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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痴念成真


    这一发现让裴隐心脏重重一跳。


    他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不住急切:“那您还记得,手稿里都写了什么吗?”


    埃尔谟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拽进某段久远的记忆中:“很小的时候翻过,当时很多内容看不懂,只是隐约记得……”


    话音戛然而止,他吸了口气,抬手抵住前额。


    裴隐上前扶住他手臂:“怎么了?”


    只见埃尔谟紧闭双眼,眉心拧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翻涌,试图挣脱禁锢,可越是想抓住,越有一股力量反向绞紧他的神经,将刚浮起的念头重新按回黑暗。


    见他状态不对,裴隐打断:“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埃尔谟却像是没听见,眼底仍是一片涣散的浊雾。


    裴隐一时也不知能做什么,半扶半揽地将人带到沙发边坐下。一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另一手用力揉按他僵硬的虎口。


    直到掌心的颤抖渐渐平息,埃尔谟终于睁眼:“我晕了多久?”


    裴隐仍握着他的手:“就几分钟。”


    几分钟?


    埃尔谟却觉得远远不止,仿佛短暂地跌回了自己的童年,母亲的影子在梦里一闪而过,那么近,却始终触不到,也看不清。


    他突然无比确信:自己一定丢失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而且,有什么东西,正在阻止他想起。


    “对了,”就在这时,裴隐想起什么,“您今天的钙片是不是还没吃?”


    埃尔谟怔了怔,从外套口袋取出随身药盒,接过裴隐顺手递来的水杯,刚要服药,动作却顿住。


    他用指尖捻起那枚白色药片,垂眸凝视良久,某种熟悉而危险的感觉在脑海边缘游走,仿佛就要破壳而出。


    可就在这时,剧痛再度袭来。


    他闷哼一声,手指骤然蜷紧,药片险些从指间滑落。


    裴隐赶紧将他扶稳,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一股隐隐的不安在胸腔蔓延。


    埃尔谟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想起在收容站治疗过的那些畸变体,恢复人形后,他们大多记忆残缺。


    每当有人试图引导他们回想畸变时期的经历,或是无意触碰到与过往相关的线索,颅内便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而此刻的埃尔谟,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埃尔谟的视线缓缓聚拢,颓然地抬起头:“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事的,”裴隐压下翻涌的思绪,“我只是想着,多一条关于邪神的线索,救回念念的希望就大一点,所以才……着急了些。”


    算起来,他们抵达琉光星不过才一天。刚刚历经活岩洞的生死险境,又瞬移到了自然研究所,更何况埃尔谟还在山洞里与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哪怕是身为顶级Alpha,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神损耗。


    想到这里,裴隐温声劝道:“时间不早了,小殿下,您先回去休息吧。”


    埃尔谟却仍垂首坐在沙发里,眉心紧蹙。


    “小殿下?”裴隐试着唤他,“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


    裴隐以为他还没缓过神,便自作主张伸出手,想去扶他手臂:“走吧,我陪您回——”


    指尖刚碰到袖口,埃尔谟忽然动了。


    那只原本虚软的手猛地反扣,五指攥住裴隐的手腕。


    灰蓝色的眼睛睁大,惯常的克制与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灼热。


    接着,用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跟我回宫吧。”


    裴隐目光一动,还没说话,埃尔谟便像生怕被拒绝般急急打断:“跟我回宫,母亲的手稿,我会想办法从宫里取出来,你都可以看。”


    他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双手紧紧攥住裴隐的手腕,话语如骤雨倾泻,不给他任何插话的余地:“圣盾我也能调来,你就住我府上,一边治疗,一边找救念念的方法。”


    “小殿——”


    “你不信任我,”埃尔谟脸上裂开一道缝隙,“你怕我把你抓起来,怕我送你上军事法庭……是不是?”


    “我不——”


    一阵慌乱从埃尔谟脸上掠过,他的目光疯狂四处飘动,又在某一瞬凝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亮起光来:“头盔。”


    不等裴隐反应,埃尔谟抓住他的肩膀,语速越来越快:“你不是有我违规提升精神力的证据吗?现在就编辑好,设成定时发送。”


    “就像当初那样,如果我出卖你,你就公开证据,你握着我的把柄,随时能毁了我……这样,你总不会怕了,对不对?”


    说着,他的眼神越发狂乱,将裴隐的肩膀越抓越紧:“如果还不够,我可以录口供。或者,头盔就在我行李箱里,我把它给你,都给你——”


    “你疯了?!”裴隐终于压不住怒火,嘶哑着嗓子大喊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不止皇位不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一股火直冲上来,裴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点燃。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会卑劣到拿这种事威胁他?


    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的怒意,狂乱的神情终于一寸寸褪去。


    “皇位……”他低声重复,恍惚地笑了笑,“是啊,我是要皇位的。”


    可要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他拼了命抓住一切,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可事到如今,如果说他所做的努力真的证明了什么,那只有一件事:裴隐不爱他,和他是不是废物,根本没有关系。


    那个叫铁柱的人,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矿工,没用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让裴隐独自生下孩子,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改名更姓,承受那么多不该受的委屈。


    在埃尔谟看来,这样的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可裴隐就是爱他。


    爱到愿意为他忍下一切,为他生下孩子,在人走了这么多年后,依然温柔地记挂着他。


    就算他夺下皇位,又能改变什么?


    裴隐看不上他,就是看不上他。


    无论是八年前那个废物皇子,还是如今有力的储君人选,抑或未来某日,真的戴上奥安帝国的冠冕……


    裴隐依然不会愿意回到他的府邸,与他做哪怕一日的夫妻。


    裴隐静静注视着他。片刻,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眼。


    “听我说,小殿下,”他伸手捧住埃尔谟的脸,“您先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埃尔谟听到这里,已预感到拒绝的前兆,下意识想捂耳朵,却被那双手强硬地定在原处。


    裴隐的目光笔直落进他眼底,一字字说:“我跟你回宫。”


    世界仿佛抽离了声音。


    埃尔谟脸上的神情被抹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空茫的怔然:“……真的?”


    “真的,”裴隐望进那双依旧失焦的灰蓝色眼睛,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说道,“但您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再向任何人提起您精神力强化的事,听懂了吗?”


    埃尔谟立刻点头,那模样甚至有几分乖巧。


    裴隐不确定他是不是真听进去了,但至少那股失控的躁动已从他脸上褪去。他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那您现在先回去睡一觉,这几天我们好好准备,等时机合适,就一起回宫,好不好?”


    “……好,”埃尔谟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是还在逐字消化,“睡觉……回去睡觉。”


    埃尔谟住在水晶宫主殿,与裴隐并不同楼。见他仍神思恍惚,裴隐终究放不下心,一路跟在他身后,直至目送他走进主殿大门,才转身折返回来——


    清晨六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裴隐刚拉开门,便有人径直闯了进来。


    “小殿下?”他睡眼朦胧地望着眼前军装笔挺、手提行李箱的人,愣了好几秒才回神,“这么早,您这是……?”


    “收拾行李,”埃尔谟头也不回,“回宫。”


    回到水晶宫后,他整夜没合眼。


    心跳很快,好几次几乎撞出喉咙。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裴隐答应跟他回宫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会一起返回首都星,裴隐会出现在他的寝殿,一切仿佛回到八年前,就像他在婚礼前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


    这个念头一次次闯入脑海,每次都恍惚得不真实。他反复掐自己的手,直到皮肤浮起鲜红的指印,才敢确认这不是梦。


    可这并没有让他安心下来。


    裴隐现在是答应了。


    可明天呢?


    他随时可能反悔。


    必须尽快把人带回去。越快越好,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于是凌晨三点,埃尔谟起身收拾好行李,换上整齐的军装,提着箱子推门而出。


    深夜的水晶宫灯火未熄,沿途守卫看着他大半夜带着行李闯出去,个个欲言又止,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一路走到裴隐房门外,然后停在那里。


    他要在裴隐刚醒、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直接带他走。只有那时候,裴隐才会格外温顺。


    他就这样等到六点,准时敲醒了裴隐的房门。


    裴隐看着埃尔谟在房间里来回扫视,忍不住开口:“不是……小殿下,就算要回宫,也不必这么一大早——”


    埃尔谟像是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裴隐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小殿下,您冷静一点。”


    “你的行李呢?”


    “我的东西都在跃迁舱里,哪来的行李?”裴隐已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连忙拉住他,“您先回答我,三皇子回讯了吗?”


    埃尔谟的视线恍惚地飘了一瞬。


    裴隐已经从他眼中得到答案:“您刚遭遇袭击,现在不能单独行动,至少要有信得过的人随行,或者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而且回宫之前总得做些准备,现在宫里的局势不明,三皇子不回讯,谁来接应您?哪些人可信?这些都没理清,您怎么能急着回去?”


    埃尔谟头晕得厉害,根本无力思考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


    混沌中,他只抓住了一个词——


    准备。


    是啊。


    自从裴隐离开后,他的府邸便一天比一天空荡。


    当初他作为陪读住进来时,就总嫌弃他的府邸冷清,想添点什么东西。可埃尔谟从不允许他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搬进来。


    最后,也不过是松口让他扎了一个秋千。


    后来,连那座秋千也被埃尔谟亲手拆了。


    如果裴隐回去,看见的还是那座灰暗空荡的宫殿……恐怕一秒都不想多待。


    是该好好准备了。


    “好,”埃尔谟怔怔点头,“我这就通知管家打扫,重新布置。你想吃什么?雪芽寒冻对不对?我让他们备上新鲜的雪芽,请最好的点心师给你做。”


    裴隐:“……”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准备”,可看着埃尔谟此刻的状态,只要他能安静下来,不立刻冲回宫去,他已经不敢再多要求什么。


    “小殿下,听我说,今晚是琉光星的荣耀庆典,您答应过凯兰要去看他演出的,还记得吗?如果现在突然离开,反而会引人怀疑。等庆典结束,如果三皇子还没回讯,我们就跟着凯兰的剧团一起走,好不好?”


    埃尔谟点了点头。


    裴隐其实有些怀疑他到底听没听懂,但至少他没再闹腾,已是谢天谢地。


    就他现在这状态,裴隐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他独自离开,索性将人带到床边,哄他在自己房里躺下休息。


    埃尔谟异常顺从,任由裴隐解开他的军装扣子,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他这副样子,裴隐心头莫名一软,失笑道:“干嘛啊,一直看着我。”


    “我会治好你的,”埃尔谟的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说话时手指还攥着裴隐的袖口,“还有念念,我会治好你们。”


    裴隐没有应声。他替埃尔谟褪下外衣,自己在旁侧躺下,手肘支着枕头,静静望向他:“睡吧。”


    也许是真的耗尽了心力,没过多久,埃尔谟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只是手还拉着裴隐的衣角。裴隐刚想动,那只手就急切地收紧。


    于是他也不再动,就这么躺在他身边。


    即便沉睡,埃尔谟的眉心仍蹙着,仿佛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裴隐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他真正舒展眉目的模样。


    侧躺在枕上,从这个稍低的角度看去,埃尔谟的鼻梁像一道清瘦陡峭的山脊。


    裴隐没忍住,隔空描摹了一下他鼻梁的轮廓。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么好看。


    当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其实在说出要和埃尔谟一起回宫时,他心里是怕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重回到那个曾经用尽全力逃离的地方,根本无法预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但他也很清楚,这是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出的决定。


    一方面,他不能看着埃尔谟那样失控下去,怕他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已经拒绝过他一次,哪怕理由再充分,也实在不忍心再拒绝第二次。


    况且,如果埃尔谟的母亲那里真有关于邪神和畸变体的研究,或许的确能为救回裴安念提供线索。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个正在逐渐成形的猜测。


    趁着埃尔谟终于熟睡,裴隐小心翼翼起身,取出通讯器,输入一行字。


    【静知主席您好,抱歉打扰。知道您已隐居,也嘱咐过非必要勿联系。但我相信,这件事您一定会感兴趣。】


    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推测,但是……


    裴隐定了定神,继续敲下第二段。


    【还记得那位与您一同太空探索的宇航员同伴吗?我想,我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全体都有,让我们恭喜这个终于把老婆带回家的小殿下!


    接下来即将进入全文最甜的一段时间(然后就是大虐剧情了QAQ)


    第52章 生来贫瘠


    埃尔谟这一觉睡得很沉。


    裴隐好几次故意使坏,用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他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看来他是真累坏了。照这个架势,恐怕要一觉睡到中午。


    早饭可以省,可午饭总得吃。裴隐想起入住的时候听前台说过,套房支持随时送餐,于是翻身下床,点开光屏上的菜单。


    琉光星向来以重口著称。上次来这里时,有好几道菜令他至今难忘,尤其是那道活岩洞炸鸡。


    顾名思义,表皮炸得如同岩浆翻涌,仿佛真在火山里捞滚过一圈的,滚烫辛辣,凶悍十足,光是看着就让人齿缝生津。


    裴隐美滋滋地点完餐,重新躺回床上,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本旅游手册翻看。


    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意朦胧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身侧床铺平整冰凉,一丝褶皱都没有。原本该躺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而那床他仔细掖在埃尔谟身上的被子,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裴隐坐起身,揉了揉眼,目光扫过房间。


    下一秒,门被推开,埃尔谟走了进来。


    军装已重新穿得一丝不苟,他甚至没看裴隐一眼,径直推着餐车走到床边,将手中餐盘一样样摆上小桌。


    “醒了?”


    裴隐怔怔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踩上拖鞋走过去,在埃尔谟对面坐下时,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餐盒被逐一打开:清淡的粥点、软糯的蔬菜泥、易入口的肉糜,还配了一支营养补剂,和他们在太空舰上的标准配餐几乎一样。


    “小殿下,您……醒了多久了?”裴隐看着他揭开最后一个餐盒,忍不住问。


    “几个小时,”埃尔谟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随后催促,“快吃。”


    裴隐盯着眼前这一桌清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叉子快要碰到食物,他才想起来:“对了,我之前还点了一份活岩洞炸鸡,您看到送来了吗?”


    埃尔谟眼睑微抬,没接话。


    “可能是我们都睡着了,没人应门,送餐的就拿回去了?”裴隐自顾自猜测着,“那我打个电话问——”


    “不用,”埃尔谟打断他,“已经退了。”


    “什么?”裴隐怔住,“那是我点的啊。”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压着一层阴影,声音又低又冷,“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裴隐被骂得发懵,接着听见埃尔谟继续开口:“等你吃坏了肠胃,再调理半个月,然后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裴隐眨眨眼,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看来埃尔谟是真的醒了,醒得干净利落,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小殿下。


    裴隐低下头,泄愤似的将叉子戳进盘中的鱼肉。


    可怜的鱼,没盐没味,也算是白死了。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闷闷的,“您耍赖。”


    埃尔谟挑起一边眉梢。


    “您昨天明明答应过我,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裴隐抬起眼控诉道,“结果睡醒就反悔。”


    埃尔谟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愿回顾的画面刺中。


    “我脑子有问题,”他说得理所当然,“精神失常状态下的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需要我为你普及《奥安帝国民事责任法》相关条款吗?”


    裴隐:“……”


    这也太无赖了!!


    昨天那个拽着他袖子、眼神湿漉漉的人,难道全是装出来骗他心软的?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回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了?


    ……还不如发病呢,他有些阴暗地想。


    至少发病时的埃尔谟,会给他准备好吃的。


    裴隐几乎能预见回宫之后过的是怎样清苦的日子,一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叉子。


    吃到一半,目光被桌边一份手册吸引了过去,是今晚荣耀庆典的议程单。


    于是他边吃边翻起来,翻到文艺表演节目单时,手指停住。


    凯兰的名字,清晰地印在“首席独唱”一栏下。


    再往后翻,是历年演出记录。一张张剧照里,弟弟身着繁复华服,光芒夺目。


    “真厉害啊……”裴隐看着,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弟弟从小就特别会唱歌,果然,现在已经是首席了。”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餐盘上方抬起眼:“你似乎很喜欢这个弟弟。”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啦,谁会不喜欢他呢。”


    埃尔谟仍握着叉子,眉头微微蹙起,视线沉沉地锁在他脸上:“那为什么要逃?”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喜欢弟弟,当初为什么要逃婚,”埃尔谟停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还连累整个维尔家族一同担责。”


    裴隐握着节目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扬起语调:“凯兰不是都告诉您了嘛。那时候我心里不平衡,自己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所以看什么都想要。说到底……我就是个糟糕的人。”


    他抬眼,迎上埃尔谟的视线:“这一点,小殿下应该没有异议吧?”


    埃尔谟审视地看了他片刻,才再度开口:“那既然已经回归了维尔家,为什么还要出卖奥安帝国?”


    裴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埃尔谟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或发泄,而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小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裴隐放下刀叉,语气变得小心起来,“那您得答应我,听完别太生气。”


    埃尔谟陷入沉默。


    对他而言,挖掘裴隐逃婚的缘由,并不是一件他乐意去做的事。


    恨一个人远比理解一个人简单,深究缘由,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疼一次。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某种失控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生气。”


    裴隐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


    有那么一瞬,埃尔谟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种陌生的神情,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但很快,裴隐便抬起了头。


    “因为别人给的更多啊,”再开口时,又是那副轻飘飘的腔调,“联邦承诺我的,够我吃香喝辣几辈子了。虽然嫁进皇室也不错,但转念一想……要是投奔联邦,能捞到的油水好像更厚一点。”


    “所以,”最后,耸了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就这么选了。”


    埃尔谟看着他,眸色沉暗不明:“你就为了这个逃婚?”


    “小殿下,”裴隐眉梢一挑,赶在他发飙前提醒,“您刚才可是答应过,不跟我生气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


    他本该生气的。毕竟他终于知道,原来裴隐逃婚的理由竟如此浅薄、如此卑劣。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涌上心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不是不相信裴隐会认为和他联姻利益不足。当年的自己被皇室边缘化,前途未卜,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押注的对象。


    如果裴隐一心逐利,的确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裴隐真是那样一个人,如果荣华富贵真是他唯一的追求……那他怎么会和一个平凡的矿工相爱?


    又怎么会甘愿为一个刚出生就被感染的畸变体孩子倾尽所有?


    这一切,都和他口中那个冷血逐利的自己对不上。


    荣耀庆典从午后便拉开序幕,流程繁复冗长。


    埃尔谟此次是私下出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总督府特意为他安排了专属看台。


    餐后不久,两人便直接瞬移抵达,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时段。


    所谓“荣耀庆典”,纪念的其实是琉光星被奥安帝国殖民之日。称之为“荣耀”,本就带着几分讽刺。可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于是这名字便沿用下来。


    这一日,不少帝国高层都会露面。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便是名誉总督。


    奥安帝国的每颗殖民星,除了一位由中央委派、掌管实权的总督之外,还会安排一名皇室成员担任名誉总督。后者不参与日常治理,却需要在重要场合露面,代表皇室发声。


    庆典开场,便是名誉总督致辞。


    三皇子身着正式礼服,缓步登上高台。


    裴隐望着那道身影,微微一怔,侧过身问:“小殿下,三皇子回复您的讯息了吗?”


    埃尔谟摇头,神情愈发凝重。


    作为琉光星的名誉总督,三皇子先是代表皇室肯定了总督府过去一年的工作成果,接着描绘琉光星未来的发展蓝图。


    最后,他代替年事已高、不便亲临的亚历克斯二世,向民众传达祝愿。显然,陛下命不久矣一事,早已成为无需回避的公开事实。


    整段致辞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可最后一句结束时,埃尔谟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不是三皇子。”


    裴隐的瞳孔一缩,倾身靠近:“什么?”


    埃尔谟正要开口,视线却先一步扫向看台入口。


    那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级侍从,是凯兰安排的人,负责他们的安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触,随即心照不宣地截断了对话。


    名誉总督致辞后,是冗长的总督府工作报告,以及一系列例行的表彰与宣言。


    歌剧团节目被安排在庆典尾声,凯兰的独唱刚一落幕,二人避开人群,从一条特殊通道离场。


    走出很远,那名侍从仍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一路护送他们回到水晶宫主殿。


    行至后台出口附近,埃尔谟停步:“送到这里就好。”


    侍从怔了怔,躬身道:“殿下,凯兰少爷嘱咐,务必护送您安全返回。您独自行动,恐怕会有危险。”


    埃尔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隐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什么意思呀?”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又娇又嗔,“什么叫‘独自行动’?难道我不是人吗,我就护不住殿下?”


    侍从的目光从他纤瘦的肩颈扫到脚踝,嘴角抽搐了一下:“你……”


    话未出口,裴隐已戏瘾大发,猛地扭头,一把挽住埃尔谟的手臂:“殿下您看他!”


    接着整个人贴上去,眼尾微红,像是真被伤了心,语气委屈极了:“我知道我身板弱,可殿下明明亲口说过的,就喜欢我这样的呀。”


    埃尔谟浑身都僵直了,然后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捏了一下,抬起眼,就看见裴隐对他挤眉弄眼。


    他无奈地沉了一口气,只得冷冷看向那名侍从。


    “你惹他不高兴了,”眼神里压着无形的威慑,俨然一副冲冠为红颜的姿态,“打算怎么赔罪?”


    侍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殿、殿下……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多一人护卫更为稳妥……”


    埃尔谟不语,只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是、是属下的错!”侍从终于扛不住,连连后退,“属下这就告退,绝不打扰二位!”


    话音未落,人几乎落荒而逃。


    裴隐计谋得逞,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演过一场了,还真是……痛快。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可以了。”


    裴隐一愣,抬起头,对上埃尔谟没什么温度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对方身上。


    他讪讪一笑,忙松开手,顺便收回那双不知何时缠上去的腿。


    “啊哈哈,不好意思啊,小殿下,”他摸了摸鼻子,嗓音里沁着点耍赖的笑意,“不小心又占您便宜了。”


    埃尔谟表情微滞,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裴隐快步跟上,很快又恢复了和他并肩而行的姿态。


    “小殿下,”他端正了声音,回归正题,“您刚才说,台上那个不是三皇子?”


    埃尔谟沉声道:“他没戴玉佩。”


    裴隐回想了一下。


    确实,那人腰间空空荡荡。


    “会不会只是忘了?”


    “三哥谨慎,玉佩从不离身。”埃尔谟摇头,“而且不止这个。他的仪态、动作、习惯,全都不对。”


    在裴隐的记忆里,三皇子是皇室中少数对埃尔谟态度友善的人。也正因如此,埃尔谟才会在决定回宫后的第一时间尝试联络他。


    如今三皇子音讯全无,连荣耀庆典这样必须露面的场合,都无法亲自到场。宫中局势……恐怕不容乐观。


    “兵来将挡吧,”裴隐轻声道,像在说服自己,“只是三皇子这条路一断,我们恐怕真的只能跟着凯兰的剧团离开了。”


    “嗯。”埃尔谟低应一声,仍陷在思虑中。


    就在这时,他察觉身侧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埃尔谟回头,发现裴隐正望向不远处。


    顺着那道目光看去,一辆悬浮车正无声降落。


    车门滑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随后,一位身着华服、头戴轻纱的贵妇人优雅落地。


    埃尔谟认出了她。他看向身侧,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裴隐的视线锁在那辆车上。


    那位夫人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很快,她目光一定,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款步走向剧场后台出口。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是凯兰,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演出服。


    侯爵夫人立刻迎上,伸出双臂,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


    裴隐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看见侯爵夫人将凯兰抱在怀里,亲昵地捏他的脸颊,凯兰略带嗔怪地偏头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在脑海中补全他们的对话。


    凯兰一定会嘟囔:“妈咪,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捏我脸呀。”


    莫名地,裴隐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触感很薄,几乎全是骨头。十六岁时或许会好些,那时虽也体弱,脸颊好歹还留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笑起来也是饱满的。


    可即便是那时候,母亲也从未这样捏过他的脸。


    他看得太久,久到回过神时,维尔侯爵夫人、凯兰,连同那辆悬浮车,都已消失不见。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手指仍贴着自己瘦削的颊边,仿佛想从那片贫瘠的皮骨下,捏出一丝不曾存在过的、曾被珍视的温度。


    裴隐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目光里。


    埃尔谟一直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第53章 面具之下


    回到水晶宫时天色尚早,裴隐提议在附近走走。


    埃尔谟有些诧异地察觉到,裴隐今天精力似乎格外旺盛。还没等他回应,就已经牵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迈开了步子。


    水晶宫外戒备森严,倒也安全。两人沿着宫外长街慢慢走着,沿途掠过琉光星总督府和各国使馆,都是这颗星球最醒目的地标建筑。


    上次来时只能远远看一眼,如今得以靠近,裴隐被点燃了热情,一路走一路讲,语调轻快,神采飞扬。


    整条街走了个来回,他脸上仍不见疲态,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回酒店的路上,甚至哼起不着调的旋律,节奏奇奇怪怪,全无章法。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始终带笑的侧脸。如果不是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他真要怀疑裴隐是不是又背着他偷服了MRC-9X,才会有如此惊人的精力。


    正想着,裴隐忽然转过脸:“怎么啦,小殿下?听不出来我哼的是什么了?”


    埃尔谟微微蹙眉,神情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唉,”裴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弟弟唱得好啊,明明您刚才在剧院听过,转眼就听不出我唱的了。”


    埃尔谟无奈:“是你没好好唱。”


    “就算好好唱,也比弟弟差远了,”裴隐望向远处夜色,自顾自继续道,“您知道吗,其实以前……我也和弟弟一起上过声乐课。”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但埃尔谟应了一声“嗯”,随后又问:“是吗?”


    仿佛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于是裴隐得了鼓励,继续说了下去:“也没什么,就是刚回去那阵,什么都觉得新鲜。每天都有老师来,关在房间里给弟弟上课,我就去求弟弟,说我也想进去听。”


    “他唱,我就坐在旁边跟着学,总觉得……弟弟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埃尔谟沉默着,静得让裴隐以为他已走神。许久,才听见他问:“后来呢?”


    后来……


    裴隐的目光落向虚空。


    后来他才知道,家族对弟弟学声乐这件事有多看重。那天莽撞闯入,等同于犯了大忌。


    他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并且被告知,今后弟弟上课,绝不允许打扰。


    再后来不久,他便被送离了那栋房子,离开了首都星。


    往事掠过心头,裴隐咬了下嘴唇,换了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后来当然就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就没再去过。”


    “那时候还小,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笑起来,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童年趣事,“我怎么就会以为……自己能唱得和弟弟一样好呢?”


    ……还小?


    埃尔谟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蹙:“你那时几岁?”


    “记不清了……大概九岁?”


    两人已走到酒店门前。听到这里,埃尔谟停下脚步:“你九岁就回维尔家了?”


    裴隐一怔,抬眼看向他。


    埃尔谟想起凯兰那天私下同他谈过的话,心底的警觉一点点浮上来:“那为什么到了十六岁,却说是‘刚回去不久’?”


    当初凯兰提起裴隐代他联姻,给出的理由是裴隐刚回家,在外吃了不少苦,家族想补偿他,才临时换了人选。


    但如果九岁就已回归,为什么等到十六岁才来补偿?


    裴隐显然没料到他会揪住这个细节,眼底掠过一瞬慌乱,很快又被惯常的笑意盖过去:“是九岁被认回,但待了一阵就离开首都星了,十五岁才又回去。”


    “为什么离开?”


    裴隐唇瓣动了动:“……表现得不好呗。”


    埃尔谟的眉头蹙得更紧。


    什么叫“表现得不好”?


    身为侯爵之子,与父母一同生活不是天经地义?这还需要表现什么?


    首都星的贵族圈常举办各类社交宴会,维尔家虽然不算老牌世族,是在亚历克斯二世时期才逐渐崛起的新贵,但在新兴势力中也算有名有姓。


    仔细想来,埃尔谟自幼出入无数场合,与维尔家并非毫无交集,可直到佩瑟斯十五岁成为他的陪读之前,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他。


    埃尔谟盯着他:“那你去了哪里?”


    “就……另一颗殖民星呗。”


    埃尔谟执着地追问:“哪一颗?”


    “好像是O-12还是O-13来着……”裴隐抬手挠了挠耳侧,“太久啦,真记不清了。”


    埃尔谟静了一瞬,正色道:“O-12是战犯星,整个星球只有一座监狱。O-13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陨石撞击。你要是能在那里生活,确实是你的本事。”


    裴隐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都说了记不清了嘛,”他仍摆出那副散漫神情,声音却隐约发紧,“小殿下何必这么较真呢?”


    埃尔谟眉头轻动,看着他依旧没心没肺的笑,心底的不安悄然翻涌。正要再问,裴隐却先一步截断话头。


    “您看,我们都扯到哪儿去了,”他轻快地转了话锋,“我只是想说,弟弟从小就有唱歌天赋。他一直这样,什么都比我好。”


    这句话让埃尔谟再次停下脚步:“只是唱歌比你好而已。况且他比你早学那么多年,又有专业老师。你没受过训练,这没什么可比性。”


    裴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认真分析,稍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人进入酒店,一路穿过走廊,裴隐还在哼着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听起来心情极好。


    “剧团明早出发,”把人送进套房后,埃尔谟在门边停下,“早点休息,六点准时来叫你。”


    “什么啊?”裴隐这才回过神,“小殿下,您要去哪儿?”


    埃尔谟觉得他问得古怪:“回房。”


    裴隐嘴角的笑意一滞,他并没料到埃尔谟会就这样离开。


    心里倏然一紧,他在对方转身前追近一步:“不是吧,小殿下,您人都到这儿了,就这么走了?”


    埃尔谟脚步一顿,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回过身,语气平静:“那你想做什么?”


    “您说呢?”话音未落,裴隐已贴上来,从身后松松地环住他的腰,暧昧的意味昭然若揭。


    埃尔谟叹了口气,仍维持着耐心:“回去就要见医生,你需要保持状态。”


    “小殿下——”裴隐拖长了声音唤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颈,“我都答应跟您回宫了,这么乖……难道不该有点奖励吗?”


    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埃尔谟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人稍稍拉开,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想看清此刻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念头倏然掠过。


    埃尔谟的眉梢微动,迟疑着问:“……你发情了?”


    裴隐直接笑出声,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这身子,早就发不了情了。”


    埃尔谟并没被他的笑意感染:“那你在骚什么?”


    “不发情就不能骚了?”裴隐歪了歪头,神情无辜,“难不成奥安帝国还有这条法律?况且我也不是第一天这样,小殿下是现在才发现?”


    埃尔谟沉默。


    的确,重逢以来,裴隐这般明目张胆的撩拨早已不是一两次。即便再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无论埃尔谟如何抵抗,最后的结果几乎总是裴隐大获全胜。


    按理说,既然已经输过这么多次,既然早已越界,此刻再顺从一回,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可不知为何,埃尔谟隐隐觉得这次不一样。


    从前他总是退得太快,快到裴隐刚露出一点真实的苗头,他便已经全盘溃败,以至于始终没有机会看清,这人究竟想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这一次,埃尔谟不想再那样。


    他想撕开那层面具,不是此刻覆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而是戴得更久、藏得更深的那张。


    他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当真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终于,裴隐也察觉到,埃尔谟这次似乎格外铁石心肠。


    相处这么久,他自认早已摸透了这人的脾性,看着冷静自持,实则最经不起撩拨。不出意外,再多几个来回,埃尔谟就该失守,然后他便能像往常一样,拥有一个尽兴的夜晚。


    可直到埃尔谟真的甩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换作平时,撩不动也就算了。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太冷了。


    兴许是之前在荣耀庆典的后街站了太久,吹了太久的冷风,寒气浸入骨髓里,即便套房里暖气充足,那股冷意仍盘踞在四肢百骸,驱不散,捂不热。


    看着那道背影决然转身的瞬间,巨大的恐惧从心口翻涌上来。他再顾不得别的,猛地冲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股害怕被独自留下的意念太过强烈,甚至触发了某种求生本能,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道,足以让他直接将人抵在墙上。


    “你干什么?”埃尔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


    裴隐的嘴唇微微发抖,连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视线恍惚了一瞬,又缓缓抬起,眼底湿漉漉的,指尖寸寸下滑,触上对方的皮带。


    埃尔谟察觉到他的手在游移,一时分辨不出他想做什么,直到眼睁睁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去。


    仿佛被雷击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怔忡之间,竟让裴隐得了手,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本能而无措地落在那人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传来一声压抑而微弱的呼吸,才将他的神智拽了回来。


    埃尔谟睁开眼,对上裴隐湿润的眸子。


    裹着火星的怒意骤然窜过神经,他终于意识到裴隐在做什么。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猛地攥住裴隐的领口,捏住他下巴,盯着那双红肿湿润的嘴唇。


    “你疯了是不是?”他气得目眦欲裂,“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我?你是在羞辱你自己!”


    他不敢相信,裴隐竟会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能……这样轻贱自己?


    裴隐却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即便被他死死钳制着,还是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分明是小殿下亲口答应,只要跟您回去,就给我想要的。既然您先毁约,那我只好自力更生了不是?”


    埃尔谟攥紧他衣领,一把将人拽起。天旋地转之间,两人位置颠倒,换成裴隐被他抵在墙上。


    裴隐显然被撞得不轻,眉头吃痛蹙紧。可也是在这一刻,埃尔谟才发觉一件事。


    即便被这样粗暴对待,即便撞得生疼,他的手始终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道惊雷劈开迷雾,世界云开雨霁,豁然明朗。


    “你……”埃尔谟盯着他,“是不是,想我留下来?”


    “那当然啊。”裴隐笑出声,只觉得这问题多余得可笑。


    埃尔谟仍板着脸:“留下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裴隐勾了勾唇,语气是不怀好意的轻佻,“当然是做……爱啊。”


    换成以往,听见这样的污言秽语,埃尔谟早该义正言辞地斥责他,随后红透半张脸。可这一次,他纹丝不动。


    脸上不见半分羞恼,那双眼锐利如刃,剖过裴隐带笑的面孔。


    “不对,”他斩钉截铁,眼神如鹰,“不是。”


    某种东西正在逼近边界,那些长久以来缠绕他的困惑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破壳而出。


    埃尔谟又向前一步,抬手捧住裴隐的脸。


    “告诉我,”他望进那双眼睛深处,“留下来做什么。”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笑:“不都说了吗……做、爱。”


    “不对,”埃尔谟不退不让,“重说。”


    裴隐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这一瞬凝固。


    “小殿下,”他的语气也变了,“您玩我呢?”


    “我问你,”埃尔谟依旧紧紧盯着他,如同念咒般重复,“留下来做什么。”


    裴隐嘴唇动了动。


    那一时间,他听见自己整个心房,整具躯体,都在回响着一句话——


    留下来陪我吧。


    抱抱我。


    亲亲我。


    捏捏我的脸。


    早晨醒来时,让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你、抱住你。


    让我再也不要冷。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仿佛有什么诡异的禁制,只要检测到这些字眼从喉间划过,就剥夺他发声的能力。


    “……算了,”最后能出口的,只剩这么一句干涩的话,“既然小殿下这么不情愿,我也不强人所难,您就请回——”


    话未说完,埃尔谟忽然靠近。


    裴隐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双不容抗拒的手扣住手腕。


    下一秒,他被埃尔谟紧紧拥进了怀里。


    第54章 彻夜相拥


    这个拥抱安静地持续了很久。


    他们并非没有过更亲密的肢体接触,埃尔谟曾将他打横抱起,送到浴室或者睡眠舱,也曾用力扣紧那人瘦削的肩胛,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骨骼里。


    可那些触碰都像某种行为的附带产物,而不像现在这样。


    纯粹地,完整地,仅仅是为了拥抱而拥抱。


    没有其他杂念,没有下一步打算,就只是……想抱住他。


    埃尔谟展开手臂,将人拢入怀中,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恨不得化作一面铜墙铁壁,为怀里这个人挡住所有风雨。


    不知这冲动从何而起,也不知谁给的勇气。仿佛心底住着另一个人,在暗处对他指点迷津,告诉他,裴隐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头脑一热,凭着一股愚勇的冲动,真的抱了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动静。而那股一开始支撑埃尔谟的力量,也在这漫长的沉默里一点点退却。


    心开始往下沉,他迟疑地松了力道,低头去看裴隐的脸。


    裴隐好像彻底愣住了,目光虚浮,没有焦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失魂般地抬起头,看向埃尔谟。


    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尔谟心中不管不顾的冲动,那点笃定的信念,像被戳破的泡影,一点点消散。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看不懂裴隐。


    是不是他又会错了意,其实裴隐根本不需要拥抱?就算需要……也不会是他的。


    意识深处,他听见裴隐那道惯常带笑的、慵懒的嘲讽。


    “小殿下,您怎么又在自作多情啦?”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像自天际坠落,又像从骨髓里渗出,“嘴上说着恨我,其实爱惨我了吧?不然……怎么会抱我呢?”


    不是……


    “可我不需要啊,”那声音在他脑海里继续,变得比之前更冷,“您凭什么以为,我会需要一个废物的拥抱?”


    不……


    不是这样!


    声音愈发尖利,像钻刀拧进耳膜,巨大的惶恐轰然涌上,几乎将他吞没。


    埃尔谟僵在原地,脑中嗡鸣,所有遮掩被瞬间剥去,只剩下赤裸的难堪。


    “不是……”埃尔谟踉跄着后退,像是在躲避一柄即将刺入心口的刀,“不是的……”


    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裴隐就是拥有这种轻而易举伤害他的能力。


    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你别——”


    别取笑我。


    别让我更无地自容。


    别……伤害我。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撤回那个怀抱的刹那,裴隐动了。


    涣散的目光倏然聚焦,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埃尔谟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动作乱糟糟的,分不清是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边,还是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只知道最终,掌心与脸颊贴在了一起。


    和他自己捏脸时完全不同,埃尔谟的手掌很糙,很宽,几乎能把他半边脸都裹进去,温度扎实地烙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在这片真实的暖意中,裴隐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死死绷紧的弦,无声地松垮下去。


    溺水时拼命寻找的浮木,终于被他牢牢抓住。


    于是不必再挣扎,整个人向前一倾,毫无顾忌地、彻底放弃支撑地,栽进了埃尔谟怀里。


    埃尔谟被撞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裴隐闭上了眼。


    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留,任由自己四肢发软,像一捧逐渐融化的雪,顺着埃尔谟的胸膛往下滑,把自己完全交给重力,以及这个正抱着他的人。


    “怎么了?”察觉到怀里的人软得不对劲,埃尔谟急切地问,又下意识要去按呼叫铃,“我去叫医疗——”


    “别……”裴隐终于出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到底怎么了?”埃尔谟急得声音发紧。


    裴隐只是摇头,脸在他胸口很轻地蹭了蹭。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声音沙哑无力,可一旦听见他要叫医生,就固执地摇头。


    埃尔谟拗不过他,只好将人抱回床上。


    刚放下,裴隐就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那个瞬间,埃尔谟忽然明白了。


    心里住着的那另一个人,又一次替他读懂了裴隐无声的动作,他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着,开了口:“你想我……抱着你睡?”


    裴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奇怪,在床上他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总能把埃尔谟撩得面红耳赤,可眼下这句最简单、最干净的请求,哪怕只是一个“是”,或者只是点一点头,却比登天还难。


    好在,埃尔谟从他的沉默里,从他不停轻拽衣角的手指里,读懂了答案。


    他替他脱了外衣,又脱了自己的,掀开被子躺进来。随后托起裴隐的头,让手臂垫在他颈下,另一只手从他身前环过去,穿过肩颈,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最后,身体的重量覆了上来,那比裴隐宽大许多躯干,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住。


    “这样吗?”埃尔谟又有些不放心,稍稍抬起一些身体的重量,低头去看他的眼睛,“会不会压到你?”


    裴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


    这就已经足够。


    埃尔谟重新放松身体,安心地压下去。低头时,他看见裴隐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紧闭的眼睫。


    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裴隐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小得像他们刚见面时,那个十五六岁、明媚灿烂的少年。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变得更轻,近乎虔诚。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衣角又被人扯了扯。


    “……亲亲我吧。”


    埃尔谟耳朵接收到信号,脑子却还是懵的,手足无措地:“亲哪里?”


    “……都亲。”裴隐低声说着,脸向上仰了仰。


    埃尔谟滑进被窝,让两人的脸处在同一高度。


    狭窄而昏暗的空间里,他们面对着面,一呼吸,满腔都是彼此的气息。


    他伸手捧住裴隐的脸,先在额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察觉裴隐没有躲,这才继续,吻他的眼睑、脸颊、鼻尖,身体始终覆盖着他。


    裴隐变得格外敏感,埃尔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和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不同。


    从前在情事里,裴隐也是敏感的,却总留着几分心思来撩拨他,说那些让他耳热的话。


    全然不像现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投注在同一件事上:感受埃尔谟的体温,和他的嘴唇一点点吻过自己皮肤的触感。


    “这样行吗?”等亲遍整张脸,埃尔谟抬头,动作顿了顿。


    裴隐闭眼躺着,唇瓣轻启,仿佛合不拢似的。


    “……嗯,”他终于出声,“还要。”


    于是埃尔谟将人搂得更紧,更卖力、更认真地亲了下去。


    裴隐的脸很瘦,几乎没什么肉,唯独那两片唇柔软又饱满。埃尔谟含住他的嘴唇,抿了抿那点温软的红,又忍不住用牙齿咬了一下,听见裴隐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却没有躲。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干燥的,反倒让彼此的温度与纹理格外清晰。慢慢地,裴隐的唇也开始动,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某个不被允许的深夜,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的呼吸。


    “你喜欢这样,对吗?”埃尔谟抵着他唇缝问,“喜欢被人抱着……这样亲。”


    裴隐感觉心里有什么正在坍塌,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应:“嗯。”


    “以后想要什么就说,”埃尔谟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认真,“想抱、想亲,都可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别再做刚刚那样的事,不好。”


    “……啊,”裴隐被亲得有些失神,湿漉漉地看过来,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困惑,“做得不好吗?”


    “不是,”埃尔谟喉咙发紧,说得更清楚了些,“是不要随便对别人做。”


    裴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忽然,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刚才做得好不好?”


    埃尔谟一怔。


    刚才发生的事猝不及防倒流进脑海:仰起的脸,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一切都让他口干舌燥。


    可裴隐还在眼巴巴等着答案。


    “……好。”他终究低声承认。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裴隐抿唇笑了。


    埃尔谟看得心里莫名一疼。


    他低头,看着裴隐依恋地往自己怀里蹭,某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你、亲过你,对吗?


    他根本没有好好爱你,是不是?


    话滚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答案,其实早就清楚了。


    一个被好好爱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发抖,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去换取一点微末的温暖。


    如果……如果裴隐当初没有走。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埃尔谟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他一向不是自作多情的人。


    可这一刻他却无比确定,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可以做得比那个铁柱好。


    至少,他不会让裴隐在需要拥抱时找不到人。


    至少,只要裴隐需要,他就能保证,在每个深夜与清晨,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进怀里。


    很快,裴隐真的睡沉了。两人相拥着,直到天快亮。


    埃尔谟却一夜未眠,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入睡。他就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六点整,他靠近裴隐耳边,轻声唤他名字。


    裴隐被扰醒,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往他怀里更深地钻进去:“……干嘛。”


    “该起床了,”埃尔谟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雀跃,贴着他耳廓低语,“我们要回宫了。”


    “唔……”


    “府上都布置好了,”明知裴隐还没醒透,他还是忍不住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也给念念准备了房间。他要是愿意,可以从跃迁舱出来,到外面看看。”


    “……”


    “你的住处也收拾出来了,还是你原来住的那间。”


    埃尔谟说了许多,裴隐却仍蜷着不动。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胸口,发出梦呓般的轻哼,发丝蹭得他颈间发痒。


    “谁啊……”裴隐声音含混,眼皮沉得睁不开,“看不见……”


    埃尔谟低低一笑。


    看来是真的睡迷糊了。


    他耐心地说:“你不睁眼,怎么看得见?”


    “不想睁……”怀里的人又哼了哼,显然不想动弹,“你身上好暖……”


    裴隐像只凭本能取暖的小动物,用鼻尖和脸颊依赖地蹭他,把他弄得痒痒的,但他还是一步不动,任由怀里人的动作。


    “眉毛……眼睛……”裴隐闭着眼,在他脸上慢慢摸索,像台迟缓的识别仪,触到什么就念什么,“鼻子。”


    指尖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没睁眼,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是你啊……”


    埃尔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睡得软绵绵的,粘人得要命。他移不开视线,手指轻轻梳过裴隐微乱的发,嗓音不自觉地放软:“嗯,是我。”


    “鼻子,”裴隐又凑近了点,含糊地评价,“好挺……喜欢……”


    埃尔谟垂下眼,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念念……”


    “嗯?”埃尔谟顺着应道,“怎么?”


    “念念的鼻子……”裴隐喃喃着,“也要这么挺……才好。”


    埃尔谟:“……”


    脸上未褪的笑意猛地僵住,那层罕见的温存与宠溺瞬间冻结,又在顷刻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胸腔温度急速攀升,心跳狂乱地撞击着肋骨。下一秒,他一把推开怀里那个牛皮糖似的人,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你把我当成了谁?”


    第55章 将栖未栖


    这是裴隐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觉。


    筋骨舒展,暖意从骨缝里丝丝渗出,像是被温柔地熨烫过。


    有些像和埃尔谟上床之后的餍足,却又不完全相同。没有放纵过后的酸软疲惫,机体反倒像被修复了一遍,每次呼吸都带着新生的轻盈。


    直到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推开。


    后背擦过床垫,扯得被单窣窣作响。


    裴隐骤然睁眼。


    一道身影立在床边,逆着光,轮廓冷硬。


    “……小殿下,您起来啦。”


    埃尔谟没应声,只是伸手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衣物,看也不看,径直朝他掷来。


    裴隐下意识接住,头顶落下一道冷硬的声音:“换衣服,出发。”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埃尔谟的表情。


    那张脸上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怨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凉飕飕扫了自己一眼,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套房。


    裴隐抱着衣服坐在凌乱的床褥间,彻底懵了。


    ……又怎么了?


    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努力回想昨晚究竟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逆鳞。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最后只能归结于小殿下素来阴晴不定,加上即将回宫、三皇子那边局势未明……心情差,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


    裴隐很快放过自己,利落地套上衣服,快步跟了出去。


    接引舰船早已泊在港口。


    一登船,裴隐算是开了眼。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跟着剧团低调返程,谁知总督府直接调来一整支编队护航,舰队由数艘独立舰船组成,众星拱月地将他们的所在的主舰护在中心。


    主舰内部的奢华更是远超想象。数十名侍从静立舱门两侧,姿态谦恭,随时准备提供全舰导览。


    埃尔谟对此毫无兴趣,刚要抬手拒绝,裴隐却眼睛一亮,已经轻快地朝着泳池区的方向去了,随后又跟着向导,把上下几百个舱室逛了个遍。


    虚拟竞技场、生态植物舱……他原本以为太空航行中新鲜食材极难保存,直到亲眼看见那个水培菜园,翠绿的叶菜在人造日光下生机勃勃,这才意识到,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


    等他意犹未尽地逛完,回到主起居区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晚餐早已布好,侍从们纷纷退回附属舱体,将主起居区完整地留给他们。


    “可算清静了……”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后,裴隐才长长舒了口气,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小殿下,不是说好悄悄回去吗?这阵仗也太大了,人多得连句话都不好说。”


    “是吗?”埃尔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看你挺乐在其中。


    裴隐一噎:“……人家那么热情介绍,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埃尔谟嗤了一声,没接话。


    “对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瞬移回去?舰队阵仗这么大,速度却快不起来,到首都星怎么也得明天了吧。”


    虽然这一趟体验新奇,但无论效率还是隐蔽性,瞬移都该是更好的选择。


    埃尔谟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觉得呢?”


    “……啊?”


    “就你现在这身体,”埃尔谟语气不善,“还能承受几次瞬移?”


    “还、还好吧?”裴隐下意识反驳,“之前去自然研究院那次,也没觉得特别难受啊。”


    “那是短距离。到了之后你脸色白成什么样,自己看不见?”


    “啊……那我自己确实看不见嘛。”裴隐小声嘀咕。


    埃尔谟表情一滞,脸色更沉。


    “行行,是我考虑不周,就随口一问嘛,”裴隐摆摆手,“小殿下别生气。”


    埃尔谟却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锐利的讽意:“像你这样不自爱的人,能想到这些,倒也算奇迹。”


    裴隐动作顿住。


    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下午被主舰上那些新鲜玩意分了心,现在静下来回想,埃尔谟从清晨醒来就憋着一股无名火。


    能让他说出“不自爱”这么重的词,也不可能只因为瞬移这一桩事。


    裴隐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小殿下……我到底哪儿惹您不高兴了?”


    “你自己清楚。”埃尔谟别开脸。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是因为昨天,我非要您留下来陪我睡觉?”


    埃尔谟看着他,没说话。


    裴隐:“……”


    不是吧?


    昨天见到维尔侯爵夫人后,他的情绪确实很糟,满脑子只想着把埃尔谟留下,行为也因此失了分寸。


    可那不都已经翻篇了吗?


    明明昨晚抱在一起睡得那么安稳,怎么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裴隐嘴角抽了抽,心情也不太美妙,却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小殿下,就算我昨天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是您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对吧?现在又来怪我不自爱,是不是有点晚了?”


    “难道要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那儿发骚?”埃尔谟猛地回头,眼底压着沉郁的火,“也是,就算我走了,你也大可以去找别人,反正都是替代品,换谁都一样。但你别忘了,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近侍,深更半夜跑去跟别人厮混,你让我如何自处?”


    劈头盖脸一顿骂,饶是裴隐脸皮再厚,也被这话刺得笑容僵住。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


    “……等等,什么替代品?”


    “还装?”埃尔谟的声音更冷,“你睡着的时候想的是谁,自己心里没数?”


    他又想起昨夜,那人被他抱在怀里,蹭着他颈间,全然地信任依赖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裴隐一句话将一切粉碎。


    他才知道,原来他心里想的,一直是另一个人。


    裴隐彻底懵了。


    他想谁了?


    他昨晚明明一夜无梦,睡得又沉又甜,在被埃尔谟一把推开之前,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佩瑟斯,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埃尔谟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专情,撩拨别人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说你浪荡,上了床心里惦记的还是你那铁柱。”


    裴隐更茫然了:“……什么铁柱?小殿下,您是说……我昨天在想他?”


    “说什么‘希望念念的鼻子也有那么挺’,”埃尔谟冷冷道,“看来也没多独一无二,否则怎么随随便便就能让你认错。”


    裴隐:“……”


    ……等等。


    他好像有一点……摸到埃尔谟的脑回路了。


    “小殿下,您就因为我说……希望念念鼻子也能像他这么挺,所以您就认为,我想的是铁柱?”


    “不然还能是谁?”埃尔谟冷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难道你敢说,你想着的不是你那孽种的另一个父亲?”


    裴隐:“……”


    ……这他确实不敢。


    可是……


    他看着埃尔谟绷紧的侧脸轮廓,一时荒唐感冲上喉头,竟不知该从哪句解释起。


    千言万语堵在胸腔,他仰头,对着冰冷的舱顶吐了口气,继而低低地、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


    “你还笑?”埃尔谟倏地抬眼,目光如刃。


    “没笑,”裴隐立刻抿紧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近几分,“好了小殿下,别气了。”


    埃尔谟冷哼一声,毫不买账。


    “我保证,”裴隐竖起手指,神情认真,“今晚只想您一个人。”


    “不需要。”埃尔谟恶狠狠扔出三个字。


    裴隐偏不罢休,又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颊边,却被埃尔谟偏头避开。


    “哇,好无情,”裴隐眨了眨眼,作势起身,“好吧,那我走啦。”


    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声硬邦邦的质问:“你去哪儿?”


    “小殿下不愿陪我,我总不能赖着,”裴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附属舱那么多,总能找到张床,不打扰您清静。”


    “你故意的?”埃尔谟一步上前扣住他手腕,力道有些重,“谁说不陪你睡?”


    “小殿下准我留下啦?”裴隐转头,飞快地眨眼。


    “毕竟我……”埃尔谟清了清嗓子,“答应过你。你马上要接受治疗,必须保证睡眠。”


    裴隐心头一喜,面上却仍端着那副无辜模样:“那您可得说话算话,别明早醒来又骂我不自爱,那我可太冤了。”


    埃尔谟被他磨没了脾气:“……去洗漱。”


    等两人洗漱完毕躺下,中间仍隔着一段生硬的空隙。


    昏暗光线里,裴隐侧过身,戳了戳埃尔谟绷紧的后背。


    埃尔谟眉头一皱,转身刚要发作,裴隐却整个人贴了过来,压在他身上:“小殿下,别生气啦。”


    埃尔谟伸手将人从身上摘下来,按回枕头,又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好。可没过多久,裴隐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再一次爬到他身上。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埃尔谟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将他压住,嗓音低哑:“别乱动。要睡就好好睡。”


    “那您还气不气?”


    埃尔谟盯着他,唇动了动,最终别开脸,显然还没消气。


    裴隐眼睛一弯,趁机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小殿下的鼻子可真挺。”


    “……少来。”


    “真的,”裴隐语气笃定,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皮肤,“特别好看。”


    埃尔谟下意识想偏开头,却慢了一拍,裴隐已经结结实实地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还故意发出夸张的“啵”一声。


    细碎的吻接连落下来,从鼻尖到脸颊,再到唇角,若即若离,轻得发痒,却偏偏不肯真正贴上去。


    埃尔谟睁眼时,就看见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明亮又狡黠,正故意挠着他心尖最软的那一处。


    呼吸蓦地一乱。


    他终于败下阵来。含住那双蝴蝶似撩拨不休的嘴唇,将悬在半空、虚无缥缈的吻亲手落实,而后收紧手臂,将人拢进怀里。


    裴隐闭上眼,用全部感官去承接那些亲吻,缩进对方胸膛,让温热的体温包裹自己,胸腔相贴,很踏实。


    他知道,埃尔谟这算是哄好了。


    可他同样也知道,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他多想告诉埃尔谟,你有着全世界最好看的鼻子,念念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每天祈祷,祈祷他的鼻子要像你。


    可眼前的谜团太多了,他不敢轻易开口。


    为什么埃尔谟能听见孩子的意念交流?


    为什么他会拥有本应只属于畸变体的能力?


    裴安念成为畸变体,究竟是污染,还是……遗传?


    如果是遗传,那埃尔谟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埃尔谟的母亲,真的是当年与陈静知一同直面邪神的那位宇航员……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小殿下,”意识朦胧间,他梦呓般轻声说道,“我还不能……”


    再等等吧。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所有隐患清除。


    或许到那时,他就能坦然说出一切。


    或许他和埃尔谟,真的可以——


    后面的字句和思绪一同,模糊在温热的睡意里。


    埃尔谟只听见前半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叹了口气,手指穿过裴隐柔软的发丝,“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要是你离开奥安帝国之后真过得顺心如意,倒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你现在——”想起昨天裴隐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埃尔谟胸口一阵滞闷,终于挤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又这么差。这些年,你真的过得好吗?那个人……真的对你好吗?”


    被认错固然让他恼火,可真正让他痛心的是,那个铁柱分明没有好好爱裴隐,却还是让他念念不忘。


    “为了那种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你到底——”


    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去,裴隐不知何时已睡熟了。


    刚才那番话,也不知他听见多少。


    埃尔谟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


    睡着时倒是很乖,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埃尔谟伸手,将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拨开。


    ……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偶尔低头,吻一吻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从舱室角落传来。


    埃尔谟瞬间直起身,第一反应是鼠类,可太空舱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凝神再听,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某种弹动的质感。


    心中蓦然明了。


    “出来。”他压低声线,不想吵醒怀里的人。


    声音停了,但没有任何东西现身。


    “我知道是你。”埃尔谟又说。


    依旧没有动静。


    埃尔谟心念一转,闭上眼,用那股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下一秒,裴安念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小家伙慢吞吞挪到床边,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活像被当场逮住的小动物,无措又乖巧。


    第56章 父子密谋


    黑暗无声的房间里,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静静对峙。


    埃尔谟半倚在床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那团小小的身影正不安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裴安念飞快地往窗帘后瞥了一眼。


    布料缝隙里,逃生舱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埃尔谟瞬间了然。活岩洞那次,是他亲手教会这小东西操作逃生舱的方法。如今倒好,看来他已经可以在两个空间之间已经能来去自如了。


    裴安念刚转回头,就撞上埃尔谟冷锐的视线,吓得浑身一颤。


    他本能扭身朝逃生舱的方向冲去,一声低喝猝然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许跑,”声音沉冷如铁,“再跑,我就叫醒你爹地。”


    裴安念当场僵住。


    软软的身体仿佛被抽走力气,一点点塌下来。触手蔫蔫地垂落,颜色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一滩委屈的水迹。


    埃尔谟静静审视着他。


    第一次尝试意念交流时艰难生涩,全凭本能摸索,这一次却截然不同,几乎不需要刻意凝聚精神,只需念头微动,声音便抵达对方意识深处,像呼吸般自然。


    他垂下眼,看着那团轻轻发抖的小东西,在意识里下令:“过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裴安念根本不敢抵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挪到床边。


    “靠墙,站好。”埃尔谟下巴微抬。


    裴安念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触手拖在地上,整只崽看起来沮丧到了极点。


    埃尔谟一言不发地看着。然后,他注意到小家伙脚下的地板,晕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怀里仍在熟睡的裴隐。


    两人的交流始终停留在意识层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要是这孽种真哭出声来,难保不会把人吵醒。


    埃尔谟冷声警告:“不准哭。”


    “你、你好凶……”裴安念在意识里控诉。


    “哪里凶?”埃尔谟语气平静,丝毫不近人情,“你做错事,我替爹地管教你。如果换成他,只会更严厉。”


    “才不是!”裴安念清醒得很,一点没被带偏,“爹地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够了,”埃尔谟继续施压,“再顶嘴,我马上叫醒他。”


    “那、那你叫呀……”触须稍微抬起来一点,给自己壮胆,“你凶我,我、我要告诉爹地……爹地知道了,肯定不会再理你!”


    “你——”埃尔谟的嘴角微微一抽。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果裴隐当真醒来,看见这一幕,是会更气孩子私自跑出跃迁舱,还是气自己把他宝贝弄哭了?


    虽然埃尔谟自认是在替人管教,理直气壮,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外人。


    在裴隐心里,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亲生的孩子?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倘若裴隐知道自己把裴安念惹哭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地蜷在他怀里沉睡吗?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裴安念嘴巴一扁,真的哭出了声:“爹地——”


    “行了。”埃尔谟当即打断。


    他飞快瞥向怀里的人。裴隐眉尖微动,在他臂弯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醒。


    埃尔谟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仍绷着不容置喙的冷静:“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吵醒他。”


    裴安念吸了吸鼻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埃尔谟敛起神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厉却不至于太吓人的长辈,板着脸审问:“先交代,偷跑出来做什么?”


    裴安念缩了缩身子,没吭声。


    “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里全是陌生人,随时可能把你抓走。爹地没教过你不能乱跑?”


    “教过……”半晌,意识里才传来回音,“可是……爹地好久没来看我了。”


    埃尔谟顿了顿:“所以,你是想他了?”


    小团子点点头,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触须也一齐垂落下来。


    埃尔谟目光暗了暗。


    自活岩洞脱险、进入总督府后,他们一直处在监视之下,裴隐很难找到机会进入跃迁舱。


    舱内很安全,小家伙也很聪明,独自待着本不会有事。可再聪明,也还是个离不开爹地的小孩子。


    埃尔谟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如果让你离开跃迁舱,以后都跟在爹地身边,你愿意吗?”


    裴安念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果然,和埃尔谟猜想的一样。


    裴隐曾跟他说过,裴安念还很小的时候,他出任务总把孩子带在身边。可等小家伙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便不再愿意离开跃迁舱这片安全区。


    “那为什么又不愿意?”埃尔谟继续问。


    “……”


    “跟爹地在一起,不是随时都能见到他吗?”他耐心引导。


    裴安念依旧沉默,但埃尔谟看得出他在犹豫。他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裴安念抬起头,怯生生地迎上他的视线。埃尔谟没有回避,认认真真看了回去。


    也许正是这点无声的回应,让裴安念鼓起了勇气,对着这个他本该害怕的大坏蛋,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爹地他走得好快,要去好多地方。还没在一个地方待好,就要去下一个了。我、我跟不上……不喜欢一直换地方。”


    埃尔谟沉默地听着。这些话虽零碎,他却完全能听懂。


    这些年裴隐驾着跃迁舱四处奔波,对他是常态,对裴安念却太快了。小家伙敏感,需要时间熟悉环境。刚适应一处就被迫离开,对他而言太吃力。


    所以他宁愿留在跃迁舱里,因为不管裴隐去到哪里,跃迁舱里的环境永远不会改变。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属于自己的、不变的锚点。


    “为什么不告诉爹地?”埃尔谟问。


    ……不想说。”裴安念声如蚊蚋,“爹地带着我,已经很累了。”


    短暂的停顿后,更多话被挤了出来:“爹地他……很想救我,不想让我一直……当个怪物,才会这么累。我不想……让他更累。”


    埃尔谟望着他,心头蓦地一酸。


    所以,即便再想爹地,也只敢趁他睡着,偷偷跑出来……看一眼么?


    他朝小家伙抬起手,在意识里轻声说:“过来。”


    裴安念呆呆地从墙边往前蹭了一小步,又停住不动了。


    埃尔谟有些无奈,这次说得更清楚些:“到我身边来。”


    小家伙似乎没完全听懂,却还是顺着床头柜,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裴隐仍在沉睡,眉眼舒展,神情安静。埃尔谟在尽量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朝裴安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于是,裴安念顺着埃尔谟的方向,啪嗒啪嗒地爬上床,沿着他的腿一路往上挪。


    “看到了?”埃尔谟冲着自己的怀里示意,“爹地很好,不用担心。”


    裴安念趴在枕边,认认真真盯着裴隐的脸。


    他从来没见过爹地睡得这么沉、这么香,眉头舒展,呼吸细而均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卸下防备后的松弛。


    忽然,爹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爹地要醒了,结果他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埃尔谟胸膛里蹭了蹭,贴得更紧。


    小家伙呆住了。


    ……难道,是因为被大坏蛋抱着,爹地才睡得这么好吗?


    他有点想不明白,愣愣地低下脑袋,两根触须困惑地卷在一起,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埃尔谟垂眸看着他。


    小家伙此刻正趴在他和裴隐之间的枕头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触手也小心收拢着,生怕不小心扰醒他。


    埃尔谟伸出手,揉了揉那颗软乎乎的小脑袋。


    掌下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在他的轻抚下,慢慢放松下来。


    “念念,”埃尔谟在意识里唤他,看了他片刻又说,“你不是怪物。”


    裴安念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空空的。


    埃尔谟喉咙有些发紧,却仍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往下说:“爹地是很累,他想让你健康,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但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因为,爹地很爱你。”


    “明白了吗?”


    裴安念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挪动身体,爬上埃尔谟的手臂,正是裴隐枕着的那一侧。小小的身体贴了过去,安安静静挨着他。


    埃尔谟感觉到两道熨帖的温度将他包裹,一道来自怀里的裴隐,一道来自臂弯间的裴安念。


    也许是这温度太过安心,某道长期绷紧的心防,在无声中松动了一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看向臂上那团小身影,再次在意识里唤他。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安定下来,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


    “你不用困在跃迁舱,爹地也哪里都不用去。你们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家,你可以每天见到爹地,再也不用分开,”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你……愿意吗?”


    短暂的寂静里,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他一直知道,裴安念是裴隐最大的软肋。


    过去,他总想着用这孩子的性命来威胁裴隐,可如今的裴隐,恐怕已很难相信他真会下手。


    那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能让裴安念愿意留下,裴隐是不是……也会愿意?


    这个念头近乎卑鄙,趁人之危,拿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只为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可埃尔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这时,裴安念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看着埃尔谟,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57章 心之归处


    舰队平稳抵达首都星港口。


    到了这里,就该和皇家剧团的人分道扬镳。


    可临别前,凯兰却显得格外不舍,热络地凑到埃尔谟身边,一口一句“四殿下,这次安排还满意吗”“可千万别忘了我”“以后要经常联系”。


    裴隐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哭天抢地拒婚?


    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视线却忽然定住,只见一道身影,从凯兰刚才乘坐的舰船舱门走了出来。


    是侯爵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接驳艇。舱门开启时,里面出来一个人,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但凭着那身衣装和手中的拐杖,裴隐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维尔侯爵。


    他的亲生父亲。


    距离太远,什么都不可能听清,裴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试图从风中捕捉只言片语。


    “在看什么?”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裴隐回头,正对上埃尔谟的眼睛,他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没什么啊。”


    埃尔谟目光一沉,显然不信:“你脖子都快伸断了。”


    裴隐收回远眺的视线,眼底那抹恍惚只一闪,便化作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觉得有趣,皇家剧团首席再是厉害,终究只是表演者,可我这位弟弟,倒颇有主人风范,不简单呢。”


    “你有什么看法?”埃尔谟认真起来。


    “要我说,”裴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仿佛要宣布什么重大推论,“他是想当皇后了。”


    埃尔谟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他说出了什么过于荒谬的言论:“且不说父皇病重已久,早无心力考虑这些,这年龄未免也差得太远。”


    “小殿下您真幽默,”裴隐歪了歪头,凑近半步,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我说的……怎么会是这一任?”


    埃尔谟神色骤然一凝。


    ……果然。


    又被这人戏弄了。


    他脸色一冷,懒得再接话,转身便走。几步之后才发现裴隐没跟上,只得回头催促。


    裴隐这才慢悠悠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两人登上早已候在泊位的接驳载具,是埃尔谟的私人座驾,艇内全是他府里的人,不少面孔裴隐都见过。好在他脸上戴着面具,没人认得出他。


    载具平稳升空,港口全景在窗外铺展开来。


    裴隐望着逐渐远去的景象,思绪忽然被拽回很久以前。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才九岁。


    刚被家族认回,乘着最普通的客运航班,从偏远星球回到首都星,站在站台上,望着这片陌生又宏大的天地。


    沿途看不到真人执勤,全是机械臂、悬浮屏、导航无人机。对于那时的他来说,一切都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按指示来到汇合点,满心欢喜地以为会见到爸爸妈妈。


    等来的却是一位素未谋面的中年人,据说是他走丢后才新来的管家。


    失落是有的,可那时他太高兴了,哪怕不能立刻见到父母,终归是要回家了,于是那点怅惘很快被汹涌的期待吞没,没在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后来,他再次被送走。十五岁那年回来,又一次独自站在抵达大厅。


    依旧没有人来接。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也不知为什么,今天忽然又想了起来。


    裴隐自嘲地笑了笑看。港口在视野中缩成一点光斑,最终彻底消失。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怅惘,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回过神来,发现身旁的埃尔谟正盯着通讯器光屏,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怎么了?”裴隐问。


    埃尔谟瞥他一眼,薄唇微启,却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裴隐坐直了些:“到底怎么了?”


    “买不到新鲜雪芽了,”埃尔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什么?”


    “产季太短,已经下市。在琉光星时我就派人去采买,还是没赶上,”他顿了顿又道,“已经让人去另一颗星球找了。如果还找不到……就只能用干货替代。”


    裴隐沉默了好一阵。


    “……就因为这个?”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完这段话,“您刚才那么严肃,就是因为……没买到雪芽?”


    埃尔谟眨眨眼:“你说过,想吃新鲜的。”


    这几天他一直和府上保持联络,大小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本以为万事俱备,能迎来一个完美的开始,却没想到会在这小小的雪芽上出了差错。


    “小殿下,”裴隐简直哭笑不得,“我当时是存心跟您闹着玩的,新不新鲜的,谁能真尝出来?”


    埃尔谟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


    “真的,”裴隐倾身靠近,手指搭上他手背,声音里带着笑意,“别那么紧张嘛。”


    “……谁紧张了,”埃尔谟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视线,“既然带你回府,该有的礼数总要周全。你……别多想。”


    “好好好,”裴隐从善如流地点头,脾气好得不像话,“我当然知道,小殿下只是特别讲究礼数而已。”


    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从来没有人……为我这样准备过。”


    埃尔谟怔了一下:“是吗?”


    裴隐没答,只扯了扯他的袖口,笑得眉眼弯弯:“等到了,我给小殿下做鸡蛋布丁。”


    埃尔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反手握住裴隐的手,力道有些紧,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整只手裹进掌心。


    “不急。你先好好休息,缺什么告诉我,之后慢慢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到了府上,让念念也从跃迁舱出来吧。我……给他也备了房间。”


    裴隐唇边的笑意停住一瞬。


    “谢谢小殿下,只是……”他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之前也跟您提过,念念怕生,要是他到时候显得紧张,您别介意……他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埃尔谟移开视线,面上没什么波澜:“嗯。”


    首都星越往中心越显繁华,载具掠过外围的大贵族聚居区,警戒线一层层收紧,最终驶入戒备森严的宫城范围。


    宫城之内,殿宇森然错落,寝宫与政务厅分立而居。


    踏入这座自己曾住过两年多的府邸,裴隐第一眼便察觉到不对。


    一切都太不一样了,处处张灯结彩,门扉漆色鲜亮,墙面挂满各式挂画与装饰,让人目不暇接。


    裴隐一脸讶然:“小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埃尔谟面不改色:“什么怎么?”


    “从前我怎么求,您都不许添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现在怎么突然转性啦?”


    埃尔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只沉默地领着他往里走。


    那扇门后,是裴隐曾经的卧室。


    陈设一如往昔。桌子、椅子、整体布局,甚至那盏他当年伏案读书时用的台灯,都摆在记忆里的位置。


    可是……


    “是我的错觉吗?”站定片刻,裴隐环视四周,“怎么感觉……所有东西都变新了?”


    不止是家具,最奇怪的是那些他当年翻旧了的书,仍旧放在原处,却似乎都比之前的更新了。


    这话本是随口一提,毕竟时隔多年,记忆有所出入也正常。


    可话音刚落,却见埃尔谟的神情变了变。


    他并没有接话,只转身推开隔壁的门。


    隔壁原是衣帽间,如今被完整复刻成跃迁舱里儿童房的模样。泡沫垫、小木马、秋千、积木,还有裴隐亲自挑选的那些育儿读物都一样不少。


    “怕他不适应,没做大的改动,”埃尔谟说着,目光落在他指间的戒指上,“你可以……让他出来看看。”


    在唤出裴安念之前,裴隐的心其实一直悬着。


    上次带他离开跃迁舱已是一年前的事。见小家伙应激反应严重,他便再没敢尝试。


    他把裴安念抱住,低声在他耳边说:“不怕,不舒服我们就马上回去,千万别勉强。”


    裴安念异常安静,贴着裴隐的胸口,眼睛慢慢转动,安静地打量四周。


    “喜欢吗?”裴隐试着问。


    裴安念点了点头。


    裴隐惊喜地看向埃尔谟:“小殿下,他说喜欢呢!”


    “嗯。”埃尔谟回应得很平淡。


    裴隐正想再说些什么,怀里的小家伙却动了动。接着抬起脸,用一种格外端正的语气开口:“这真是一间漂亮的屋子,让人感觉很温馨。”


    裴隐愣了愣。


    这措辞……有点怪,不像裴安念平时的说话方式。


    可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顺着道:“念念喜欢就好。”


    “真喜欢这里,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就好了。”裴安念继续道。


    “是……吗?”裴隐仍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警觉。


    “嗯,”裴安念一板一眼,发音非常清晰,“在稳定的环境中生活,有利于我的健康成长。”


    裴隐:“……”


    这下他百分百确定不对劲了。


    没等他开口,裴安念又冒出一句:“好了,现在笑一个。”


    “……什么?”


    一旁的埃尔谟脊背瞬间绷直。


    ……糟了。


    刚才他一直用意念引导裴安念复述自己的话,谁知这孩子过于实诚,连最后那句指令都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埃尔谟立刻在意识里喊停:“别说了。”


    “我、我错了!”裴安念脱口而出,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声,慌忙用触须捂住嘴。


    裴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很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既然念念喜欢,那我们就在这里先住下吧,”说完,又看向埃尔谟,“谢谢您,小殿下。”


    埃尔谟默默颔首,随即转身:“我去厨房看看。你们……先休息。”


    等他一走远,裴隐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


    他走到小木马旁蹲下,视线与正玩得起劲的裴安念齐平。


    “念念。”


    裴安念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是谁教你说那些话的?”


    裴安念迅速回答:“没有人教我。”


    “哦?”裴隐又往前靠了靠,故意拖长声音,“可我还没说,是哪些话呀。”


    裴安念这下意识到露了馅,慌慌张张把脸藏进触须里:“……真的没有。”


    裴隐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眼看小家伙想溜,他伸手一拎,眼疾手快将他提溜起来。


    “好啊裴安念,”他故意板起脸,眉毛倒竖,“现在都学会跟爸比串通一气,合伙骗爹地了?”


    “没有……”裴安念在空中扭了扭,“爹地放我下来……”


    “还不承认?”


    裴隐简直哭笑不得。


    怎么回事啊,这真是他亲生的崽吗?


    怎么连骗人都骗不圆,笨到把提示词都念出来啊!


    演技拙劣成这样,以后可怎么混?


    不行,得好好教教。


    “说,”裴隐故作严肃地吓唬道,“你们俩到底密谋什么了?”


    裴安念紧闭着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哟。


    还挺护着他爸比。


    那就让这小家伙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演技。


    他把裴安念放回地上,转过身去,肩膀垮了下来:“好吧,看来现在有了爸比,念念就不要爹地了,爹地明白了。”


    说着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余光偷偷观察裴安念的反应。


    小家伙果然呆住了,随即慌乱地爬过来,触须拽他衣角:“爹地……”


    “也是,爹地听不见你说话,你当然更喜欢能和你说话的爸比了。爹地都懂的,以后有秘密,念念就都跟爸比讲吧。”


    “爹地能有什么办法呢,都怪爹地笨,听不到念念说话罢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裴安念彻底急了,整个扑上来,一股脑全交代了,“是他要我按他说的讲的,他说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到处跑,以后每天都可以见到爹地……”


    “真的没有不喜欢爹地!最喜欢爹地,最喜欢爹地!”


    裴隐看他反应这么激烈,赶紧一把搂进怀里:“好了好了,爹地逗你玩的。”


    “我错了……我不该骗爹地……”


    “没有错,”本想逗逗孩子,没想到一下过了火,裴隐有些懊恼,连忙安抚地揉他脑袋,“念念想天天见到爹地,这怎么会是错呢?”


    他何尝不知道,孩子心里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一直待在跃迁舱里,终究只是无奈之举。


    “那……”裴安念小心翼翼抬起头,“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当然了。”


    “啊……”裴安念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这里就是我的家吗?”


    “嗯,”裴隐笑着看他,“以后这里就是念念的家了。”


    裴安念兴奋地嗷了一声,转身扑向积木堆,触须欢快地摆动起来。


    裴隐在泡沫垫上坐下,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积木,握在掌心,静静看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身影。


    心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


    如果……真像裴安念说的那样,永远留下来,住在这里,再也不走……


    那自己是不是,也有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指便是一颤,积木无声掉在软垫上。


    裴隐掐了自己一下,试图回归清醒,可那个可能性却仍在胸腔里鼓噪、翻腾。


    从此定居在一个地方,身边有他的孩子,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醒来。


    然后……看见身边睡着同一个人。


    这真的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吗?


    正当裴隐想得出神,一阵震动声响起。


    是通讯器。


    看清来电人姓名时,裴隐整个人为之一震。


    他点开消息。


    【裴隐,你好。我已仔细阅读你所附的探测罗盘数据,你提供的消息极其重要。从现有迹象判断,邪神已临近苏醒边缘,情况万分紧急,希望尽快见面详谈。】


    【发送人:陈静知。】


    第58章 昨日门扉


    奥安帝国的皇子们自幼成长于帝王所在的月陨宫,直至十四岁才会迁入各自的府邸。


    那时的埃尔谟不受重视,分到的府邸自然也称不上体面,位置偏远,与月陨宫遥隔重城,规模更是远逊于其他皇子。


    裴隐第一次来到这里,确实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窄小,毕竟再如何简朴,终究是皇子府邸,格局依旧恢宏。


    只是太冷清了。


    明明埃尔谟在这之前已经在此住了一年,整座府邸却一点人气都没有,到处都光秃秃、空荡荡的。


    初来那天,裴隐曾兴兴致勃勃地抱来一大箱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当作给这位陌生小殿下的见面礼。


    结果迎面便是一顿冷斥,勒令他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丢出去。


    想到这里,裴隐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初嫌弃成那样,可后来,那些被他扔出去的东西,又一件不落地回到了这座府邸里。


    他的小殿下,什么都好。


    就是嘴太硬。


    府邸东侧设有独立的小厨房。裴隐循着记忆转过回廊,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埃尔谟侧对着门口,手中握着石杵,正安静而专注地研磨着什么,窗外的光斜斜落进来,沿着他垂眸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笑意攀上眼角,裴隐放轻脚步,像只猫似地贴近,踮脚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绑架!”他刻意压低声音,瓮声瓮气。


    埃尔谟身体绷紧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只这一瞬的反应,裴隐便知道自己成功吓到了他,心底雀跃起来。他松开手,却没退开,仍旧贴得很近。


    埃尔谟放下石杵,侧过脸看向他。


    “寂灭者大人,您的警觉性可真不太行,”裴隐稍稍仰头,指尖点上对方的脖颈,恰好落在颈动脉的位置,“要是我是敌人,您现在已经把所有弱点交给了我,我随时可以伤害你。”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眸色幽深:“你会吗?”


    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裴隐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忽然就接不上了。


    他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却偏开,落到研钵里绿色的粉末上:“这是……”


    又瞥见旁边竹篮里盛着的翠绿叶片,还沾着新鲜的露水,眼睛倏地一亮:“您找到新鲜的雪芽了?”


    “嗯。”


    虽然裴隐的确尝不出雪芽新不新鲜,可看到埃尔谟真为他找来了新鲜雪芽,由衷的喜悦还是漫过眉梢眼角。


    “这么厉害,”他笑盈盈地凑近了些,“我们小殿下简直无所不能。”


    不知是不是错觉,埃尔谟嘴角动了动,他低咳一声,别开视线。


    “……没那么夸张。”随后重新执起石杵,继续研磨。


    “我是说真的,”裴隐语气一转,笑意里多了点狡黠,“真喜欢小殿下,要是能一直待在小殿下这里,哪里都不去就好了。”


    话一出口,埃尔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话分明是他在意念里教给裴安念翻版。


    他表情一乱,掩饰般地又咳了一声,转身要去取奶油。


    裴隐哪肯放过他,慢悠悠地跟上去:“躲什么啊?刚才和我家崽一起算计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么?”


    埃尔谟抿了抿唇,终于意识到躲不过,索性抬眼看他,破罐子破摔:“你算计我少了?”


    “……”


    裴隐被噎了一瞬,但只消片刻,伶俐的笑重新浮上眼底。


    “那您也不能带坏小孩子啊,”他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非常痛心疾首的样子,“念念才多大,八岁!八岁诶!正是天真单纯的年纪,您就教他怎么骗爹地了?您这叫——”


    说得正起劲,唇上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裴隐下意识嗷呜一声抗议,舌尖却在这时,尝到一抹绵密柔软的甜。


    正对上埃尔谟垂落的视线:“怎么样?”


    裴隐抿了抿唇,细细品了品,又歪过头,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唇角。


    “还不错,”他眨眨眼,又舔了一下,“就是……有点咸。”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那是手指。”


    “啊,”裴隐顿时笑弯了眼,“原来是手指呀,您不说我还真被蒙在鼓里了呢。”


    “……”


    埃尔谟哪会看不出他是存心捣乱,懒得再纠缠,转身把注意力放回研钵。


    “差不多了,等雪芽磨好,冷冻定型就好,”顿了顿,他的目光移开,“我……是第一次做,如果失败了——”


    “不可能的,”裴隐立刻接话,声音里漾着明亮的笑意,“我保证,小殿下做成什么样,我都全部吃光光!”


    “……不用这样,”埃尔谟叹了口气,被他弄得有些没辙,“我是说,如果失败了,还有专业甜点师做的成品备着。”


    “小殿下还找了甜点师?”这下裴隐是真被勾起了兴致。


    “府里做的,总比外面的安全,”埃尔谟看向他,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已经联系了宫里圣盾仪器的专家,明天就为你做全面评估。”


    “明天?”裴隐嘴角的笑意淡了淡,“这么快?”


    “不算快了,”埃尔谟神情沉肃,“本就该尽早,圣盾拟定治疗方案也需要时间,我们在路上已经耽搁太久。”


    裴隐心下一沉,斟酌着开口:“可是……您既然已经回宫,是不是该先去探望陛下?”


    “不冲突。父皇病重,并非随时能见。我已递了请求,三日后入宫。眼下更紧要的,是你的身体。”


    “那、那还有别的事呢?”裴隐试图换个角度,“三皇子那边,还有琉光星遇袭到底在搞鬼……您这次回宫,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局势未明,并不完全安全,您不该——”


    ——不该把所有心思,都耗在我这条烂命上。


    这句话已经抵在嘴边,可他一抬眼,正对上埃尔谟微蹙的眉心,几乎能想象他听见这话后会是什么反应,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可那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还是被埃尔默捕捉到。


    “到底怎么了?”他问。


    再三权衡后,裴隐还是决定说实话。


    一来瞒不过,二来……他也不想事事都瞒着他。


    他将与陈静知取得联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她关于邪神即将苏醒的警告。


    唯一按下未提的,是关于那位人类宇航员可能就是埃尔谟母亲的猜测。在得到确证之前,他不想让埃尔谟因此分神。


    听完,埃尔谟沉默了许久。


    “小殿下,我知道,我答应过您一回宫就接受治疗,可现在终于有了线索。如果邪神真的即将苏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能坐视不——”


    “我知道。”埃尔谟打断了他。


    其实他可以理解裴隐。


    他当然希望裴隐此刻放下一切,先把身体治好。可他同样清楚,救回裴安念才是他愿意随自己回宫的初衷。


    如今邪神之事出现关键进展,自然会被他排在第一位。


    于是埃尔谟只是言简意赅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


    埃尔谟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彷徨已然褪去:“我跟你一起去。”


    裴隐唇角微动:“小殿下,陈静知主席如今隐居,对来访者很警惕。这次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她恐怕连我也不会见。我知道您对畸变体并无威胁,但回声组织的人……对寂灭者一直都是抵触的。”


    “我不以寂灭者的身份去。”


    “如果是奥安帝国皇子,这个身份她更不可能接受。”


    “也不是,”埃尔谟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我还有一个身份,不是吗?”


    裴隐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多年来匿名向收容站提供援助的神秘救助人。


    如果是以这个身份出现,陈静知……或许真的愿意见他。


    裴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却还是下意识开口:“可是……”


    “可是什么?”埃尔谟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已经足够顾及裴隐的立场,他不理解裴隐还在犹豫什么。


    见对方迟迟不语,埃尔谟嗓音阴沉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裴隐立刻否认,“我只是……”


    他自己也理不清那缕隐约的不安从何而起。


    无论是裴安念遭受污染的源头,还是那位神秘的人类宇航员……所有线索兜兜转转,似乎都和埃尔谟存在着或深或浅的关联。


    他也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可那种缠绕心头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总觉得,埃尔谟离这一切越远,才越安全。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一道迟缓的嗓音:“四殿下?”


    一位老妇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


    裴隐还没反应过来,埃尔谟已先一步朝她走去:“霍桑女士,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隐眨了下眼。


    ……霍桑女士?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妇人。


    在奥安帝国,皇子自出生起便和生母分离。他们的成长与抚育交由专人负责,只为培养出足够冷血的继承者。


    这样的人被称为“保育女官”,既是乳母也是导师,负责皇子的礼仪、学业以及成长中的诸多方面。


    皇子在十四岁迁入各自府邸时,往往尚不成熟,保育女官也会随行入住府邸,兼任府邸管家。在此期间,她们对皇子拥有至高的惩戒权。


    这位霍桑女士,正是埃尔谟的保育女官。


    当年作为陪读的裴隐,也没少在她手底下受教。


    记忆中的霍桑女士严厉得不近人情,当然,这也与裴隐当年实在太过顽劣脱不开关系,三天两头触犯宫规,挨戒尺成了家常便饭,掌心常年都是红的。


    可同样也是霍桑女士,一次次将裴隐想看的书找来给他,为他解答课业上的困惑。


    裴隐对她畏惧和感激并存,但到头来,终究是感激居多。


    眼前的妇人,却苍老得让他几乎认不出。


    她步履迟缓,身形佝偻,连跨过厨房的门槛都显得费力。


    裴隐正要上前,却听见她急切地问埃尔谟:“是佩佩回来了,对不对?”


    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停住。


    ……不会吧?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副面具采用顶尖技术制成,从未有人能识破。


    她怎么会……


    埃尔谟迅速往裴隐的方向瞟了一眼,显然同样被这句话惊住。


    紧接着,霍桑女士又开口:“我看到外面放了好多小摆饰,肯定是他买回来的,对不对?他前几天不是出去玩了吗……这些,都是他带回来的吧?”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和裴隐对视一眼。


    听到这里,裴隐也终于明白过来。


    霍桑女士并不是认出了现在的他,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她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佩瑟斯外出游玩,总会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府的那段寻常日子。


    埃尔谟挽住他的手臂:“霍桑女士,我送你回去。”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埃尔谟扶着老人在椅中坐下,倒了温水递到她手中,待她呼吸渐稳,才侧过脸低声向裴隐解释。


    “她年纪大了,意识偶尔会混乱。宫中已没有需要教导的皇子,留在那里她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便以府中缺人为由,接她出来静养。”


    “也许是看到府里突然变了样,一时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裴隐会意地点头,看着霍桑女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没想到这些年,她竟老了那么多。


    这时,霍桑女士又抓住埃尔谟的手腕:“四殿下,您还没告诉我……是不是佩佩回来了呀?”


    埃尔谟垂下眼帘:“不是,他没回来。”


    “不对啊……”霍桑女士怔怔地摇头,“那些东西,不是佩佩买的,还能是谁买的?”


    埃尔谟嘴角抽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又自顾自絮叨下去:“四殿下,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总对他那么冷淡,想让他留下来陪你吃饭就说出来嘛,别总是等人走了,您又一个人干坐着等……”


    “霍桑女士,”埃尔谟耳根泛红,神情微窘,按住老人的肩膀,“你糊涂了。”


    “我看是您糊涂了,”霍桑执拗地纠正,越说越急,“您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您好好说,让他留下——”


    “霍桑女士,”埃尔谟的声音提高,尾音隐隐发颤,“佩瑟斯八年前就走了,不是去琉光星,也不是去哪里玩,他离开奥安帝国了,不会回来了。”


    别院里一时陷入寂静。


    裴隐看向埃尔谟,对方却侧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霍桑女士目光晃了晃,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想起了什么,却也由此坠入更深的茫然与哀伤之中。


    “不……不会的,”她喃喃着,“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我不信……我不信,佩佩他,他是个好孩子啊……”


    埃尔谟蹲下身,拢了拢她膝上的毯子:“我扶你去休息。”


    正要搀她起身,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霍桑女士。”


    埃尔谟目光一转,看见裴隐的脸。


    不是那张人皮面具,而是面具摘下之后,他真正的脸。


    霍桑女士的目光缓缓聚焦,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佩佩……是你吗?你……回来了?”


    埃尔谟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我,”裴隐在他面前蹲着,小心翼翼托住她干枯苍老的手背,覆在自己脸侧,笑着望进她的眼睛,“我回来了。”


    第59章 动物墓园


    刚到皇子府那些天,裴隐不知道挨了霍桑多少顿戒尺,甚至养成了一见她就哆嗦的条件反射。


    想来她见着自己时,心头那股厌烦也不遑多让。毕竟像他这样能折腾的陪读,搁在哪家府邸恐怕都是独一份。


    转折发生在入学后的首次水平测试。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裴隐盯着那个刺眼的排名,怔了好一会儿。这段日子他是玩得疯,可课业从来没落下。


    老师讲的内容他明明都认真学了,可试卷上好些知识点,课堂上压根没提过,还有些题的答案甚至和他学的完全相反。尤其是那道飞行器型号题,课本图示和考卷上的根本是两回事。


    明明是按学的答的,怎么会错成这样?


    后来他才发现,他们那个班几乎包揽了年级垫底的所有名额。连教材都是早已淘汰的旧版,里面教的还是十几年前就停产的旧型号。


    陪读虽与皇子同在皇家学院就读,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而他精神力评级低,又是个体能毫无优势的Omega,即便在陪读中也属末流,被扔进一个无人问津的班级,没人在意他们是学是玩。


    他把这发现说给同窗听,有人只是笑笑,甚至松了口气:学得少点,不是更轻松?


    后来裴隐也明白了,这些同窗大多养尊处优,自幼有人兜底,学与不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一样。


    他是刚被认回来的,曾因顽劣被丢去偏远的星球独自生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父母身边,有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


    他不能再搞砸了。


    只有做得好,父母才会多看他一眼。甚至有一天……或许能像爱凯兰那样爱他。


    白天在学校,裴隐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到处招猫逗狗,没大没小地去逗弄小殿下,仿佛一切照旧。


    可一到夜里,他几乎不睡。


    裴隐偷来埃尔谟的课堂笔记,躲进厨房最偏僻的储物间。府里宵禁严苛,他不敢点灯,只借着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一字一句抄到后半夜。


    可他还是被抓住了。


    霍桑夫人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一条条念着他的罪状:擅闯禁地、窃取皇子课本、违反宵禁、深夜滞留厨房……


    裴隐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数这次要挨多少下戒尺。数到最后,觉得这只手大概是要废了。


    可他怕的不是这个。


    废一只手不算什么,他怕的是自己闹得太过,这段时间的胡闹传到父母耳朵里,再次被送走。


    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裴隐怕极了,几乎是跪爬着扑过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用瘦小的身子抱住霍桑女士的脚踝,仰起脸时,眼泪糊了满面:“您打烂我的手吧,怎么罚我都行,但求您别告诉父亲母亲。我不想再被送走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一向铁面的霍桑女士,嘴角也无法控制地出现一丝动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裴隐透过泪光抬头,看见了埃尔谟。


    一身睡衣的小皇子静静站在门边,灰蓝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硬要说有,大概也只有被哭声吵醒的倦意和不耐。


    他就那样静立着,看着裴隐狼狈地跪在地上,抱着霍桑的腿哭到浑身发抖。


    裴隐浑身一僵,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他想起自己平日是怎么对这位小殿下的,使唤他、故意说怪话惹他生气,还总仗着对方不善言辞,肆无忌惮地占尽口头便宜。


    如今人赃俱获,偷的还是他的笔记。


    他想,埃尔谟一定会趁机换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陪读吧。


    裴隐后悔得要命。


    如果当初……他对埃尔谟好一点就好了。


    可一切都晚了,他注定要被丢回那个遥远的星球,再也回不来。


    想到这里,他哭得几乎呛住,手指攥紧霍桑的裤脚,断断续续地哀求,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直到一股力道将他从霍桑脚边拽开,有人笔直地挡在了他面前。


    裴隐用力眨了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只看见埃尔谟的后脑勺。


    “笔记是我给他的,”小皇子背脊挺直,端正地跪在霍桑面前,声音平静,“是我让他帮我抄笔记,又怕人发现,才叫他躲来这里。我说抄不完就不给他饭吃,他不敢不听。”


    他抬起头,直视霍桑:“错在我,请您罚我。”


    裴隐震住了,连哭都忘了,只能一下一下地眨眼。


    霍桑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将两人拉起来,没再多说一句责备的话,转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几本旧书,递给还在发懵的裴隐。


    她告诉裴隐,他刚从偏远星球回来,这里的教学体系和从前接触的不同,得先看完这些打好基础,循序渐进地学,才不至于死记硬背。


    那夜之后,裴隐仍旧常挨戒尺,隔三差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管教。


    但霍桑女士再没提过那一晚的事。


    裴隐一页页啃完那些旧书,遇到不懂的,就攥着书页去问她。而她总是放下手中的事,耐心为他讲解。


    从下一季水平测试开始,直到离开学院,他再没丢过第一名。


    没有霍桑,他不可能接触到那些珍贵的知识,也不可能在逃离奥安帝国之后,依然有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


    他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欠下的恩情,却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霍桑女士也从未忘记过他。


    此时此刻,裴隐握着霍桑女士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松软而干枯。


    记忆里的霍桑总是高大的,就像厨房那个夜晚,他跪在地上仰头望去时,那个笔挺而威严的身影。


    可是八年过去,她也是真的老了。


    霍桑望着眼前这张褪去稚气却依旧熟悉的脸,惊喜从眼底浮起,却又很快被一层哀伤覆盖:“可是……佩佩,你这次走了好久啊。”


    裴隐嘴唇轻轻一颤,努力挤出一个笑:“是啊……这次是久了点。”


    “那……你最近怎样,玩得开不开心?是不是……想看的都看到啦?”


    闻言,裴隐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在霍桑此刻混沌的思绪里,他或许只是那个又一次溜出府去疯玩、迟迟未归的少年。


    可裴隐想到的,却是这整整八年。


    他过得好吗?


    开心吗?


    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说:“过得很好。”


    “见到了很多从没看过的新鲜事,”裴隐笑了笑,说出口的瞬间,语气反而更坚定几分,脑海中掠过一小截触手的影子,“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旁的埃尔谟听见这句,目光往这边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可是,”霍桑又问,“你怎么会去那么久?”


    “我……”裴隐张了张嘴,惯常伶俐的舌头竟打了结。


    “是不是……”霍桑女士压低声音,又问,“又和四殿下闹别扭了?”


    裴隐下意识转头看向埃尔谟。


    从他摘下面具、扑到霍桑身边起,埃尔谟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始终垂着眼,直到此刻才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裴隐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又移开。


    裴隐摇头:“只是路上耽搁了……和四殿下没关系。”


    “那……你没和他闹不愉快?没生他的气?”


    “没有的。”


    霍桑女士却忽然抓紧他的手,指节微微发颤:“佩佩,那你下次出去,带上他一起,好不好?”


    裴隐安抚地回握那只枯瘦的手。


    “我也想啊,”他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得像真的回到了十五岁,“我也很想带他一起出去玩……可他总是不愿意。”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


    裴隐似乎沉浸在这场跨越时光的角色扮演里,顺着又往下说:“霍桑女士,您能不能……也帮我劝劝他。”


    “他怎么会不愿意?”霍桑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随即深深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每回你偷跑出去,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一整天不说话。你回来了,他也不吭声。我还劝他,说既然这样,干脆别让你走了。可他却替你求情,让我别罚你。”


    “……是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裴隐忍不住又看向埃尔谟,这次只见到一道沉默冷硬的侧影。


    “也难怪你觉得他闷,不爱跟他玩,”霍桑女士拍了拍裴隐的手背,目光柔软下来,“我看着他长大,多少还是懂他性子。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本来不该我来多嘴。可我怕啊……怕我要是不说,他自己等到最后也不会开口。到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没您说的那么夸张,”裴隐垂下眼,“四殿下他……他挺好的。”


    “那……”霍桑看向他,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你这次,能不能不走了?留在宫里多陪陪他吧。你是不知道,你在的时候,他连吃饭都会多吃一些。”


    裴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能不能……不走了?


    还没等他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像是根本不想听见答案,埃尔谟毫无征兆地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小殿下,”裴隐立刻想要起身,“您去哪儿?”


    “取点东西,”埃尔谟背对着他,声音绷得有些紧,“你陪她。”


    话音一落,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裴隐下意识想追,却被霍桑女士紧紧攥着手。


    想到她情绪刚刚起伏过,意识也不太清醒,终究不敢放她一个老人家独处,于是留了下来。


    霍桑的记忆是断裂的。有时她以为还在从前,佩瑟斯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陪读少年;有时又会忽然清醒,想起他早已叛出帝国、远走他乡。


    两种认知反复撕扯,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直到倦意袭来,才渐渐睡去。


    确认她睡熟后,裴隐重新戴好面具,悄声关门退出,沿着来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周围,此刻独自走着,才发现道旁松树下立着许多小小的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个爪印。


    裴隐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埃尔谟府邸的这片别院生态极好,松柏苍郁,又紧邻皇家猎场,常有些小动物从围栏缝隙钻进来。


    受惊的野兔、迷路的松鼠,受了伤的小狐狸……从前的佩瑟斯总会偷偷把这些小动物捡回来,藏在这里照料。


    裴隐蹲下身,指尖拂过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石碑。


    碑旁嵌着一张照片,是一只耳朵耷拉着的灰兔子,生年的位置是一个问号,很严谨,毕竟没人知道它出生于哪年。


    不过,卒年却是清晰的三年前。


    也就是说,在裴隐离开之后,它至少又活了很多年。


    沿小径往前,这样的石碑还有许多,一块接一块静立在松影之间。


    每一块都嵌着照片,裴隐一张张看过去,渐渐想起每条小生命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回府上。


    所以,这些当年被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小生命,每一只都被埃尔谟养到了最后,还一一立了碑,好好安葬在了这里。


    裴隐蹲在地上,望着这满地的石碑,轻轻地笑了。


    不是总说自己性情残暴吗?


    这不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清风拂过,枝影轻晃。


    裴隐看见埃尔谟抱着一叠古旧泛黄的册子,从林木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脑海里浮现起常给裴安念看的那张照片。少年低着头,温柔地喂一只狐狸。


    裴隐在心底悄悄对裴安念说:看,你的爸比,其实一点也没变。


    第60章 圆环初现


    起初埃尔谟不明白裴隐为什么蹲在这里,可很快,他看见那方墓碑,心下霎时了然,便也在他身侧蹲下。


    他伸出手,抚过碑上的日期:“这是最后离开的一只。”


    裴隐一怔,某个念头掠过脑海,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小殿下,您是把所有小动物都送走之后,才离开这里的吗?”


    碑上的时间,恰好与寂灭者就任的时间重合。


    埃尔谟侧目看向他,灰蓝色的眼底覆着一层薄雾:“不是你说的?”


    “……啊?”


    又有他的事?


    可他记忆里一片空白,只好问:“我说过……什么啊?”


    “你说,所有带回府的动物都被你赐福过,注定会寿终正寝,如果中途不见了,就是被我扔了。还说每天都要亲自检查,看它们是不是还在。”


    裴隐:“……”


    好吧,他确实没印象了。


    但这话里那股耍赖又任性的劲儿,倒确实像他从前的作风。


    埃尔谟一眼看穿他的茫然,语气里掺进一丝讽刺:“你要是记得,那才是奇迹。”


    裴隐无法反驳。


    那时候他眼里装着太多东西,一颗心总飘在外面。想救那些小动物是真的,后来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也是真的。


    “哎呀,”他挪近一步,肩膀撞了下埃尔谟,“那不是因为我知道,小殿下一定会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嘛。”


    埃尔谟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裴隐看够了,便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可刚起直就眼前一晃,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混乱的视野里,有人倏然起身,手臂迅速环过他的腰。


    埃尔谟扶住他,目光锁在他脸上:“怎么回事?”


    “没事,起猛了而已。”


    “是不是饿了?”埃尔谟脸色仍不太好,“我让他们早点上菜。”


    裴隐正想说两句玩笑话让他安心,余光却瞥见他怀里:“这是……”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叠泛黄的笔记递过来。


    “母亲留下的,搬来这里时从宫中带出来一部分,刚才顺路拿了出来。”


    裴隐站在原地一本本翻看,大多是烹饪笔记,也有养花、料理日常的琐碎心得。看得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可翻遍所有笔记,也没找到和畸变体或邪神相关的记载。


    合上最后一本时,裴隐抬起眼,朝埃尔谟摇了摇头。


    “母亲的手稿但大多留在宫里,如果这里没有,就只能回宫再找了,不过……”埃尔谟说着,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这个,你有印象吗?”


    裴隐凑近去看。纸页上画满了一连串圆环,乍看一模一样,细看却各有微妙的差异。


    整本笔记被这样的图形填满,怎么看都不寻常。


    可裴隐依旧想不出,它们与畸变体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二人只好暂时将这事搁置,一同转身朝回走去。


    经过花园时,裴隐看见那架秋千还悬在原处,心中正觉欣喜,下一秒又觉得不对。


    一架木头做的秋千,能这么多年都毫无磨损吗?


    再细看,甚至比记忆里更新了。


    正疑惑着,听见埃尔谟开口:“霍桑女士后来……还和你说过别的么?”


    “也没说什么,她意识有些模糊,一直在念叨以前的事,”裴隐笑了笑,“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得我。”


    埃尔谟沉默片刻,然后道:“她……从未对我提过这些。”


    霍桑在他十八岁时便离开了府邸,接回来已是多年以后。没过多久,他又动身前去担任寂灭者。


    在那段短暂的共处时光里,霍桑的确一次也没提过佩瑟斯。


    “她说的是真的吗?”埃尔谟目视前方,忽然又问。


    “什么?”


    “那时候……你其实是想跟我一起玩的?”


    “……”


    “当然啊,”半晌,裴隐轻叹一声,思绪也被拉回从前,“我喊过您那么多次,您总是不出来,我才只好去找别人,然后拍视频给您看。”


    埃尔谟低下头。


    原来他真的……错过了那么多。


    可那时的自己,要迈出那一步实在太难。


    多年来,他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看向他时恐惧的眼神,以及她那反复的叮嘱:按时吃药、不要随意走动、尽量少和别人说话、也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很多地方不敢去,很多人不敢靠近,仿佛只有把自己彻底封存起来,才是安全的。


    “成像仪……已经没有了。”埃尔谟想起当年亲手砸碎它的画面,声音空落落的。


    “啊……”裴隐顿了顿,“是弄丢了吗?数据……应该还能找回来吧?”


    “……找不回来了。”


    裴隐一时无言。


    卧室里那些看似如初的家具、书籍,花园里明显崭新的秋千……一切线索在他脑中串联成线,逐渐清晰。


    在他离开之后,埃尔谟恐怕处理掉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东西。这里的很多物件,都是在他这次回来前才重新添置的。


    那台成像仪,大约也被毁掉了,连同里面存着的数据。


    裴隐看向他绷紧的肩线,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问他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砸碎它的吗?


    由他来问这个问题,也过于残忍了。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裴隐的住处。


    做好的餐食已经端上了桌。


    “叫念念也一起吧。”落座时,埃尔谟说。


    裴隐眼睛一亮:“好,我去——”


    话音未落,就见裴安念叭叽叭叽从门口跑进来,动作利落地爬上椅子坐好。


    裴隐先看了眼埃尔谟,再看向无辜眨巴着眼的小家伙,瞬间明白,这父子俩又背着他用意念叽叽咕咕了。


    他不敢置信地叉起腰:“喂,你们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埃尔谟眉梢微抬:“这样快。”


    裴安念立刻奶声奶气地学舌:“这样快。”


    作为桌上唯一无法用意念交流的人,裴隐莫名生出一种被小团体孤立的无力感。心里正五味杂陈着,埃尔谟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念念能吃这个吗?”


    “……你们不是有小群吗?”裴隐撇撇嘴,“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埃尔谟顿了顿,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转向裴安念:“爹地不喜欢这样,下次别这样了。”


    小家伙应声点头,脸上浮起内疚,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啊,明明是你来找我的!”


    埃尔谟沉着脸嘘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吃饭不可以说话。”


    裴安念乖乖垂下头:“哦……”


    菜色仍以清淡健康为主,花样却明显丰富了不少。看来即便是营养餐,也能做出几分风味。


    “小殿下,你家小厨房的手艺终于进步了。”裴隐尝了一口,称赞道,“我还记得以前吃的时候,那可真是没滋没味。”


    “你那时口味太重,吃家常菜自然觉得淡,”埃尔谟语气平静,“现在饮食清淡了,反而能尝出滋味。”


    裴隐撇撇嘴。


    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霍桑女士的话——有他在的时候,埃尔谟总会多吃一些。


    不知是真是假,可他倒是想起来,自己确实撞见过埃尔谟独自用餐的样子。


    那时正值春假,裴隐的学习越来越好,在学校也愈发受欢迎。


    那是他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时光、父母开始愿意带他出席各种场合,他结识了不少贵族子弟,连维尔家的世交子弟也邀他一同出游。


    能与这些贵族同行,意味着他被真正接纳为维尔家的大少爷。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长久地留在这个家里。


    那天的阳光正好,裴隐心情雀跃,手里握着那台成像仪,沿途看见什么都拍下来,发给他的小殿下。


    同行的一位少爷凑过来,瞥了眼他的屏幕:“一路都在拍,发给谁看呢?”


    裴隐头也没抬,轻快地回答:“四殿下啊。”


    “哪个四殿下?”


    这话问得古怪。陛下统共就那么几个儿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忙着编辑信息,只随口应了句:“四皇子埃尔谟啊。”


    “你还真叫他殿下啊。”


    裴隐手指一顿,抬起眼:“为什么不叫他殿下?”


    那贵族子弟本是脱口而出,被他这么一问才心虚起来,急忙岔开话题:“快走吧,要赶不上了。”


    裴隐向来爱笑,脾气也好,更何况这些都是家里的世交,维持关系很重要。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叫他殿下?”


    对方看他脸上没了笑意,知道话已收不回来,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在首都星长大的吧?”


    这话猝不及防戳中裴隐的痛处。方才还满满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算了,我也是好心提醒你。那个什么四皇子,你看看整个学校,除了你有谁叫他殿下?有谁真把他当回事?连个普通贵族都不如,你讨好他,只是白费力气。”


    裴隐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甚至有点听不懂。


    那少爷又补了一句:“你精神力是不行,但光凭这张脸,也能找到不少好出路。要是你跟了那么个废物……这辈子就毁了。”


    说完,他便跟上队伍走了。


    裴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本明媚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脚下像灌了铅,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手里的成像仪响了一声,这才把他从失神中拉回。


    不久前,他刚给埃尔谟发过一条消息,拍了一处陨石坑,配了语音。


    【小殿下小殿下,快看!我刚才看到一个超级大的陨石坑,您见过这么大的吗?】


    【我还买了个陨石冰箱贴,退不了啦,所以您就让我贴在冰箱上嘛,就一个小角落,好不好好不好!】


    屏幕上跳出两行简短的回应。


    【确实很大。没见过。】


    【可以。】


    换作平时,裴隐大概会撇撇嘴,嫌他敷衍。


    可这一刻,他盯着那寥寥几行字,鼻尖却有些发酸。


    他不能与父母的世交撕破脸,他才刚被接回来,真要闹僵了,他没有把握父母会在世交与他之间选择他。


    他害怕再次被送走。


    可他也没心情继续这段旅行,于是第二天他就找了个借口打道回府,只想快点见到他的小殿下。


    春假期间,霍桑回乡探亲,埃尔谟又遣散了其他仆从。


    回来的时候,裴隐就看见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吃着能存放很久却索然无味的干粮。


    回忆起他那时的样子,裴隐心里越发苦涩,叹了口气。


    埃尔谟抬眼看他:“怎么了?”


    裴隐对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还好。


    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看轻他的小殿下。


    埃尔谟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却一时想不出缘由,注意力重新放回餐盘。


    低头时,余光往旁边一掠。裴安念正捏着笔画画,面前的碗几乎没动。


    埃尔谟眉头微蹙:“吃不惯?”


    裴隐替他答:“来之前他吃了一包小饼干,估计还不饿。放心吧,这小家伙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


    埃尔谟仍不放心:“是吃不了家常菜?”


    “能吃,就是不爱吃,”裴隐无奈地笑了笑,“就爱牛奶饼干,之前在跃迁舱里条件有限,也就惯着他了。”


    “不行,难道以后恢复人形了也这么吃?”埃尔谟眉心一紧,“明天开始,让他好好上桌吃饭。”


    “不要!”裴安念立刻放下笔,小脸气鼓鼓的。


    “要。”埃尔谟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裴安念立马求助地看向裴隐:“爹地——”


    能让这小家伙好好吃饭,裴隐高兴还来不及,于是故意做出爱莫能助的样子:“看我有什么用呀?这是他家,他说了算,连我都得听他的呢。”


    裴安念瘪着嘴瞪向埃尔谟,满脸都是怨念,抓起笔在本子上狠狠划了两下,转身就要往桌下跳。


    “念念。”裴隐叫住他。


    爹地开口还是管用的,小家伙乖乖停住了脚步。


    “吃完饭要走,该说什么?”


    裴安念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说话。


    “小绿鸟教过你的,要是记不起来,今晚就跟爹地再重温五集。”


    裴安念浑身一激灵,像是听见了什么人间酷刑,立刻开口:“我吃好了,爹地慢慢吃。”


    “还有呢?”


    裴安念转向埃尔谟,别扭地揪着触须。


    埃尔谟不慌不忙喝了口汤,静静等着。


    “……你也慢慢吃,”裴安念飞快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大坏蛋。”


    “裴安念!”裴隐不悦地皱起眉,结果小家伙啪嗒一声跳下椅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裴隐正想追,手腕却被埃尔谟拉住:“别担心,房门有生物感应,只有你能出入,他出不去的。”


    裴隐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埃尔谟真的做了许多准备,让裴安念也能在这里安全住下。


    心头一松,他重新坐了回去,却还是不解:“怎么这么大脾气?青春期吗?可他才八岁,不至于吧……”


    “刚换环境,难免敏感,”埃尔谟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要添点吗?”


    裴隐笑着点头:“谢谢小殿下。”


    埃尔谟接过他的碗,伸长手臂递回时,动作却顿在半空。


    “小殿下?”


    埃尔谟没有应声,目光定定落在桌面某处,拾起裴安念方才涂画的那页纸。


    裴隐察觉异样,也站起身来。


    埃尔谟将碗放下,快速起身翻出之前找到的那本母亲的笔记,翻开来回对比。


    裴安念画的是今晚的餐桌,三个人围坐吃饭,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儿童画。


    就在小家伙自己的小脑袋上方,飘着一朵云似的对话框。


    里面画着几个圆环,乍一看每个都一样,却又有细微的不同。


    和母亲笔记里那些神秘的符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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