆。


    “刚才收到密电,是……月陨宫急讯。”


    月陨宫……


    那是亚历克斯大帝的居所。


    埃尔谟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连姆压低声音,继续道:“陛下……病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就是这么神一阵鬼一阵的,抓老婆去治病就是最神的时候[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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