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念成别
早在裴隐还在首都星时,亚历克斯二世的身体就已岌岌可危。
这位帝王年轻时曾亲征前线,在先皇打下的疆土上再拓版图。即便是顶级的Alpha,历经太空辐射和连年征伐,身体也早已不堪重负。
只是,虽然陛下早知时日无多,奥安帝国的继承者却始终悬而未决。
按常理来说,大皇子早逝,顺位继承人理当是二皇子雷克斯,他也的确屡次代行摄政之权,可始终没能正式立储,据说是陛下嫌他鲁莽有余,稳重不足。
三皇子莱恩则截然相反。处事审慎,却也因过于谨慎优柔而失了魄力,撑不起一个需要锐意开拓的帝国。
民间对继承人的议论大多到此为止。至于四皇子埃尔谟……没有人将他视作王座的角逐者。
当然,此刻身处跃迁舱内的几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听闻消息后,埃尔谟始终沉默,反而是裴隐,似乎比他本人还关切:“小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回宫?”
月陨宫急讯只有寥寥几个字,意思却再明确不过:陛下已到了弥留之际,所有皇子需要即刻归宫,以防朝局动荡。
还没得到回应,裴隐的思绪已跳至下一步,“这次回宫……您打算以什么身份回去?”
在此之前,埃尔谟担任寂灭者一事,始终是陛下的密令,并未公开。
这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考验,给他韬光养晦的时间,也看他能否沉得住气。
如果主动亮明身份,固然能凭赫赫战绩赢得民意与筹码,却也可能被视作逼宫。
可如果继续隐藏,一旦王位落于他人之手,此后便再难动作。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俨然是一场豪赌。
“小殿下,您与二皇子、三皇子的关系如何?他们是否猜到您寂灭者的身份?还有上次基地遇袭——”
“裴先生……”一旁的连姆轻声打断。
裴隐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提醒的意味。
他立刻会意地闭嘴,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想来也是,皇室的事本就不是他能轻易过问的范畴,更别说他还骗过埃尔谟这么多次,早就失去了信用度,如今再说什么,落在他的耳中,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一个字都不会信。
“抱歉,是我多言了,”裴隐向后撤了半步,嘴角弯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你们慢谈,我先去看看念念。”
向裴安念道过晚安后,裴隐回到自己的睡眠舱。
躺下后却迟迟无法入眠。黑暗里静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查看过通讯器。
之前215号收容站新到一批畸变体,据说是那位神秘人送来的,他特意嘱咐苏楠亲自跟进。
可之后发生的事太多,私藏的药剂被埃尔谟销毁,紧接着又是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期……他根本抽不出心神处理别的。
直到此时打开通讯器,才发现苏楠早已将这批畸变体的档案、照片和完整的治疗记录发了过来。
档案按污染度排序,每一份都附有救治前后的对比影像。不少畸变体在接受治疗前异化特征显著:青黑色血管虬结凸起、皮下浮现鳞状纹路、脊背伸展出半透明的翅膜结构……但在救治后,都已恢复成寻常人类的样貌。
看着收容站依照他编写的指南,将一个个生命从异化的边缘拉回,裴隐心里涌起几分慰藉。
至少他知道,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仍会有人接过这份责任,去挽救那些本不该被放弃的生命。
这些人原本与常人无异,只因为被污染侵蚀,就被同类驱逐、迫害。
还好,这世上仍有人愿意为他们奔走。
一份份划过档案,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份。
目光骤然停住,裴隐眨了眨眼,将屏幕拉近,下一秒,如遭雷击。
最后这名救助对象的救治前后对比几乎看不出差别,毕竟他的污染指数只有15%,是这批人中最低的,容貌与常人本就无异。
但这并不是让裴隐僵住的原因。
血液轰地冲向头顶,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冲出睡眠舱。
埃尔谟仍坐在驾驶位上,连姆静立一旁。
“小殿下——”
裴隐的身体尚未恢复,一番激烈动作让他眼前发花,话没说完就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
“这么着急做什么?”埃尔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手臂有力地箍住他的腰,将他扶到旁边的座椅上,“你身体还没好全,这样跑动多危险?连姆,去叫沃夫——”
“别,”裴隐攥住他的袖口,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小殿下,我知道您不想让我插手这些事,但这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您。”
埃尔谟眉峰微蹙:“到底怎么了?”
裴隐将光屏转向他。
资料展开的瞬间,埃尔谟的眸光似乎凝滞了一刹,但那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到裴隐根本来不及捕捉。
“您……还记得他吗?”
“这是……”一旁的连姆瞥见画面,瞳孔骤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埃尔谟侧目扫去一眼,他瞬间噤声。
没等到回答,裴隐只好继续:“这是在检阅广场那天,被您带走的那个男孩。后来在地牢,我问您他的下落,您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
“可他并没有死,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他被一位一直援助我们的友好人士救下,还送进了组织的收容站。人已经救回来了,这是完整的治疗记录和体检结果。”
说话时,裴隐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埃尔谟的脸。
然而埃尔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看来命真是硬,连焚化炉都烧不干净”
裴隐眼睫微微一颤。
所以……是扔进了焚化炉,却没死成?
被判定死亡,抛入太空,又被神秘人偶然救下……硬要说,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未免太巧了。
虽然裴隐不清楚焚化炉的具体构造,但是……真的有生命体能从中存活吗?
“你想说什么?”正暗自思忖,埃尔谟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情绪,“又想控诉我没有人性,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裴隐喉间一哽。
说他不在意埃尔谟对畸变体的态度,那是假的。曾经那个温柔善良的小殿下,如今对生命如此漠然,他怎么可能不失望、不痛心?
更何况……他还是裴安念的父亲,裴隐比谁都希望,他能对畸变体多一分宽容。
可他也亲眼见过,埃尔谟付出了多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当初自己的欺骗与背离,又何尝不是让他走向如今境地的推手之一?
裴隐没有资格去指责他。
“当然不是。”他低声说。
他确实对男孩存活的原因存疑,但那并不是他此刻急着来找埃尔谟的理由。
“体检报告显示,男孩体内藏着一枚芯片。”裴隐将画面放大,“虽然已经代谢了大半,但残留结构还是能确认,是一枚定位芯片。”
听到这里,埃尔谟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连姆恍然:“所以基地暴露……是因为他?”
裴隐点头:“正因为他是畸变体,幕后之人知道他很快就会被送去焚化炉,大火一烧,死无对证,既能获取基地坐标,又不会留下痕迹。”
他停顿片刻:“只是他们没料到,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连姆飞快瞥了埃尔谟一眼,见他神色未变,低声问:“裴先生,那孩子现在还在收容站吗?能不能试着问问他,究竟是谁植入的芯片?”
“不能,”这次是埃尔谟开的口,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档案上,指尖划过某一栏,“他失忆了。”
的确如此,治疗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男孩恢复人形后,失去了所有记忆。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我可以,”片刻后,裴隐抬起头,“试着恢复他的记忆。”
埃尔谟的神情短暂地裂开一瞬,随即怔然看向他。
“小殿下,”裴隐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我可以去收容站。我有把握恢复他的记忆,查出是谁植入了芯片。”
对畸变体而言,失忆并不罕见。几乎所有畸变体都会遗忘污染期间发生的事,还有的会失去所有记忆。
强行恢复记忆风险很高,因此除非必要,不会轻易尝试。
从前裴隐一度好奇那位神秘救助人的身份,甚至想过能否从某个畸变体的记忆里寻找线索,可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方面是不想冒险,另一方面,对方既然选择隐匿,必然有其苦衷。
可眼下不同。
这件事关乎小殿下的安危,那就必须查到底。
裴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从刚才起,埃尔谟的神情便凝固在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中。
他看着裴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单纯复述:“你要去收容站。”
裴隐确信地点头。
“只有我能安全地为他恢复记忆,”他迎上埃尔谟的目光,语气认真,“小殿下,既然陛下病重,您现在除了回宫已经别的选择,而我总不能跟您一起回去吧。”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裴隐继续道:“现在导航系统修好了,能源也够用,您返回首都星不会有问题,而我可以前往收容站查清背后动手的人,我们兵分两路。”
埃尔谟依旧不说话。
裴隐有些读不懂他的沉默。
难道他……还是不信任自己?
于是他使出更认真的语气,努力彰显诚意:“小殿下,如果我当真有什么别的用心,根本不会把档案拿给您看,是不是?我保证,去了收容站,我会随时向您报备行踪,如果您还是不信我——”
“没有不信你。”埃尔谟突然打断他。
他最后看了裴隐一眼,然后转过身。
那道背影挺拔却孤直,一步步走向舱室另一端的阴影里。
裴隐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可就在黑暗吞没他身形前一瞬,一句很轻的话飘了回来:“……你走吧。”
那声音虚无缥缈,淡得像一缕烟,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
以至于裴隐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埃尔谟这是同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身影远走,心口像被什么无拧了一下。
但既然得到准许,便不能再耽搁。他迅速联系苏楠,让收容站着手准备,以便自己抵达后,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夜已深,节律器切换至夜间模式,舱内笼了一层静谧的深蓝。
埃尔谟穿过长廊,走到跃迁舱与逃生舱的相连处。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舷窗。他立在窗前,沉默地望向窗外真实的宇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连姆停在几步之外。
埃尔谟没有回头,只看着那片无垠星海。
如此壮阔,却终究……从未属于过他。
“准备返航吧,”良久,他下定决心开口,随即过身,“你和诺亚带其他人前往临时基地,抵达后,由你暂代寂灭者的一切事务。”
“殿下,您这是……不打算以寂灭者的身份回去了?”连姆试探着问,“难道您怀疑,宫中已有人察觉您的身份?”
寂灭者是一个职能纯粹的职位,本身并无刺杀价值。如果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目标恐怕不是寂灭者,而是四皇子。这一点,很容易想明白。
但这还不是埃尔谟最担心的。
“恐怕不止。”
“您的意思是……”
“那孩子带着定位器进入过焚化炉。”埃尔谟侧首,看了他一眼,“里面的构造,怕是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连姆呼吸一滞。
自从埃尔谟成为寂灭者起,焚化炉便被暗中改造。
所有被送入其中的畸变体,并不会被焚烧,而是经由一条秘密通道,送往安全区,再以匿名方式转至收容站。
“包庇畸变体是重罪,您现在回宫,岂不是——”
“没有证据,我不会承认。”埃尔谟语气平静如常,“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坦然面对便是。”
连姆见他神色如此决绝,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他忍不住问:“殿下……这些事,您真的不打算告诉裴先生吗?”
埃尔谟的目光仍投向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星空:“告诉他做什么。”
“裴先生一直不知道,您就是那个向收容站运送畸变体的人,如果他知道,您多年来一直暗中救助——”
“他到现在,有说过一次想跟我一起回宫吗?”埃尔谟打断。
连姆哑然。
“怕是连想都没想过,”他低笑一声,笑意里浸满自嘲,“只想离我越远越好。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恨不得立刻飞去另一颗星球。告诉他……又能改变什么?”
这段日子,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永远阻止不了裴隐伤害他。
成为SSS级Alpha不行,就算将来真的坐上王位,恐怕也还是不行。
如果他永远无法强大到可以不被裴隐所伤,那么至少,他可以不给他再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强行带他回宫,只会让自己日复一日地活在忐忑中,无止尽地等待着再次被抛弃。
所以……
裴隐要走,就让他走吧。
“让你暂代寂灭者,是因为还有太多畸变体需要救助,这个位置不能空着,”埃尔谟敛起所有情绪,目光落在连姆脸上,“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该走就走,别回头。”
连姆急道:“可属下担心您回宫之后——”
埃尔谟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前行。
生或死,对旁人而言、对他自己而言,都没有太大分别。
母亲去世后,他的世界就是一抹毫无生机的灰。父皇不爱他,他也从不期待那份爱。
而那个他曾幻想共度余生的人……见到他就想逃,连片刻都不愿在他身边停留。
确实……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埃尔谟抬眼看向连姆,目光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温和。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弟弟,”他在连姆肩上拍了一下,“保重。”
连姆喉头一紧,嘴唇发颤。
“殿下——”
埃尔谟回身,看见连姆站得笔挺,眼眶里蓄满热泪。
“您对属下一家所做的一切,属下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如果不是您,诺亚早在感染当天就被扔进焚化炉烧死。”
“是您救了他。也是您……给了那么多畸变体第二次生命。”
“属下愿永远追随殿下,”连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坚定,“只要您一句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要说:
分不开的哈,请锁死[比心]
第42章 覆水难收
临别前夜,逃生舱仓促地摆开一场散伙宴。
太空漂泊,物资本就拮据,宴席自然也谈不上丰盛,好在还有从垩星带出来的补给,勉强凑出几盘现做的热菜。
既是送行,自然少不了酒,正好补给里还有几坛垩星特酿的仙人掌酒,裴隐一见,眼睛都亮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垩星尝到这酒时的滋味,入口清冽甘甜,像是仙人掌尖的露水,后劲却又很足,当真如同仙人掌在胃里抓挠。
这样的烈酒,才配得上今夜的离别。
但舱里大多数人不敢真醉,毕竟流亡途中要时刻保持清醒,更何况他们那位长官向来滴酒不沾,上梁太正,下梁也不敢随便歪。
裴隐便独自闷头喝掉了大半坛,散席时仍意犹未尽,便拎起剩下的半坛,晃到无人的舷窗边。
窗外,十六岁时曾梦想过的浩瀚星海,真实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却和当初想象的处处不同。
他望着星空发呆,抬手将酒坛凑到唇边。坛口将触未触之际,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夺走,只剩一抹冰凉的残液沾在嘴角。
这力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殿下,”裴隐懒洋洋地笑着,“光天化日,您这是明抢啊。”
埃尔谟的声音从他身后贴近,冷肃如铁:“你不能再喝了。”
裴隐耸耸肩。这样的夜,不喝酒太可惜,于是他伸出舌尖,去舔嘴角那点残留的湿润。
舌尖刚触到酒液,下巴就猛地被掐住,抬起。视线被迫扭转,撞进埃尔谟俯视而下的眼里。
从这个别扭的角度望去,他眼里仿佛只看得见这一个人。
带着薄茧的拇指碾过他的唇角,粗暴地擦掉那点残酒,刮得他皮肤生疼。
“至于这么小气嘛?”裴隐被他这凶巴巴的架势逗笑,“就一滴而已。”
“说了不能喝,”埃尔谟的手依旧扣在他下颌上,纹丝不动,“一滴都不行。”
“是是是,您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谁敢不听您的?”裴隐故作痛心疾首地叹气,“唉,暴君。唉,独裁。”
埃尔谟:“……”
“你马上要接受第二轮治疗,本该禁酒,今天对你已是仁慈,”他慢条斯理道,“治疗医师已经安排好了,会直接去收容站找你。你是否配合治疗,我随时能收到消息。”
看到裴隐张口又要抗议,他又先行截断:“别忘了,是否要追究你的畸变体孩子,全在我一念之间。”
裴隐:“……”
心情瞬间不美丽了。
不过世事无常,他早已习惯,郁闷了不到两秒,眼角又重新弯起:“好吧,既然要治疗,那小殿下是不是该给我补补身体?”
埃尔谟眉梢微动:“怎么补?”
“那当然要看小殿下身上……”裴隐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埃尔谟仍捏在他下巴上的拇指,眸色水光潋滟,“……什么最补了。”
喉结一滚,埃尔谟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够了。”
“怎么?”裴隐笑得乖巧又无辜,“以前不是不要钱似的往我脸上招呼吗,现在倒金贵起来啦?”
说话间,胳膊顺势环上埃尔谟的腰,整个人软若无骨地贴过去:“小殿下这是……欲擒故纵?”
埃尔谟的呼吸骤然乱了。
那些混乱、失序、不堪回首的片段冷不防撞进脑海,他曾经怎样对待过眼前的人,又怎样沉溺于失控的边缘……胸腔一阵发紧,他不敢再直视那双含笑的眼睛。
“别躲嘛,今天高兴,小殿下想往哪儿招呼都行,”裴隐的手指轻巧地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我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埃尔谟任由他贴着,沉默片刻后问:“你很高兴?”
裴隐怔了怔,随即笑开:“逃亡终于结束了,小殿下难道不高兴吗?”
埃尔谟在心底冷笑。
是啊,马上就要摆脱自己了,裴隐怎么会不高兴?
可即便如此,即便到了最后一夜,这人仍要这样肆意撩拨他,轻描淡写地羞辱他。
或许践踏他的尊严,本就是裴隐的乐子。
望着那张漫不经心的笑颜,寒意一丝丝渗进肺腑,埃尔谟忽然觉得很疲惫,这些年所有的追逐和争夺,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那你就高兴吧。”
最终,他心灰意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声音:“亲爱的佩瑟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子。”
埃尔谟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那声音继续:“我自知资质平庸,不受父皇喜爱,胸无大志,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更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多了不起的人。”
“……”
“但如果你愿意,从这一刻起,我此生全部的意义,就是竭尽全力,做好你的丈夫。我在此恳求你,接受我的求婚,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吗?”
埃尔谟僵在原地,方才心灰意冷的疲惫被熊熊怒意点燃,烧得胸腔噼啪作响。
盛怒之下,他转过身,却见裴隐指间拈着一页纸,正含笑望着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纸夺了过来。
纸张边缘微皱,却被保存得平整,上面是他曾经亲手写下的字句。
“我说过的,我没扔掉它,”裴隐抬起眼,笑意温和,“现在……物归原主了。”
埃尔谟攥着那页纸,熟悉的字眼一个个跃入视线,原本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怒意,又被翻涌而上的回忆浸透,化成一片酸涩的潮湿。
裴隐就靠在舷窗边,静静地看他。
“想不到啊,”裴隐轻声开口,“小殿下平日话少,写起信来,倒格外情真意切。”
埃尔谟略显局促地抬头,喉间发干:“……废稿而已。”
“这都是废稿?”裴隐眼睛一睁,“那正式稿得写成什么样?不过……为什么废了?是哪里不满意啊?”
埃尔谟沉默。
当年他前后写了八版。这一版最终被弃用,正是因为裴隐刚才念出的那段,太像是在乞怜博取同情。
而求婚不该是那样的,他不想让裴隐因为怜悯而答应他,他应当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但这些话,埃尔谟此刻自然不会说出口。
“好吧,要是您坚持说这是废稿,那它也确实存在一些缺陷,”见他久不答话,裴隐抿了抿唇,自顾自接了下去,“小殿下想知道是什么吗?”
埃尔谟本不想理会,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是什么?”
“因为它和事实不符,”裴隐望着他,吊儿郎当的笑意散去,神情认真起来,“小殿下,您是一个很好的皇子。”
“……”
“也一定……”说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会是个很好的丈夫。”
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可裴隐的声音,却仍然穿透所有喧嚣,成了此时此刻他世界里最响亮的存在。
“以后跟人求婚,别再妄自菲薄了,”裴隐仍然笑盈盈的,“相信未来的皇后,会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说完这句,裴隐觉得心里一轻,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
他甚至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让他在生命的倒计时里,能再遇见埃尔谟一次,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还能让埃尔谟……看一眼他们的小宝宝。
尽管一切都和最初的设想天差地别,但这样也足够了。
无憾了。
直到裴隐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埃尔谟仍旧僵立在原地。
闭上眼是黑暗,睁开眼也是黑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只剩一日可活。所有理智、克制、多年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于是,他冲了过去。
手掌钳住裴隐的肩膀,将人重重压向舷窗。
明知裴隐现在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对待,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只够让他在将人按上舷窗的前一刻,用手掌托住对方的后脑。
至于唇舌,早已彻底失控。
他发狠地吻下去,恨不得掠走裴隐最后一丝呼吸,逼得他窒息、发抖、求饶,就这样把人吞吃入腹,融进骨血。
终于被松开时,裴隐眼睫湿润,呼吸支离破碎,像被暴风雨摧折后的残枝败叶,怔怔地望着埃尔谟,神情乖顺又茫然。
“小殿下,你……”
“不是你说要补补?”埃尔谟的呼吸滚烫地落在他唇边,一只手从后腰探入,抵在他的脊背与舷窗之间。
灼人的热度让裴隐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到底要不要?”埃尔谟催促似的加重了力度。
他已经彻底自暴自弃。明知裴隐不过是在戏弄他、羞辱他,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便再也不想维持那可笑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苦苦克制,而裴隐就能毫无负担地撩拨他、戏弄他,轻飘飘地对他说出那些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话?
裴隐始终没有回答。
埃尔谟盯着他,最后一点耐心与自制力同时告罄。
覆水难收,他手臂一揽,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要也得要。”
说实话,裴隐觉得自己挺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不要的意思,是埃尔谟根本不让他开口。
拜托,他好歹是个快死的人,被他折腾得脑子昏沉,气都喘不匀,刚想说话后颈就被扣住,所有声音都被一个粗鲁的吻堵了回去。
他容易吗?倒是给他个说话的气口啊!
有时裴隐是真搞不懂埃尔谟,事前总是正经得如同老僧入定,可一旦开始,所有羞耻心都被扔进了虫洞,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结束了,却又羞愧得看都不敢看他。
无论裴隐怎么逗他、戳脸、捏他耳朵,埃尔谟都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埋头替他清理。
看他那副紧绷的模样,裴隐忍不住调侃:“小殿下,您现在很像在毁尸灭迹。”
话一出口,埃尔谟脸色更难看了。
裴隐叹了口气。
不好笑吗?
……真没意思。
等清理完所有作案证据,埃尔谟才终于恢复几分人样,换好床单后,又忙着给他测体温、录数据,传给医生。
“小殿下,”裴隐躺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您还不来睡吗?”
“你睡。”埃尔谟仍然盯着通讯器,头也不抬。
“可这新换的床单凉丝丝的,我睡不着,”裴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小殿下,来给我暖暖床嘛。”
埃尔谟动作顿了顿,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躺下。
裴隐立刻像找到热源的流浪动物,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舒服得喟叹出声:“好暖和啊……明明您也刚洗完澡,怎么身上就这么热呢?”
那副结实的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是你身体太差了。”
裴隐撇撇嘴,无法反驳,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姿势太舒服,他下意识想舒展一下,却忍不住嘶了一声。
搂着他的身躯猛然一震:“怎么了?”
“没事……”裴隐也没想到只是轻轻一动,酸疼便泛了上来。不过并不严重,他不想为此打破此刻的安宁。
可埃尔谟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立刻撑起身,神色如临大敌:“我看看。”
“真的没——”话没说完,睡衣纽扣已被解开。
埃尔谟掀开被子,目光触到那片痕迹时,嘴唇微动,沉默着转身从抽屉取出常备的药膏。
或许因为埃尔谟的指尖终究是暖的,裴隐最终还是安静躺着,没有抗拒他的上药。
可就在这时,那只手缓缓游移,最后停在他小腹上。
温热的掌心贴合着那片肌肤,久久未动。
裴隐心口蓦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蜷身避开。
却被埃尔谟按住。
“躲什么?”
“……那里不用了吧。”
埃尔谟脸色一沉:“为什么?”
裴隐嘴角勉强弯了弯:“小殿下,我知道那道疤很丑,但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现在涂再多药也消不掉的。”
埃尔谟:“……”
冷不防被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回旋镖击中,他脸色一时有些难看,没能接上话。
可目光并没有移开,指腹仍抚摸着那道疤痕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疼吗?”
“都说是很久以前——”
“我是问,”埃尔谟打断他,声音低哑沙涩,“那时候,疼吗?”
裴隐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划开一刀……”他轻轻说,“哪有不疼的。”
埃尔谟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指腹仍停在那道疤上。
裴隐看着他眉眼间愈积愈沉的阴翳,隐隐感觉他在压抑着什么火气,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这疤不好看。
可他又能怎么办?生孩子就是会留疤。
嫌难看就别看啊,又没人逼他。
想到这里,裴隐心里也不太痛快,正想开口让他别再看了,却听见埃尔谟出声。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裴隐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又听见埃尔谟继续道:“让你怀孕,又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埃尔谟盯着那道伤疤,这一次的感受,却和上一次全然不同。
现在的他去过裴隐在垩星住过的小屋,见过他一个人为了迎接新生命做的准备,眼前这道疤忽然就活了过来,变得更加沉重。
涌上心头的比起心疼,更多的是愤怒,针对那个让裴隐独自承受这一切的人。
裴隐伸手,替他将鬓角的几丝碎发捋到耳后,看着他低垂的轮廓,轻声说:“他也没有办法。”
那声音温柔极了,充满显而易见、几乎满溢而出的爱意,埃尔谟听了更加火大,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既然没本事活下来,他就不该让你怀孕。”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那个让裴隐怀孕的人是他,那么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他会确保自己活着,确保裴隐平安,确保孩子安稳落地。
更重要的是,裴隐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轻易让他怀孕。
即便裴隐真的想要孩子,他也会先仔细评估,悉心调理好他的身体,待到一切万无一失,才会允许一个新生命到来。
当年的裴隐,就这么独自挨过漫长的孕期,承受分娩的痛楚,带着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孩子和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疤,一个人活到现在。
而即便这样,他开口第一句,竟还在替那人说话。
他到底……有多爱那个人?
爱到甘愿吞下所有委屈,还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裴隐看着他,有那么一瞬,整颗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软:“小殿下……”
“佩瑟斯,”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眼,先一步开了口,“你跟我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能甜起来,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对于两个小苦瓜来说,能待在对方身边就很甜了……[求你了]
第43章 临别生变
或许是刚才那番放纵,让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动,那句在心底盘桓了太久的话,就这样冲破藩篱。
埃尔谟在心底字斟句酌,如同当年推翻又重写了八遍的求婚稿,他提醒自己必须恪守一条铁律:要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皇宫的医疗条件更好,父皇这些年为了延续生命,私下研发了许多未公开的技术。当年他在战场上受了致命伤,军医断定活不过三天,可他还是活到了现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想拿出拥有的全部,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回去之后,或许不用试那么多药,就能找到办法,你可以少受很多苦。”
“还有念念……等你好了,可以亲眼看着他长大。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处,你可以一直——”
“不要。”一句颤抖的、几乎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埃尔谟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幻听。
可当他看清裴隐表情的刹那,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预想过裴隐会出现许多反应:犹豫、挣扎、为难……却没想到,会在他的脸上,看见一种彻骨的恐惧。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竟可笑到以为,裴隐会愿意跟他回宫。竟不自量力到……将这样的奢望宣之于口。
埃尔谟踉跄着从床上起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隐的目光仍空洞地投向半空。脸上的恐惧久久未散,反而愈演愈烈。
回宫……
从听见这两个字起,他的心神便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以至于后面埃尔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记忆轰然溃堤。
首都星、维尔家……像一只他亲手掩埋多年、在黑暗中生长的怪物,被人从土里硬生生拽出来,摊到眼前。
而他根本不敢去看,这些年它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冰冷的恐惧扼住四肢,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八年前的伤口从未因为逃亡而愈合,和他离开时一样深、一样鲜血淋漓。甚至因为从未被正视,而更加溃烂、顽固。
不……
不要。
“够了。”
永远不要回去……
永远不要踏入首都星……
“我说够了!”
一声嘶哑的喝声将他拽回现实,裴隐猛一回神,这才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埃尔谟立在床边,背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紧绷如弓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我已经听到了,”埃尔谟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你还要重复多少遍?”
裴隐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他以为只在心里翻涌的话,竟被他无意识念出了口。
“小殿下,”心脏狠狠一缩,他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
“不用再说了,”埃尔谟直接截断,“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眼看那道身影朝门口走去,裴隐无意识攥紧被单,声音抢在理智之前冲了出去:“你去哪儿?”
……别走。
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话在胸腔里反复灼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跟他回去,又凭什么要他留下?
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已经对埃尔谟做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不能再多这一件。
走到门边时,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我去收拾东西,”他侧过半张脸,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好好休息。”
睡眠舱重归黑暗——
次日,他们抵达临时基地。
几天前,埃尔谟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立在逃生舱出口,为众人送行。
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一百多人,每个名字他都记得,他逐一敬礼,亲手为他们佩戴勋章,提醒这个注意旧伤恢复,叮嘱那个给家人报平安。
最后,只剩下连姆与诺亚两兄弟。
二人始终为不能护送埃尔谟回宫而耿耿于怀,即便他们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身份。毕竟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寂灭者回宫,任何相关人员同行都可能成为破绽。
道理都明白,却不妨碍他们依然担心殿下的安危。
埃尔谟对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一遍遍让他们放心,最终两兄弟都泣不成声,却在踏入基地前抹干眼泪。
所有人都离去后,埃尔谟终于摘下面具。
站在空荡的通道中,久久未动。
裴隐在一旁看着他空洞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小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埃尔谟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舱内。
“过来。”他听见埃尔谟唤道。
裴隐依言走近坐下。埃尔谟又替他测了一次体征,扫了眼屏幕:“还可以,应该能准备第二次治疗了。”
裴隐抿了抿唇,试图让语气轻快些,缓和气氛:“小殿下如今医术越发精进了,不用发给沃夫医生,都能独立问诊了。”
埃尔谟仿佛没听到,并不打算接他的茬。
就在裴隐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时,他再度开口。
“到了收容站,会有人联系你做最后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开始治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紧,“你离开后……别切断和逃生舱的联络。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在哪儿。”
裴隐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次治疗躲不掉,更何况埃尔谟已为他筹划到这个地步,再拒绝,未免太不知好歹。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可是215号收容站在公共星域,奥安的飞船要怎么过来呢?”
埃尔谟的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不是奥安的。”
裴隐怔了怔:“这样啊。”
心底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
215号收容站虽离奥安不远,管辖上却更亲近联邦。可埃尔谟提起的语气,却像对那里了如指掌。
他的人脉……原来已经这么广了吗?
思绪尚未理清,又听见埃尔谟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裴隐道:“还不确定。”
“急吗?”
“不急,怎么了?”
其实收容站已经联系妥当,他随时可以乘坐跃迁舱离开。只是在记忆恢复手术开始前,还需要对畸变体进行一系列评估,确保所有身体指标达标。
虽然裴隐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黑手,却也清楚这事急不得,他不能拿任何人的安危冒险。
再等等,总归更稳妥。
埃尔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再等一天吗?”
“当然,”裴隐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小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埃尔谟看着他,摇了摇头,只淡淡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眼下逃生舱空了出来,埃尔谟没有继续住在跃迁舱的理由,便搬了过去。
跃迁舱一下子冷清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不过,这才该是常态。
这些日子舱内人多,裴安念总习惯待在小屋里,很少出来露面。
可这晚,裴隐照例哄他入睡时,却听见小家伙问:“那两个哥哥走了吗?”
这孩子看似对外界漠不关心,其实一直敏感地留意着一切。
“他们回家了,不和我们一起了,”裴隐顿了顿,“明天……我们也要着陆了。”
“去哪儿?”裴安念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触须微微绷紧,透出些许不安。
裴隐看着他。
小家伙无法理解“收容站”这样的概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那里收容的都是像他一样的特殊生命。
想了想,他索性说:“去找神医治病。”
“真的?”裴安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虽然答应过不再骗他,但这样的谎言……应该不算坏吧。
他将小家伙从小窝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爹地答应过念念,要好好治病,对不对?”
裴安念立刻高兴起来,又仰起脸问:“大坏蛋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裴隐的笑容一顿:“他不去。”
裴安念歪了歪脑袋:“他不跟哥哥们走,也不跟我们走……那他一个人去哪儿呀?”
“他去——”话音蓦地停住。
裴隐后知后觉地咀嚼起裴安念的话。
一个人……
是啊。
他和裴安念一走,那偌大的逃生舱里,就只剩下埃尔谟一个人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埃尔谟独自站在逃生舱门口,沉默地目送所有人离开。
埃尔谟好像……一直是这样。
连姆和诺亚至少还能彼此依靠,大多数部下也各自有归宿。就连裴隐自己,这些年再怎么颠沛流离,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小生命陪着。
可埃尔谟有什么?
难道能指望那个自他幼年起就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皇,给他任何称得上亲情的东西吗?
“爹地……”
裴隐被这声音拉回神。
裴安念正仰着脸,安静地望着他。
他勉强挤出一个有些心不在焉的笑。
裴安念眨了眨眼:“你不高兴吗?”
裴隐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临行前夜,书房的灯始终亮着。
桌上摊着一双蓝色手套,是从垩星那小屋里带回的。
埃尔谟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要带走它们,只是看见的瞬间,就涌起一股本能的冲动,脑海里一直寻思着,要怎么改,才能让那个长着八只触手的小家伙戴上。
想来想去,或许可以把手套拆开,接成长筒,大概就能裹住那圆滚滚的身体。当围巾也行,当件小毛衣也行。
他并不擅长针线,却还是一针一线地学着勾缝,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完工。
将成品叠好后,他起身走向主控台。
时间还早,裴隐和裴安念应该还没醒,他想再确认一遍航线。
屏幕亮起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疯了似的冲向逃生舱入口。
那个本应与跃迁舱接驳的接口,空了。
跃迁舱不见了。
剧烈的眩晕狠狠攫住他,他的胃部翻搅着,几乎要呕出来。
跑了。
裴隐又跑了。
就在昨夜,在他还一针一线为那孩子改织手套的时候,裴隐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
埃尔谟冲回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疾速敲击。
如果只是走远了,但没切断链接,他也能锁定对方的坐标。
可他什么都搜不到。
那艘跃迁舱,仿佛从未存在过。
“骗我……”埃尔谟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又骗我……”
自从停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他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很少再陷入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
可此刻,所有理智开始崩解,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撕裂感卷土重来。
“废物……!”
抓回来。
这次一定要抓回来。
不能再心软。
然后,埃尔谟想到了什么。
收容站。
对……
只要赶在裴隐之前抵达收容站,就能把他拦下来。
他踉跄着冲回书房,翻箱倒柜,找到一台通讯器。
不是日常用的那台,而是一台来源隐秘、无从追溯的私密终端。
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点开界面,却连一条完整的信息都打不出来。
通讯器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埃尔谟蹲下身去捡,视野却一片模糊。颅骨深处像被无数细针反复刺穿,他蜷进墙角,双手死死抵住额角,剧痛却丝毫不减。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墙上——
那晚,裴隐辗转反侧了许久。
首都星,那座宫殿,维尔家族的过往……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搅。
最终,他还是联络了收容站,说明这次无法亲自到场,但可以提供远程指导。
虽然没法陪埃尔谟回宫,但至少……要看着他平安抵达首都星。
既然要去首都星,他便不能再驾驶着那艘偷来的跃迁舱招摇过市,于是将舱体重新收纳成戒指,戴回指间。
决定是半夜作出的,想着埃尔谟应该还在休息,他便没有立刻告知,只先收拾了裴安念常用的物品。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是埃尔谟书房的方向。
裴隐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
墙上一片刺目的血迹。埃尔谟蜷在墙角,拳头已血肉模糊。
裴隐缓缓走近。
“小殿下……”
没有回应。
裴隐蹲下身,试探着将手搭上他的肩,可埃尔谟却对他的所有动作也好,呼唤也好,都毫无反应,只反复呢喃着一个词。
“废物……废物……”
就在这时,裴隐的目光微微一偏,瞥见了地上某样东西。
一台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他捡起来,看见上面的收件人通讯号,看了好几遍,仍不敢相信。
那是……215号收容站。
可埃尔谟怎么会……有收容站的联络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修文耽搁得比较久,迟了一些[求你了]
第44章 柔软心意
埃尔谟醒来时,手背传来一阵细锐的痛意。
每次从混沌中醒来时,身上都会多出几道伤口,他早已习惯。
可这次不太一样。
伤口处泛着一种奇异的凉意,湿润、滑腻,像被什么覆着。
意识仍沉在混沌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那抹凉意缓缓游移,贴上汗湿的额头,拨开碎发。
那感觉……竟然很舒服。
紧接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被抬起。
不对,不是抬起。
像是被什么吸附着,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臂、额际、肩颈,多处皮肤传来相似的凉滑触感。
埃尔谟心头骤然一凛,终于察觉不对,猛地睁眼——
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珠。
离他很近,像只小动物,正好奇地研究他的眼皮。
寂灭者的职业素养在此刻苏醒,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股非人的力量。
可身体还没康复,出手仍略显迟滞,指尖只触到一片滑腻。
那东西反应极快,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溜走,眨眼间就蹿上床后的墙壁,紧紧贴着,警惕地瞪着他。
埃尔谟:“……”
他终于知道刚才那遍布全身的触感来自什么了。
触须的延展性惊人,收缩极快,顷刻间便缩成一团,护着中间那团小小的躯体,模样有些呆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怎么样啦,包扎好——”
声音刻意压低,像是怕惊醒谁。可屋内太静,这句话依旧显得清晰。
裴隐提着医疗箱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埃尔谟躺在床上,裴安念贴在墙面,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他,瞳孔里映着如出一辙的警惕。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裴隐努力定了定心神。
“小殿下,您醒啦?”他放下医疗箱,“我看看您的手。”
埃尔谟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裴隐已走到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托起他的手。
“不错嘛,念念,”他看着缠得整齐的绷带,笑意在眼底漾开,“包得越来越好啦。”
说完,他朝墙面张开双臂:“来,给爹地抱抱。”
裴安念没动。
埃尔谟抬起眼,正好撞上它偷偷瞟来的目光。一人一触手,视线在半空短短一碰,又各自移开。
这一切都被裴隐收进眼里,他了然地笑了笑。
“是不是刚才念念吓到您了?”他转向埃尔谟,语气温和,“别怕,他手多动作快,常帮我处理伤口,很利索的。”
说着,他将裴安念从墙上摘下来,揽进怀里。那紧绷的小身子,在他怀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埃尔谟开口,“怎么了?”
裴隐微顿:“您……还记得些什么?”
还记得什么……
埃尔谟强迫自己回想,抬手按住太阳穴,闷哼一声,指节抵着额角。
几乎同时,裴隐察觉自己的手指被触须缠了一下。
小家伙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埃尔谟紧皱眉头的脸,像是在担心。
裴隐心口一软,用指腹安抚地揉了揉它,随即上前,扶住埃尔谟发颤的肩。
“没关系,先别想了,”他顿了顿,又随口一问:“您之前……是不是忘了吃钙片?”
埃尔谟怔住,没有回答,眼神仍有些涣散。
裴隐心里已有数,早在书房察觉他状态不对时,他就猜到这次失控多半与断药有关。
“没事,刚才已经让您服下了。”
可埃尔谟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有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曾在他眼前赤裸裸地撕开,掀起他极力掩藏的恐惧。
他咬牙回想,在他发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绪翻涌间,一点微弱的记忆终于浮起。
——手套。
对。
是那副手套。
原本打算在裴隐离开前,改好送出去的。
埃尔谟撑着床沿起身,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那团柔软的织物。
裴隐跟到桌边,先是蹙眉,随即微微一怔:“这是……”
“我……”埃尔谟忽然有些语塞。
他当时只顾着埋头改,却从没想过,真要把它递到裴隐面前时该说些什么。
更没想过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裴隐还愿不愿意再看到它?
埃尔谟有些紧张地看向裴隐的脸色,好在这时,他看见裴隐笑了,将那手套改成的围巾接了过去。
“念念,”裴隐转身朝床上招手,“过来看这个。”
裴安念小心翼翼地顺着桌腿爬下来,触须扒着桌沿,凑近裴隐摊开的织物。
“好看吗?”裴隐问。
裴安念歪着脑袋端详,点了点头。又伸出触尖碰了碰,仰头问:“这是给谁的呀?”
裴隐笑得眼睛弯起:“谁穿得了,就是给谁的。”
裴安念低头看着那围巾。
可爹地戴……太小了。
那……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躺了上去,顺势一滚。
咦?
刚刚好!
裴安念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兴奋地宣布:“是给念念的!”
裴隐看着那只把自己滚成糯团子的小家伙,眼里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
目光一偏,却见埃尔谟也正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下一瞬,埃尔谟就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笑意立刻收敛,又恢复成一贯的疏离冷淡。
裴隐在心里啧了一声。
装什么呢。
还不是被我看到了。
你也觉得他很可爱吧!
他没戳破,只揉了揉裴安念探出来的小脑袋,温声提醒:“该说什么呀?”
“谢谢爹地!”
裴隐唇角漾开,一双桃花眼被笑意浸得温软明亮。
埃尔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当年那个恣意张扬、只顾玩闹的佩瑟斯,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父亲。
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厚的底色,不动声色,却足以托起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埃尔谟就这么看着他,许久移不开眼。
随后,听见裴隐轻声说:“念念,谢错人啦。”
裴安念愣了愣,目光挪向埃尔谟。
“……谢谢你。”
“这就对——”
裴隐唇角那点欣慰的笑意刚要成形,就听见裴安念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大坏蛋——”
一个“蛋”字还没落地,裴隐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去捂他的嘴,却已经晚了。
埃尔谟的眉头瞬间拧紧:“什么?”
那张脸一冷,裴安念立刻被吓到,嗖地缩回裴隐怀里。
“好了好了,”裴隐打圆场,顺手把小家伙往外一送,“去玩吧,今天多亏有你帮忙处理伤口。”
目光追着那道裹着围巾、圆滚滚的小身影跑远,他唇角不自觉又弯了弯。
“谢谢您,”他回头看向埃尔谟,“念念很喜欢这份礼物。”
“你织的,他自然喜欢。”
裴隐目光与他相触,眼底微微一动,随即笑开。
他怕埃尔谟还没缓过劲,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的绷带。
静了片刻,埃尔谟干涩的嗓音响起:“你,还不动身?”
裴隐动作一停。
这才想起,他还没告诉埃尔谟,自己打算陪他一同回首都星。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留下的理由,更不知如何开口。
但他无比庆幸这个决定。
要是他真走了,连姆和诺亚又都不在,埃尔谟这一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他正对上埃尔谟狐疑的目光,仿佛在不解,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思考那么久。
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小殿下,您当初……为什么会成为寂灭者啊?”
埃尔谟明显僵了一瞬,眼神骤冷:“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隐迎着他的视线,心跳如擂鼓。
那个猜测就堵在喉间,呼之欲出,却又脆弱得不堪一碰。
正因如此,他更加谨慎,换了个方式又问:“之前边检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埃尔谟的表情微变,他能感觉到,裴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剧痛在脑内翻搅,他强迫自己维持冷静,目光掠过桌面时,忽然一顿。
是……他的通讯器。
他走过去,垂眸凝视许久,将那东西拿起来,又抬眼看向裴隐。
灰蓝色的眼里蒙着一层雾,阴沉、压抑。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裴隐一怔,随即道:“是您自己拿出来的。”
埃尔谟的指节骤然收紧。
不对……
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翻涌。昨天的记忆开始挣开混沌,被强行串联,却不成画面,更像一波波支离破碎的情绪。
而这些情绪,被一条清晰的线牵引着,最终指向同一个事实。
——裴隐要走。
昨天,他明明已经把围巾织好了。
可裴隐却切断了链接,想摆脱自己。
不能让他走。
绝不能!
就在这时,裴隐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殿下,其实……您没有那么讨厌畸变体,对不对?”
埃尔谟陷在回忆漩涡里,抬起头时,视线都无法聚焦。
裴隐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深埋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这些年,一直往215号收容站送畸变体的那个人,就是您,对不对?”
“……”
“那个焚化炉根本不会烧死畸变体,而是用来救他们的,所以小男孩才没有死,所有畸变体都没有死……您成为寂灭者,从来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为了保护他们,对不对?”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个神秘人从不露面;
为什么他如此神通广大,总能从帝国眼皮底下救出一个又一个畸变体;
为什么广场上的小男孩能活下来,又恰好被送进215号收容站……
“所以?”许久没有说话的埃尔谟,此时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殿下,其实……您从没真的想过要杀念念,对不对?”
“……”
裴隐垂下眼笑了笑,陷入某种柔软的回忆:“您会费心为他织围巾,说明您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没有……真的把他当成怪物,对不对?”
当初埃尔谟将裴安念送进焚化炉,是他心里始终解不开的结。如果不是他拼死救下,他的孩子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呢?
如果埃尔谟就是那个暗中救助畸变体的人……
是不是意味着,他仍有一颗柔软的心,仍能平等善待每一条生命?
是不是也可能,像裴隐一直期盼的那样,像他无数次对裴安念说过的那样……
爱他们的孩子,无论他是什么模样。
裴隐自顾自沉浸在这份炽热的期望里,丝毫没注意埃尔谟的表情正一寸寸崩裂。
“佩瑟斯,你还真是天真,”他声音平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觉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裴隐闻言怔住,还未回神,埃尔谟已霍然起身。
“你以为那个男孩活下来了,我就会让你的孩子也活下来?”他俯身逼近,眼底阴鸷翻涌,“你以为就因为我救过畸变体,我就会对你的孩子手下留情?你以为我还和八年前一样,是个软弱无能、任你摆布的废物?”
裴隐被他这番话砸得有点懵:“……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年前,正因为埃尔谟软弱无能,才会被这人玩弄于股掌,才会被轻视、被丢弃。
他花了八年才走到今天,让自己变得冷硬如铁,麻木不仁。
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能心软。必须强悍。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成为那人刺向自己的刀。
埃尔谟强撑住心神,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冰封:“你以为我厌恶他,仅仅因为他是畸变体?”
裴隐忽然后悔开始这段对话:“小殿下,您现在不太清醒,先休息吧,我们晚点再——”
“我看不清醒的是你,”埃尔谟冷笑了一声,“那就让我说清楚,就算我能放过全世界所有畸变体,也不会放过他。”
“……”
“因为他是你生的,只要看到他,我只会想起当初你是怎么背叛我,光凭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停止厌恶他。”
“所以,别抱任何侥幸,只要你敢违背约定,我随时取他性命,”齿间缓缓碾出最后四个字,“绝不手软。”
裴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燃起的光,随着他的每一个字,一点点熄灭。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闷闷的、柔软的轻响。
二人同时回头。
裴安念趴在那里。
小小的身体僵着,那件它刚刚还珍之重之的蓝色围巾,掉在了地上。
埃尔谟的心脏莫名一揪。
下一秒,所有触须齐齐一颤,裴安念头也不回地往外逃。
围巾被遗弃在原地,像一段逃生时被斩断的尾巴,了无生气地瘫软着。
“念念!”裴隐瞬间清醒,抬步就追。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拉住。
裴隐回过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狠厉,混杂着失望与某种更难言喻的东西,像一把钝刀捅进心脏,压得埃尔谟迈不开步子。
埃尔谟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你——”
然后便没了下文。
裴隐用力甩开他,转身追了出去。
埃尔谟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
第45章 以牙还牙
作为奥安帝国的心脏,首都星被无数殖民星球拱卫其中。
穿越帝国疆界已非易事,想要踏足首都星难度则更大。
任何空间瞬移技术在此失效,且会在触发瞬间被识别锁定,直接惊动皇家近卫队。
身为皇子,埃尔谟自然拥有通行特权,可如果直接驾驶逃生舱瞬移回都,他的真实航迹便会暴露无遗。
一旦被追查,很可能牵出他身为寂灭者的秘密。
为了稳妥起见,最好的做法是先抵达距离首都星最近的殖民星,再经由常规航道回宫。
那颗殖民星的名誉总督,正是三皇子莱恩。
埃尔谟在皇宫里自幼不受宠,其余皇子大多对他冷眼相待,唯有莱恩是个难得的例外。
由莱恩调度安排,眼下最合适不过。
航程并不远,可埃尔谟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逃生舱一圈又一圈巡航。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
埃尔谟几乎瞬间起身,转向声音来处。
裴隐从门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径直朝生活区走去,拉开冰箱。
埃尔谟脚步微滞,既想跟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
裴隐从冷藏层里取出一袋奶粉。
“在给孩子准备午餐?”埃尔谟摸了摸鼻梁,声音发紧。
裴隐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掠过,随即垂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麦片,继续翻找着什么。
埃尔谟急着想帮忙,脱口而出:“碗就在——”
话还没说完,裴隐已经利落地取出瓷碗,放在台面上。奶粉、麦片、瓷碗,整齐地排成一列。
看着他撕开奶粉袋,倒入碗中,埃尔谟搜肠刮肚,终于又挤出一句:“是不是该加麦片了?”
裴隐动作稍微一顿,放下麦片盒,终于直起身,真正看向埃尔谟。
“小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连牛奶麦片这么精密的配方,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你……”埃尔谟被那话里透出的冷刺呛住,一时语塞。
裴隐将麦片倒入渐融的奶粉中:“接下来我将进行搅拌这道工序。小殿下还有什么指示吗?”
埃尔谟:“……”
他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对谁都眉眼温软、话音带笑的裴隐,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句话都藏着锋刃,扎得他无所遁形。
“他现在……怎么样?”
“谁?”
埃尔谟喉结滚了滚:“你的……孩子。”
裴隐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他。
“我的孩子是有名字的,小殿下,”语调不疾不徐,“如果您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必费气摆出关心的样子了,您说呢?”
“……我知道,”埃尔谟急忙接话,然后,终于第一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念念……他还好吗?”
“不太好。”裴隐答得很快。
埃尔谟心口一缩,愧疚感涌上来:“……怎么不好?”
“他饿了,”裴隐淡淡道,“在等着吃东西。”
“……”
埃尔谟的视线落在裴隐手中尚未完成的那碗麦片上。
至于是谁耽误了裴安念用餐……答案不言自明。
“抱歉,”他声音有些涩,犹豫片刻又问,“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裴隐抬眼看他:“小殿下句句属实,有什么好气的?”
埃尔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您说过很多次,您没有义务对他好,”裴隐脸上仍挂着那点礼貌的笑意,“我这么对不起您,怎么还敢指望您善待我的孩子?”
埃尔谟:“……”
很奇怪,裴隐说的每一句,几乎都出自他本人之口。
可此刻原封不动地掷回来,却一下下扎进胸腔,闷痛难当。
裴隐转身将瓷碗放进加热器,情急之中,埃尔谟终于问出了那个在舌尖辗转多时、始终不敢出口的问题:“那你……要走了吗?”
裴隐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反问:“我能走吗?”
埃尔谟盯着他清瘦的背影:“跃迁舱在你手里,你当然随时可以走。”
裴隐像是被这句话逗笑,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当他转过身来,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您都说了,随时都可能杀了我的孩子,我还敢随便走吗?”
埃尔谟:“……”
当初他只想着不择手段,用尽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逼裴隐留下。在他眼里,唯有威胁,才能将这个人拴在身边。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如今,当裴隐真因他那番狠毒的警告而不得不留下时,埃尔谟却感觉不到半分如愿的快意。
只剩下一股更深切的迷惘。
就好像……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叮”的一声,加热结束。
裴隐取出那碗热气氤氲的麦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立在操作台前,握着勺子慢慢搅动,让温度降下来。
埃尔谟盯着他的侧脸,胸口涌上一阵无力感。
他好像……真的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甚至不惜掐住对方的命脉,可到头来被反复凌迟的,似乎始终只有他自己。
“你……”埃尔谟的声音发哑,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崩塌,“你别走。”
裴隐抬起头。
似乎也察觉到这句话的语气与先前不同,他的表情稍微软化了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用多了强化头盔,大脑有损伤,留下后遗症,”埃尔谟艰涩地继续,“一个人航行……不安全。”
裴隐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他的表情。某个念头浮上来,让他一时有些想笑:“小殿下,您这是在跟我卖可怜呢?”
“……不是,”埃尔谟清了清嗓子,“当初头盔是你买的,你比我清楚。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用上它。”
裴隐愣了愣,随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哦,所以都怪我咯?”
“不是,”埃尔谟立刻否认,又低声补了一句,“但……你多少有点责任。”
“……”
“总之,现在脑子不好使,有时候就会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都不是……本意。”
裴隐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埃尔谟几乎以为他又会转身离开时,终于听见他叹了口气。
“您还没吃饭吧,”裴隐伸出手,将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麦片推到他面前,“随便垫一点。”
埃尔谟摸了摸碗壁,触到一片暖意,忽然想起什么,又收回手:“不用,你拿去给念念,我自己——”
“念念吃的是这个。”裴隐从台面上拿起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奶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尔谟僵住,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碗麦片。
所以……
这碗麦片,从一开始就是给他准备的?
一时间,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碗,竟不知该从哪里下勺。
“您放心,”走到孩子卧室门口时,裴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陪您,一起回到首都星。”——
推开门,卧室里静悄悄的。
床上、地上、桌底,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裴安念的身影。
“念念?”裴隐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真不见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下可难找了。”
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床上那团鼓鼓的被子动了一下。
先是悄悄支起一个小角,又飞快地塌了回去。
裴隐眼底笑意更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锁住那一小团隆起,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连崽带被子,整个捞进怀里。
“抓到啦。”
他笑着掀开被角,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见他正用好几根触须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一颗自闭的小球。
“这么大了,还跟爹地玩捉迷藏呀,嗯?”裴隐伸手揉他,指尖挠着那些敏感的触须根部。
“爹地!唔——”裴安念终于憋不住,松开触须要抗议,嘴里就被精准地塞进一颗奶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软了下来。
裴隐顺势侧躺下来。裴安念很快挨过来,一根触须缠上他的手指,依赖地蹭了蹭。
“还生气吗?”裴隐轻声问。
小家伙动作一顿,触须慢吞吞地垂下去。
“其实他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他只是……”话音一顿,裴隐没再说下去,转而笑了笑,“没关系,你要是不高兴,我们不跟他玩就是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爹地不希望你难过。”
裴安念却忽然翻过身,直直看向他:“那爹地呢?”
裴隐一时没懂:“……怎么啦?”
“爹地难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隐整个人呆了两秒,才迟缓地扯出一个笑:“爹地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你看着就很难过。”
裴隐愕然眨眼,这时,一根触须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裴安念认真地望着他,“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隐:“……”
“他怎么说我,我都不在意的,可他让爹地难过,”小家伙的声音忽然变得凶巴巴的,“我就讨厌他。”
裴隐彻底怔住了。
原来裴安念闹别扭、躲起来,并不是因为埃尔谟的话伤到了他,而是因为……怕爹地会难过吗?
裴隐在心里问自己:难过吗?
好像……早就没感觉了。
埃尔谟恨他、对他说狠话,在他眼里已经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他早就麻木得感知不到痛。
唯一怕的,是埃尔谟会伤害裴安念。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孩子也在怕,怕埃尔谟伤到他。
一股温热的暖流裹着酸涩的气泡,涌上胸腔。裴隐眼眶发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舱里就这么几个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裴隐还在迟疑,床上的被子团已先一步警觉起来,气鼓鼓地往里一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被窝。
门外又敲了两下。
裴隐只好起身,走过去开门。
埃尔谟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飞快地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裴隐脸上:“念念……在吗?”
裴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明显还在蠕动的被子。
被窝里立刻传来闷闷的抗议:“念念不在!”
裴隐:“……”
埃尔谟:“……”
“有事吗?”裴隐问。
埃尔谟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
掌心里托着一团……粉蓝粉蓝的东西。
裴隐眼睛睁大:“这……是你捏的?”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被子哗啦一下掀开。
裴安念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词,叭叽叭叽地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直直往外看。
埃尔谟手里,是一团橡皮泥。
“给你的,”在裴安念灼灼的注视下,埃尔谟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指尖局促地摩挲着橡皮泥边缘,“还不是成品。先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
裴安念凑近了些,小脸几乎要贴到那团泥上,认认真真端详了好一会儿。
“是还可以啦,就是……”他迟疑地抬起眼,“香蕉是黄色的啊,你怎么不用黄色的泥?”
埃尔谟脸色一僵,仿佛被雷劈中:“……香蕉?”
裴安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见他一脸真心实意的不解,埃尔谟仿佛受了沉重的打击,深吸一口气:“你……看不出这是什么?”
裴安念歪了歪头,更加困惑:“不是香蕉吗?”
“……不是。”
埃尔谟低下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捏了半天、自觉惟妙惟肖的作品,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语气宣布——
“这难道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第46章 迟来同游
话音一落,裴安念短暂宕机了两秒,随即所有触须齐刷刷竖起。
“你说什么啊,”他皱着脸,一字一顿地强调,“我怎么会和香蕉一模一样。”
埃尔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团,又瞥向那个气鼓鼓的小家伙,嘴角轻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差不多。”
“差很多!”裴安念眼睛瞬间瞪圆。
他的触须明明那么漂亮,灵活又有弹性,顶端还有精巧的小尖尖。哪像埃尔谟手里的那坨,笨重、呆板,根本没法比!
“至少数量是对的,”埃尔谟神色不改,“都是八根,不是吗?”
“那也不一样!!”裴安念气得浑身发抖,唰地扭头看向裴隐,“爹地你看他!!”
突然被点名,裴隐一个激灵从看戏状态回过神,脸上写满无辜。
可裴安念没打算放过他。触须一延伸,勾住裴隐的手臂,不由分说把人往战场中心带:“爹地你说,这个像我吗?”
裴隐头皮一麻,目光下意识飘向埃尔谟,却发现对方也注视着看他,一副认真等待裁决的模样。
他只好硬着头皮,重新端详那团橡皮泥。几秒后,终究没能违背良心,小声挤出实话:“是……更像香蕉一点。”
眼见着埃尔谟脸色更沉了,又赶紧找补一句:“但是!第一次捏就有这个水平,已经很厉害了,下次肯定更好。”
话音刚落,裴安念就在旁边脆生生拆台:“才不是呢!我第一次捏也不会这么丑!”
裴隐连忙伸手,捏了捏崽的触须尖,冲他摇头。
裴安念向来懂事,被这么一提醒,也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不过,你刚学,确实不该一上来就挑这么难的。”他盯着自己的触须尖,小声嘟囔,“……一开始就想捏我,是有点难为你了。”
停顿片刻,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想学,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说完,整只崽一头扎进裴隐怀里,不肯抬头了。
埃尔谟这次过来,本是来道歉的。可翻遍了逃生舱,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最后只找到这块不知何时被裴隐搬出来的橡皮泥,只能就地取材,勉强算份心意。
却没想到被这孽种嫌弃到这种地步。
心头闷气还没来得及发作,正好撞见裴隐朝他笑了笑,唇形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埃尔谟抿紧唇线,终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隐拍了拍怀里那团:“好了,他走啦。”
裴安念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起来,闷闷道:“讨厌……大坏蛋。”
“他是来道歉的,”裴隐温声说,“所以才给你准备礼物。”
“……才不要他道歉。”
裴隐没再多说,只是松开手臂,让小家伙落回桌面。
裴安念站稳后,目光飘来飘去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问:“……那个香蕉呢?”
裴隐晃了晃手心:“在这儿呢。”
“……那你给我吧,”支吾半天,小家伙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虽然丑丑的,但也不是不能收下。”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浮上眼底,把那团橡皮泥递了过去。
两只小触须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团“香蕉”拢进怀里,又伸出更多触须环住它,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可一抬头,对上裴隐含笑的目光,浑身又一下子红透了,抱着橡皮泥一个转身,溜得没影。
裴隐望着那道慌慌张张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等裴安念走远,他收回视线,取出通讯器。
收容站那头很快接通,告诉他救助对象状态已有明显好转,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内便可启动记忆恢复手术。
裴隐总算安了心,又叮嘱他,手术开始前务必通知他。
通讯本该就此结束,收容站却多提了一句,说最近收到一封来自神秘救助人通讯号的讯息,但内容很混乱,没有意义。他们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是否需要进一步追查。
裴隐立刻明白过来,那大概就是埃尔谟发病时意识模糊间,用通讯器发出去的信息。
至此,连通讯号都已经对上,埃尔谟就是那位神秘救助人,再无疑问。
也正因如此,这个身份更加不能暴露。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让收容站暂不采取行动,先行观望。
通讯切断。
裴隐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心情愈加复杂。
他很想问埃尔谟,究竟为什么要暗中救助畸变体。可上一次话题刚被触及,那人的情绪便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闹得不欢而散,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于是也不想再贸然开口。
逃生舱一路航行,最终抵达距离首都星最近的O-32殖民星。为稳妥起见,裴隐一离舱便重新戴好了人皮面具。
将逃生舱停进公共港口,两人随着人流汇入闹市,在一家露天饮品店坐下歇脚。
确认行踪隐匿后,埃尔谟才联络三皇子莱恩,请对方安排返回首都星的飞船。
裴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目光掠过街景。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扯了扯埃尔谟的袖口。
“小殿下,您看。”
埃尔谟从光屏上抬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条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隐故意板起脸:“小殿下,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以前我给您的共享式成像仪发了那么多东西,您其实根本没认真看过,对不对?”
“……”
这颗星球,裴隐是来过的。
在被编号为O-32之前,它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琉光星”,因为这里的天空,总是流转着琉璃般的渐变霞彩。
九年前,琉光星尚未完全统一,内乱不断,给了奥安帝国趁虚而入的机会,几乎未动干戈,便将它轻易纳入版图。
自此,这里成了帝国著名的旅游胜地。
殖民初期,前往琉光星的航线刚刚开通时,裴隐就迫不及待跑来凑了热闹,抢着当了第一批游客。
他揣着新到手的共享式全息成像仪,一路走一路拍,把各种零碎片段一股脑儿塞进埃尔谟的收件箱。
“我就知道,您都是已回不读罢了。”裴隐恼道。
“不是。”埃尔谟答得平淡。
“还说不是,”裴隐越说越来气,眼尾微挑,那双桃花眼因薄怒而更显生动,灼亮逼人,“这条街我明明拍给您看过,结果您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您回得那么快,我就怀疑您根本没点开,纯敷衍我呢。”
埃尔谟端起茶杯,默默啜了一口:“新历1189年,4月3日。”
“……什么?”
“你上一次来这里的时间,”埃尔谟看向他,“你穿的是褐色夹克,白色板鞋,戴格纹邮差帽。”
裴隐:“……”
“同行的乔伊·坦顿穿着蓝色背带裤,背着黑色皮包,”说着,埃尔谟对街对面一家店铺抬了抬下巴,“那里以前是间冰淇淋店。你们买了两份冰淇淋,你要的榛子口味,乔伊·坦顿点了海盐草莓双球。”
裴隐彻底怔住了,除了下意识眨眼,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有什么错漏吗?”
“……”
说实话,就算埃尔谟是现编的,他也无从考证。
“没、没有,”裴隐语气一下子软了,干笑两声,“小殿下,您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啊?”
“是你忘得太快。”
裴隐:“……”
好吧,不得不承认,他从前忘性确实大得很。
那时的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于是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不停歇地满世界跑,贪婪地、拼命地去看,去体验。
脚步太快,反而来不及把风景好好刻进心里。
现在想起那样的自己,竟有些恍如隔世。
裴隐的目光随意扫过四周,与邻桌一人视线相撞,眉心一蹙,下一秒便收敛情绪,若无其事地转向埃尔谟:“小殿下,我们去那边那条街逛逛吧。”
埃尔谟皱眉,对他突如其来的兴致有些不解。
“走嘛,”裴隐已经站起身,伸手去拉他,“反正也要等。”
埃尔谟对这颗星球的记忆,其实称不上美好。
那时裴隐刚拿到成像仪,每天消息狂轰滥炸,人却总是不着家。每次收到那些消息,埃尔谟心里都像堵着什么,闷得发慌,却无从发作。
如今听裴隐说要故地重游,他本能地抗拒。可裴隐已经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起来。
这条街是琉光星最有名的景点之一,名叫“七彩街”。
地面铺着特殊的琉璃质岩石,在光线下自然流转着七色虹彩。当年裴隐来时,这里才刚被开发成旅游街区,如今已是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裴隐低头看了眼脚下缓缓淌过的光彩,侧过脸笑盈盈地问:“怎么样,亲眼看还是比成像仪里更美吧?”
埃尔谟扭头,看了裴隐一眼。
记忆却被拽回八年前。
其实佩瑟斯刚离开时,埃尔谟的感知是迟钝的。
他始终不肯相信,那个人会那样对他。
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他翻着成像仪里裴隐一条条发来的消息,看着他在外笑得开怀,与旁人谈笑风生,这才看透一个残忍的事实。
原来佩瑟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就连手里这台成像仪,不也是对方闹着想要,他才特意找来的吗?最后一句轻飘飘的“不要了”,又被随手抛在脑后。
逃婚,也不过是这场骗局里,变本加厉的一笔。从一台成像仪,到骗走他整颗心。
佩瑟斯一直是这样对他的。只是他傻,一直没有看透。
清晰的痛楚迟来地刺穿心脏,他泄愤地将成像仪攥得粉碎。
裴隐见埃尔谟神情沉郁,眼底凝着一层说不清的痛色。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弯起唇角:“小殿下,是不是后悔啦?”
埃尔谟没说话。
“当初我那么努力劝您一起出来玩,您都不肯,”裴隐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要不是我借口说我想要,您怕是连成像仪都不会收。为了让您能看到这些,我可费了好多心思呢。”
埃尔谟脚步蓦地停住:“……你说什么?”
对上他震惊的目光,裴隐才反应过来,原来直到现在,埃尔谟都不知道当年他的那些小心思。
他眉开眼笑道:“小殿下,您知不知道那会儿您有多难搞?脾气倔得要命,怎么劝都不听。我要是不拐个弯,说成是我自己想要,您哪里肯留下那台成像仪啊?”
那时的裴隐,是真想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
去琉光星那一趟,他几乎一路都在拍。同行的乔伊好几次忍不住问他在忙什么,他却只顾着拍,一帧不落,恨不得把一切都捧给他的小殿下。
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震得耳膜发疼。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一直以为……”
后面的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可是那台成像仪,早已被他亲手捏碎,烧成灰,什么都没剩下。
……再也找不回来了。
裴隐察觉他情绪有些异样,虽不完全明白缘由,却还是下意识笑着安抚:“没事,怪我当年没跟您说明白。”
正好路过一家卖小饰品的摊铺,他随手拿起一只发箍,在指尖转了转:“来,试试。”
埃尔谟一眼扫到那对毛茸茸的狗耳朵,眉头立刻抗拒地皱起。
裴隐却笑着凑近:“试试嘛,肯定适合您。”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贴了上来。
温热的体温与发间淡淡的气息迎面撞上来,埃尔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箍已经戴在了他的头上。
下一瞬,裴隐贴近他耳侧,气息轻轻拂过:“别回头,有人跟踪。”
埃尔谟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可转瞬之间,裴隐已经恢复了一脸自在如常的笑容:“真好看,特别适合你。”
埃尔谟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只狐狸耳朵发箍,动作自然地替裴隐戴好。
指尖掠过对方额前碎发时,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去巷子口,那里空旷,启动跃迁舱。”
裴隐听完,神色未变,眉眼弯弯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朝巷口走去。
眼见四周无人,裴隐立刻启动跃迁舱。
下一瞬,笑容僵在脸上。
“不行。”他声音绷紧,惊慌地看向埃尔谟,“启动不——”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瞳孔猛地收缩,惊恐还没来得及漫上眼底,意识已被黑暗吞没。
第47章 异能觉醒
热……
汗刚渗出皮肤便化作蒸汽,喉咙里灌满粗砂,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刮过气管。
意识溃散的边缘,一道声音拽住了他。
“佩瑟斯,别睡。”
裴隐吃力地掀开眼皮。
视野里没有火焰,他却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融化。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束缚着他,从肩背到腰腹,再到双腿,只有指尖还能勉强动弹。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埃尔谟,和他一样被绳索缠绕,额发汗湿贴在眉骨,焦灼地盯着他:“你怎么样?”
裴隐摇头,干裂的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巨大的洞窟中,暗红色的脉络在岩壁上蜿蜒搏动,如同活物的血管。热浪一阵阵涌来,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气味。
“……这是哪儿?”他勉强挤出声音。
“活岩洞。”
裴隐脊椎一寒。
活岩洞是一种琉光星特有的死亡地貌,洞中岩壁会周期性自热喷发,高温之余还会释放致命毒气,堪称天然焚化炉。
在这里死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裴隐下意识去摸手上的戒指。
“没用的,”埃尔谟一眼看穿他的动作,“跃迁舱受特殊磁场干扰,无法从外部启动。看来从我们进港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
裴隐心头一冷。
不行……念念还在里面。
“放心,”埃尔谟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跃迁舱内是独立折叠空间,毒气进不去,他不会有事。”
的确,裴隐戴着这枚戒指闯过刀山火海,类似的绝境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裴安念在跃迁舱待着,从没出过问题。
就在这时,岩壁忽然明灭一瞬,一道石缝嘶地喷出灼红气流,更猛烈的一波热浪扑面而来。
裴隐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他试着挣了挣身体,才一动,浑身便猛地一紧,窒息地闷哼出声。
“别动,”埃尔谟立刻制止,“这是皇家军团用来捆战犯的活性收束纤维,越挣扎缠得越死。”
屏蔽皇家跃迁舱的磁场、军用束绳……这绝不是普通绑匪的手笔。
“小殿下,”裴隐哑声问,“您之前联系过三皇子,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位置?”
埃尔谟摇头:“他还没回应。”
裴隐的心往下坠:“现在跃迁舱也失效了,那我们要怎么求救?”
就在这时,埃尔谟目光一凝:“玉佩。”
裴隐一怔,迟缓的思维渐渐跟上。
他说的是奥安帝国皇室代代相传的专属玉佩。
“用特定手势触发,能直接向皇家护卫军发送警报。”
裴隐眼睛刚亮起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可您现在被绑着,碰不到玉佩。”
“还有第二种触发方式。”埃尔谟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如果我死亡,玉佩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也会自动报警。”
“那……”裴隐愣住,“就没有检测到遇险自动报警的机制?”
埃尔谟摇头。
裴隐一时无言。
堂堂奥安皇室,难道就没考虑过“人还活着却无法呼救”的情形?
埃尔谟又解释:“死亡报警只是为了及时收尸,避免遗体落入敌手。”
“所以,”裴隐扯了下嘴角,“得等我们闷死在这儿,护卫队才会来?”
“不是‘我们’,”埃尔谟纠正,“是我。”
他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眼睛异常清醒:“如果我比你先死,赶来收尸的人就能救下你。”
“不可能的,”裴隐脱口而出,“先撑不住的肯定是我。”
“我可以咬舌。”
仿佛听见什么过于荒唐的话,裴隐几乎要笑出声,却被灼热空气呛得一阵急咳:“小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这种时候,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埃尔谟的视线锁在他脸上。
“我死了,触发警报,”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念念都能活。”
裴隐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如果是从前那个温雅守礼的四皇子,他会断定这只是玩笑话。
可眼前这个埃尔谟,历经精神力强化的折磨,心性早已不同往常。裴隐亲眼见过,他能对自己狠到什么程度,一时间……他还真拿不准了。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唇倏然抿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干什么,你真咬舌头了?”裴隐心脏骤缩,身体向前挣去。
束缚应声收紧,他却顾不上疼,双眼死死盯住埃尔谟因忍耐而剧烈颤抖的肩背。
但很快,他察觉不对。
埃尔谟并没有咬舌,他双唇微张,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在抵抗某种来自体内的、无形却庞大的压力。
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气音:“……有人在说话。”
裴隐扫视四周,洞内空荡,哪来第三个人?
“念念,”埃尔谟抬起眼,视线像穿透虚空抓住了什么,“是念念在说话。”
裴隐:“……”
跃迁舱是独立的折叠空间。隔绝一切物理信。埃尔谟怎么可能听到裴安念的声音?
难道……毒气已经开始侵蚀神智,让他产生了幻觉?
可这时,埃尔谟又开口:“……下午茶。”
裴隐浑身一震。
那是他和裴安念之间的暗号。只要他说出这三个字,裴安念就会立刻躲进微型逃生舱,从跃迁舱弹射离开。
这个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说明埃尔谟……是真的听到了裴安念说话。
“逃生舱……”裴隐喃喃重复,“对!念念可以从跃迁舱出来,由他来触发玉佩报警!”
可发射逃生舱需手动启动。他从没教过念念,而此刻自己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眉心痛苦地拧起。
裴隐心头骤紧:“怎么了?”
“……我在教他。”
裴隐茫然地眨眼。
这……
这要怎么教?
眼前的一切已超出常理可解释的范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尔谟呼吸越来越重,仿佛正用整个精神世界与某种屏障对抗。
几秒之后,他睁开了眼。
灰蓝色的眼眸,此刻彻底变成了黑色。
不仅是虹膜,连眼白都被浓郁不透光的墨黑吞没。
和裴安念的眼睛……一模一样。
裴隐几乎怀疑产生幻觉的是自己,他用力闭眼再睁开,那双眼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指间戒指猛然震动,空气扭曲,微型逃生舱凭空浮现。
舱门滑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跌出——
“念念!”裴隐心脏几乎撞出胸腔。
埃尔谟声音嘶哑却凛然:“……别出来。”
他的双眼已恢复灰蓝,唇色却白得骇人,仿佛刚才那场超越常理的交流,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还好,现在裴隐能接过主导。
“念念,别动。”
小家伙刹住脚步。
“捂住鼻子,听爹地的话。”
裴安念乖乖照做。
“现在,伸出你的触须,找到他身上的玉佩。你知道在哪里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一直闭目的埃尔谟眉梢微动。
一根细软半透明的触须悄然探出,穿过灼热的空气,精准地钻入埃尔谟衣摆下方,勾住那枚玉佩。
“很好,念念真棒,”裴隐继续引导,“现在,把触须伸到他手边去。”
触须缓缓移动,碰到了埃尔谟的指尖。
埃尔谟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指,握住那截柔软的尖端,在敏感的末梢,一笔一划地描摹出报警手势的轨迹。
随后,触须依样在玉佩上勾勒,几秒后,表面亮起幽蓝的光泽。
埃尔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成了。”
触须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依恋,又蹭了蹭埃尔谟的指尖。
或许是精神耗尽后的恍惚,埃尔谟下意识捏了一下那柔软的尖端。
一股暖流,似有若无地涌上心口。
“快回去,”他低声道,“这里危险。”
裴安念听话地收回触须。舱门合拢,逃生舱与他一同消失。
救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全副武装的队员冲入毒气弥漫的洞窟,为他们戴上隔绝面罩,启动瞬移。
视野再次清晰时,周遭已是一片冰冷剔透的辉煌。
水晶穹顶自高处垂落,折射出层层光影。
这里就是琉光星总督府——水晶宫。
医疗队早已待命,一看被救者是四皇子,气氛瞬间绷紧,数名医师同时上前,将他围在中央。
“我没事。”埃尔谟抬手止住众人,视线越过肩头,落向身后脸色苍白的裴隐,“先检查他。”
裴隐急道:“我不用——”
比起自己,埃尔谟刚才的状态才更令人担心。可话音未落,剧烈的眩晕冲上脑海。
再次醒来时,埃尔谟的脸近在眼前。
“别动,”他俯身按着裴隐的肩,表情凝重,“你状态不太好,需要静养。”
裴隐眨了下眼,还没开口,就听见埃尔谟自责地补了一句:“……怪我,不该逼你一起来首都星。”
“小殿下,”裴隐虚弱地截断他的话,勉强牵了下嘴角,“这时候就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
埃尔谟没接话。
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散去,却也不愿让裴隐再多耗神,只将掌心静静覆在他手背上。
那一点温度传来,裴隐的呼吸渐渐平缓。
“您怎么样?”他转而问。
埃尔谟摇头:“那点毒气不算什么。”
毒气的确无须担心。
他担心的……是别的。
“小殿下,”裴隐望着他,“您到底是怎么……听见念念说话的?”
埃尔谟停顿片刻,像在整理思绪:“准确说不是听见,是有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裴隐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埃尔谟继续:“有些畸变体在污染影响下会觉醒特殊能力。这或许……就是某种精神链接类的畸变能力,”
注意到裴隐表情不妙,又补充:“别担心,我现在很清醒。”
精神链接类的畸变能力……
裴隐默念着这几个字。
作为长期接触畸变体的特工,他自然知道这种可能。
可他从来不知道裴安念有这种能力。
就算是在生死关头首次觉醒异能,孩子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向自己求救吗?
为什么听见声音的是埃尔谟?
而他……什么都没听到。
裴隐盯着他的眼睛:“您当时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埃尔谟摇头,神情坦然,不见半分隐瞒。
可裴隐亲眼看见,那双眼睛被墨黑吞噬,连眼白都消失。那个模样……怎么看都不正常。
似是察觉到他的迟疑,埃尔谟反问:“怎么了?”
裴隐正犹豫如何开口,一道喜悦的喊声从门口传来:“四殿下!”
来人衣着华贵,显然不是护卫队冲锋陷阵的装束。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埃尔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裴隐从床上抬起眼。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凝固。
那是一张和他有些相似的脸。当然,指的是人皮面具之下真正的脸。
只是眼前这张面容轮廓更柔和,神态温顺,眉眼间散发着被精心呵护出的莹润光泽,笑容甜腻,透着高阶Omega特有的娇矜气质。
裴隐曾经困惑过,明明容貌相近,为什么自己得不到喜爱,而他却被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但他从未嫉妒过,只有小心翼翼的羡慕,偷偷模仿对方的神态举止,幻想着如果自己能更像他一点,就能更讨父母喜欢一点。
那人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埃尔谟身侧。
见埃尔谟没有反应,嘴角微微一僵,旋即笑得更甜:“您不记得我啦?”
埃尔谟脸上没什么表情,极快地向床上扫了一眼。
那人并未察觉,只仰着脸,语气亲昵:“是我啊,凯兰。”
凯兰·维尔。
维尔家族备受宠爱的二少爷,佩瑟斯·维尔的弟弟。
也是裴隐替嫁前,四皇子原本的联姻对象。
第48章 珠宝尘埃
从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凯兰的目光便锁在埃尔谟身上。未等对方开口,手已关切地撘了上去。
“四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埃尔谟微微一顿,视线先掠过床的方向,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声音平稳而疏淡:“维尔公爵家的少爷,幸会。”
凯兰脸上顿时绽开笑意,柔软、甜美,完美贴合世人对Omega的一切想象。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忘了我。”他顺势贴近半步,“多年不见,您比从前更耀眼了。”
埃尔谟在他靠近的同一刻向后退开,抬手理了理大衣领口,将距离重新拉开:“你怎么会在这里?是随家族一同来的?”
“殿下忘了?”凯兰俏生生地歪了歪头,“我现在是皇家剧团成员,正巧赶上琉光星荣耀庆典,就来献演了。”
埃尔谟注视着他,眼中疑虑未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您叫来了皇家护卫队,整个水晶宫都传遍了,还有谁能不知道?”凯兰目光盈盈,“一听说被绑架的是您,我就马上赶来了。”
埃尔谟心头一沉。
近卫队为求最快调度,行动难免留下痕迹。眼下敌在暗处,绑架者的身份依旧成谜,局势更加危险。
思绪翻涌间,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床铺。
自凯兰进门起,裴隐便一直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边仍是凯兰黏糯的嗓音:“对了殿下,明晚就是我们的演出,您一定要留下来看,我为您预留了最好的包间……”
埃尔谟仿佛没听见,他的视线定在裴隐脸上。
只见那人眼神虚浮地落在半空中,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神魂早已抽离这间屋子,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反倒是凯兰,在献了许久殷勤后,终于察觉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顺着那道视线望去,他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张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极短暂地僵了一瞬,但很快,笑意又重新铺满眼角眉梢,如同经验老道的舞台演员。
“这位是……?”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柔,目光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审度。
此刻裴隐脸上覆着人皮面具,已是一副东方面容。面具做工精湛,与肌肤无缝相融,足以以假乱真。
当初在边境检阅广场上,如果不是那枚戒指露了破绽,连埃尔谟也难以识破。
因此他并不担心裴隐会被认出。问题在于,他还没想过,该如何向旁人介绍裴隐。
原本以为裴隐不会与他在奥安帝国的旧识产生交集,抵达首都星便会分道扬镳,于是也一时怔住,没能立刻回应。
就在这微妙的一瞬,裴隐像是忽然醒了神。
刚才还空茫失焦的眼眸,眨眼间恢复惯常的从容。他不紧不慢地从床上起身,姿势自然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小憩。
“凯兰先生,是吗?”裴隐含笑开口,“幸会,我是殿下身边的近侍。”
凯兰微微一怔,目光定在他脸上:“……近侍?”
“是,”裴隐笑容未变,“回宫路上不太平,总得有人贴身照应。承蒙殿下信任,才让我一同随行。”
说着,他侧眸瞥向埃尔谟。
只见对方面色绷紧,正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惊愕。裴隐神色不改,只极快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最终抿紧唇,没有作声。
凯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扫动。
皇室Alpha皇子身边,常有一种特殊“近侍”,待遇和地位与普通侍从无异,多为信息素优质的Omega,专在易感期提供安抚。
成年后,埃尔谟的精神力意外暴涨。按理说,精神力越强,易感期便越难熬。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用过任何近侍。
凯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隐。
身为高阶Omega,他懂得如何辨别同类的等级。而眼前这一位……信息素水平微弱得简直可怜。
这样的Omega……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凭什么……成为埃尔谟的近侍?
察觉到那道审视的视线,裴隐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熟络:“您就是那位著名的歌剧演唱家凯兰吧?常听殿下提起您。”
“真的吗?”凯兰一怔,脸上的狐疑被不敢置信的欣喜冲散,“殿下……经常提起我?”
“可不是嘛,”就在凯兰将信将疑时,裴隐忽然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殿下十六岁生辰那年,特意请您献唱过一曲……叫《永恒的玫瑰》,对吧?殿下可没少跟我念叨。”
埃尔谟的目光倏地扎向裴隐,完全看不懂这人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下移,清楚地看见,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针,正悄然刺入凯兰的手背。
埃尔谟瞳孔微缩。
再抬眼时,对上裴隐暗示的眼神,他嘴角动了动,终究转向凯兰,声音平淡:“你唱得不错。”
凯兰兴奋得双眸发亮:“您还记得!殿下,我……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他的脸上乘势扬起明媚笑意,声音又软了几分:“对了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水晶宫走走?这么久不见,我还有很多话想和您说呢。”
说完,眼风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裴隐。
“你也累了吧?”凯兰语气温和得体,仿佛真心为他考虑,“我们剧团在附近有一家专属的定点酒店,条件比这里的仆从房好得多。你随宫人过去,报我的名字就好,明晚也可以来看演出。”
埃尔谟立刻听出这是要支开裴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裴隐却已笑着应下:“那就多谢凯兰先生了。”
水晶宫是琉光星最耀眼的地标,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连带周边的酒店也是一房难求。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
裴隐跟着宫人前往,果然一路被奉为贵宾。
客房位于顶层,视野辽阔,整座琉光星的奇幻地貌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每间客房还附带独立的花房,推门进去,馥郁花香扑面而来。
绿荫与繁花掩映的深处,悬着一架藤编吊床。
裴隐走过去躺下,合上眼,任由花香漫入呼吸。
不愧是凯兰。
他的弟弟,向来能得到最好的。
吊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指尖碰了碰戒指。耳内的微型耳机传来窃听芯片捕获的声响。
刚才借着握手的一瞬,他已将芯片植入凯兰身上。
耳机里,凯兰甜软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间或夹杂着埃尔谟几句冷淡简短的回应。
裴隐听着,不由得摇头。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解风情,对着他那如此讨人喜欢的弟弟,竟也能冷成这副模样。
没过多久,他听见凯兰和埃尔谟道了别,说要回剧团排练。
裴隐关掉窃听,仍闭着眼,嘴里却无意识地哼起那首《小绿鸟》主题曲,调子跑得漫无边际。
直到晃动的吊床被人强行按住。
歌声戛然而止,裴隐没睁眼。只凭着那道呼吸的节奏,他就知道来的是谁。
停顿片刻,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哼起下一句。
也许实在唱得太难听,一团东西砸到他身上,裴隐这才“嗷”一声睁开眼。
“抱歉啊小殿下,”他仰在吊床里,抬头冲来人笑,眼底却没什么歉意,“我唱歌不比凯兰,您听了我的,明天再听他的,保管觉得是天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埃尔谟没回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距离倏然拉近,裴隐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眨眨眼:“……怎么了?这么盯着我看。”
像是终于拿他没办法,埃尔谟叹了口气,拾起刚才扔过来的绒毯,抖开盖在他身上,一路掖到下巴,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你的脸色很差。”
裴隐一愣,随即笑开:“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他的语气很轻松,可架不住埃尔谟的神情依旧凝重。
裴隐又道:“真没事,那毒气再毒,还能毒得过我身体里那些?说不定以毒攻毒,权当净化了呢。”
埃尔谟眉心立刻皱起:“别胡说。”
本是想说两句玩笑话让他放松,却被这样不领情地打断,裴隐兴致全无,正要吐槽这人太没劲,下一瞬,一只手从毯子底下探了进来。
“手还是这么冰。”
埃尔谟的手将他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暖意顺着皮肤一丝丝渗进来。裴隐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理不清的涩意。
他不想任由自己陷进那股情绪里,于是偏过头,语声轻快地转了个话题:“对了,刚才您和我弟弟,聊了什么?”
埃尔谟抬眸瞥他一眼,眼尾微挑:“你没听见?”
裴隐一怔,随即意识到对方早就察觉他植入芯片的动作,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哎呀,被您发现了啊。”
埃尔谟被他这故意装无辜的姿态弄得无语,叹了口气,又正色问:“你装窃听,是怀疑他和绑架有关?”
裴隐迎上他的目光,停了片刻,笑了起来:“您猜?”
埃尔谟眉头微蹙。记忆里的裴隐总是这样,笑得轻飘又散漫,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可不知为何,此刻这副笑容,却让他觉得格外不对劲。
见他沉默不语,裴隐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吊床,双腿交叠着翘起,自问自答般说道:“您想多了,就是觉得好玩而已。毕竟我一向这么无聊,不是么?”
埃尔谟垂眸,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从不知道,你曾经走丢过。”
吊床上的人嘴角僵了一瞬。
“是怎么回事?”埃尔谟追问。
裴隐轻嗤一声,答得随意:“小孩贪玩罢了,没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
埃尔谟还想再问,却被裴隐截断话头:“所以,您会接受他吗?”
“……谁?”
裴隐眼睛弯了弯:“凯兰啊。”
埃尔谟没反应过来,脸上空白。
“拜托,”裴隐好心地替他回忆,复述着刚才从芯片里偷听来的内容,“原本该跟您联姻的是他,后来父母觉得我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对我有所亏欠,才把机会给了我。凯兰那时明明很期待这场婚约,却为了我这个刚回家的哥哥,不得不忍痛割爱。”
说到这儿,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想到后来我竟做出那种事……实在让全家都很伤心。”
他复述的,是刚刚从窃听器里听到的凯兰的原话。直到亲口说出来,他才真正意识到,凯兰果然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同样的话由他说来如此可信,而从自己口中吐出,就只觉得荒唐可笑。
“那又如何?”埃尔谟只觉得这问题来得毫无道理,“婚约从未成立,谈不上‘接受’。”
“上次那是被我搅黄了嘛,这次呢?”裴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刚才我说我是您近侍时,您没看见他的表情?整个人都快贴到您身上了,还特意支开我,好跟您单独说悄悄话呢。”
“所以?”埃尔谟声音冷了下来,“我就要接受他?”
裴隐仍笑着,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小殿下,”他忽然压低声音,尾音神秘兮兮地上挑,“您该不会……是因为我,才不愿意接受他吧?”
埃尔谟喉间一涩,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慌乱。可裴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又轻飘飘接了一句:“那您大可放心。”
这话没头没尾,埃尔谟拧眉:“放心?”
“是啊,您就放心好了,”裴隐重新靠回吊床,“虽然他是我亲弟弟,但绝不会像我这样心术不正。见过他的,没有不喜欢他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向不远处摇曳的花影,笑了笑:“这样也好。这趟陪您回来,把您交到我弟弟手里,再由他陪您回首都星……也算拨乱反正了。”
直到此刻,埃尔谟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胸腔深处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晃动的藤绳,硬生生勒停了吊床。
“……你就是这么想的?”
吊床骤停,裴隐避无可避,被迫迎上他的视线。埃尔谟就站在咫尺之间,眼神沉得骇人。
“你要我接受他,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弥补当年对我的亏欠。你觉得这样……我就能放过你?”
裴隐依旧躺在吊床里,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随后,埃尔谟转过了身。
“很多时候,我都不懂你在想什么,”很久之后,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才传来一句,“你对我说过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从来分不清楚。”
从离开洞窟开始,埃尔谟就觉得裴隐不对劲,一举一动都像隔了层雾。明明才一起经历过生死,转眼之间,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我不知道,是不是留在我身边,才让你很痛苦。”
裴隐听到这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也好,”埃尔谟没回头,只是颓然地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想远离我,那就如你所愿,明天便启程吧。”——
埃尔谟离开后,裴隐仍躺在吊床上。
不知不觉间,腹间传来一阵锐痛,不得不蜷起身,慢慢挪下来。
身上还裹着埃尔谟留下的那条毛毯。
……又把人气跑了。
他低低地自嘲了一声。
刚才那人还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笃定,转眼却被他几句话亲手推开。
裴隐想,也许他天生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能力。
他裹紧毛毯,挪到吊床旁的那棵树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树干,膝盖抵住剧烈作痛的腹部。
闭上眼,旧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十二岁那年,他刚被接回首都星,第一次见到凯兰。
福利院所在的周转星贫瘠荒凉,终日只有货船起落的轰鸣。忽然踏入首都星,那种明亮让人无所适从,既期待又惶恐。
第一次见到亲生弟弟时,他连手都在发抖。
可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
凯兰被养得那么好,衣着精致,举止得体,浑身散发着被宠爱浇灌出的光泽。
那时的裴隐站在他面前,像一粒不小心落入珠宝盒的尘埃。
一家人围坐在长桌旁用餐,裴隐偷偷模仿弟弟拿刀叉的姿势,学他进食时不疾不徐的节奏,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他从不奢望取代凯兰在父母心中的位置。
他只是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觉得这个半路接回来的大儿子,也不算太差。
可到头来,还是没有实现。
他的父母为了让凯兰不必嫁给那位没用的四皇子,选择把他推了出去。
裴隐原本以为,只要不真正回到首都星星,就不会再触碰到这些记忆。
却没想到,偏偏会在殖民星,再次遇见弟弟。
所有人都更喜欢凯兰。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任何人,会在他和凯兰之间选择他。
他凭什么相信,埃尔谟会是那个例外。
在树下不知坐了多久,裴隐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之前他怕自己状态太差让裴安念担心,所以一直没去看他。如今稍有好转,便摁动戒指,进入跃迁舱。
刚刚打开主控面板,他就察觉异常。
就在不久前,邪神探测罗盘又记录了一次波动。
异常剧烈,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次。
也正因能量爆发剧烈,定位精度首次大幅提升。经过系统计算,目标范围终于被收缩到一个更具体的坐标。
看到那个位置的瞬间,裴隐的瞳孔骤然收紧。
罗盘显示,邪神所在地……
就在琉光星。
第49章 以毒攻毒
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曾是旧纪元最杰出的人类宇航员之一。
末日降临前,她与另一名宇航员被注入永生血清,踏上首次星际探索的征途。
任务失败后,她消失不见,多年后独自归来。
媒体蜂拥而至,渴望从她口中听见英雄的传奇,可陈静知站在聚光灯下,说的却全是扫兴的话。
针对她的一系列宣传造势灰溜溜地取消,不久后她被诊断为精神失常,送进疗养院。
再后来,她逃了出来,创立了回声组织。
一个由疯子建立的组织,起初自然备受嘲讽,媒体将她塑造成危言耸听的狂人。后来,第一个畸变体出现,血淋淋地印证了她所有的警告。
从此,陈静知成了所有邪神研究的奠基者。如今所有关于畸变体的侦测和净化技术,都绕不开她当年构建的理论框架。
而她本人,仍背负着永生的躯体,隐居于世。
邪神探测罗盘,正是她的发明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几乎被人遗忘。因为多年来,罗盘从未有过任何动静,连陈静知自己都怀疑它是否真的能够运转。
直到走投无路的裴隐,在试遍所有方法仍救不回裴安念之后,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把最后的希望押在它身上。
裴隐点开历史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一次波动:半年前。地点,奥安帝国。
第二次波动:三个月前。地点,仍是奥安帝国。
第三次波动:几周前,那时他正随逃生舱跃迁至外太空,信号紊乱,无法锁定位置。
而第四次波动……就在刚才。地点,琉光星。
裴隐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
邪神力量的峰值时间,竟与他们被困在活岩洞中的时段完全重合。
……会是巧合吗?
裴隐闭上眼,认真回溯着活岩洞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蛛丝马迹。
思来想去,最大的异常,就是裴安念在那时似乎觉醒了某种异能,和埃尔谟建立了精神链接。
既然畸变体的污染都来自邪神,那么会不会,罗盘检测到的……并不是邪神的力量?
会不会,畸变体在能力觉醒的瞬间,同样会引发足以被捕捉到的能量波动?
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裴隐从主控台旁起身,快步走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正在睡觉。
他向来喜欢在各种奇怪的小窝里轮流打滚,今天有幸被他莅临的,是一顶迷彩小帐篷。
裴隐掀开布帘,看见裴安念蜷在软垫上,呼吸细而均匀。
他伸手去抱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小家伙的警觉远超常人,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就睁开了。
“爹地……”裴安念迷迷糊糊蹭了蹭裴隐的指尖。
“吵醒你了?”裴隐俯下身,指尖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安念仰起小脸,摇了摇头。毒气看起来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爹地呢?”几根触须探过来,碰了碰裴隐的下巴。
“爹地也很好,”裴隐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次多亏念念,你是爹地的救星。”
得了表扬的小家伙像被点亮了似的,整个支棱起来。
死里逃生,劫后重逢,本该是全然温暖的时刻。
可裴隐心底那片阴影,却沉甸甸地压着,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手停在裴安念身上,语气很轻地问:“念念,刚才那一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呀?”
“什么招?”裴安念眨眨眼,一脸茫然。
“在洞里的时候,你是怎么和大坏蛋说话的?”
裴安念垂下脑袋,触须蜷起来:“……我没有。”
“没有?”裴隐眯了眯眼,“那你怎么知道玉佩手势的?”
“我就是……”小脑袋越埋越低,“猜到的。”
裴隐静静看着这只心虚到眼神飘忽的小触手团,慢慢俯下身,故意拖长声音:“念、念——”
这孩子撒谎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全随了另一个人。
裴隐在心底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目光一沉,直直望进那双闪烁的眼睛里。
不过几秒,裴安念的心理防线便彻底溃散。
“我、我不是故意的,”声音发颤,触梢无措地蜷紧,“我怕你不喜欢,才没告诉你……”
裴隐一怔:“告诉我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奇怪,”裴安念越说越快,语句颠三倒四地蹦出来,“你们都是用声音说话,可我不是……我那样是不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出声音你就听不见,所以我才学你们那样……”
裴隐一字不落地听着,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词句里拼凑出他的意思:“你是说……你一直有自己的说话方式,你说话时不需要发出声音。之前在洞里,你也是用这种方式……和大坏蛋交流的?”
裴安念不吭声,只是乖乖望着他。
所以,并不存在什么突然觉醒的超能力。
裴安念一直都能用意念说话,只是裴隐……从来听不见。
“可是,”裴隐心头狠狠一震,声音发哑,“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爹地?”
“我说过的,”裴安念小声说,“刚开始你教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说。可你听不见……我怕你觉得我很奇怪,后来我就不说了。”
“就因为这个?”裴隐轻声问,“所以你一直瞒着我?怕我觉得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怕我觉得你……不正常?”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蜷起来,没再说话。
裴隐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错过了孩子如此重要的情绪。
当初裴安念学说话极其困难,想来倒也不奇怪。
他的身体结构本就不同于人类。那段时间,裴隐甚至怀疑过,他的孩子或许天生就不会说话。
可偏偏他又怕,怕有一天裴安念恢复人形,却连最基本的语言能力都没有。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遍遍教。
直到裴安念三岁那年,才终于第一次开口,叫了他一声“爹地”。
可他从不知道,在自己焦灼地教孩子说话的同时,裴安念也同样焦灼地回应着他,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爹地听不见。
一股尖锐的愧疚攫住心脏,裴隐伸出手,把小家伙整个揽进怀里:“是爹地不好,竟然一直没发现。”
裴安念从他怀里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那……爹地会怕我吗?”
“当然不会,”裴隐斩钉截铁,“爹地只会觉得,我们念念是全世界最特别、最了不起的小朋友。”
“真的?”
“真的,”裴隐捧着他的小脸,目光柔软而坚定,“是爹地太笨,听不到念念说话,所以才要念念迁就我。以后换爹地来学,好不好?”
裴安念看着他,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却亮起藏不住的期待。
“你……”裴隐小心试探,“是不是已经……说了什么?”
裴安念点头。
裴隐苦笑:“对不起……爹地还是没听见。”
“没关系的,”小家伙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凑上来,用触须蹭他脸颊,“这个很难的。”
他靠得更近,认真地望进裴隐的眼睛,然后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念念刚才说,就算爹地听不见也没关系,因为念念知道,爹地是全世界最爱念念的人。”
裴隐忍不住笑了,心口沉甸甸的重量,也随着这句话松动了一点。
舱内温存的安静流淌了片刻,直到被一个尖锐的念头刺破。
“念念,”裴隐神色一敛,重新看向怀里的小家伙,“你的意思是……大坏蛋,能听见你说话?”
裴安念的眼神闪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
“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后怕,“我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是你回来了,可你一直没进来。”
裴隐立刻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在他们七彩街巷口,跃迁舱受到磁场干扰,没能成功启动的时候。
“然后呢?”裴隐引导道,“没等到我,你有没有试着找我?”
“我等了好久,”裴安念低下头,“我一直喊爹地,可你都没有应。我就一直在心里喊‘下午茶、下午茶’……”
那是他们约定的应急暗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倒也合乎情理。
“我只是太着急了,”裴安念小声补充,“没想到……他会听见。”
裴隐背脊倏地一僵。
这轻飘飘的话背后,藏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为什么埃尔谟能听见裴安念的声音?
如果是血缘的影响,才让埃尔谟和裴安念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链接,那为什么……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不仅如此。
埃尔谟不仅听见了裴安念说话,更重要的是,他还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裴隐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透。
思绪飞转间,舱外空间传来动静。
他心头一紧,匆匆同裴安念道别,收起跃迁舱。
刚回到花房,一道身影逼近眼前。
埃尔谟几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的怒意就要按捺不住:“你到底在干什么?”
裴隐眨了眨眼:“我……回了趟跃迁舱。”
“我当然知道你回了跃迁舱,”埃尔谟脸色沉得吓人,眉头瞬间拧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要我提醒你吗,你是奥安帝国的通缉犯。这里有多少人盯着悬赏等着抓你?在这种地方启动跃迁舱,你还要不要命?”
裴隐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慑住。
刚才确实太急,他没多想就启动了跃迁舱,可跃迁舱外表做过隐形处理,按理说也不会暴露。
但此刻埃尔谟的神情太过骇人,他本能地噤了声,低低应了句:“……对不起,小殿下。”
说完他垂下头,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劈头盖脸的斥责,然而并没有。
低垂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被递了过来。
是一面光屏,数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界面。
裴隐匆匆扫过,不明所以:“这是?”
埃尔谟俯视着他,眼底怒意未散,语气却缓了几分:“你的体检报告。”
裴隐那点跃跃欲试的好奇瞬间熄了火。
哦。
那没事了。
所有关于他身体、关于寿命的内容,他都不感兴趣。
裴隐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仿佛非要他看完这一屏数字不可。
“小殿下,我是真看不懂这些,”裴隐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不如您直接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埃尔谟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走近一步,指尖在光屏上划过,将两组数据并排调出。
“这是之前你体内MRC-9X毒素的浓度,”随后指向另一边,“这是现在的。”
裴隐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他认得数字。
第二个数值,比第一个低了一大截。
可第一轮试药明明已经宣告失败,他记得那时的报告里,毒素浓度几乎纹丝未动。
“……是药效有延迟?”裴隐试探着问。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凝视着裴隐,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祸害的确遗千年。”
裴隐更懵了:“……啊?”
埃尔谟调出另一份报告,指尖落在一串复杂冗长的成分名上:“这是活岩洞毒素的主要有效成分。我已经让沃夫做了实验,证实它能在实验室条件下灭活MRC-9X。”
信息一股脑砸下来,裴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埃尔谟追问:“还不明白吗?”
裴隐茫然地望着他,仍在状况外。
“之前你说以毒攻毒,”埃尔谟盯着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色,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压回冰层之下,“还真让你说对了。”
他转过头来,郑重地直视着裴隐的眼睛。
“佩瑟斯,你有救了。”
第50章 毋言遗憾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隐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带进琉光星总督府的专用飞行器。
舱门闭合,载具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动、瞬移,快得如同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绑架。
停稳后,他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一系列不明所以的检查,才终于有身穿研究员制服的人上前解释。
这里是琉光星自然研究院,专门研究星球上各类特异现象,包括活岩洞及其独有的毒素。
由于这种毒素成分罕见,埃尔谟此前问遍首都星专家,无人敢保证能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对其加以利用。所以他就直接来了这里,找最懂的人。
研究员离去后,二人被引至一间贵宾厅等候结果。
埃尔谟始终望着窗外。
就在裴隐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沉默对坐时,他忽然开口:“看。”
裴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那里矗立着一座山,名叫漩涡山,是与活岩洞齐名的琉光星奇观。
山体被特殊引力场笼罩,任何航行器一旦进入范围,都会瞬间失控,被卷入一场狂暴的涡流,如同宇宙亲手打造的过山车,吸引无数探险者前赴后继。
“你之前说过想去。”埃尔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隐怔了怔,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小殿下,您还记得啊。”
上一次和乔伊来琉光星时,他们曾远远见过这座山,在飞船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敢驶入那片引力场。
返程途中,他用成像仪给埃尔谟发了条讯息,字里行间全是未能成行的遗憾。
埃尔谟与他对视了片刻,平静地移开视线。短暂的停顿后,他说:“原本是第一站。”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又听到他继续:“从琉光星出发,借引力场直接跳转到下一颗星球。之后连续跃迁,去外太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去很多地方。”
这下裴隐听明白了。
他说的,是他们的蜜月。
一股猝不及防的遗憾涌上心头,却被他几乎在同一瞬间掐灭。
他不能允许遗憾滋长。一旦冒头,便会发现错过的远不止一次引力穿越,小的遗憾滚成大的,直到再也无力面对。而他作为一个将死之人,遗憾就更加难以承受了。
所以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小殿下太高估我了,就我这身体,真穿越完……估计也没下一站了。”
埃尔谟沉默地垂下了眸。
事实上,最初制定计划时,他也犹豫过,裴隐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承受。
可既然他说过想去,那无论如何,埃尔谟都想带他试一试。
如果真的不行,他也早已备好替代方案。他可以独自完成穿越,用共享成像仪把每一帧画面实时传回。
裴隐无法亲历的一切,他可以替他去看、去感受。
这场蜜月,他筹备得足够周密,裴隐可能提出的所有疑虑,都被他一一预演过,方法总比困难多。
只是千算万算,他都没算到最大的那个困难。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时顾忌你的身体,行程排得很松,也没敢选对体质要求高的地方”埃尔谟的目光从远山移回裴隐脸上,“等你好了,以后还能去更多地方。”
裴隐抬眼,这才察觉埃尔谟此刻的状态与往常不同。像压抑着某种兴奋,语速比平时快,说到某些词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叩动膝盖。
他不禁恍惚地想:他是因为找到了救我的办法,才这样高兴吗?
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他喉结动了动:“小殿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滞涩,把埃尔谟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他意识到什么,瞳孔倏地收紧。
“我是说你可以去,”他的语气有些急,视线转向一旁,“没有要和你……度蜜月的意思。”
裴隐怔了怔。
“我不是说这个,”他摇头,“刚才做完检查之后,我问过研究员。MRC-9X的含量确实降低了,但那种毒素也会杀死正常细胞。以毒攻毒不是不行,只是很可能毒素还没清完,我的细胞就已经死完了。”
埃尔谟嘴角微动:“所以?”
“所以用毒素压制MRC-9X,可能……并不可行。”
埃尔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下颌轻抬,嗤笑一声。
“看来你的确对医学一无所知,那就让我再说清楚些,”他又换回那副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解释本身都是一种施舍,“以前的疗法是试药,一轮失败就换一轮,全凭运气。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对你起效的物质,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消除它的副作用。”
“我明白您的意思,”裴隐打断,“可消除副作用……也不是您说得那么简单。研究员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先例。”
“那是他们能力不够,”埃尔谟的眉头越拧越紧,语气愈发浮躁,“首都星那么多专家,难道就没人能做到?”
裴隐默然片刻,还是低声提醒:“可您不正是因为首都星的专家都不了解这种毒素,所以才特意来找琉光星的研究员吗?”
这话的确合情合理,以至于埃尔谟听见的瞬间,表情当真空白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重新挺直背脊,神情恢复一贯的笃定:“那又怎样?以前没人研究,是因为没人投入资源。让整个科学院集中攻克这个课题,难道还会没有结果?”
裴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埃尔谟,像在看一个执拗地不肯接受现实的孩子。
“小殿下,您是皇子,有些事或许您不太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就一定能如愿的。有的东西,就算拼尽全力,”他苦笑了一下,“最后换来的,也可能只是失望。”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埃尔谟静静看着他,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什么都唾手可得的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滞在喉间,裴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说出口就变了味。
可他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我不想你失望。
不想你投入那么多精力,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不争气地死掉。
不想变成你人生里,那道怎么也擦不掉的败笔。
所以,别抱太大的期望,好吗?
别像从前的我那样,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健康的身体,光明的未来,父母的爱……都能握在手里。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埃尔谟却已先一步出声。
“佩瑟斯,有些事或许你也不太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属于我的,”埃尔谟垂下眸,“只是有些东西,得不到就得不到,我不强求。”
比如那场没能成行的蜜月。
比如那个他永远没有机会成为的好丈夫。
裴隐不爱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这些事,本就不是他用力就能抓住的,强求也没有意义。
“但还有些东西,我绝不放手,”埃尔谟抬起眼,目光比先前更加锐利、更坚硬,“我说过要你活,你就必须活。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他紧紧盯着裴隐:“我不允许任何失败的可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裴隐所有仓惶、恐惧与退缩,让他无处躲藏,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研究员推门走了进来。
带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确定,活岩洞毒素对MRC-9X确实存在抑制效果。以裴先生目前的体征数据来看,采用毒素作为解毒剂,理论上是可行的。”
“只是……”研究员语气微顿,“我们毕竟是自然研究所,在医学转化方面经验有限。以现有条件,很难完成对这种毒素的系统性药物化改造。”
听到这里,裴隐下意识先看向了埃尔谟。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在意埃尔谟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
可埃尔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的一环。
“需要什么条件?”埃尔谟语气如常,“设备、资源、人员,都可以安排。”
“您别急。其实……还有另一条路。您应该听说过‘圣盾’吧?”
埃尔谟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察觉到裴隐眼中的疑惑,他侧过脸跟他解释:“一种人体屏障增幅仪,当年父皇在战场上重伤濒危,就是靠它维持的生命。”
研究员接过话:“这套设备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人体细胞的屏障强度。如果能获得使用权限,就有机会在清除MRC-9X的同时,最大限度保护裴先生的正常细胞不受毒素侵蚀。”
“只不过……”研究员顿了顿,“‘圣盾’目前只配备于王室核心医疗体系。既然四殿下即将回宫,如果能在宫内进行治疗,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埃尔谟心下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得回宫。
他侧目看向裴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低垂,像落在空处,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埃尔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研究员点头致意,随后准备返程。
启程前,裴隐问他,能不能再回一趟跃迁舱。
研究所位于琉光星偏远地带,远离水晶宫,周围也无眼线,的确是眼下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埃尔谟没再反对。
进入跃迁舱后,裴隐先去看了看裴安念,确认他一切都好,随后取走一件东西,将舱体收回,跟随队伍瞬移返回。
落点依旧是水晶宫。回到酒店套房时,裴隐仍在低头调试通讯器。
埃尔谟扫了一眼:“你刚才回去,就为了取这个?”
裴隐抬眼,见他正注视着自己掌心那枚细小的金属探针。
“嗯。”
“是什么?”
裴隐沉默片刻,如实答道:“邪神探测罗盘的检测探针。”
他低头继续调整接口:“之前一直安置在跃迁舱里接收信号,但现在进出舱体太显眼了,我打算把它改装进通讯器里,方便随时监控。”
埃尔谟神情一凛,立刻抓住关键:“你之前说罗盘曾检测到邪神波动,怀疑祂就在奥安帝国内,现在是有新的动静?”
裴隐看向他。两人合作的前提本就是联手对付邪神,信息共享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他将最新的发现全盘托出。
埃尔谟凝神听着,眉峰逐渐蹙紧:“你的意思是,罗盘检测到的上次能量波动是在琉光星,时间正好和我们困在活岩洞的时候吻合?”
裴隐点头。
“在洞里那段时候……”埃尔谟低声沉吟,“会不会是因为念念觉醒了意念交流的能力,引发能量异常,所以才触发了罗盘?”
裴隐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埃尔谟的第一反应,和他不谋而合。
他摇头:“其实念念这个能力一直都有,只是我从前不知道。”
“按照谱系图的分类,意念链接属于非常原始的畸变类型,关联着一段古老的基因序列,说明他的畸变程度已经很深,难怪一直找不到净化的办法。”
裴隐目光一凝。
“等等,您刚才说……谱系图?”裴隐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是原始基因谱系图?”
埃尔谟顿了顿,似乎对他惊讶的反应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撰写那份谱系图的人,正是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
埃尔谟作为寂灭者,按理说也会接触畸变体事务,但他的立场与回声本该南辕北辙。对于那些将畸变体视为异端的人而言,根本不可能触碰到裴隐在组织内部才能触及的机密。
埃尔谟却神色如常道:“小时候偶然读到的。”
“小时候?”裴隐眉头蹙得更深,“您小时候就看这种东西?”
“是母亲的藏书,我误闯进去看到的。后来她似乎也觉得不妥,就把那间屋子锁起来了。”
裴隐的呼吸一滞。
所以……谱系图的来源,竟是埃尔谟的母亲?
世人对她的了解甚少,连她曾经在地球上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一个旧人类,末日前登上方舟,被注射永恒血清,是随人类一同迁徙至星际的幸存者之一。
那些方舟乘客,昔日在地球非富即贵。可到了新世界,失去根基之后,从云端跌落尘埃的不在少数。
而埃尔谟的母亲,似乎正是其中之一。
她因美貌被亚历克斯二世带入宫中,却因出身不明,始终未得名分,后来连死因都成了谜。
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桩帝王强占民女、厌倦后任其自生自灭的旧闻,从未有人深究。
就连裴隐,在此之前也一直以为,那只是深宫里又一例寻常的悲剧。
可她的手中,竟握有原始基因谱系图这种关乎畸变体研究的最高机密。
裴隐忍不住追问:“小殿下,您母亲那里……是否还有其他与畸变体相关的文献?”
“那次之后,她警告我不准再进那间屋子。她去世后,父皇下令封存了她的住处,就连悼念也只能站在门外,”埃尔谟顿了顿,“不过,我小时候确实翻看过一些,印象里大多是手稿。”
手稿?
这就更蹊跷了。
一个被注射永恒血清的旧人类,不仅持有最高机密的谱系图,还留下了关于畸变体的研究手稿。
所以……
埃尔谟的母亲,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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