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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符号深意


    房门推开时,裴安念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见两人急急闯进来,小家伙一时愣住,以为爹地还在为餐桌上的事生气,正想好好道个歉,却见裴隐在他面前蹲下,将一张画纸递到他眼前。


    “念念,告诉爹地,这几个圆环是什么意思?”


    裴安念被问懵了,盯着纸看了会儿,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就是随便画的。”


    “念念,”裴隐声音绷紧,目光与他平齐,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这很重要,你必须认真想,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也行。”


    裴安念从没见过他这样着急,被那道灼灼的目光逼得向后缩了缩:“我真的不知道……”


    “可这些都是你亲手画的,怎么会不知道呢?”裴隐又翻开埃尔谟母亲那本笔记,纸页哗啦一声展开在两人之间,“再看看这些,有没有让你觉得眼熟的?”


    裴安念凑过去,目光从一个圆环慢慢移到另一个圆环,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泛红:“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爹地。”


    听见那话音里明显的哭腔,裴隐才像是从某种灼热的状态里惊醒。


    “……对不起,吓到你了是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委屈的小团子拢进怀里,“爹地只是太着急了。”


    他只是……太想救回裴安念了。


    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因为这个符号,被串联成一条线。他能感觉到,距离真相浮出水面那一刻已经越来越近。


    可比起喜悦,他却更感到一股恐惧。


    他见过无数畸变体,处理过再诡异离奇的案例,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为什么会这样?


    他找不到答案,而这种未知本身,就足够令人不安。


    “爹地?”


    裴安念的声音响起来,可他却像沉进了深海,耳边嗡鸣不绝,所有声音都被水压推得遥远而模糊。


    直到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沉稳、清晰,一点点逼近,像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穿透厚重的水流,将他从深海里拽出来。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裴隐猛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自己床上。身下不是床单,而是一股温热的体温。


    埃尔谟半个身子垫在他身下,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气息里。裴安念趴在埃尔谟肩头,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盛着同样的关切,齐齐落在他脸上。


    “……我没事的,”裴隐哑声开口,勉强扯了下嘴角,“有时候太着急,就会这样。”


    埃尔谟拧着眉心,显然仍旧不放心。可裴隐此刻也顾不上解释,满脑子都是那些圆环。


    他捏了捏埃尔谟的手:“念念……”


    埃尔谟会意地回握住他:“交给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裴隐觉得自己可以暂时松开那根紧绷的弦,就这么靠着他,什么也不想。于是,他任由埃尔谟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画纸。


    埃尔谟微微倾身:“念念。”


    小家伙转过来,画纸在两人之间展开。


    “你在这里画了一个对话框,”埃尔谟指尖点在纸面上,“也许你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意思,但画的时候,你心里一定在想些什么,对不对?”


    裴安念垂了垂眸,像是想起了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不停地眨眼。


    “念念,”裴隐看出他的犹豫,于是也加入进来,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放柔声音耐心引导,“告诉爹地,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好吗?”


    裴安念试探地抬起头:“……真的要说吗?”


    “当然。”


    “……在想,”怯生生的气声吐出两个字,“……爸比。”


    那一瞬间,裴隐清楚地感觉到,一直窝着自己的那只宽厚的手掌,明显地松了一下。


    “……爸比。”埃尔谟低声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裴隐的大脑有一瞬空白,他不知道裴安念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更不知道,如果那个隐瞒许久的真相就此揭开……会怎样。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埃尔谟撑起身,从床边站起。他取来画笔和画纸,重新在床沿坐下。


    “念念。”


    埃尔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耐心,是那种明显用来哄小孩的语气,因为不熟练而显得生涩笨拙,却又因为不加掩饰,反而格外真诚。


    或许正是那股笨拙的真诚触动了裴安念,让他安静下来,抬头等他说下去。


    “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忙,”埃尔谟的笔尖悬在第一个圆环上方,“看着这个环,画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裴安念努力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看来要精确地回溯当时的念头,对他来说太难了。


    埃尔谟没有逼他,换了个问法:“你刚才说你在想爸比,那具体是在想什么?”


    裴安念怯生生地瞄了裴隐一眼,小声开口:“想……和爸比吃饭。”


    裴隐心口一跳。下意识看向埃尔谟。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这句话写在画纸边缘的空白处。


    “好,和爸比吃饭,”埃尔谟问,“还有吗?”


    裴安念对着画看了很久,终于,迟疑地伸出触须,指向第三个圆环上:“这个。”


    埃尔谟眸光微动,立刻追问:“你的意思是,画这个圆环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吗?”


    裴安念点了点头。


    那是整幅画的最后一笔,画完那个圆环,他就跳下椅子跑开了。


    那时埃尔谟正在给爹地盛汤,气氛明明很好,可下一秒,这个男人却转过脸,用冷冰冰的语气命令他,以后每天都必须上桌吃饭。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跌了下去。就好像……明明很温柔的爸比,突然又变回了凶巴巴的大坏蛋。


    “念念,这很重要,”见小家伙迟迟不开口,埃尔谟耐心解释,“只有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我们才能找到办法,帮你变回人形。爹地很想让你变回人形,你也不想让他失望,对不对?”


    触须不安地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要爸比,不要……大坏蛋。”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头也越来越低。


    裴隐侧过头,看了埃尔谟一眼,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


    他抬手,拍了拍裴安念的脑袋:“好了,念念。谢谢你,你去玩吧。”


    “爹地……”裴安念看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瞄向埃尔谟,脚步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怎么也迈不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


    可裴隐只是温声安抚:“没事的,去吧。”


    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门。


    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隐收回视线,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臂:“小殿下。”


    那一瞬间,埃尔谟才像是从某种失神的状态里被拉了回来。


    “这个收好,”他将画纸递过去,“虽然他认不出符号,但既然是他亲手画的,很可能是潜意识的某种投射。”


    裴隐接过画纸,又把那几个圆环细细看了一遍,眉心微蹙:“可是,这么简单的符号,真能表达那么复杂的意思吗?”


    “只能慢慢比对。以后他每画一次,就记下他当时在想什么,词汇一旦开始重复,自然会显出规律。”


    裴隐短促地笑了一声:“也是让我们破译上密码了。”


    “差不多,”埃尔谟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陈静知?”


    “还没定。”


    “确定不能远程?”


    裴隐摇头:“静知主席不会同意,而且,要是她发现我在奥安帝国首都星,恐怕只会更不相信我。”


    埃尔谟沉吟片刻:“那就约在215号收容站。我有一条特殊航道,你跟我一起走,能快很多。”


    裴隐想了想,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埃尔谟继续道:“后天我们就进宫,想办法取回母亲留下的手稿,见陈静知时一并带上,这些符号,她或许会有线索。”


    “好。”


    “明天我先带医生来,评估你的身体是否能承受瞬移。如果不行,就走常规航线。”


    “嗯。”


    该交代的似乎都说完了,埃尔谟正准备走,却在站起的那刻袖口一紧。


    “小殿下,”裴隐拽住了他,“刚才念念……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解释。”埃尔谟打断,“我明白。”


    裴隐眨了眨眼,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明白了什么,就听见埃尔谟继续道:“本该是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平白多了个外人。孩子触景生情,想起过世的父亲,也是人之常情。”


    裴隐:“……”


    ……又让他逻辑自洽上了。


    他叹了口气:“小殿下……”


    “你放心,”埃尔谟的声音闷闷的,“我答应过治好你们,不会食言。”


    说完就转身要走。


    “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裴隐心头一紧,直接从床上撑起身,伸手将人拽住,“你给我站住。”


    埃尔谟站住了没动,却也没回头,只留下一个绷紧的侧影。


    “过来。”


    那人依然像根木头似的扎在原地。


    裴隐又说了一遍:“我说过来。”


    “厨房里还有雪芽寒冻,”埃尔谟的语气冷硬而倔强,“我去看看。”


    他低着头,刚要往外走,下一秒,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身去:“怎么了?”


    床上,裴隐不知何时已蜷进被褥里,单薄的身子发着颤,脸埋在被子里,看不见表情。


    埃尔谟脑中一空,下一秒已冲回床边,半跪下来,双手急切地探向那团被子。


    就在那一刹,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将他狠狠一拽。


    呼吸骤滞,整个人向前倾去。裴隐借力半撑起身,一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眼里却闪着得逞的亮光。


    埃尔谟脸色一沉:“……你骗我。”


    “我骗您还少啦?”


    “哦,”埃尔谟冷嗤一声,抿紧唇,“你很得意?”


    裴隐脸上的坏笑更不加收敛,可笑着笑着,目光却静了下来。


    他认真看着埃尔谟的脸。


    那双一贯冷冽的眼此刻微垂着,唇角下压,像只被雨淋湿的犬类,不吵不闹,只是湿漉漉地望着他。


    可怜得要命。


    一时间,裴隐心口软塌下去,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鼓噪,催他把一切摊开、全部告诉他。冲动几乎掀翻理智,可话滚到喉咙,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裴隐手上用力,将人揽得更近了些。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蹭他颈窝。


    等见到陈静知,等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或许那时候,我们真的可以——


    埃尔谟怔了怔,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意思,裴隐却已不再往下说,只是安静地蹭着他。


    他终究没有多问,挽住他的腰。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雪芽应该已经冷冻成型了,”埃尔谟说,“要不要尝尝?”


    裴隐眼睛立刻亮了,舒展了一下身体,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抬起头:“要。”


    茶冻冷藏了一整个下午,表面凝出恰到好处的色泽。埃尔谟第一次尝试,幸运地没有失手。


    白天打发过一次奶油,这会儿手法熟了许多,他将研磨得细密的雪芽倒入奶油中,乳白色泽被晕染出一层淡绿。


    待奶油打发至绵密挺立,他将其装入裱花袋,在茶冻表面勾勒纹路。


    正凝神间,身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叭叽声。


    侧头一看,裴安念不知何时潜伏到了他身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埃尔谟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小家伙。”


    说完,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裴安念触须动了动,模样有些扭捏:“你在做什么?”


    埃尔谟看了他一眼:“给爹地做甜点。”


    裴安念探头探脑看了会儿,干脆把半个身子挂在台面上:“……我可以帮忙吗?”


    “不用,”埃尔谟头也没抬,“去玩吧。”


    裴安念却不动,仍旧挂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埃尔谟停下动作,看向他。


    “是你问我,画那个圈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说很重要,所以我才说的,”裴安念说得很认真,又有点着急,“可是,我只是画圈的时候那样想……现在不那样想了。”


    一只触须伸过来,扒拉住埃尔谟垂在桌沿的手指,捏了捏。


    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没有……不要你。”


    第62章 圣盾计划


    “爹地——”


    裴安念蹦跳着挤进门,几根触须欢快地晃着,雀跃的声音到了一半就偃旗息鼓。


    只见裴隐侧躺在床上,半张脸埋进被褥,呼吸匀长。


    裴安念立刻扭头,几根小触须齐刷刷竖起,用意念朝门外报信:“他睡着啦。”


    埃尔谟手里端着刚做好的雪芽寒冻,立刻放轻了脚步。


    可裴隐还是醒了。


    眼帘掀开的瞬间,正对上裴安念那张慌里慌张的脸,看见小家伙举起好几根触须,严严实实捂住嘴,夸张得像是卡通片里的人物。”


    裴隐没忍住笑,朝床边伸手:“念念。”


    “爹地……对不起……”裴安念眨巴着眼,触须蔫蔫地垂下来,“吵醒你了。”


    “没事,本来也没睡熟,”裴隐捏捏他柔软的触须尖,目光越过他,落在埃尔谟手中莹润剔透的茶冻上,“是雪芽寒冻做好了?”


    “嗯,”埃尔谟走近,“如果困了,明天吃也行。”


    “那怎么可以,”裴隐已经撑着床坐起身,“小殿下亲手做的,必须立刻享用。”


    “还可以再做。”埃尔谟走到床边。


    一旁的裴安念终于憋不住,急切地催促:“爹地快尝尝!”


    裴隐眉梢一挑,从孩子发亮的眼神里捕捉到什么:“念念也帮忙了?”


    “他裱的花。”埃尔谟简洁答道,将茶冻分成小块递过去。


    裴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发出满足的轻叹。


    “甜度刚好,雪芽的香气也正,”他俯身凑近小家伙,笑意温软,“这个花裱得也很有水准哦。”


    裴安念被夸得触须都卷了起来,一个劲往裴隐手边蹭。


    甜点分量不多,裴隐很快吃完,擦了擦嘴角,满足地轻叹:“说好该我做鸡蛋布丁给小殿下的,反倒先尝了你的手艺。”


    “不急。”埃尔谟接过空碟,顺手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安念还趴在床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小脑袋低垂,像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才发现裴隐正看着自己。


    裴安念心一慌,视线立刻飘开。


    “念念,”裴隐凑近些,“看什么呢?”


    “没、没有……”


    裴隐叹了口气。


    这孩子,说谎的本事真是毫无长进。


    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随即将他一提,抱进怀里:“在厨房的时候,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裴安念忙不迭摇头,“他就是问我……是不是很想爸比。”


    裴隐一怔。


    裴安念立刻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保证:“我没说出去!爹地没说的事,我也不会说!”


    “真乖,”裴隐心口一软,“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就把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告诉他了,”裴安念认真道,“就说……爸比去修星星了。”


    裴隐问:“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说……”裴安念想了想,“他说,看来爹地很爱他。”


    裴隐唇边的笑意一滞:“还说了别的吗?”


    “就这一句,只是……”


    他把脸埋进裴隐臂弯里。


    裴隐察觉出他的低落,抚摸着他的触须:“怎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奶油都不裱了……”裴安念声音越来越小,“虽然他是大坏蛋,但还是……有点可怜。”


    裴隐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酸涩缓缓漫开。


    这孩子一向敏感,对情绪的捕捉比谁准。裴隐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埃尔谟的语气和神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认真看向裴安念:“好孩子,爹地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一些事。等一切都好了……很快,你就可以叫他爸比了,好不好?”


    裴安念眼睛一亮,随即又别过脸:“谁要叫他爸比……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好吧,”裴隐失笑,“是爹地想听你叫,你就当宠宠爹地,好不好?”


    “真的?”裴安念抬头,有些怀疑。


    “嗯。”


    “……那好吧,”裴安念又一头扑回裴隐怀里,小声嘀咕,“如果爹地想听的话……叫一声,也不是不可以。”


    裴隐笑着摇摇头,将他往怀里拢。回到首都星的第一个夜晚,父子俩就这样相拥而眠。


    次日医疗团队来得很早,裴隐刚用完早餐,便被请去做检查。


    圣盾是一项专为亚历克斯陛下开创的生命延续技术,昔年陛下久经战损,脏器全面衰竭,而圣盾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体外延续的生命器官。


    初听似与MRC-9X疗法相似,但本质截然不同。MRC-9X如同高昂的生命借贷,圣盾却能从根本上修复生命机能。


    它主要发挥两重作用:其一,庇护全身细胞,抵御外来药物的毒性侵蚀;其二,在长期作用中潜移默化地增强体质,重建机体活力。


    当埃尔谟提出“以毒攻毒”的治疗设想时,医生并未否定,反而表示在圣盾的支持下,这确实存在可行性。


    星际时代医学突飞猛进,许多旧人类时期的绝症已研发出特效药剂。然而这类药物往往毒性剧烈,对本就衰弱的病患而言,常是病未愈、人先垮。而圣盾的核心能力,正是剥离毒性,为人体细胞披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铠甲。


    只不过,这项技术至今仍未普及,仅限于奥安皇室内部使用。


    因为圣盾并非通用设备,而是一套基于个体基因量身定制的生命系统。每一套圣盾,只为一人所用。


    换言之,亚历克斯陛下的圣盾,只能由他本人使用。其他人若要应用,必须从零开始,重新研制专属版本。


    “研制需要多久?”听到这里,埃尔谟已按捺不住地开口。


    医生答道:“理论上来说不久,但过程中需要多次临床验证,在实践中逐步完善。”


    埃尔谟眸光一沉:“又要试,那和试药有什么区别?”


    “不是的,四殿下,”医生连忙解释,“这种调试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圣盾本身不存在副作用或不良反应。”


    埃尔谟神色稍缓:“什么时候能开始?”


    “很快,只需采集病患完整的基因组信息。只要您方便,随时可以录入。”


    埃尔谟回答得干脆利落:“那就现在。”


    医生正要应声,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等等,四殿下,”裴隐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暗含劝阻:“您这也太心急了,总得给医生留些准备时间吧?再说,人家或许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呢。”


    这话是在暗示他别当场拍板。可埃尔谟却像是半点没听出弦外之音,径直转向医生:“你还有其他安排?”


    裴隐:“……”


    这话问出来,就算真有安排,估计那医生也不敢说了。


    果然,医生神色微顿,迟疑片刻才接话:“倒也……没有非立刻处理不可的事。如果四殿下着急,其他工作都可以延后。”


    “那就延后,”埃尔谟毫不犹豫,“现在就去医院,录入基因信息。”


    裴隐只能继续暗示:“四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今天还约了人?”


    埃尔谟神色冷峻,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完全不接他的台,反倒回头盯住他:“我什么时候约了人?”


    埃尔谟这块木头还没转过弯,一旁的医生却已经读懂了这僵滞的气氛,自己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只得试探着开口:“四殿下,要不……属下先在外等候?您决定好了,我们再出发。”


    “不必等了,”埃尔谟打断他,视线仍锁在裴隐脸上,“先回去,有事再请你。”


    医生如获大赦,带着团队与设备迅速撤离。


    等人都走光了,裴隐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检查这么久,都困了。”


    他朝着身后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声音含糊带笑:“这沙发好大啊,小殿下。”


    在沙发上滚了半圈,他侧过脸,望向埃尔谟的方向:“小殿下,陪我补个觉嘛。”


    埃尔谟却仍立在原地,像一棵不愿拔根的树。


    裴隐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身后。


    他凑近,想对上对方的视线,埃尔谟却偏开了脸。又试着去拉他手臂,指尖刚碰到衣袖,就被冷淡地避开。


    ……看来这关是绕不过去了。


    裴隐收起玩笑,站直身子:“小殿下,这事真的不用这么急。”


    “不用急?”埃尔谟蓦地转头,眼底压着暗火,“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你以为你现在脸色很好看?你以为正常人会像你这样,情绪稍一波动就晕倒?”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裴隐怔住。


    “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用了圣盾,就能用活岩洞毒素解毒,比试药轻松得多,不会让你受罪。唯一缺的就是你的基因序列,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裴隐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冷静:“小殿下,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还是奥安帝国的通缉犯吧。一旦基因序列被提取、记录在案,身份就会暴露,到时候您包庇重犯,会是什么后果?”


    “你就因为这个不肯去?”埃尔谟当真愣住,“不过是几个医生,以我如今的能力,难道还打点不了?”


    “皇家医院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您能一个不漏地打点吗?万一有人存了异心,万一泄露出去,别忘了现在还有多少人盯着您,何必在这种时候给人留下把柄?”


    “所以说白了,”埃尔谟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没有——”


    “佩瑟斯,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向前一步,“在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你以为我凭什么能轻易请来父皇的御用医生?凭什么让他们对我毕恭毕敬?”


    “我知道,”裴隐没想到自己一番权衡竟被曲解至此,胸口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我当然知道您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谨慎。我的身体不差这一两天,我不想您在这个关口冒险,不想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他缓了缓情绪,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想更稳妥一点。至少……等到确定大局已定,好不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半晌,埃尔谟终于开口,声音微颤,目光却锋利得几乎要割人。


    裴隐喉结动了动。


    “万一大局定不了呢?万一我输了,失势了,又变回从前那个废物,甚至比废物还不如,”埃尔谟一字一顿,语气发紧,“万一哪天你又觉得在我身边待烦了又要走,然后呢?你以为你这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佩瑟斯,为什么你可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我不是——”裴隐刚要反驳,却在这时回味过来,他刚才那段话里真正的重点。


    那句藏在汹涌质问里的不安,被其他话语淹没,可裴隐还是听到了。


    心口一缩,他抬眼看向埃尔谟:“小殿下,您是觉得……我会走吗?”


    埃尔谟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情闪过一丝慌乱,转移话题:“早治总比晚治好。圣盾再有效,身体损耗太重也未必能逆转。如果父皇当年受伤初期就用上,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裴隐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只向来沉稳温热的手,此刻却一片冰凉,微微发颤。


    他的手比埃尔谟小了一圈,握不拢,便双手一起覆上去。埃尔谟别开视线不肯看他,他就贴过去,偏要迎上他的目光。


    “小殿下,我不走。”


    “……”


    “我都跟你回来了,我在这里,念念也在这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


    “你给我们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吃的、住的,还有你亲手做的雪芽寒冻。念念那么喜欢他的小屋子,就算你没教他说那些话,我也看得出来。”


    他一句一句地说,只想把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终于,埃尔谟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松动。


    半晌,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我昨夜……醒过一次。”


    “嗯,”裴隐拇指摩挲他的虎口,引着他往下说,“然后呢?”


    “枕边是空的。”埃尔谟怔怔地说,视线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就和那天一样。”


    他看着裴隐,眼眶泛红:“我以为你又走了。”


    裴隐闻言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新婚那天。


    埃尔谟眼底情绪滚烫灼人,脸上却覆着一层迟钝而混沌的迷茫。


    心口无端一紧,裴隐勉强牵起嘴角,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很久以前,他还是小殿下的陪读时,也总这样没大没小。那时他脸上尚有少年人的柔软,如今指尖触到的,却只剩下嶙峋的骨骼与锋利的轮廓。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裴隐却还是觉得,他的小殿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笨蛋小殿下,”他笑着说,“您忘啦,我昨天睡在自己房间啊。”


    埃尔谟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本该显而易见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应了一声:“……忘了。”


    裴隐揉着他的虎口,另一只手试图环住他的背,试了几次没成功,有点气馁地嘀咕:“小殿下,您也太大一只了,我都抱不住你。”


    埃尔谟还陷在某种迟滞的状态里,反应慢了几拍,看见裴隐仰着脸蹙眉的样子,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让他不高兴了,眼底掠过一丝无措的焦急。


    “没办法啦,”裴隐抬起眼,坦然又期待地朝他张开手臂,“还是换成小殿下来抱我吧。”


    埃尔谟怔了怔,眸中那片混沌仿佛被什么豁然拨开,不再犹豫,伸手就将裴隐单薄的身子整个拢进怀里。


    力气有些失控,每次情绪动荡时,他总是掌握不好分寸。


    裴隐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有些闷闷作痛,紧接着就被熟悉的体温与心跳吞没,像一张密实的网,将那点痛感温柔抚平。他咬住唇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贴在那片胸膛上。


    “您经常这样吗?”


    “犯病时会,”埃尔谟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传来,“太久没回来了。”


    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裴隐很快明白过来。自从停用精神强化头盔,埃尔谟的状态其实已稳定许多,只是他入睡的房间,曾是他们的婚房。


    这些年他常年驻外,昨夜是多年后第一次回到那里入睡,短暂的认知错位,说来也正常。


    “那就不睡那儿了,小殿下来我这儿睡吧。我床很宽,两个人刚好。您身上暖和,还能给我暖床呢,好不好?”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埃尔谟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嵌进怀抱。


    这些年来,自精神力强化开始,他就无数次被拖回那一天,拖回这座府邸、那间婚房。以至于他早已在幻觉中重历了无数遍,新婚夜的第二个早晨,独自醒来的那个瞬间。


    真实与虚幻的界线,早已模糊得无从辨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回到府邸的实感。


    “我,没那么废物了,”他低下头,声音沉进裴隐的颈窝,“现在……能做很多事。”


    “嗯,我知道,”裴隐笑了笑,“我们小殿下最厉害了。”


    晨风轻柔,他们抱在一起,直到埃尔谟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可这份平静,很快被另一种方式打破。


    “……佩瑟斯。”


    “嗯?”裴隐仍沉溺在他的体温里,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怎么啦?”


    “你在做什么?”嗓音已不复方才的破碎,低沉而克制。


    “啊?”裴隐无辜地眨了眨眼,“没做什么呀,不是乖乖让小殿下抱着嘛。”


    紧贴的那副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伴随着细微的颤音。


    “……你的腿在蹭哪里?”


    第63章 曙光终现


    裴隐:“……”


    这话一出,那只不知何时抵进埃尔谟腿间的膝盖倏然一僵,正要抽回,却被强行扣住膝弯。


    裴隐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又被对方揽住,整个人被控成一个暧昧又别扭的姿势。


    埃尔谟眸色微沉:“大白天的,你臊不臊?”


    裴隐差点笑出声。


    他仿佛发现了让埃尔谟快速恢复正常的钥匙,无论先前情绪多么失控,只要稍加撩拨,这人就会瞬间端回那副刚正不阿、八风不动的外壳。


    实在是……太好玩了。


    于是他变本加厉,就着这个被禁锢的姿势,继续煽风点火。


    “就是想着,好久没跟小小殿下打招呼了嘛,”他故意拖长语调,“毕竟……我们以前那么好。”


    埃尔谟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殿下,要是我当真治好了,”裴隐歪着头,笑得理直气壮,“是不是可以和小小殿下叙叙旧?好久不见,怪想他的。”


    “你……”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够了。”


    “不够。”裴隐仰着头。


    过分直白的语气让埃尔谟耳根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神智已彻底回笼,与方才眼眶泛红的模样判若两人,冷着脸将裴隐从怀里剥开。


    裴隐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吧,既然殿下不愿意,那就算——”


    说着作势要走。


    “……没说不愿意,”埃尔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嗓音沙哑,“等你养好身体,也不是不行。”


    裴隐回过头,看见那人一脸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又忍不住不知死活地缠着他闹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埃尔谟终究抵不住他这般磨人,转身走向厨房,去给他准备早餐。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裴隐打算回主殿补个觉。


    视线却被院子一角一抹温润的光泽攫住。


    他走近,俯身从草丛里拾起一枚玉佩。纹理、形制,和埃尔谟腰间那枚如出一辙。


    大概是刚才闹腾时不小心掉的,裴隐没多想,将玉佩捡起来,便朝小厨房走去。


    推开门时,他脚步一顿。


    埃尔谟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蛋嗞嗞轻响,另一口小锅正炖着什么,浓郁的奶香随着热气漫开。


    “怎么就您一个人?”裴隐走近,略带新奇地东张西望,“其他人呢?”


    “人多眼杂,宫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一位照顾霍桑女士。”


    “那也不能连厨子都不留呀,”裴隐挨过去,“难不成以后顿顿都要殿下亲手做?”


    “怎么?”埃尔谟抬起眉毛,“吃我做的委屈你了?”


    “那怎么敢,”裴隐立刻笑得乖巧,“我这是心疼小殿下辛苦。”


    埃尔谟脸色刚缓,便听他不怀好意补了一句:“小殿下做的,再难吃我也能咽下去。”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切菜。


    裴隐托着腮在一旁看,胡萝卜、青菜、西兰花,在他刀下化作匀细齐整的丝。


    “这是做什么?”


    “蔬菜煎饼,”埃尔谟垂着眼,“小孩子爱吃。”


    裴隐眼睛一亮:“是给念念做的?”


    “在太空待久了,新鲜蔬菜摄入肯定不足,”埃尔默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也一样。”


    裴隐轻轻笑了笑。旁边的小锅里,奶油蘑菇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汤是不是好了?好香啊。”


    “嗯。”埃尔谟应了一声,“去叫念念起床吧。”


    天光尚早,一起来就做了一大圈检查,裴隐确实有些饿了,于是他乖乖应下,刚要出门,才想起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您的玉佩掉在院子树丛里了。”


    埃尔谟眉头一蹙,接过玉佩细看,神色逐渐凝重:“这不是我的。”


    裴隐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正好好挂着。


    “那……这是谁的?”


    为防遗失或暴露身份,玉佩上向来不刻名字。埃尔谟放下刀,擦净手,将两枚玉佩并排置于灯下:“形制相同,属于同辈。”


    “底纹有暗层,”他的指尖掠过过玉佩边缘,“是正室所出,并非旁支。”


    也就是说,玉佩的主人只可能是二皇子或三皇子。


    埃尔谟问:“在哪里捡到的?”


    “秋千旁的树丛里。”


    “今早我去过那里,当时还没有,”埃尔谟眼神一沉,“这一上午,只有皇家医院的人来过。”


    “那就是他们带过来的?”


    埃尔谟没有回答。线索细碎,一时理不出头绪。


    “明日面圣,所有皇子都会进宫,”他将玉佩收起,转身关火,“到时再看,先吃饭。”


    餐点很快上桌,金黄的蔬菜饼、香气四溢的奶油蘑菇汤,几样简单小菜摆得清爽而好看。埃尔谟还用剩下的茶冻,给裴隐又做了一份雪芽寒冻。


    想到裴安念不吃任何果冻状食物,他没给孩子做同样的,而是将雪芽粉末调入温牛奶,冲成一杯柔和的淡绿色茶奶。


    裴安念第二次上桌吃饭,比昨天乖了许多,端端正正坐着,几根惯用的触须捧着勺子,其余乖顺地垂在身侧,胸前还规规矩矩围着小口水巾。


    埃尔谟切下一块蔬菜饼,放到他盘中:“尝尝。”


    裴安念对陌生食物一向警惕,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送进嘴里。


    然后没说话,默默吃了第二块。


    裴隐喝着蘑菇汤,余光却忽然落在埃尔谟手边的小瓶上。


    是那瓶钙片。


    他略感诧异,随口问:“小殿下,您不是晚上才吃这个吗?”


    “昨天状态不好,加了一颗。”说完,便自然地将药片送入口中。


    裴隐注视着他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这药要是吃完了,您上哪儿拿新的?”


    “有人送,”埃尔谟放下水杯,“母亲以前给过一个地址,我按指令发送,就会有人送来。”


    裴隐指尖微微一颤。


    是他的母亲……给的地址?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话题牵扯到埃尔谟的母亲,他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小殿下,这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啊?”


    裴隐一边问,一边小心观察他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钙片。起初他以为,也许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既然埃尔谟不愿多谈,属于个人隐私,他也不便深究。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忽然格外在意这药的来历。


    没料到的是,埃尔谟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脸色呈现出的却是一片空白,自言自语地重复:“治什么的……”


    裴隐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心底渐渐浮起一个猜测:“您……不知道?”


    埃尔谟抬起眼看他,没有回答。


    仿佛直到裴隐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答案。


    但这怎么可能?


    埃尔谟一向谨慎自持,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格外严苛。


    偏偏这样一种药,母亲让他从小服用,提供固定的补给渠道,他却从未质疑过用途。只是母亲让他吃,于是他就吃了。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隐看见他低下头,眉心紧蹙,像是在为这个问题困惑不已,竭力从记忆深处打捞某个被掩埋的答案。


    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扭曲,随后是一声压抑痛苦的吸气。


    “小殿下!”裴隐摔下碗冲过去,正在吃东西的裴安念也察觉不对,紧跟着扑到埃尔谟身边。


    埃尔谟的大脑仿佛正被无形之力撕扯,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冲撞,试图破壳而出。


    裴隐用力去掰他的手:“小殿下,看着我——”


    可埃尔谟的力气大得惊人,裴隐根本制不住。情急之下,他扭头喊道:“念念,帮帮爹地!”


    裴安念的触须瞬间伸长,八爪并用,如灵活的软绳般层层缠住埃尔谟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他自伤的动作。


    挣扎一点点弱下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埃尔谟眼底翻涌的猩红终于褪去,视线重新聚拢。


    “怎么样?还难受吗?”裴隐关切地看着他。


    埃尔谟摇了摇头,显然还未完全缓过来,却下意识想从裴隐怀里挣开。刚一动,便察觉那股仍束缚着他的外力。


    裴安念仍用触须撑着他,一双圆眼眨也不眨,满是担忧。


    埃尔谟怔了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


    触须这才缓缓松开。


    见裴隐仍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埃尔谟低声道:“应该是之前犯病还没好全,不碍事。”


    他撑着桌沿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碗碟,习惯性地伸手要收。


    “小殿下,”裴隐拉住他,“您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俩就好,而且还有念念呢。”


    埃尔谟还想说什么,裴安念却像接到了重要指令,触须一挺,叭叽叭叽挪到桌边:“交给念念!念念有八只手!”


    话音未落,几根触须已灵巧地开始叠碗碟。


    埃尔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终是没有再坚持。


    裴安念收拾起来确实利落,转眼便将所有餐具叠得整整齐齐。裴隐刚要端起那摞碟子,目光却蓦地定住。


    地上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片,大概是方才混乱中,从瓶里跌落的。


    他俯身拾起,捏在指尖仔细端详。


    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


    他无从判断,可胸腔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他取来一张纸,将这枚药片仔细包好,收进了口袋——


    月陨宫是亚历克斯陛下的居所,历来戒备森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裴隐当年进宫陪读,也只在联姻前后踏入过一次。记忆中的宫禁已如铁壁一般,而今天宫门前的阵仗,却比那时更为森严。


    身为皇子,埃尔谟理应畅行无阻;裴隐作为他的近侍随行,本也不该受阻。


    可现实却是,两人被近卫队层层拦下。


    冷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头顶降下,贴着身体轮廓游走,逐寸检索着可能藏匿的武器。


    裴隐面色平静,呼吸却无声绷紧,毕竟他是伪装进宫,心里难免紧张。


    到了最后一道关口,侍卫的视线钉在裴隐身上,转向埃尔谟:“四殿下,请问这位是?”


    “我的近侍。”埃尔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侍卫低头在光屏上记录,又抬眼追问:“可否出示更详细的身份凭证?”


    埃尔谟静静看向他,目光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压,令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侍卫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解释:“实在对不住,耽搁您时间了,但职责所在……”


    埃尔谟冷嗤一声:“你也知道耽搁。”


    侍卫那话本只是出于客套,却没料到埃尔谟毫不领情地拆穿,他脸色一僵,喉结滚动:“还请殿下体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如果今日来的是我那两位皇兄,你们可敢这样盘查他们身边每一个人?”埃尔谟唇角勾起一丝冷意,“还是说,只因我奉密令离宫多年,这道宫门,我便进不得了?”


    宫中无人知晓埃尔谟这些年的具体去向,可他军衔连年疾升,早已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谁都猜到他执行的是陛下的秘密任务,因而平日无人敢对他有半分怠慢。


    侍卫被这话逼得脸色发白,几乎不敢抬头,僵持数秒,扛不住那无声的威压,颤声吐露实情:“殿下息怒……实在是因为前些日子那桩意外,如今才对诸位皇子……尤为谨慎。”


    埃尔谟与裴隐的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一触。随即,他神色一凛,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那我倒想听听,”他淡声道,“究竟是什么意外,会让你们连皇子都不放心。”


    侍卫被逼到绝处,再也承担不住,只好如实招来:“前些时日陛下遇刺,与某位皇子有关。如今近卫队已全数戒严,所有通行令一律废除,进出必须严查,一视同仁。四殿下才刚刚回宫,或许……还没有听闻。”


    遇刺……


    皇子所为……


    埃尔谟极快地看了裴隐一眼。


    “原来如此,”埃尔谟语气稍缓,寒意却未散尽,“既是护卫父皇安危,细致些也是应当。”


    他朝裴隐略一颔首,裴隐会意,从衣内取出身份铭牌递出。


    侍卫反复核验,最终双手奉还:“身份核查通过,二位请进。”


    宫门开启,两人并肩踏入深冷肃穆的宫宇之中。


    裴隐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将铭牌收回衣内,侧目瞥向身旁。埃尔谟依旧脊背笔直、步伐端正,看不出半分波动。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对方:“行啊,小殿下,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埃尔谟顺手将他歪斜的身形扶正,神色不动,只低声道:“规矩。”


    裴隐凑近几分,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不过话说回来,回声造的证件果然过硬,换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哦?”埃尔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抛来两个字,“是吗?”


    裴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吧,还是没能骗得过您,”想起当初刚潜入边境就被这人当场逮住的窘态,他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却仍不甘心地嘀咕,“可那不算!您是靠戒指把我揪出来的,又不是证件穿帮。”


    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吞没天光。两人朝陛下寝殿方向而去。一路上,裴隐还在回想侍卫口中泄露的信息:“小殿下,您说,刺杀陛下的,会是哪位皇子?”


    “你觉得呢。”埃尔谟目视前方。


    “从现有情况看,三皇子嫌疑最大。荣耀庆典他无故缺席,还有人戴着人皮面具冒充他,如果真是遭人绑架,未免也太猖狂了;但如果是因重罪被囚禁,反而说得通了,”说到这里,裴隐顿了顿,自己又犹豫起来,“可是……这像三皇子会做的事吗?”


    埃尔谟脚步未停,下颌线却微微绷紧。


    的确有太多不合逻辑之处。


    三皇子性情温润,不似铤而走险之人;更何况皇帝已时日无多,此时行刺,除了提前暴露野心,并无实际好处。


    这时,埃尔谟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在院中发现的玉佩。


    “您是不是也认为,这枚玉佩属于三皇子?”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埃尔谟将玉佩收好。


    线索一一拼合,指向逐渐清晰。这次皇帝召集所有皇子回宫,显然与继承一事有关。无论此刻有多少猜测,不久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除了面圣,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回埃尔谟母亲留在宫中的手稿。


    裴隐趁势提议:“小殿下,您去见陛下,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告诉我您母亲以前的寝殿在哪儿?我先去探探路。”


    埃尔谟报出一处宫名,将自己的通行令递给他,在裴隐接过时又按住他的手,语气沉肃地提醒:“如果遇到阻拦,不要硬闯。”


    “不会吧?”裴隐不以为意,“有您的令牌,谁还敢拦我?”


    埃尔谟摇头:“那里是禁地,常年封锁,想取走东西没那么容易。”


    裴隐愣住:“可您是她的儿子,取母亲遗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埃尔谟的眼神暗了下去。


    关于母亲的死,在宫中一直是不可言说的禁忌。就连埃尔谟自己,也从未弄清真相。


    只记得母亲去世后,父皇对他避之不及,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她。她的寝殿被封条封死,自此废弃,宫人视那里为不祥之地,无人敢靠近半步。


    很小的时候,母亲曾郑重地叮嘱他,不要靠近那座宫殿。


    如今再回想,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唯有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依旧清晰,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裴隐看着他骤然失神的表情,忽然想起昨晚问他钙片用途时,他脸上同样的茫然与空洞。


    心口一紧,他立刻打断道:“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些。您放心,我机灵着呢。真要带不出来,就把要紧的东西拍下来,反正这些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回算是专业对口,您不用操心我。”


    埃尔谟沉默片刻,最终又道:“一切小心。”


    长廊在前方分出岔路。一道通往皇帝寝殿,一道伸向埃尔谟母亲曾经的住处。


    裴隐转入那条僻静的小径。


    眼前的宫殿早已荒废,门窗上贴着的封条颜色已然泛黄。埃尔谟的母亲生前在宫中地位并不显赫,陈设也朴素简洁。


    裴隐利落地揭下封条,侧身闪入殿内。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扑面,这里虽不奢华,却处处透出一种被精心呵护过的生活痕迹。墙壁上挂着用传统颜料手绘的风景画,针脚细密的编织毯随意搭在椅背,陶瓷花瓶里甚至还有一束早已干枯、却未被丢弃的花。


    一路走进去,仿佛误入一座旧人类文明的私人博物馆。这里的主人,显然保留着许多与星际时代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


    裴隐没有停留,按照埃尔谟给的方位直奔书房。


    刚一靠近,他便点开跃迁舱的录像功能,以防无法将原件带走,随后开始一册册翻找。


    就在这时,一本厚重的相册闯入了视线。


    封面上手写着两个字:埃米。


    裴隐的手指顿了顿。明知此刻最要紧的是手稿,他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翻开了扉页。


    第一张照片跳入眼帘。看日期,是埃尔谟三岁时。


    短发的小男孩板着一张尚带奶气的脸,手里攥着一支棒棒糖,眼神倔强而认真,已隐约能看出如今那副冷淡模样的雏形,却还是可爱得让人心口发软。


    裴隐失笑,指尖轻轻掠过相纸,随即将整本相册快速扫描存档。


    之后再慢慢看。他对自己说。


    随后,他收敛心神,转向那些堆叠的笔记与手稿。


    很快,他找到了。


    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谱系图与注解铺满纸面。


    为了救裴安念,他曾翻遍陈静知的所有手稿,却始终找不到针对性的净化方案。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所掌握的,竟只是完整拼图的一半。


    原来缺失的关键,一直被尘封在这里。


    他飞速翻阅,纸页沙沙作响,心跳在耳膜间愈发鼓噪。


    关于那段古老基因序列的完整论述,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图示在他脑中急速拼合、重组。


    “念念……”


    裴隐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指尖因激动而颤抖,紧紧攥着笔记本,这份他盼望了太久的希望。


    “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第64章 尘封秘事


    扫描手稿的同时,裴隐手上动作未停。


    越来越多的资料被翻出来,内容晦涩复杂,可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都与邪神或者畸变体有关。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仔细分析,索性一股脑全部摄录下来。


    这时,几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映入眼帘。


    外观与埃尔谟手里的那几本相似,前半部分依旧是零散的烹饪笔记,翻到后面,那些令人不安的圆环符号再度浮现。


    裴隐将镜头对准书页,一页接一页飞速掠过,扫描到最后一页时,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裴隐手上动作未停,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来是没机会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禁地?”


    不知为何,这个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但裴隐来不及细想,利落地收起设备,情急之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塞进袍内藏好,调整呼吸,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垂下头,摆出惶恐瑟缩的姿态。


    强光骤然打在脸上,视野一片煞白,冰冷的矛尖抵上喉咙。


    持矛者一身皇家近卫队正装,肩线挺拔,制服严整。


    裴隐被迫抬眼。看见对方面容的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是强光灼出的幻觉。


    “……乔伊?”


    对面那人握矛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职业本能压过了那一丝波动。乔伊眉头拧得更紧,矛尖抵得更狠,人也跟着逼近一步。


    距离拉近,这下裴隐将对方的脸看得更清楚,惊喜地笑了起来:“真的是你。”


    乔伊·坦顿,裴隐在宫中陪读时最亲近的死党,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懦安静的Omega。


    当年他们常并肩坐在宫墙下,一遍遍畅想将来加入皇家舰队,在星际间自由遨游。如今乔伊穿着近卫队的制服笔挺地站在这里,虽然没有真的加入皇家舰队,却也没有顺从家族安排,嫁给某个陌生的Alpha。


    虽然喉咙被矛尖抵得生疼,裴隐却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


    乔伊见眼前这人被指着要害还笑得出来,瞬间觉得受了挑衅,把长矛握得更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裴隐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歪了歪头:“我自然有我不便透露的门路。”


    “不方便言说?”乔伊眸色一冷,直接取出手铐上前,“那就不必说了,随我走。”


    “哎,别急嘛,”裴隐见势不妙,立刻识相地敛起玩笑,从怀中亮出一枚通行令,“奉命办事而已,行个方便,哥哥。”


    乔伊动作顿住,盯着那枚令牌:“四殿下?你怎么会有他的通行令?”


    宫里人都知道,见通行令如见人。可埃尔谟从不轻信任何人,绝不可能随意交出令牌。


    裴隐抬了抬眼,神情坦然:“我是他的近侍,奉口谕行事,不是理所当然?”


    “近侍?”乔伊整个人一震,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过一遍,随即猛地摇头,“不可能,一定是你偷了他的令牌!”


    “怎么就不可能了?”裴隐微微一笑,“是我不够俏丽,还是身材不够曼妙?乔伊哥哥,这话要是传到四殿下耳中,怕是要怪您质疑他的眼光。”


    “闭嘴,”乔伊脸色彻底沉下,一把扣住他双臂,力道毫不留情,“这些话,你就留到军事审判庭再说。”


    他押着人,一路将人拖出寝殿,踏上那条僻静的小道。


    岔路口越来越近,远处,一列人影正缓缓行来。


    从这个角度,裴隐看不清来者是谁,更无法确认埃尔谟是否在其中。


    可他别无选择,如果被乔伊带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押往哪里。


    只能赌这一把了。


    电光石火间,他用外袍前襟掩住怀里。


    果然,乔伊目光一锐:“藏什么?”


    裴隐将怀中护得更紧,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丝慌乱。


    “果然是个贼,”乔伊冷笑,“冒充近侍,潜入禁地偷东西,你胆子可真不小!”


    两人在路口拉扯起来。裴隐死命护着胸前,乔伊伸手便朝他衣襟探去。推搡之间,裴隐忽然拔高嗓音,惊惶地叫了一声。


    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那列人影。


    几人闻声走近。裴隐目光疾扫,一眼就看见了队列中的埃尔谟,一下子松了口气。


    定下神来,才看清随行的其他人。


    除了几名随从,队伍最前方昂首而行的,是二皇子雷克斯。即便此刻神情阴沉,那份与生俱来的倨傲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眉眼锋利,仿佛天生带着怒意。


    裴隐在宫中时与他接触不多。当年他作陪读时,以雷克斯的得势,根本瞧不上埃尔谟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连带着裴隐也从未入他眼。可关于这位殿下暴戾恣睢的作风,他早有耳闻。


    接着,他看见了挽着雷克斯臂弯的那人。


    凯兰。


    裴隐微微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这位在琉光星上曾急切对埃尔谟示好的好弟弟,早就为自己找好了靠山。怪不得当初能呼风唤雨,否则仅凭一个歌剧院首席的身份,怎可能拥有那样的势力。


    如今,一切倒是都说得通了。


    见他们走近,乔伊停下动作,却仍警惕地扣着裴隐的肩膀,向众人行礼:“二殿下、四殿下,凯兰先生,抱歉惊扰各位,此人潜入禁地行窃,正欲押送处置。”


    埃尔谟一眼看见被制住的裴隐,眉头微蹙。还未等他反应,裴隐裴隐已经夸张地朝他扑过去,声泪俱下:“四殿下!救救我——!”


    埃尔谟一时怔住,往日这人即兴演戏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一时摸不清裴隐唱的哪一出,只能按兵不动,转向乔伊:“怎么回事?”


    乔伊略一分神,裴隐便挣开他的手,继续哭喊:“我明明是奉您的令,去您母亲旧居取东西,可这位大人就是不信我是您的人!是不是我不够好看、不够讨喜,他才觉得殿下绝不会看上我……呜呜呜……”


    哭声在宫墙之间回荡,连惯会撒娇的凯兰都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雷克斯嗤笑一声,目光扫向埃尔谟,眼中嘲讽毫不掩饰,仿佛在说:原来你好这口。


    埃尔谟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裴隐,有些力竭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拉起来:“好了,别哭了。”


    裴隐趁势拽住他袖子,眼泪汪汪:“大家都觉得我配不上您!殿下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要是这样,我、我走好了……呜呜……”


    一边哭,一边悄悄用指尖在他掌心刮了一下。


    “……没有的事,最喜欢你,”埃尔谟只能配合,半蹲下身,将人拉起,“东西拿到了?”


    裴隐抽噎两声:“差一点就被抢走了。”


    说着,他拉住埃尔谟的手,往自己怀里带。埃尔谟虽不明所以,仍顺着他的动作探去,抽出一本牛皮面册子。


    埃尔谟眸光微顿,原本还在疑惑,裴隐不至于胆大到偷取手稿,完事还当场翻开示众,心里正打鼓这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视线就被封面那一行手写字吸引。


    “埃米”。


    埃尔谟:“……”


    这时,乔伊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裴隐戏瘾未散,翻开相册第一页:“殿下,我不过是想瞧瞧您小时候的模样……难道偷拿一本相册,也要被关进军事大牢吗?”


    乔伊也没想到自己拼命争夺的机密竟是一本童年相册,闹了这么大的乌龙,自己也十分难堪,脸色一变,立刻向埃尔谟躬身:“四殿下,是我冒失……误将您的近侍当作贼人,实在——”


    “无妨。”埃尔谟淡淡道,“散了吧。我还有事,需回府处理。”


    他拉着裴隐转身,向神色不豫的二皇子与凯兰微一颔首:“失陪。”


    人群随即散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刚踏上回程的悬浮车,裴隐仍沉浸在肾上腺素未褪的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当时紧张得要命,不过还好反应够快,一进去就把微型摄像头打开了。现在好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保存下来了。”


    “……”


    “不过也真奇怪,为什么他们一听说我是您的近侍,就死活不信呢?难道真是我配不上您?我长得也不算差吧,就是瘦了点……诶,小殿下您做什么——”


    话音顿住,他低头,看见埃尔谟不知何时已单膝半蹲在他面前。


    “安全带。”


    即便到了星际时代,首都星内仍习惯使用低空悬浮车。除非紧急公务,很少有人动用跃迁飞船。


    此刻车身正掠过高耸的建筑群,不时急转避让往来车流,颠簸比预想中更频繁。


    裴隐看着埃尔谟为他扣紧每一处锁扣,眉目低垂,动作专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发涨,一股说不清的、滚烫的喜悦撞出胸腔。


    “小殿下。”他唤了一声。


    埃尔谟抬起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找到救念念的办法了。”


    哪怕一切仍是推测,裴隐已经迫不及待要与他分享:“您母亲留下的研究资料里,有关于畸变体净化的关键线索。明天我们去找陈静知主席,再确认几件事。不出意外,念念很快就能恢复人形了。”


    “嗯,”埃尔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那很好。”


    语气有些冷。但裴隐很快想开了。这人什么时候不冷?冷淡才是他的常态。


    念头一转,他已忍不住开始幻想:念念恢复人形,会是什么样子?


    当年怀孕时,他曾偷偷去过垩星的许愿池,一枚一枚往水里丢硬币。


    一愿宝宝平安。


    二愿……


    愿宝宝长得像小殿下!


    尤其是,要有小殿下的鼻子。


    为此,他可是投了好多好多硬币的。


    ……会如愿吗?


    裴隐想起相册里那个小小软软的埃米。


    念念变成人形后,也会和这么可爱?


    拜托拜托……一定也要有这么可爱啊!


    越想越出神,越高兴就越坐不住,他下意识晃了一下腿。


    埃尔谟正低头替他调整腿侧的安全带,被他这么一碰,深吸一口气,抬眼便对上裴隐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这么高兴?”埃尔谟嘴角动了一瞬。


    “当然了,”裴隐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仍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诸多喜事里,“好不容易能救回念念,对了,我还遇到乔伊了呢。”


    埃尔谟的手滞了一瞬:“……”


    “真没想到,”裴隐托着腮,眼底浮起一丝遥远的怀念,“当年总跟在我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现在都能在宫里独当一面了。”


    “……”


    “走之前我还给他留过一封信,鼓励他坚持自己的路,没想到现在入了宫,还做起了侍卫,真是好厉——”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忍无可忍,半眯着眼睛打量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啊?”裴隐眨了眨眼:“什么?”


    “看来我不该把你从月陨宫带出来,”埃尔谟语调平直,“要是我再晚一点出现,恐怕你已经摘下面具,和你亲爱的乔伊互诉衷肠、相拥而泣了吧。”


    裴隐一愣,终于从这句话里琢磨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小殿下,您想哪儿去了,”他立刻放软声音,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我怎么可能不想跟您回府啊?”


    “是吗,”埃尔谟转过脸,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亲爱的乔伊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确实该好好替他庆贺。不过你最好抓紧时间,毕竟作为摄政王,我随时可以让他再也踏不进月陨宫半步。”


    “小殿下您别生——”裴隐原本还在赔笑哄人,话到一半,才迟来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等等,您说什么?”


    埃尔谟抿住唇,将脸偏开,下颌线绷得冷硬。


    “摄政王……”裴隐盯着他那副冰封般的侧脸,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小殿下,您是说,陛下让您摄政了?”


    第65章 很好的事


    埃尔谟轻咳一声,视线落在裴隐那双亮得几乎发光的眼睛上时,嘴角终究没能压住,细微地动了一下。


    很快又抿紧唇,侧目扫了眼正在驾驶悬浮车的司机:“你不妨再大声一点,让整颗首都星都听到。”


    裴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多响亮,赶紧抬手捂住嘴,笑意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小殿下,”他压低嗓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埃尔谟冷嗤一声,对他倒打一耙的本事习以为常:“我以为你亲爱的乔伊当选宫中侍卫,更值得你欣喜若狂。”


    裴隐一噎,干笑两声:“今天好消息太多,我这不是……反应不过来嘛。”


    埃尔谟没接话,只倾身过来,一言不发地替他重新扣安全带。


    “小殿下……”等他起身,裴隐挣了挣,有些慌乱地抬眼看向已经坐回对面的人,“您这绑得也太紧了吧?”


    埃尔谟向后靠进座椅,冷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将他被束缚的模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一瞬裴隐就明白,这人根本是故意的,而且对他的杰作相当满意。


    裴隐:“……”


    完了。


    纯纯的私人恩怨呢。


    手动不了,脚动不了,只剩一张嘴还能用。于是他拖长声音喊:“小殿下——”


    对面无动于衷。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


    不管用啊。


    裴隐的眼睛一转:“……埃米?”


    埃尔谟的视线极快地顿了一下。裴隐捕捉到这点松动,乘胜追击:“埃米,小埃米,全星际最可爱的小埃米。”


    “……够了,”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显然已到忍耐边缘,“安静,到了就给你松。”


    见他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裴隐只好认栽。这回确实是自己踩雷在先。他乖乖闭了嘴,不再出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


    裴隐手脚受缚,无聊与困意交织,意识也跟着沉了下去。


    睁开眼时,他被一床柔软的被子裹着。


    怔了怔,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埃尔谟的床上。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一偏头,就对上了埃尔谟的脸。


    裴隐还有些恍惚:“不是在车上吗?这么快就到了?”


    “你晕过去了。”埃尔谟眉头紧锁地看着他。


    “啊?”裴隐眨眨眼,“没有吧,就是睡着了,车上太无聊,您又不理我……”


    “叫了你很久都没醒,”埃尔谟盯着他,语气里仍残留着慌乱,“手很冰,嘴唇很白。”


    裴隐愣住。


    有那么严重?


    可他真的觉得,只是睡了一觉啊?


    “可能就是太兴奋了,情绪消耗有点大?”他试着让语气轻松些,甚至弯了弯嘴角,“我真没事,现在感觉挺好的。”


    埃尔谟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


    “不能再拖了,”他沉下脸,“你必须尽快接受圣盾植入。摄政令颁布后,皇位归属公之于众,我调动皇家医院的权限会大得多。”


    “可是——”


    “没有可是,”埃尔谟直接截断,眼神不容退让,“就这么定了。”


    裴隐心里仍有顾虑,但看着他不善的表情,终究没敢再反驳,只好转移话题,把悬浮车上攒了一路的疑问全抛了出来:“小殿下,陛下今天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还有,我好像没见到三殿下,他是没来吗?刺杀的事真是他做的?”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或许是因为裴隐没再抵抗圣盾的事,埃尔谟的眉头终于略微松了些,语气也多了两分耐心。“父皇现在几乎无法说话,今天主要是正式宣布由我摄政。至于三哥的事……外界传言并不准确。”


    裴隐凝神听着。


    “刺杀者是一名皇家医院的新护士。如何混入、动机是什么,目前都没有定论。只是因为三哥当时主管医院事务,才被列为第一责任人。”埃尔谟抬眼看向他,话锋一转,“但从父皇今天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三皇子已经被囚禁。”


    “在殿里,父皇一直问三哥为什么没来。二哥扛不住压力,才承认他在刺杀事件后,私自下令将三哥禁足了。”


    裴隐眉头蹙起:“他凭什么下令?陛下这次病重后,不是并没有允许任何皇子摄政吗?”


    “这正是激怒父皇之处。父皇这回病重,只将日常政务交由议会协理,二哥却处处以摄政自居。父皇得知后,当场宣布由我摄政。”


    “怪不得他脸色那么难看,”裴隐想起刚才和二皇子擦肩而过的画面,“这么看,他算是失势了,陛下不可能再信他。”


    埃尔谟微微颔首,眸光沉敛:“只是,现在仍不清楚三哥的下落。”


    “是啊……他的玉佩还在我们手里,”裴隐若有所思道,“他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三皇子当初主管的正是皇家医院,而他的玉佩,偏偏是从医院前来的队伍中,落到了埃尔谟府上,的确很容易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可背后的意图,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别想了,”埃尔谟看向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其余的事交给我。”


    裴隐却忽然想起什么,强撑着坐直了些:“对了,之前在您母亲的旧居,我还找到一些笔记,和您保存的那些很像,上面也有那种圆环符号,我都拍下来了,也许能试着和已有的对照看看。”


    埃尔谟沉默了片刻。


    以裴隐现在的状态,本不该再费神。可他也清楚,这件事关乎能否救回裴安念,对裴隐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先吃点东西,”最终,他还是妥协,从他手中接过存有影像的戒指,“我去把手稿打印出来,待会儿边吃边看。”


    很快,跃迁舱拍摄的手稿被打印成册,摊开在餐桌上。


    埃尔谟知道裴隐现在没胃口,只备了几样便于取用的小食,让他能随时垫一口。两人坐在桌前,研究那些诡异的圆环符号。


    裴隐走过许多星域,见过不同物种的文字,也具备破译陌生语言的能力。只要抓住高频符号,往往就能找到突破口。


    可这种圆环构成的文字过于特殊,自动化的密码破译机都无法识别,他们只能靠肉眼比对。


    这一看,就从午后到了深夜。


    裴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才发现窗外早已黑透。


    埃尔谟就坐在他身侧,手里同样握着几页印满圆环的纸,听见动静抬眼:“累了?”


    “这些圆环长得也太像了,眼睛都快看花了。”


    “不急。”埃尔谟低声说,又翻过一页纸,放到一旁。


    几乎同时,一只小小的触须从桌边探上来,吭哧吭哧地将那页刚放下的纸拖到另一边去。


    起初他们没打算让裴安念参与,但留他一个实在无聊,更何况小家伙对这种文字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本能的记忆,哪怕现在想不起来,多接触或许能唤醒些什么,于是便由他待在这儿。


    裴安念倒也自得其乐,一会儿偷偷叼走块点心,一会儿又钻进纸堆里,把自己埋得只剩几根触须在外头晃悠,给他们这段紧张忙碌时光,添了些宜人的白噪音。


    “咦……”这时,纸堆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呼,“这个是……”


    以为他认出了什么符号,埃尔谟当即起身走过去。


    却在看清裴安念正盯着的东西时,蓦地顿住了脚步。


    裴隐察觉异样,也跟了过去。


    裴安念抬起一根触须:“是个小宝宝。”


    裴隐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并不是刚打印出来的手稿,而是那本他从宫中悄悄带走的,埃尔谟小时候的相册。


    泛着微黄的纸页上,一个裹在柔软雪白襁褓里的小小婴孩,正被一名头戴帝国王冠、神情威严的男人抱在怀中。


    相片角落,有一行褪色却依旧清晰的手写小字:小埃米满月,受洗礼。


    裴隐笑了笑,捏住裴安念一根晃来晃去的触须,小家伙立刻转过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念念猜猜看,这个小宝宝是谁?”


    裴安念眼睛睁大:“是我认识的吗?”


    裴隐笑着点头。


    “可我不记得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呀。”


    裴隐没说话,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裴安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几根触须猛地捂住了嘴巴。


    紧接着,窸窸窣窣地挤进埃尔谟的视线里,声音又惊又喜:“小宝宝是你啊!”


    埃尔谟原本正出神地望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画面中那个抱着他的男人肩上。被裴安念这么一晃,他才回神,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抬起眼时,却正对上裴隐注视的目光。


    他垂下眼,将所有波动压回冰面之下,合上相册,准备坐下继续看手稿:“继续吧。”


    裴隐却拉住他的手腕:“小殿下,我有点累了,明天再看吧?”


    “好。”埃尔谟应道,“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裴隐却没松手。


    “我是说,”他纠正道,目光温软地落在他脸上,“我们都休息吧。现在也没什么头绪,说不定明天见到陈静知主席,会有新的线索。”


    既然他这样说,埃尔谟便不再坚持,将散落的手稿一张张收拢、理齐,放到桌角。


    等他转身离开,裴安念眨了眨眼,发现裴隐还望着那道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身子,又低头翻开相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用触须点了点那个戴王冠的男人:“这个人是谁呀?”


    裴隐的目光依然停在空荡的门口:“是爸比的爸爸。”


    “啊……”裴安念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努力消化这个概念。


    原来,爸比也有爸爸。


    过了很久,裴隐才收回视线,捏了捏裴安念柔软的身子:“爸比的爸比……要离开他了。”


    “啊?”裴安念愣住,“他也要去修星星吗?”


    裴隐没有回答。


    小家伙其实并不完全明白,却像是被某种情绪浸染,几根触须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相册的边缘——


    确认完明日去见陈静知的一切准备后,埃尔谟回到裴隐和裴安念的住处。


    他先去裴隐的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已经睡沉了,呼吸轻缓平稳。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隔壁。


    推开裴安念的房门,小家伙根本没睡,正窸窸窣窣地缩在被窝里捣鼓着什么。一见到他,几根触须立刻慌乱地挥动起来,一副“快走快走”的催促模样。


    埃尔谟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着坠了坠,但他没力气与这小东西计较,只无声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夜很深了,四处都静悄悄的,他回到寝殿,在床沿坐了许久,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想起裴隐之前那句“以后都一起睡”,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哄人的漂亮话。


    可不管是真是假,那人现在已经睡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去把人叫醒。


    埃尔谟起身离开寝殿,漫无目的地走进夜色。晚风沁凉,他却几乎没有知觉。


    眼前出现那架秋千。


    不是当年的那一架,而是他在得知裴隐要随他回宫后,凭着记忆里那人亲手扎过的模样,尽可能还原出来的。


    埃尔谟在秋千上坐下,没有晃荡,只是望着前方,任由思绪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静止的秋千忽然动了一下。


    起初以为是风,下意识握住绳索,却发现那股力道异常执拗。他这才察觉不对,侧过头,看见两根触须。


    再回头,裴隐正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又有两根触须探了出来,捧着一团橡皮泥,递到他眼前:“……给你的。”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裴安念。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小家伙问。


    埃尔谟低头,很认真地打量手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


    说实话,他毫无头绪。


    他抬眼看向裴隐。


    裴隐指了指他,朝他眨了下眼,又双手虚拢,做了个小宝宝睡觉的手势。


    埃尔谟立刻会意。


    “是我,”他看向裴安念,“小时候的我,对吗?”


    “对了!”裴安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面不改色地撒谎,“很好认。”


    他低头捏着那团橡皮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不让我进房间,就是在做这个?”


    裴安念有点害羞,几根触须捂住脸,小声“嗯”了一下。


    埃尔谟伸手,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脑袋:“谢谢,我很喜欢。”


    “没关系……”裴安念被夸得更不好意思,脑袋越埋越低,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不要难过。”


    “他会回来的,”触须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腕,声音很认真,“修星星的爸比,最后都会回来的。”


    埃尔谟指尖一顿,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嗯。”


    这时,裴隐才从夜色里走出来,伸手将裴安念捞进怀里:“好啦,到念念睡觉的时间了。”


    完成了重大任务的裴安念心满意足,乖乖缩进裴隐臂弯里,被抱着回房去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埃尔谟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掌心那团被体温焐得微暖的橡皮泥。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有人在身旁停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埃尔谟对来人说。


    裴隐在秋千另一侧坐下。


    夜风掠过,埃尔谟注意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冷不冷?”他下意识想脱外套,却发现自己也只着了衬衣,最后只好握住裴隐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呵气,“先回去吧。”


    刚要起身,裴隐却侧过身,整个人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埃尔谟被他扑了个满怀,整个人怔在原地。


    从裴安念捏橡皮泥、说那些安慰的话,到此刻裴隐毫无预兆地抱住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我没事,”他说,“你不用这样。”


    裴隐没有松手,掌心依旧贴着他的背脊,缓慢地拍着。


    “真没事。”


    裴隐依旧没有放开。


    良久,埃尔谟终于叹了口气:“我只是……”


    话在这里停住了,裴隐察觉到那点迟疑,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着他。


    埃尔谟终于继续道:“只是没想到……他还抱过我。”


    裴隐心头一涩。


    进宫是面圣没错,可对埃尔谟而言,也是去见病重的父亲。


    这人嘴上从不说,可心思那样重,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仿佛被这份安静的陪伴一点点撬开了心防,埃尔谟继续说下去。


    “只是想到,他走了,就又少了一个亲人,”说到这里,他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倒不是说我们真当过什么亲密父子,可毕竟有血缘在。”


    “这世上和我有血缘的人不多,少一个就少一个,不会再多。”


    听到这里,裴隐动作顿住。


    “总觉得……亲人是不一样的,”埃尔谟声音很低,“就像以前在基地,看见连姆和诺亚,或者……你和念念。”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也能……”


    话终究没有说完。


    ——也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那该多好。


    裴隐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小殿下——”


    埃尔谟抬起头。


    裴隐正望着他,嘴唇发颤,像有什么话已经抵在喉间。可最终,那双灼亮的眼睛还是暗了下去。


    裴隐移开视线:“我们去睡觉吧。”


    埃尔谟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两步,才发现裴隐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那人仍坐在秋千上,闭着眼朝他伸出双臂,一副耍赖要抱的模样。


    埃尔谟无奈地笑了一声,折返回去,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裴隐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确实如此,埃尔谟抱过他许多回。只是大多时候,裴隐都昏沉着。


    而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他看清埃尔谟低垂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条,感受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前。


    察觉到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埃尔谟略微不自在:“怎么了?”


    裴隐笑着摇头:“累不累啊?”


    “你太轻了,”埃尔谟低头看了他一眼,“抱两个你都不会累。”


    裴隐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长廊,回到寝殿。


    后背刚沾到床,他伸指勾住埃尔谟的衣袖:“小殿下。”


    “嗯?”埃尔谟应着,没立刻起身。


    “等念念恢复人形……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埃尔谟神色一滞:“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的,”裴隐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我更希望……就算我不说,您也能自己看出来。”


    因为那样,就说明他的愿望没有白许。


    说明念念……真的很像爸比。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谟想到裴隐以前总说什么等念念好了,他就可以安心死掉的话,心瞬间提了起来:“你又不想治了?”


    “不是的,”裴隐没想到他的猜测会跑偏那么多,哭笑不得,“您又想哪儿去了?”


    埃尔谟松了口气。只要裴隐肯好好治病,对他来说,便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您别紧张,”暖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裴隐的声音渐渐朦胧,“是……很好的事。”


    半梦半醒之间,他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恢复人形的裴安念,顶着一张与幼年埃尔谟极其相似的小脸,站在他们面前。


    到那时,他就能告诉埃尔谟:你不是没有亲人。


    你有的。


    而且……他会永远爱你。


    埃尔谟在他身侧躺下,手臂环了过来。


    “好。”


    第66章 不是人类


    翌日天光初亮,二人动身前往215号收容站。


    几经斟酌,埃尔谟还是否决了瞬移的方案,转而启用一条平日运输畸变体的隐秘航道,将行程压缩至半天。


    起初裴隐并不情愿,恨不得立刻飞到收容站。但埃尔谟说如果他状态太差,就算见到陈静知,也未必能好好说上两句,终于一句话把他按住。


    载具平稳进入航道后,裴隐将裴安念放了出来。


    从前在太空中漂泊时不觉得,如今在府邸与爹地朝夕相处,这小家伙变得越来越黏人。一听两人要单独外出,死活非要跟上。


    好在本次行程埃尔谟遣散了所有随行人员,独自执航,捎上他也不成问题。


    光屏上正播着一部动画片,埃尔谟瞥了一眼,似乎是裴隐很喜欢的那个浴室漂浮玩具,叫什么……小绿鸟。


    但没过多久他就察觉,裴隐的视线总往自己这边飘。


    目光里浮着层薄薄的怅然,像在遗憾什么。


    一次两次,埃尔谟只当没看见。到第三次,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脸:“有话就说。”


    裴隐被抓个正着,索性也不藏了:“小殿下……您就不能挑张好看点的人皮面具吗?”


    “我以为面具的首要目的是不引人注目,”埃尔谟语气不耐,“原来美观才是你的第一准则。”


    虽然说外人并不知晓四皇子真容,但为防万一,他依旧覆上了面具。


    时间仓促,只求质地逼真,哪顾得上好不好看。


    “那也不能差太多嘛,”裴隐小声嘀咕,“您这面具一戴,这么高挺的鼻梁都看不出来了,多可惜。”


    说着,低头拍了拍裴安念的脑袋:“是不是,念念?”


    裴安念正被他搂在怀里,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被这么一拍,立刻像被摁了开关,忙不迭点头附和:“差太多啦!”


    裴隐摊开手,理直气壮地看向埃尔谟:“您看,念念也这么觉得。”


    埃尔谟扫了眼他怀里那团,怀疑这小东西什么都不懂,纯粹是爹地的应声虫。


    他转过头,眼睛隔着面具剐了过去,吓得裴安念一个激灵,直往裴隐怀里缩。


    “怎么了?”裴隐没瞧见那一瞬的眼神交锋,只觉怀里的小家伙一抖,很快就反应过来,“小殿下,您是不是凶他了?”


    “……没有。”


    “有,”裴安念小声抗议,“坏埃米……”


    裴隐赶忙捂他的嘴。


    埃尔谟已经听见了,难以置信地转过来:“他叫我什么?”


    裴隐轻咳一声:“那个,就是昨天不小心给他看了您小时候的照片……他就记住了。”


    埃尔谟:“……”


    气压更低了。


    “说明您小时候确实可爱嘛,”裴隐试图补救,“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


    “不然该怎么叫嘛?”裴隐认真琢磨起来,“叫叔叔太老,叫哥哥又乱了辈分……”


    “够了,”埃尔谟被他吵得额角直跳,“再吵就把你嘴堵上。”


    裴隐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链手势,乖乖闭嘴坐好。


    光屏上的绿色小鸟还在扑腾,裴安念看了没几分钟,便蜷在爹地怀里沉沉睡去。


    裴隐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崽,直到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一抬眼,正对上埃尔谟望过来的视线。


    裴隐眨眨眼:“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埃尔谟盯着他,“你已经十七分钟没说话了。”


    “小殿下居然在计时?”裴隐弯起嘴角,笑得轻巧,“没办法,谁让您不爱听我说话,我只好安安静静看动画片咯。”


    埃尔谟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唇线微抿,忽然松开操纵杆,起身走到他面前:“是不是不舒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裴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没有。”


    埃尔谟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转身去取体征监测仪。裴隐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把扣住,被按着测了一通。


    数据并不算好,但也没有比之前差到哪里去,应该没什么大碍,埃尔谟这才松了口气。


    可裴隐的唇色那么苍白,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有点晕。”裴隐这才坦白。


    “去睡觉。”埃尔谟说着就要将人抱起,送进睡眠舱。


    “小殿下,我真不用——”裴隐下意识护住怀里,“您轻点,念念还睡着呢。”


    埃尔谟低头瞥了一眼,脸上仍是那副冷酷的表情,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下来。


    “可爱吧?我最喜欢看他睡觉了。”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是柔软无害的一团。


    “小殿下,就让我抱着他吧,”裴隐低头,对着怀里笑了笑,“等他变回人形,也不知道还抱不抱得动。”


    “八岁小孩能有多重,”埃尔谟最终没再坚持,回到驾驶座,“等到那时你的身体肯定好了,怎么会抱不动?”


    裴隐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舷窗外。


    这样的航程,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必掌舵,不必戒备,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有人守在身旁。


    ……很安心。


    “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连常规航速都让裴隐那么吃力,埃尔谟不由庆幸当初没有冒险选择瞬移。


    好在215号收容站距离首都星并不算远,这也正是他当年将这里设为畸变体转运站的原因。


    此前他从未以神秘人身份露面,往来交接全靠信物与连姆等心腹代为传递。


    这次前来,只需出示同样的信物便可证明来历,旁人只当他是替神秘人办事的中间人,并未起疑。至于裴隐,本就是这里的熟面孔,两人没费什么周折,便通过身份核验。


    刚踏入站内,有人迎上前来:“二位,请随我来。”


    走出一段,四下无人,那人又道:“陈静知主席已等候多时。为避免引人注意,会面安排在站外进行,还请理解。”


    裴隐点头表示明白。陈静知这个名字,对太多人而言近乎传说,若她亲自现身的消息传开,整座收容站恐怕都会沸腾。


    即使作为回声组织一员,裴隐见过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为了借用邪神探测罗盘。


    会面地点在一间实验室。


    注射过永生血清后,岁月无法在陈静知脸上留下分毫痕迹。她与上次见面时别无二致,素衣简装,朴素利落,难以想象这张宁静的面容,曾见证过人类文明最跌宕的兴衰更迭。


    裴隐抱着裴安念走近。


    “静知主席。”他颔首致意,托了托怀里的崽,“念念,还认得这是谁吗?”


    “静知阿姨!”裴安念眼睛一亮,触须开心地晃了晃。


    陈静知笑着将他接过去,捏了捏他蜷起的触须:“念念长大了。以前阿姨一口就能吃掉,现在……恐怕得好好咬上好几口啦。”


    裴安念一听,立刻认真地摇摇头:“不可以吃念念。”


    陈静知被逗得失笑,又哄了他一会儿,才温声道:“给念念带了新玩具,要不要去隔壁玩一会儿?放心,这里很安全。”


    “好呀。”裴隐含笑目送工作人员将裴安念抱走。


    三人落座后,陈静知继续道:“你要的基因测序仪带来了。一会儿玩的时候,我的人会悄悄采集他少许组织样本。放心,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裴隐笑道:“劳您专程跑这一趟。”


    “念念看起来状态很好,比之前开朗了很多。”


    裴隐笑了笑,眼尾余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侧的埃尔谟:“他最近……确实廷开心。”


    短暂寒暄后,陈静知切入正题:“你昨天特意嘱咐我带测序仪来,是找到净化念念的新思路了?”


    裴隐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您之前在谱系论里提过,绝大多数畸变体的污染发生在细胞层面,因此净化也着重于清除受污染细胞。但您也简单地提到过,还存在一种理论可能,基因层面的污染,导致所有新生细胞都携带畸变属性。”


    陈静知点头:“的确存在这种理论可能。你是怀疑,念念属于这种情况?”


    “是。”


    “可即便如此,”陈静知缓声道,“这也只是推论,对净化本身,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裴隐不再多言,调出光屏,将扫描存录的手稿投射出来。


    “这些是我们最近找到的资料,请您过目,”他将光屏递过去,继续道,“关于基因类型污染的净化方法,在手稿中已有完整记录。现在缺的就是念念的基因序列数据,这也是我拜托您带来测序仪的原因,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的基因结构,才能进行下一步。”


    陈静知接过光屏,目光迅速掠过页面。起初还算平静,页面滑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呼吸渐渐加重,最后蓦地抬起头:“……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话音刚落,她已自行恍悟。


    “你之前说,你们找到了我的宇航员同伴,”陈静知紧紧盯着裴隐,“你见到塞西莉亚了,是不是?”


    听到这里,裴隐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埃尔谟,整个人僵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敲门声忽然响起。


    “主席,”刚才的工作人员抱着裴安念返回,“测序结果……出来了。”


    陈陈静知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您最好……亲自来看。”


    “好,我这就过去。”陈静知立刻起身。


    裴隐从那人怀中接过裴安念,迟疑了一瞬,转身将他递给埃尔谟。


    “小殿下,关于您母亲的事,我稍后再跟您细说。现在请您先帮我照看念念,我跟过去看看情况。”


    埃尔谟接过孩子,点了点头。裴隐没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实验室里,陈静知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站得笔直。


    裴隐唤了她好几声,她才迟缓地转过身,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裴隐脸上。


    裴隐喉结动了动,努力牵起嘴角:“结果……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静知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将报告递到他面前。


    接过报告的同时,裴隐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基因测序仪是陈静知最重要的发明之一,能将个体完整基因序列简化为可视模型,如今已广泛应用于畸变体的污染度检测。


    然而其内部原理如同黑匣,多数人只知其操作与功能,对其核心机制并不了解。此时裴隐注视着报告上密集的数据,一时也难以解读其中含义。


    这时,陈静知又递来另一份报告:“再看看这个。”


    裴隐接过,与方才那份并列比对:“这不是一样的吗?”


    “这是根据你的基因序列所做的简化建模,”她解释道,“我们同时测序你和念念的遗传物质,本意是通过比对,排除相同的遗传片段,从而定位念念身上独有的、可能发生突变的点位。但是——”


    “如你所见,这两份序列,一模一样。”


    裴隐眨了眨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您的意思是……没有找到突变点?”


    “不,不,没那么简单,”陈静知用力摇头,“这世上没有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即使是亲生父子。毕竟,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生的,不是吗?”


    裴隐的呼吸一窒,某种不祥的预感,正顺着脊椎攀升。


    陈静知的声音已开始发抖,她向前挪了两步,仿佛要靠这几步重新踩回现实的地面。


    “我设计这台测序仪的初衷,是为了探测人类基因与畸变体基因的异同。它以人类遗传物质为基准模板,通过放大细微差异,来计算目标与人类基准的偏离度,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污染指数’。”


    “可是,如果被检测的基因序列与人类基准差异过大,超出了机器设定的识别阈值,测序仪将无法有效检测,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种‘差异过大’有很多种可能。一种,是你测的对象本就不是人类,比如你用它去测一根香蕉,自然一无所获。”


    “还有一种可能,”说到这里,陈静知转过身来,目光沉肃地看向裴隐,“那就是你测的对象的确是人类,但他的污染度达到了90%、95%,甚至更高,高到他身上已经没有可供识别的人类基因序列。”


    裴隐静静听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测序仪在念念的基因序列里只检测到了属于你的部分,完全没有来自他另一个生父的遗传片段。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裴隐还在笑,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念念的另一个爸爸是根香蕉?”


    陈静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切的、几乎漫出眼底的惊惧:“我倒宁愿……真是那样。”


    最后一丝强撑的轻松,从裴隐脸上褪去。


    “裴隐,念念没有被污染,无论是基因还是细胞层面都没有,他的异常全部来自另一个亲本……一个污染指数达到95%甚至更高,连测序仪都无法估量的人类。”


    “如果……”她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那还能被称为‘人类’的话。”


    裴隐站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自从在埃尔谟母亲的旧居里翻出手稿后,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美好妄想,此刻在他心中片片碎裂,化作冰碴,噼里啪啦砸下来,又冷又疼,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


    陈静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念念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谁?”


    第67章 天真幻灭


    埃尔谟说得没错,裴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活。


    刚被父母从偏远星系接回首都星、送到宫里当陪读时,他比谁都更渴望活下去。


    首都星繁华耀眼,每天都能见识到许多新奇玩意,他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幻想驾驶属于自己的飞船,在无边的宇宙里自由穿行。


    他交了许多朋友,走到哪儿身边都笑声萦绕。


    哦对了……还有小殿下。


    该怎么定义这个人呢?


    单是这个称呼,就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天堑。按理说,那是他的主子,是他该服从跪拜的人。


    可小殿下从没那样对待过他。


    小殿下是那个不管他在外野到多晚、回府第一句总问他“饿不饿”的人,是无论什么时候发讯息过去,都得会第一时间回复的人。


    小殿下就是……小殿下。


    一个他定义不清、解释不了,却清楚会在自己越来越好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在那段明亮而美好的日子里,唯一的阴影就是他始终不太争气的身体。


    他从小就容易疲惫,时常头晕。小时候以为人人如此,便默默忍着。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走着走着都会眼前发黑,也不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劲。


    来到首都星后,他从朋友那儿听来个偏方:喝黑色妖姬,身体就能好起来。


    只是那东西太珍贵了,他四处托人,也只能攒到一点,根本不够喝。


    直到那年生日,父母送了他一整罐新鲜的黑色妖姬。裴隐高兴得几乎飘起来。每天小心翼翼捏几瓣泡水,喝得珍重又虔诚。


    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浑身是劲,仿佛什么也拦不住他往前奔。


    后来有一次,他在埃尔谟府上也喝到黑色妖姬,味道与自己泡的苦水不同。他没细想,只觉得大概是鲜花与干花的区别。


    就这样,过了一年。学期结束,作为陪读,裴隐也该回家了。


    那天放学,他走得格外早,紧攥着期末成绩单,醒目的第一名映在纸上。


    他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回去,想让父母第一时间看到。


    到家时,比平时早了些。穿过长廊,虚掩的门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喂一年多了,差不多行了,别等人还没嫁过去,先死在家里。”


    “安排妥了。”


    “确定查不出来?”


    “放心,只会显示心源性猝死,体检报告干干净净。”


    “必须万无一失。我们家靠基因优良在首都星立足,要是让人知道生出这种病秧子,这辈子都别想往上爬。”


    “知道。这孩子也是可怜,本来也活不长,从小没享过福,还得嫁给四皇子,那个旧人类杂种,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作践。”


    “反正他也活不久。等四皇子遭殃的时候,他说不定早没了,也算替凯兰挡灾。以后多给他祈福吧。”


    “唉,也是可怜……”


    裴隐立在门外,听完了全程。


    他找人查验了父母送的那罐所谓的黑色妖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强身健体的珍品,而是一种外形近似的毒花,缓慢腐蚀心肌。


    死者只会被判定为心源性猝死,没人会深究原因,更没人会发现,他是个从出生就被判定活不长的病秧子,带着家族拼命想掩盖的基因缺陷。


    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年多,他每天满怀感激喝下的,都是至亲亲手递来的毒药。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啊。


    明明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脚步轻了,呼吸顺了,怎么会是毒药呢?


    就像此刻,他站在回声组织215号收容站的实验室里,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如冰水灌顶,冻得人浑身发抖。


    他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呢?


    明明来的路上,埃尔谟坐在驾驶座,裴安念蜷在他膝头睡觉,明明一切都快要好起来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


    可如果认真回溯,从他察觉埃尔谟与裴安念之间那种诡异的联系开始,从他对埃尔谟母亲的身份隐约起疑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发现埃尔谟需要定期服用那种可疑药物开始……他就该预料到这一切。


    所以,问题只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是他太天真,以为只要照着那份手稿治好裴安念,就能抓住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意识回笼时,陈静知已站在他面前,指尖捏着那份检测报告。


    见裴隐久久不答,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你带着孩子来回声的时候,我就问过他的来历。你不想说,我也尊重。但现在,如果想救念念,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生父的遗传物质。”


    裴隐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陈静知显然并信服:“怎么会?”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勉强牵了牵嘴角,语气刻意放得轻佻:“您也清楚,我那会儿……玩得挺开的,真说不准是谁。”


    “不可能,”陈静知斩钉截铁地摇头,“90%的污染指数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我相信,那样一个……生物,站在你面前,你会认不出来?”


    裴隐抬眼看向她。


    她说得没错。


    畸变体的污染指数一旦超过75%,就会呈现明显的异化特征。鳞片、翼膜、增生肢体……而超过90%,从外观上看,就已经和人类没什么关系了。


    可如果——


    “如果不是呢?”


    陈静知蹙眉:“什么?”


    “如果我说……”裴隐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自己都被这句话激起寒意,“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呢?”


    “这不可能,”陈静知本能地反驳,“那种污染程度下还能维持人类形态,没有任何畸变体能做到,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裴隐沉甸甸的眼神。


    陈静知踉跄着退了一步,瞳孔骤缩,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便尚未证实,但凭借着他们对畸变体的了解,同一个令人战栗的答案,已经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畸变体都是肉体异变的产物,无法伪装,无法隐藏。


    唯有一个存在例外,那就是邪神本尊。


    唯有祂,能够能选中容器,潜伏于任何躯壳之中。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裴隐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钙片,从地上偶然拾得开始,便被他保存到现在。


    “静知主席,能不能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请她分析成分。可话音未落,陈静知的脸色已在一瞬间变了。


    裴隐心口骤然一沉,她果然认得。


    陈静知缓步走近,从他掌心捻起那枚药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眼中情绪翻涌不定。


    “塞西莉亚……”她声音微微发颤,念出这个名字,“你当真见过她,怪不得……你会有那些手稿。”


    那声音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欣慰。


    “她现在怎么样?”陈静知急切地追问,“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联系不上。”


    裴隐怔住:“您不知道她在哪里?”


    陈静知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药片上:“这枚药……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


    “静知主席,”裴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药片……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静知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衡量该不该把答案说出口。


    最终她开口:“这是记忆抑制片。”


    裴隐呼吸一滞。


    他早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普通钙片,可真相揭开的瞬间,寒意仍然沿着脊椎窜上后颈。


    记忆抑制片……


    为什么埃尔谟的母亲,要让自己的孩子常年服用这种东西?


    “当年在地球,我和塞西莉亚都是宇航员。我们经历过太多……不该被记住的事情。但我们不能崩溃,只能靠这种药强行压住那些记忆。”


    “后来塞西莉亚失踪,我以为她早就不在了。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联系上我。大概是从报道里,看见了回声的存在,”陈静知苦笑了一声,“我多次想见她,她都推脱。只留下一个配方,拜托我按方给她配药。”


    她抬起眼,目光沉重:“那时我才知道……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在和祂周旋。”


    裴隐心头一紧:“您是说……邪神?”


    陈静知没有否认。


    “当年在太空,我和塞西莉亚一同遭遇邪神。我侥幸逃脱,可她……”陈静知闭上眼,呼吸短暂地凝滞,“只有塞西莉亚,与祂有过正面接触。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从未透露,只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隐仍然云里雾里:“可这和记忆抑制片有什么关系?”


    “她告诉我,邪神太危险也太狡猾。在人类真正找到对抗祂的方法之前,最稳妥的选择不是正面冲突。让容器察觉不到邪神存在的迹象,这样邪神就能安稳地待在容器体内,不会尝试出来作祟。所以她才让我制作这种药,抑制掉容器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忆。她说,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裴隐听到这里,脉络已大致清晰。


    分别之后,陈静知创立了回声组织,而塞西莉亚却被亚历克斯二世带入深宫,从此不见天日。


    然而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对邪神的研究,将自己的部分研究转交陈静知,一边让她继续深化,一边托她按某个秘密配方配制这种记忆抑制片。


    “不过,从前阵子你发来的探测罗盘数据看……”陈静知语气沉了下来,“邪神的情况,恐怕不太妙。多半是受了刺激,或是被什么可能唤起记忆的东西触动了。”


    裴隐垂下眼。


    可能唤起记忆的事……


    脑海里闪过活岩洞那次能量波动,正是发生在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精神链接的那一刻。


    难道……仅仅是让埃尔谟和裴安念接触,也会触发他的记忆,从而惊动邪神?


    裴隐抬起头,表情变得戒备起来:“抱歉,静知主席,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陈静知凝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塞西莉亚不愿让我知道,我相信她有苦衷,你也是。”


    “但你一定要记住,绝不能让容器察觉自己的身份。在我们找到对付邪神的办法之前,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他对自己的容器身份一无所知,因此你必须确保,他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裴隐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被无数纠缠的思绪拖拽着,显得格外滞重。


    就在即将踏出门时,陈静知叫住了他。


    “虽然我不追问容器的身份,”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应该知道,邪神容器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吧。”


    裴隐身体一僵,回过头。


    陈静知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无论我们最终选择哪条路,无论最后成败与否……”


    “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邪神容器……必须死。”


    第68章 沉默谎言


    埃尔谟:“七。”


    裴安念瞄了眼那只摊开的掌心,悄悄多伸出一根触须:“……八。”


    埃尔谟目光一暗:“慢了。”


    裴安念顿时蔫了,盯着自己的触须尖:“没、没有呀……”


    埃尔谟不再说话,只沉沉看过去。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裴安念一点点向内缩,最后把自己团成一只球。


    “这局不算,”埃尔谟语气硬邦邦的,“重来。”


    裴安念委委屈屈摊开触须,摆好架势。


    埃尔谟:“十三。”


    裴安念:“十五。”


    说完他瞄向埃尔谟的手,对方摊着两掌,而自己伸出三根触须,加在一起正好十三。


    他瞬间泄了气:“你怎么每次都猜中啊……”


    埃尔谟面无表情:“因为聪明。”


    “……哦。”裴安念瘫在桌面上,像一团融化的半透明果冻。


    这游戏是爹地教他的的,叫“十五二十”,据说在旧人类时期就很流行,两个人同时伸手指,猜总数。


    不过那是给两只手的人类玩的,换成他这样触手多多的崽,数字组合可就复杂多了,从前和爹地玩,总能把他绕晕。


    本来只是因为爹地出门太久没回来,他才随手抓着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打发时间,谁知打发到最后,自己倒先成了一滩沮丧的泥。


    裴安念把脸埋进触须里,闷声道:“不玩了……”


    埃尔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看着那几乎化进桌面的小家伙,静了几秒,开口:“再来一局。”


    桌上毫无动静。


    埃尔谟垂眸看了半晌,伸手将那团软泥强行抻开。


    小家伙终于撑起软塌塌的身子,没精打采地嘟囔:“……八。”


    埃尔谟早已看清他亮起的三根触须根部,却仍一本正经地报数:“十二。”


    裴安念仍旧瘫着,懒洋洋掀起一只眼睛瞥过去,下一秒,支棱起来。


    “……赢了?”触须倏地弹直,欢快地乱晃,“赢了!我赢了哎!”


    “嗯,你赢了,”埃尔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输了。”


    裴安念瞬间被注满了气,整个身子都亮起来。


    就在这时,门终于打开。


    “爹地!”


    看到裴隐的瞬间,裴安念叭叽一声从桌面弹起,在空中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触须轻盈借力,两次精准的点跳后,稳稳扎进爹地的怀里。


    “你终于回来啦!”他依恋地蹭着裴隐的脸颊,声音雀跃,“我们在玩十五二十,我刚刚赢了哦!”


    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异样:“……爹地?”


    裴安念松开几根触须,稍稍退开些距离。


    只见爹地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怀里的触须正在蹭他。


    裴安念困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头看向埃尔谟,似是在求助。


    埃尔谟早已起身,几步走近,同样看见了裴隐失焦的眼神和明显不对的脸色。


    他沉默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怎么了?”


    指尖传来粗粝而温热的触感,裴隐眼睫一颤,终于被拽回一丝神智,垂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埃尔谟的手背。


    埃尔谟一时辨不清他的状态,却没抽手,任由他握着。


    “爹地……”


    裴安念又喊了一声,眨巴着眼,这时才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以及裴隐近乎失神地摩挲对方手背的动作。


    某种说不清却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了他稚嫩的心头,原本缠在裴隐身上的触须,无声地一根根松开了。


    “好啦,念念走了,”两根触须捂住眼睛,其他触须齐齐用力,从裴隐肩颈滑脱,沿着原路蹦回桌面,嘴上还嘟嘟囔囔,“念念什么都没看见哦。”


    埃尔谟回头时,只看见那颗圆球一蹦一跳地滚回桌上,蜷进桌角,煞有介事地拨弄着一片叶子。


    也不知这小脑袋里又在编排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埃尔谟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念念刚才很乖,”不知该说什么,他竟不自觉汇报起小家伙的动向,“缠着我玩游戏,就陪他玩了一会儿。”


    “……”


    “他不知道每次他伸触须前,根部都会发亮,”说到这里,埃尔谟想起小家伙输得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输得怪可怜的,就让了他一局。赢了就又高兴了。”


    “……”


    仍没有回应。


    埃尔谟握紧裴隐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耳尖。


    “是不顺利吗?”


    这时,裴隐终于勉强回神,目光仍旧涣散,似乎并没有理解埃尔谟的问题。


    “陈静知刚才带你去看了测序结果,”埃尔谟盯着他的眼睛,把问题问得更具体,“是念念的救治,没有想象中顺利?”


    裴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刚才和陈静知对话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了样。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目光去看埃尔谟,去看裴安念,甚至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裴安念恢复人形。


    ……那么简单而已。


    裴隐低下头,避开了埃尔谟探寻的视线,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指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抚过上面每一道凸起的旧疤、每一寸粗砺的厚茧。


    这根本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小殿下,”裴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埃尔谟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是磨疼你了吗?”


    裴隐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双手将他掌心牢牢按住,不许他退开。


    埃尔谟仍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如实回答:“精神强化之后,有时候会……状态不好。”


    他嘴角微微绷紧,显然不愿多谈:“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具体什么样,你也见过几次。”


    裴隐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


    意识涣散时的埃尔谟,用拳头一次次砸向墙壁,指节破碎,鲜血淋漓。


    “其实在SS级前没这么频繁,”埃尔谟不愿他回想自己那些画面,于是有些着急地补了一句,“换了新模组之后……才变糟的。”


    新模组……


    裴隐心神一动,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那个需要搭配禁欲戒律的模组,埃尔谟用来冲击SSS级,却始终没有成功那个。


    连姆说过,埃尔谟是半年前开始使用的。


    而那个时间点,正好与罗盘第一次捕捉到异常波动重合。


    后来,他随寂灭者的逃生舱漂流外太空时,罗盘又记录过一次波动。


    正是他们重逢不久,埃尔谟急于突破、不要命地连续使用强化头盔那段时间。


    第三次波动,来自活岩洞,生死关头,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


    ……原来如此。


    几次波动,全都有了解释。


    真相早被摊开在眼前,只是他始终不愿去看。


    此时此刻,埃尔谟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遍布伤痕的手,用力握紧他。


    见裴隐长久失神,他愈加相信,一定是裴安念的救治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埃尔谟向前一步,身体承住他的重量,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裴隐抬起头,对上他坦然而赤城的目光。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欺骗、试探、拉扯不断。埃尔谟发病时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可大多数时候……他又那么让人安心。


    只要在他身边,裴隐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又安稳醒来,什么都不用想。


    可此刻,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裴隐耳边轰鸣般反复回荡着的,只有陈静知冰冷的声音。


    ——邪神容器必须死。


    察觉到裴隐嘴唇细微的颤抖,埃尔谟刚蹙起眉,话未出口,陈静知推门而入。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几乎相偎的姿势上,脚步蓦地一顿。


    裴隐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这样的亲密落在陈静知眼里,会不会暴露什么,于是猛地收回了手。


    “静知主席,”他无视埃尔谟顿在半空中的、略显错愕的手,转身面向来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静知怔了怔,视线从两人之间移开,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没什么,就是收容站那边说,之前有个畸变体,你本来安排了做记忆恢复手术,后来又搁置了。既然你人在这儿,要不要继续?”


    裴隐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奥安帝国边境检阅时被捕,后来被扔进焚化炉的那个小男孩。


    裴隐原本以为他已经死去,后来才从收容站的收容记录中,得知他被救治,还从他身上找到了定位芯片。


    当初他本打算亲自去一趟,从那孩子的记忆里追查寂灭者基地遇袭的线索。


    可计划中途搁置,他又不敢交给旁人,生怕暴露出埃尔谟与寂灭者的关联,便这样不了了之。


    如今既然来了站里,确实不妨去查个清楚。


    “我现在过去。”他说完,随陈静知转身离开。


    门合上,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埃尔谟,和桌上那团小触手。


    埃尔谟走了过去,看见裴安念还望着门口出神。


    “小家伙,”他伸手将他抱起来,“怎么了?”


    裴安念没吭声。


    埃尔谟干脆将他从桌上整个摘下来。小家伙在掌心扑腾了一下,触须乱晃,最终还是乖乖地被捉住,安放在膝头。


    比起最初,他已经更懂得怎么对付这个小东西,于是像裴隐那样,一遍遍顺着那滑溜溜的触须,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良久,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爹地怎么又走了?”


    “他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他不开心,”裴安念抬起头,“……是因为我吗?”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一时没接话。


    “爹地想让我变成人,是不是很难?”


    埃尔谟原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这小家伙远比他以为的更敏锐。继续用敷衍的安慰去遮盖,或许只会让他更不安。


    “会有办法的,”最终他只是摸了摸裴安念的脑袋,然后说,“再难都会有办法。”


    虽然不清楚裴隐在陈静知那里具体听到了什么,但从裴隐的状态来看,多半是救治裴安念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埃尔谟知道,这是裴隐如今最在意的事。


    要是,自己能帮上点忙……


    他调出光屏,打开那些从母亲手稿中找到的、关于基因疗法的内容。


    裴隐尚未向他细说母亲的身份,但从现有信息来看,她和畸变体研究之间必然有些渊源。如果能从她留下的资料里解析出关键,或许就能找到救回裴安念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些始终无法破译的圆环。


    会不会……这就是突破口?


    埃尔谟凝神看向光屏,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环状符号。


    起初只是毫无头绪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那些圆环在流动,像是意识疲劳产生的错觉。


    于是,他眨了眨眼。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圆环真的动了。


    视线被无形的轨迹牵引,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劈进太阳穴。


    埃尔谟闷哼一声,猛地捂住额头。


    再抬眼看向光屏时,他的手指抚摸过去,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撞进了脑海。


    那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在活岩洞中第一次听见裴安念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声音。只是那次的信息是立体的,而这一次,只有单维度的文字。


    埃尔谟赶紧抓起笔,试图描摹出脑海中那团模糊的图像。


    可笔尖刚落到纸面,那些影像便如烟雾般消散,他的意识拼命向前追赶,试图抓住那些不断远离的碎片,却感到自己的思维正被无形的力量反向拖拽,坠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殿下!”


    无数交错的藤影蔓生在视野边缘,将他拖向更深的幽暗。


    “小殿下!!”


    一声呼喊撕裂黑暗,埃尔谟猛地被拽回现实。


    再睁开眼,是裴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里布满血丝,正焦急地盯着他。


    埃尔谟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奇怪,明明刚才看见了什么,可当他重新低头看向光屏,只剩下茫然的一片圆环,刚才那种即将洞穿什么的预感,又一次消失了。


    裴隐这才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心头猛地一紧,伸手将光屏夺了过去:“别看了。”


    “走吧,小殿下,”裴隐贴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三皇子在哪了。”


    埃尔谟眼神一凛,瞬间明了,这情报应该来自那男孩恢复的记忆。


    至于具体细节,只好等离开之后再谈,他不再多问,捞起桌上的裴安念,召来载具。


    待到埃尔谟带裴安念登舱、开始启动前检查,裴隐回头:“静知主席,那我们先走了。”


    一向沉稳的陈静知仿佛仍未从冲击中回神,裴隐走近,从她瞳孔深处看见残留着骇然。


    “他的眼睛……”


    裴隐压低声音:“静知主席。”


    “和祂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摇着头,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嘴,“天啊……你和他……他就是……”


    裴隐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一时间他有些后悔,当初埃尔谟选人皮面具的时候,就该连瞳色也一并遮掩的。


    刚才埃尔谟意识陷入混沌时,那双眼睛又一次变成了全然的墨黑,就和活岩洞中他和裴安念建立精神链接时一样。


    而这一切,都被陈静知看得清清楚楚。


    “静知主席!”裴隐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


    他的余光快速瞥向载具,埃尔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声响,朝他们看了一眼。


    不能让他察觉异常,这么想着,裴隐语速飞快地和陈静知交代。


    “您说过,容器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对吗?”他盯住陈静知的眼睛,“所以,您也不会让他知道的,对吗?”


    陈静知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冷静下来。


    “可是……”这时,她却又想到什么,神色再度惶恐起来,“你要怎么瞒?他是念念的父亲,每天朝夕相处,只要他发现念念畸变的原因和遗传有关,难道还能猜不到是自己有问题?”


    “他不知道,”裴隐脱口而出,意识到声线太高,慌忙瞥了载具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勉强地牵起嘴角,“您放心,他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孩子。”


    陈静知愣住了,像没听懂这句话。


    裴隐闭了闭眼。


    来到收容站前怀揣的那些微小的希冀,此刻片片碎裂,锋利的残片被他咽回喉咙,刮出一片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带上铁锈腥气。


    然后,艰难地扯出一句承诺。


    “以后……也不会知道。”


    第69章 容器置换


    舱门合拢的刹那,裴隐整个人脱力地向后一倒。


    埃尔谟原本还在操纵台前,听见裴安念喊了一声“爹地”,一步就跨了过来,伸手将人接进怀里。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了下来。


    裴隐摇了摇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笑着摇了摇头。


    埃尔谟不再多问,直接将人横抱起来,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睡眠舱。裴安念紧跟其后,几根细软的触须攥紧爹地的衣角。


    把人放平在床垫上,埃尔谟看着他那失了血色的嘴唇:“你身体撑不住,现在就返航。”


    “等等,小殿下,”裴隐握住他的手腕,明明已经气若游丝,却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刚才替那孩子恢复记忆……得到了很重要的情报。”


    “不行,”埃尔谟眉头紧锁,不容商量,“等你缓过来再说。”


    裴隐手指收紧:“很重要。”


    埃尔谟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在床沿坐下。


    裴隐向后靠上床头,缓了几口气,呼吸稍稳才继续开口:“记忆恢复还算顺利,但即便做了手术,那孩子的记忆还是断断续续。我怀疑,除了畸变导致的失忆,他的记忆还被人工抹除过。”


    “据他所说,他曾经和一群样子很奇怪的人一起被关过,那里有很多隔间,隔板不完全封闭,能看到四周。每天中午,隔板会消失一段时间。”


    埃尔谟垂下眼,迅速在脑海中拼接线索:“听起来像是畸变体监牢。”


    “您知道?”


    埃尔谟点头:“奥安帝国每一颗殖民星上都有一座,用来临时关押被捕的畸变体。按照人权法,只有寂灭者有权处决人类畸变体。地方逮捕后必须上报,等待裁决。”


    “可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阴冷下来,“未经裁决,任何畸变体都不得释放。既然都已经进了监牢,怎么会放出来,流落到边境?”


    裴隐接话:“那孩子还提到,当时有人往他身体里放过东西,定位芯片或许就是那时被植入的。”


    埃尔谟眉心狠狠一拧,像是被什么刺中逆鳞:“畸变体监牢只允许关押,不得擅自进行任何操作,他们竟敢私自植入芯片。”


    裴隐明白埃尔谟的愤怒,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救助低污染指数的畸变体,将他们转入收容站。如果一切正常,这个污染指数仅有15%的男孩,本该早早获救,脱离苦海。


    “听描述,应该是近三年新建的监牢,”埃尔谟说话时声音仍然压着怒意,“查起来不难,我会尽快把那座违规的监牢揪出来,不能让更多生命受害。”


    “小殿下,您先别急,”裴隐正色看向他,“那孩子还说了些别的。我问他在那里还见过什么人。他说周围的人都让他害怕,长得像怪物,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很友善,是唯一会和他说话的。他的描述,让我想到一个人。”


    埃尔谟问:“谁?”


    “为了确认,我给他看了这个。”裴隐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埃尔谟眼前。


    埃尔谟瞳孔骤然收缩,缓缓吐出两个字:“……三皇子。”


    “那孩子一看见就想起来了。他说那人当时就戴着这枚玉佩,还曾摘下来给他玩过,”裴隐收回玉佩,“我问后来那人怎么样了,他也说不清。但至少能知道,三皇子大概率曾和他关在同一座监牢。”


    埃尔谟沉默良久,眼底暗流汹涌:“如果有人想除掉三皇子,又要做得干净,把他丢进畸变体监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人从此失踪,也不会有人追查到那里。”


    裴隐点头,转而又思忖道:“但这仍解释不了,为何三皇子的玉佩最终会出现在您府上。就好像……有人故意将这条线索引到您面前。”


    埃尔谟垂眸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推断。再抬眼时,神色已冷峻如铁:“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我眼皮底下这样放肆。”


    “小殿下,”裴隐理解埃尔谟生气,却更怕横生枝节,于是耐心劝道,“您现在虽得陛下倚重,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您暴露寂灭者身份,或许已不影响大局。可如果让人知道,您在担任寂灭者期间仍在暗中救助畸变体……这在奥安帝国其他人眼里,恐怕难以接受。”


    “我知道,”埃尔谟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些,“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连姆如今代职寂灭者,我会让他先行调查,等锁定监牢位置再一同前去。”


    裴隐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埃尔谟当即联系了连姆,没过多久,坐标便传了回来,路线恰好与他们的返程航线重合。


    略作权衡,埃尔谟终于还是同意了暂时不返航,先和连姆汇合,先去看看畸变体监牢的情况。


    飞船引擎低鸣,驶入轨道。


    舱内恢复平稳后,埃尔谟倒了杯茶,走进睡眠舱,放在裴隐手边。


    “把这个喝了。”


    光屏上还播着没看完的小绿鸟动画,裴隐半倚床头,视线落在屏幕上。裴安念贴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翻着自己的图画书。


    裴隐看了眼杯子,是黑色妖姬。他接过来随意喝了一口,就放回台面,目光重新投回屏幕。


    直到察觉埃尔谟在身旁坐下,视线始终停在他侧脸上,他才偏过头笑了笑:“怎么了?”


    “感觉怎么样?”埃尔谟问。


    “还能怎么样。”裴隐语气轻松,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正好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他甚至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看上去心情不错。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


    表面看确实一切如常,可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仍沉沉地萦绕在心头。


    “我们会在附近的中转站和连姆会合,”他开口,“他会瞬移过来接应,带我们去监牢。”


    裴隐点了点头,没接话。


    埃尔谟在他身侧坐了片刻,又问:“陈静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裴隐笑着,语气轻描淡写,“您不也猜到了吗?念念可能……暂时恢复不了人形了。”


    埃尔谟心下了然,果然是因为这个。


    “总会有办法的,”他温声道,“慢慢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你好了,还有很多时间。”


    裴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一时间,埃尔谟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稍作迟疑,试着换了个话头:“对了,刚才翻那叠手稿的时候,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


    裴隐搭在薄被下的手指无声收紧,目光仍落在动画画面上,淡淡地道了句:“……是吗?”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断了。但那种感觉……很像和念念建立意识链接时的状态。我在想,那种圆环符号,会不会和意念链接有关,”埃尔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陈静知刚才不是提到过一个名字——塞西莉亚,对吗?如果那就是我母亲,如果她确实参与过畸变体研究,那我小时候可能也接触过这种语言,所以才会留下一些印象。”


    他眉心微蹙,似乎又陷入了费力的回想:“等我回去再仔细研读这些手稿,应该能——”


    “不用了。”裴隐打断。


    埃尔谟一怔。


    “之前是我想岔了,”裴隐终于转过脸,神情平静无波,“我以为念念的情况能用基因疗法,但问过静知主席才明白,基因疗法只是理论层面的构想,根本没有实际可操作性。”


    埃尔谟:“……是吗?”


    裴隐点头,随后扯了扯嘴角:“所以,小殿下收收心,准备好做您的摄政王吧,不必在这种事上白费力气。”


    埃尔谟定在原地,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缠上心头:“可如果我母亲——”


    “您母亲或许确实接触过畸变体研究,当年很多人对这些都感兴趣。如您所说,您小时候耳濡目染,记得一些也很正常。”裴隐再次截断他的话,语调平直,“但那不代表,这些就能救念念。”


    埃尔谟唇角微僵,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裴隐此刻的情绪。


    “也不一定就没用,试一试总没有——”


    “我说了不用。”裴隐再次打断,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几分。


    “佩瑟斯,”埃尔谟下颌线收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念念暂时恢复不了人形,你心里不好受,可——”


    “小殿下,”裴隐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近乎发冷,“我记得,裴安念……不跟您姓吧?”


    埃尔谟:“……”


    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他也无法听不出裴隐话里明晃晃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隐始终低着头。视线余光里,身旁人影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一旁的裴安念不知何时停下了画画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挪到他手边,和他一起低下了头。


    然后,他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埃尔谟站了起来。


    “也是,”半晌,一声干涩的低笑从头顶传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没有停留,转身就朝舱门走去。


    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裴隐脸上强撑的平静才一点点碎裂、剥落。


    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光屏,看着上面的圆环符号。


    刚才,就在埃尔谟阅读那些手稿时,他的双眼又一次变成了全黑。


    难道……就是受这些圆环刺激?


    如果真如他所说,这是一种与意念链接能力相关的文字,那继续接触,只会将他拖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便有记忆抑制屏障,过强的刺激也可能冲破药剂桎梏,唤醒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


    不能让他再看下去了。


    他只恨自己没能更早警觉,竟让埃尔谟接触到了这些手稿。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埃尔谟推开,让他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同时尽快破译出那些用特殊圆环书写的部分,看看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线索。


    可是……


    裴隐盯着光屏上那些扭曲诡谲的符号,心乱如麻,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容器。”


    裴隐浑身一僵,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裴安念:“念念,你刚才……说什么?”


    裴安念慢吞吞地挪过来,伸出一根细软的触须,指向光屏上某个圆环符号:“那里……写的是‘容器’。”


    裴隐怔住,久久没有动作。几秒后,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念念,告诉爹地……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刚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光屏了,然后就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看懂了。


    裴隐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所以这种文字,并非用眼睛阅读,而是需要用触觉……去理解?


    沉默片刻,他将裴安念举到自己眼前,郑重地望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不起,念念。短期之内,你可能不能再叫他爸比了。”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软软垂落。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裴隐看着孩子强忍失望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安抚。


    “可是……爹地需要你,爸比也需要你。你听爹地说,爸比现在很危险,只有你能救他,你也想救爸比的,对不对?”


    他本不该把这样残忍的重量压到一个孩子身上,可他别无选择。


    不过,裴安念只是迷茫了一瞬,很快便点了头。


    “好孩子,好孩子,”裴隐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爹地需要你再仔细看一遍这份手稿。就像刚才那样,用你的触须去感觉。认出任何字,都告诉爹地,好吗?”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触须再次贴上光屏。


    他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那微妙的触感之中。


    下一瞬,触须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迅速浮起一层墨黑。


    “念念……?”


    顷刻间,裴安念所有触须同时亮起,微弱的荧光在脉络间明灭起伏。


    这画面属实令人不安,就在裴隐犹豫是否该喊停时,裴安念抬起头。


    “换。”


    “……什么?”


    触须指向“容器”之后的圆环符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笃定:“换。”


    一丝希望攀上心头,裴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好,念念做得很好。继续,再看看后面的,还能认出什么。”


    裴安念的触须就这样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常亮状态,抚过一行行圆环符号,一边感知,一边断续开口。


    “容器……置换。”


    “以命……换命。”


    第70章 上天安排


    很快,更多信息被破译出来。


    “容器置换”与“以命换命”,指向的其实是两个仪式。


    作为如今宇宙中所有污染的源头,邪神本身并无固定形骸,必须栖宿于活体之内。一旦被选中,那个生命体就会成为与祂血脉相连的容器。


    通过特殊仪式,邪神可被短暂引渡至另一具躯壳。但那状态无法持久。而刚脱离容器的那段时间,是祂最脆弱的时刻,也是唯一可能杀死祂的契机。


    时机稍纵即逝,祂很快就会察觉异常,重新回归原本的容器。


    所以,如果要铲除邪神,则需要好好利用这个窗口期。


    这便涉及到第二个仪式。


    杀死邪神需要借助一种特制的毒素,这种毒素无法脱离活体独立存在,只能寄生在另一个生命之中,缓慢渗透血肉,从而保持活性,再配合特定的药引,方能对祂生效。


    至此,当年塞西莉亚所做的一切,在裴隐心中清晰起来。


    身为人类宇航员,塞西莉亚为探寻星际迁徙之路,与搭档陈静知共同深入太空执行任务,却意外遭遇那股古老而污秽的力量。


    后来她进入宫廷,却发现自己年幼的孩子,竟被邪神选为容器。


    于是她布下仪式,试图将邪神引渡到自己身上,再以自己的血肉为毒皿,在祂附体的瞬间服下药引,与祂同归于尽。


    这便是塞西莉亚全部的计划。


    可是,多年后的今天,畸变体仍在增多,污染日益猖獗。这一切都说明邪神并未消失,反而找到了更丰沃的土壤,不断滋长。


    也就是说,塞西莉亚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关于塞西莉亚的死,裴隐并非毫无听闻。


    虽然那在宫中是绝不能提起的秘辛,可越是不可言说,越是引人探寻。


    传闻玄乎其玄,据说她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遗体都毫无腐坏。尽管全身扫描显示她的所有脏器早已停止工作,可肌理依旧柔软,面容充满血色,仿佛被另一股超自然的力量维持着生机。


    直到一个月后,某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她的遗体在一夕之间血肉尽销,只余白骨。


    事情太过诡异,宫中流传得也极其隐晦。再加上埃尔谟的生母又是来自旧人类时代,对新人类而言,那个年代本就笼罩着未知与恐惧。最终,这件事只被归为“不祥”“禁忌”,无人再去深究。


    但裴隐猜测,这其中一定还有更多线索。


    思绪正沉,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裴隐垂眸,看见裴安念的触须轻轻搭上他的指尖。解读完手稿后,那些触须已恢复平常模样,只是仍显得没什么精神,懒懒地垂在他掌心。


    他将小家伙轻轻托起:“累不累?”


    裴安念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爹地……你是在想办法,让我变成人吗?”


    裴隐注视着他:“是啊。”


    “我是不是……很麻烦?”裴安念低下头,“如果我好好的,爹地就不用这么累了。”


    裴隐心口蓦地一软。他伸手将裴安念拢进掌心,认真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会,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而且……”顿了顿又凑近,补上一句,神秘兮兮地道,“你还是爸比的小福星。”


    裴隐是真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裴安念的畸变,是因为自己孕期在星际间奔波所受的污染,为此他一直活在自责里。


    如今知道真相,反而让他释怀。


    如果没有裴安念,他永远无法破译那些手稿,更不可能有机会……救回埃尔谟。


    静了片刻,裴隐将视线重新投向手稿,取出通讯器,将破译内容与所有疑点一并整理发送给陈静知。


    尽管从之前的对话可知,陈静知对塞西莉亚的处境所知甚少,甚至连她的死讯都不曾知晓。但既然她们在塞西莉亚入宫后仍有联络,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他必须快一点,趁着一切还来得及。


    裴隐低头专注编辑讯息,最后一行发送成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舱内引擎的低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推开舱门,正犹豫是否要出去,一道身影从门前掠过。


    是埃尔谟。


    那张人皮面具已经摘下,露出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


    ……果然还是原皮好看啊!


    裴隐原本沉闷的心情,因为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霎时晴朗起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下意识就想靠过去。


    “小殿——”


    话没说完,埃尔谟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裴隐顿了一下,随即挑眉。


    ……行吧。


    又切回冷酷无情模式了。


    他笑了笑,没再追上去,只是抱着裴安念,慢悠悠跟在后头。


    连姆的飞船已经抵达。


    两艘飞船完成接驳,舱门开启。临时廊道那头,连姆脸上戴着那副属于寂灭者的面具。


    裴安念先是被吓得一缩,认出是谁后,才惊喜地唤出声:“连姆哥哥!”


    连姆眼中浮起笑意,伸手揉了揉他下颚身子。几句简单寒暄后,很快正色:“殿下,有紧急情况。”


    三人落座。裴隐端起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连姆脸上的面具:“连姆大人戴这个也好看呢。”


    “裴先生说笑了,”连姆一边调出屏幕,一边失笑道,“脸都遮完了,哪看得出好不好看。”


    “也不是啊,”裴隐啜了口茶,“下颌线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埃尔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侧眼看向连姆:“还没找到?”


    那一眼冷得让人背脊发紧。连姆动作加快,点开一段录像:“这是在监牢里拍到的。”


    画面有些模糊,裴隐倾身细看,勉强辨出那道身影,与此同时,埃尔谟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三哥。”


    影像中的莱恩,却与裴隐记忆中的温文尔雅的三皇子相去甚远。


    只见他形容憔悴,神情惊惶,情绪激动地扑向戴着寂灭者面具的连姆,失声喊了一句“四弟”。


    埃尔谟神色明显一震。


    下一瞬,三皇子像是看清了什么,目光在连姆身上来回打量:“不……你不是四弟……”


    很快他又觉察到了什么,冲上前,隔着画面死死盯着连姆:“告诉四弟,有人要害他!不要回宫,千万不要回宫!”


    连姆按下暂停:“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裴隐望着屏幕上那张疲惫而惶恐的脸,心底叹了口气。


    三皇子从前待埃尔谟不差,如今落到这种田地,确实令人唏嘘。


    但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还有更紧迫的事压在眼前。


    现在看来,寂灭者的身份已经暴露。考虑到之前基地遇袭事件,这倒并不令人意外,只是不知道知情范围究竟有多广。


    连姆试探着开口:“殿下,您是否要去见一见三皇子?看来有些话,有些话,他似乎只愿对您说。”


    埃尔谟沉默良久:“放了他。”


    连姆一怔:“直接……放人吗?”


    “送他回首都星官邸,派人暗中跟着,不要提任何关于寂灭者或我的事。”


    “嗯,就当是放虎归山,”裴隐在一旁接话道,“三皇子既已知晓殿下身份,我们却还不清楚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如果他真有心警告殿下,回去后自有办法联络,眼下按兵不动反而更好。”


    至此,这趟行程上的事已处理完毕,到了该返航的时候。


    连姆提出护送他们返程,以弥补近期没能随侍的职责。埃尔谟没有反对,于是两艘飞船保持接驳状态,驶入归途航道。


    裴隐仍坐在原处,慢慢饮着茶。埃尔谟起身,朝后舱走去,像是是要去驾驶座。


    连姆立刻站起身:“殿下,我来吧。您和裴先生可以休息——”


    “不用。”埃尔谟的背影绷得很紧。侧首那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戾色,直接将连姆后面的话扼死在喉间。


    连姆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殿下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埃尔谟一向不苟言笑,但真正能撼动他情绪的人和事,少之又少。可此刻,那股压抑的阴郁几乎满溢出来。


    难道……


    连姆小心地看向裴隐。


    这才发现,裴隐也正望着那道背影。


    他脸上没有笑意,神色凝重,那是一种连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哪怕身陷囹圄、生死一线,这个人也总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


    直到埃尔谟在驾驶座落定,舱壁将那道身影隔开,裴隐才收回视线。


    目光转过时,恰好与连姆撞上。


    裴隐微微一怔,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很快被熟悉的笑意覆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裴先生,”连姆终于忍不住,“您和殿下……”


    话出口一半,又被咽了回去。


    裴隐挑眉:“嗯?”


    连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问。


    可他想说什么,裴隐已经明白了。


    他摇头轻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连姆大人,您啊……真是我见过最关心长官私生活的副官。”


    连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于我们一家有恩,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诺亚提过,”裴隐点头,“说你们曾遭遇畸变体袭击,是他救了你们。”


    “是,连姆目光微暗,“诺亚是只知道这些。”


    裴隐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莫非……还有别的?”


    连姆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认真抬眼看向裴隐:“裴先生,关于焚化炉的事,还有这些年他暗中救治畸变体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裴隐点头。


    “当年袭击我们的那只畸变体,污染具有传染性。”连姆的声音低了下去,“诺亚……也被感染了。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将他送去净化,恐怕他早就被处决了。”


    “我担心诺亚承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原来如此。


    想起诺亚对畸变体深恶痛绝的模样,裴隐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连姆认真看着他:“裴先生,我知道,您一定很气当初殿下那样对念念。可他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奥安帝国的信任。这些年,污染指数早就成了政治博弈的工具,殿下一直看在眼里,也对此深恶痛绝。”


    “当初在边境,虽然他是下令押走了念念,但我以人格担保,他绝不会对他下杀手,”连姆越说越郑重,“包括他下调污染指数阈值,也是为了让污染尚轻的畸变体尽早得救。殿下不愿意说这些,可我还是希望……您别误会他。”


    裴隐微微一顿,有些意外:“您是觉得,我一直在为这个生气?”


    “不是?”连姆有些怔愣地看着他,“那您为何,始终不愿接受殿下?”


    裴隐:“……”


    他这才意识到,连姆在脑内为他们编排了一场何等狗血的戏码,一时觉得好笑,却又涌上几分苦涩。


    ……如果一切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连姆大人,您误会了。”


    裴隐望向埃尔谟离开的方向,刚才那点笑意已彻底褪去,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


    “只是,确实很遗憾,我和他……还是缺了一点缘分,”他低下头,轻笑一声,“或者说,是我缺了一点福气。”


    裴隐不是没有幻想过,等到裴安念恢复了人形,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一家三口或许真能一直生活在一起。


    他可以和埃尔谟一起,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可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样的幻想竟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如果说裴安念的出生,是上天安排裴隐去做那个拯救埃尔谟的人,那么很显然,上天从没安排过他们一直相守下去。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裴隐甩掉心头的杂念,将手中的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罗列着配制毒素所需的所有材料。


    “这是……?”连姆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石灰、陨石碎块……全是些偏门而古怪的东西。


    “辛苦您帮我找齐这些东西,我需要它们……来救殿下的命。”


    连姆神色骤然一紧:“你是说,殿下有生命危险?”


    “很抱歉,我不能多说。但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连姆下意识看向驾驶舱的方向,又转回来注视着裴隐凝重的脸。


    终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我明白了。”


    裴隐向后靠进座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塞西莉亚当年的仪式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还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不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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