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大突破
进入首都星范围,就算是踏进安全区,连姆的护送任务到此结束,简单道别后便先行离开。
二人改乘召回的悬浮车,朝着府邸驶去。
车内,裴隐系着安全带,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哼到一半侧过脸,看向身旁那个自返程起就没跟他说过一个字的人。
明明近在咫尺,埃尔谟却像全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视线直直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刻意不往他这边偏一寸。
真奇怪,不久之前,他们也这样并肩坐在车里。那时裴隐觉得车厢那样窄,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现在,却又隔得好远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身子一歪,硬生生挤进埃尔谟的视野里。
终于,埃尔谟转过脸来,眉心蹙起不耐:“又发什么癫。”
裴隐咧嘴一笑:“原来您还看得见我啊。”
埃尔谟盯着他那副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目光在他眨动的眼里停了半秒:“说。”
“啊?”
“又有什么事求我。”
这种表情一出,十有八九没好事。埃尔谟早就摸透了他的套路。
既然被戳穿,裴隐索性也不装了,收回身子坐直了些:“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托连姆大人帮我找了些念念喜欢的小玩意儿,之后可能会寄到您府上,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对连姆撒谎的本事实在没信心,上次偷个头盔都能漏洞百出,这回要是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东西弄进来,八成当场露馅。
还不如自己先把一切摆平。
埃尔谟侧过脸,神色有些沉:“什么东西?”
“自然标本,”裴隐面不改色,“念念最近迷上自然史了,闹着要看呢。”
“……”
车厢里静了几秒。
裴隐心里有些打鼓,又把声音放软了些:“拜托啦,小殿下最好了,就宠我这一回——”
“柯尔温。”埃尔谟忽然开口。
“……啊?”
“连姆的姓氏,”埃尔谟仍看着前方,声音平直,“以免你要给你儿子换姓。”
裴隐眨了眨眼:“……什么啊。”
怎么莫名其妙的?
“不是吗?”埃尔谟的声线冷下去,“毕竟只有你儿子跟着姓的人,才有资格过问他的事。”
裴隐:“……”
罢了。
坑是自己挖的,也怪不了谁。
“……小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埃尔谟猛地转过脸,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碎裂,所有隐藏的情绪被撬开缺口,失控地涌出来,“佩瑟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小殿下……”
“心情好了,觉得我有用,就凑过来逗两下,装得好像我们很熟,让我以为我们——”说到这里,埃尔谟发狠地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生生碾碎,“不高兴了,就一脚把我踢开,连个理由都懒得给。”
说完,又凉薄地嗤笑一声:“就算是对条狗……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不是看不出来裴隐在推开他。
他只是不明白。
如果是裴安念的净化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明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废物了,只要裴隐开口,一定有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难道过去几个月,他所以为的裴隐对他渐渐流露出的依赖和信任,全都是错觉?
埃尔谟等来的只有沉默。震耳欲聋,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冷笑一声。
……果然。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悬浮车在一片死寂中抵达府邸。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谁也没说话,各自走回住处。
裴隐回到床边,在原地怔怔坐了片刻。
或许是情绪消耗太大,这一趟长途奔波几乎掏空了他,
但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还不能倒。
裴隐咬紧牙关,用意志硬生生撑起瘫软无力的身体,点亮通讯器。
陈静知的回复就在不久前送达,说有要事要立刻和他沟通。
视频接通,画面里的陈静知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像是刚哭过一场:“没想到塞西莉亚……她竟然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旧人类时代的战友,曾经并肩扛过文明存续的重担。进入新纪元,走向这样令人唏嘘的结局。
裴隐能够感同身受陈静知的悲痛,但是时间紧迫,他不得不打断:“静知主席,塞西莉亚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可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目前看来,当年的仪式并没有成功,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陈静知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我联系你,也正是为了这个。”
裴隐眼睛一亮:“您有线索?”
“当年我和塞西莉亚联系不多,”她的声音逐渐恢复镇定,“但多少能猜到,她应该身处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经常借助我的实验设备和资源,让我替她制备一些东西。”
裴隐立刻追问:“除了记忆抑制片,她还委托您配制或设计过别的吗?”
陈静知点头:“你刚才发来的那张药方,我也见过。”
这就对了。在深宫之中,想必塞西莉亚一定很难弄到那些偏门的材料,必须借助外界的帮助。
“当时我并不知道用途,只是隐约觉得,她在进行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陈静知语气变得凝重,“我要说的不止这些,我想……我大概知道她仪式失败的原因了。”
裴隐心跳骤然加快。
“那时我已经按她的要求,多次配制过那种药。但除了药之外,”她抬起眼,直视裴隐,“她还让我为她设计过一种仪器。”
“什么仪器?”
“具体用途我也说不准,那时我虽隐约猜到塞西莉亚在对抗邪神,却不清楚她的完整计划。但现在,结合你发来的仪式手稿,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图。”
“根据手稿记载,要将肉身化为毒皿,必须先服用一段时间特定的毒素。然而邪神极其敏锐,能感知毒素的存在。所以,在祂脱离原容器、寻找新躯体的那个窗口期,必须让祂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我推测,塞西莉亚需要一种仪器,能将毒素隔绝在细胞之外,从而欺骗邪神,让祂以为这具身体是干净的,心甘情愿地附体。”
“我为此设计过好几个版本。但她反馈说效果都不理想,我就一直修改。直到第五版样机完成,我把它寄给了她,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裴隐警觉起来:“您最后一次寄样机是什么时候?”
陈静知想了想:“大概是1177年5月。”
裴隐将这个日期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即了然:“那时候,塞西莉亚应该已经过世了。”
陈静知愣住了:“什么?”
事到如今,也无需再隐瞒,他将塞西莉亚在宫中的遭遇与最终的结局一一告知。
通讯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随后传来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裴隐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静知重新开口,声音陷入遥远的回忆:“我和塞西莉亚之间,她永远是动脑的那个,而我是动手的那个。她总会丢给我一些奇怪又大胆的想法,我负责把它们变成现实。”
裴隐敬重地道:“直到最后,你们都在为人类的未来而战。”
“可仪式还是失败了……”陈静知长叹一声,“现在看来,她根本没机会用到第五版样机。也不知道,那版样机到底成功了没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裴隐略作思忖:“静知主席,您手边还有仪器的样机吗?”
“没有了,不过我还保留着手稿,重新做一版应该不难,”陈静知顿停顿了一下,“说起来,其实当时还想过,那种仪器在医学上或许很有潜力,能隔绝毒素,保护细胞,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能带来重大突破。只可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隔绝毒素……
医学价值……
这几个词在裴隐脑中骤然亮起,让他觉得有些耳熟。
紧接着,他想起来了。
圣盾。
是啊,亚历克斯陛下用来护体的圣盾,不正是类似的原理吗?
回首都星不久,埃尔谟就迫不及待从皇家医院请人来府上,评估给裴隐植入圣盾的可行性。只是裴隐一直担心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总劝他暂时缓缓。
难道……圣盾就是隔绝毒素的关键?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裴隐立刻向陈静知要了第五版样机的设计图,埋头研读起来。
正全心投入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声音并不大,却因他太过专注,显得格外突兀。
裴隐猛然抬头,埃尔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
他迅速收敛神色,挤出笑容:“小、小殿下……您进来怎么都没声的?”
埃尔谟看着他:“敲了很久的门。”
“啊……”裴隐眨了眨眼,“是吗?”
他竟然一点都没听见。
“您找我有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三皇子约我见面,”埃尔谟说完,目光沉了沉,侧过脸去,“……如果你还关心的话。”
裴隐睁大眼:“关心,当然关心。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埃尔谟应道,视线仍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像手术刀刮过他的表情,最后停在他虚掩的光屏和通讯器上。
通讯早已挂断,但界面还亮着光,察觉到他的视线,裴隐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好在最后,埃尔谟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隐这才吐出一口气。
……有惊无险。
三皇子很快就来了,他看起来比影像中还要憔悴,满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一回府就匆匆赶来。
向来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内敛稳重的他,此刻眉宇间却锁着挥不去的焦灼。见到埃尔谟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四弟,你们回宫这一路……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劳三哥记挂,”埃尔谟语气平稳,“算是化险为夷。”
三皇子听出他话里的保留,神情微僵:“四弟如今……连三哥也不愿多说了。”
埃尔谟眼睫轻动,随即放缓了语气:“怎会。只是三哥方才脱身,车马劳顿,不想拿这些琐事烦你。”
三皇子看着他,几秒后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叹了一声。
埃尔谟引他入座,话锋一转:“三哥,听说你因意图行刺被二哥拘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苦笑了一下:“四弟,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吗?父皇向来嫌我优柔寡断,不堪大任,这我清楚。这些年我也从未有过争位之心。从前他属意二哥,后来你精神力实现二次突破,又立下寂灭者之功,对你更加青睐,我更没有理由去争,更何况是行刺那种蠢事。”
“寂灭者”三个字一出,埃尔谟的神色明显沉了一瞬。
三皇子注意到了,向前倾身:“四弟,三哥不与你绕弯子了。你是寂灭者一事,我确实已知晓,但我并无其他意思。如果我当真存了二心,也不会一回来就急着见你,不是吗?”
埃尔谟看向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否认。
话已至此,再遮掩也无意义。
“可惜……”三皇子低声道,“我还是提醒得太晚了。你终究还是回了宫。”
埃尔谟顺势追问:“三哥的意思是……我这次回宫,会有危险?”
“四弟,你是不知道,”三皇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疲惫与痛色,“二哥他……已经疯了。”
埃尔谟目光一紧:“这段时间我不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见过父皇了,是吗?”
埃尔谟点头。
“那他应当也提了……要你摄政的事。”
埃尔谟眸光微动:“三哥也知道?”
“何止知道,那时你尚未回宫,父皇病重卧床。不知为何,有一日他与二哥大吵起来,当时我们都在场。二哥质问父皇为何迟迟不定摄政人选,父皇却说要等你回来。二哥察觉不对,便当面逼问是否打算让你继位,父皇一时气急,说出了你的寂灭者密令。”
“自那之后,二哥便铤而走险了,”三皇子闭了闭眼,神情沉痛,“他拉我联手,要找出寂灭者基地,直接……斩草除根。我没答应,他怕我把他的计划说出去,便设计陷害我刺杀父皇,将我关进畸变体监牢。对了,我还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被植入定位芯片的畸变体,他打算用那个畸变体,去炸毁基地。”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急忙追问:“基地真的被袭击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劳三哥挂心,一切平稳,”埃尔谟语气温和,“既然如今二哥的心思已摆在明面,反倒更清楚该如何应对。三哥的遭遇我会如实禀明父皇。这段时间,你先好生休养。”
三皇子欣慰地叹了口气:“有劳四弟。”
“三哥从前照拂颇多,应当的,”埃尔谟淡声应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对了,这个,先还给三哥。”
三皇子接过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玉佩,我还以为早就丢了呢。”
埃尔谟怔了怔:“丢了?”
一旁的裴隐也抬起视线。
“是啊,自从进入监牢开始,我所有随身之物都被收走,也不知道玉佩去了哪里。”
埃尔谟目光微动,与裴隐极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却依旧平静:“原来如此。三哥先回去歇息吧,你的事,我会如实向父皇陈情,还你一个公道。”
不久后,三皇子搭乘载具离开。
刚才那番对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直到人离开,两人仍有些没回过神,各自陷入沉默。
裴隐率先梳理起线索:“这么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策划袭击基地的就是二皇子,他得知陛下属意于您,给畸变体植入定位芯片,意图借刀杀人。原本想拉三皇子入伙,被拒绝后干脆设计陷害,把人扔进畸变体监牢自生自灭。”
“小殿下,您看还有漏掉的吗?”
埃尔谟颔首:“现在不确定的,是玉佩究竟是谁放在院子里的。”
裴隐沉吟片刻:“确实……听三皇子的意思,玉佩并非他有意设计。”
“皇家医院那边应当有迹可循,明天亲自去一趟,派人细查。”
皇家医院……
这四个字划过脑海时,裴隐心头一亮,随即又睁大了眼。
埃尔谟转身,语调重新变得疏离:“你……先休息。”
说完便要离开。
“小殿下。”
埃尔谟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
“还在跟我生气呢?”裴隐背着手晃到他跟前。
埃尔谟没有回头。
“我生什么气?”他嗓音平平,“你孩子又不跟我姓。”
裴隐:“……”
“我错了,那都是气话……”随即又黏上来,贴着他后背,“只是当时太难过了,一下子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您都跟我别扭这么久了,也该原谅我了吧。”
“放开。”埃尔谟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
“小殿下——”
“你每次都这样,”埃尔谟扭头掷了一句,语气冷得像覆了冰,“嘴上没一句真话,只会敷衍我。”
似是而非的话,若即若离的态度,他是真的受够了,不想再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更不想再明知是陷阱,却一次次往下跳。
他转过身,铁了心不会再心软。可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小殿下,那您也不给我治病了吗?”
“……”
埃尔谟终是停住脚步,回过头。
“我想好了,”裴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明天就去皇家医院录基因,植入圣盾。”
第72章 如果以后
刹那间,埃尔谟面上的寒冰出现一丝裂痕,又迅速封冻如初,冷嗤一声:“又在算计什么?”
“还能算计什么?”裴隐迎上他的目光,眉眼舒展,“不过是想认真治病,好好活下去罢了。”
埃尔谟唇角牵动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回去,凝神端详着裴隐的神情。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眼神清亮坚定,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是真的转了性,对生命重新燃起了渴望。
埃尔谟喉结轻动:“……真的?”
“当然了。”
只消一眼,裴隐便读懂了埃尔谟此刻动摇的防线,知道他的态度已经不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决。于是不再迟疑,果断再添把火,用手臂环住对方的腰。
果然,这一次埃尔谟没有再推开他。
裴隐心下了然,这下距离他消气,只差一步之遥了。
“我答应您,会好好配合治疗,”他贴在埃尔谟耳侧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擦过颈侧,“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埃尔谟微微侧过身来。
裴隐的手臂仍然缠绕在他的腰上,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就着这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株藤蔓,无声而不容拒绝地攀上去。
埃尔谟眼底荡开一丝涟漪,刻意维持的冷淡语调里,泄出些许动摇:“怎么突然想通了?”
裴隐夸张地长叹一声:“就是觉得您说得对,反正暂时也找不到救念念的办法,不如先把身体养好,毕竟来日方长嘛,不是吗?”
“……”
埃尔谟终于转过身,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仿佛某种漫长的抵抗终于瓦解,伸手将人按进怀里:“……早这样多好。”
“现在也不晚嘛,”裴隐笑着仰头,“那……您还生我的气吗?”
埃尔谟望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裴隐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灼灼的生命力,猝不及防地点燃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从那之后许多年,裴隐于他而言就是生命力的具象,像风里的野草,无论落在怎样贫瘠的土壤,都能恣意生长。
也正因如此,重逢之后,当他看见裴隐眼中那片光彻底熄灭,听见他将“死”字轻易挂在唇边时,才会感到那样尖锐的刺痛。
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看见,那片沉寂已久的光,终于重新在裴隐眼中苏醒。
胸口某处一直绷紧的东西松了,积压许久的郁气化作一声低叹,消散在空气里。
他看着裴隐含笑的眼睛,终于开口:“你肯养好身体,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裴隐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
“你心情不好,担心念念,我都明白,”埃尔谟顿了顿,嗓音里仍残留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但你可以告诉我,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更不要……推开我。”
“嗯,”裴隐轻声应着,将脸颊贴上他的肩膀,“以后什么都告诉小殿下。”
重逢之初,他总觉得埃尔谟变得阴晴难测,喜怒无常。
如今他才发觉,其实这个人的情绪还是那么好懂。像一张摊开的白纸,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他想到接下来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时,心口才会传来那样清晰而钝重的痛。
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痛心、恐惧、愧疚、不舍……百般情绪翻涌而上。可他心里却又比谁都清楚,这些情绪都是不该有的,都是会阻碍他前进的绊脚石。
他需要一场仪式,把所有有害的情绪封存起来,埋进最深处,绝不允许它们在未来某刻再次破土而出,动摇他的决心。
于是裴隐闭上眼,用下眼睑承接住那点将坠未坠的湿润。然后抬起头,捧住埃尔谟的脸。
埃尔谟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直到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心。
他们有过很多更加亲密的行为,可这样一个近乎虔诚、纯粹到不沾染一丝私欲的额头吻,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只见裴隐退开半步,仰着脸对他笑:“……小殿下,我们去睡觉吧。”
或许是今晚的顺从换来了奖赏,埃尔谟格外好说话,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裴隐忍不住得寸进尺,连洗漱都要赖着对方,故意扑腾水花,溅得埃尔谟衬衫湿透,那人也只是无奈摇头,沉着脸细致地替他抹上泡沫,洗净,再擦干。
洗漱完毕,埃尔谟将他抱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身离开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裴隐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
他翻身坐起,点开通讯器,给陈静知发送消息。先是简单阐述了圣盾的原理,又提到这项技术和当年塞西莉亚委托她研究的那种仪器之间的诸多相似点。
很快,他得到陈静知的回复:【听起来的确很像。圣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是在塞西莉亚去世之前,还是之后?】
裴隐回忆着埃尔谟的说法。陛下那次致命伤,大约是在二十年前。
他回复:【之后。】
陈静知很快给出判断:【两种可能。第一,这项技术本质上就是基于我当年的样机,塞西莉亚死后,手稿落入了奥安皇室手中。】
【第二,这是完全独立的发明。但无论哪种情况,如果它真的能隔绝毒素,或许就能满足仪式条件。】
最后一句信息跳了出来:【你能拿到技术图纸吗?我可以做个比对。】
技术图纸……
裴隐陷入思索。
圣盾技术是奥安帝国皇室的专属科技,尚未对外公开,必然属于皇家医院的核心机密。想要拿到图纸,可想而知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光靠他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手段,恐怕是不够的。
需要策略,需要人脉,需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隐手指一顿,迅速敲下四个字:【我想办法。】
紧接着他关闭通讯器,塞进枕下,重新躺平闭眼。
几乎就在他调整好呼吸的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埃尔谟走进来,看见裴隐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已经熟睡。
他放轻脚步走近,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准备离开。
衣袖却被拉住。
埃尔谟脚步一滞:“还没睡?”
裴隐从被沿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嗓音黏糊糊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小殿下又骗人,说好以后都一起睡的。”
对于这种明明自己装睡、却反过来控诉别人的行径,埃尔谟照单全收,只道:“不想吵醒你。”
说完便掀开被子,在他身侧躺下。
裴隐立刻就钻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埃尔谟握住他微凉的手:“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医院,采集你的基因数据。”
裴隐很乖巧地点头,然后仰起脸:“植入需要多久啊?”
“会先根据你的情况设计雏形,测试适配性,再反复调整,直到完全匹配。”
裴隐眨了眨眼:“听起来……很麻烦?”
埃尔谟沉吟片刻。
为了评估圣盾对裴隐的治疗可能性,他私下已经查阅过不少资料,这时解释起来并不费力。
“圣盾最大的设计难点,在于极强的特异性。不仅因人而异,还因毒而异。”
裴隐心里微微一紧,这是他此前并未掌握的细节。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又无辜:“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要为你设计能隔绝活岩洞毒素的圣盾,不仅需要你的完整基因序列,还需要毒素的分子结构。两者结合,才能做出真正适配的圣盾。”
裴隐恍然:“也就是说……这样做出来的圣盾,只对我有用,也只能挡这一种毒?
“嗯。”埃尔谟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裴隐悄然舒了口气,还好他多问了一句。
如果真让皇家医院按常规流程设计,那么最终植入他体内的圣盾,就只能隔绝活岩洞毒素。而他弑杀邪神、炼制毒皿所用的那种物质,则完全不在隔绝范围之内,到头来,仍是徒劳。
所以,想要保证设计出一种可以阻隔弑杀邪神的毒素的圣盾,他的确还是需要拿到图纸。
裴隐沉吟片刻,又追问:“那如果以后,我想防另一种毒素,是不是又要从头开始设计圣盾呢?”
埃尔谟想了想:“理论上需要。但有前一个圣盾作参照,会容易很多。人类的基因才是真正的难点,至于毒素结构相对好解决。”
裴隐乖乖点头,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埃尔谟看着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挑眉问:“怎么突然问这么细?”
裴隐怔了怔,随即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就是好奇。可能跟念念待久了,越活越回去了,什么都想多知道一点。”
“那也没什么不好,”埃尔谟看着他咧嘴笑起来的模样,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等你身体好了,确实可以像小孩子一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可要是圣盾一直设计不出来呢?”裴隐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会不会要等很久?”
“不会,”埃尔谟语气笃定,“你放心,我会让皇家医院优先处理,调配最多的人力。”
“可我还是怕……”裴隐咬了下唇,“小殿下,您能不能……帮我把圣盾的设计图纸要来啊?”
埃尔谟一怔:“图纸?”
裴隐点头,神情坦荡:“我想让静知主席帮忙看看,她在基因领域钻研很深,说不定能加快进度,这样我就能早点用上了。”
埃尔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这是皇室机密。”
“我保证绝不外泄!”裴隐凑近了些,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就给她看一眼,而且不会告诉她这是什么,只给她看基因相关的部分。”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裴隐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伸手环住埃尔谟的脖颈,额头贴上去。
“求您了小殿下,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要是等不到设计完成的那天,我……”仿佛被某种情绪哽住,他吸了口气,“我只是想早点好起来。”
埃尔谟眸光晃动了一下。
看来有戏,裴隐乘胜追击:“难道您不想我快点好起来吗?”
埃尔谟脱口而出:“当然。”
对上裴隐那双盛满恳求与期盼的眼睛,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好,明天去皇家医院,我去要一份图纸。”
“真的?”裴隐眼底骤然绽开光亮。
“嗯,”埃尔谟看着他,语气和缓下来,“不是什么难事。”
裴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小殿下最好了!”
埃尔谟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一下,将人重新塞进被子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也别担心,”他说,“说不定一次设计就能成功。”
裴隐笑起来:“那就借小殿下吉言了。”
埃尔谟看了他一阵,忍不住把人搂得更紧:“这样多好。以后也别再说那些不想活的话,健健康康的,陪着念念长大,不好吗。”
裴隐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嘴角却扬起:“好啊……怎么会不好呢。”
可是……不行啊。
他在心底无声地补上一句。
埃尔谟神情松缓,指腹抚过他的眼尾:“念念……他很像你。”
“这您都看得出来?”裴隐抬眼。
“嗯,”埃尔谟答得笃定,“性子很像,很可爱。”
裴隐笑着凑过去,轻轻蹭了下他的鼻尖:“哦?可爱就像我?小殿下这是含沙射影夸我呢?”
“……没有,”埃尔谟嘴角一僵,“不要过度解读。”
裴隐低笑出声。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交错的呼吸在昏暗中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开口:“小殿下?”
“嗯。”埃尔谟的嗓音被夜色浸润,比平时更柔和。
裴隐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说:“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我还是没有机会陪念念长大——”
“怎么可能?”埃尔谟眉头立刻蹙起,打断了他,“你是担心圣盾会失败?都说了不会有问题。”
“不是圣盾,就是,万一有别的什么意外……”
“还能有什么意外?只要你好好治疗,就不会有意外。”
裴隐:“……”
埃尔谟的神情太过笃定,仿佛只要再往这个方向多说一句,都是一种严重的冒犯。
他只好换了个切入口:“好吧,那……万一哪天我又惹您生气了,或者……又骗了您呢?这总有可能了吧。”
埃尔谟神色一沉,无法反驳:“这倒是。”
裴隐笑了笑,旋即语气认真起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能不能答应我,别迁怒念念。”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想在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谈论如此让人不愉快的话题,可当他对上裴隐灼灼的目光,还是意识到,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似乎对他很重要。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终于,埃尔谟开口:“……好。”
得到如愿以偿的答复后,裴隐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如果真有那天……”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雾,“希望您可以……替我陪念念长大。”
第73章 疑窦丛生
连姆找来的材料在次日清晨送达。
尽管埃尔谟此前对此颇有怨念,但最终这些物资还是顺利到了裴隐手中。
而且从物流效率来看,他大概率是动用了皇室特权,为这批货品开辟了专属航道,才让它们如此迅速地抵达首都星。
材料备齐后,裴隐去小厨房找到研钵,按照塞西莉亚给的配方,按比例放入材料,握住杵杆开始研磨。
这时,叭叽叭叽的细微声响从身后传来,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裴隐没抬头,唇角先扬了起来:“醒啦?”
裴安念迷迷糊糊地凑到研钵边:“爹地在做好吃的吗?”
裴隐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钵里那团灰褐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糊状物:“……你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吃?”
裴安念立刻皱起整张小脸,表情十分一言难尽,用力摇头。
裴隐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异食癖。
裴安念又小声补充:“上次埃米用这个磨绿绿的粉,很香。”
裴隐手中的杵杆慢了半拍。
是啊,不久前他们刚回府的时候,埃尔谟还系着围裙站在这儿,把新鲜的雪芽碾成青碧色的茶粉。
而现在,同一只研钵,就要被他用来调制终结自己生命的毒药。
荒诞讽刺,却又恰如他这一生。
裴隐苦笑了一下,旋即又换上轻松神色,转向身边的小家伙:“对了,连姆哥哥还给你捎了不少礼物呢。”
连姆这次总算机灵了些,当初搪塞埃尔谟的借口是给裴安念找玩具,为了以假乱真,除了材料之外,还真顺带送来不少小玩意。
裴安念欢呼一声,趴在茶几边拆起包裹,裴隐继续低头研磨。
钵中药泥渐渐成形,色泽灰败如坟土,死气沉沉。
这东西……真能咽下去?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下一秒,剧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腐朽的气息瞬间侵染所有感官。
他踉跄撑住台面,指节攥得发白。
“爹地?!”裴安念冲过来,触须慌乱缠住他的手腕。
干呕了好几次,裴隐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抬头对上小家伙惊恐的圆眼,努力扯出笑容:“没事,就是……太难吃了。”
死亡是什么味道,他现在是知道了。
“爹地……”他还在试图缓神,一根触须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吃葡萄,甜的。”
裴隐顺从地张开嘴,清甜汁液浸润口腔,冲淡了那股腐朽,
他朝裴安念笑了笑:“谢谢念念,爹地好多了。”
一想到只要再吃一段时间这东西,小家伙就能永远平安,裴隐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是埃尔谟?!
裴隐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研钵。
虽然一般人应当看不出这东西的用途,但那股诡谲的气息太过可疑。他迅速端起研钵,塞进沙发底下,对裴安念比了个“嘘”的手势,开门的时候,脸上已挂好惯常的笑容。
埃尔谟特意把去医院的时间约在午后,本想让裴隐多休息一会儿。没料到推门进来,却见他已坐在沙发上,不由有些诧异。
不等他开口,裴隐先笑着打招呼:“小殿下,您来啦。”
“起来多久了?”埃尔谟走近。
“有一会儿了,正打算去找您呢。”
埃尔谟走到茶几边,目光扫过满桌稀奇古怪的玩意:“连姆寄的?”
“是啊。”裴隐答得自然。
埃尔谟狐疑地眯起眼:“你这么早起来,就为了拆包裹?”
裴隐背脊一凉,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起得晚,今早确实是因为连姆说材料送达,所以才天没亮就爬起来等。
但他只是弯起眼角,声音轻快:“嗯,念念等不及要看礼物嘛。”
虽然掌心却已渗出薄汗,但好在裴隐早已习惯撒谎,纵使心跳如擂鼓,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埃尔谟走到茶几前,垂眸扫打量那些物件:一台微型观星仪、嵌着古地图的地球仪、几册自然史启蒙绘本……最后,目光落回裴安念身上。
小家伙正八爪并用,全神贯注地剥着葡萄,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小家伙,”他叫了一声,“你喜欢这些?”
裴安念抬头飞快瞥他一眼,模样看起来……有点心虚。他下意识看了裴隐一眼,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最终,点了点头。
埃尔谟沉默地看了他们一阵,表情晦暗难辨,随后,一步步走向裴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裴隐听见自己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埃尔谟最终只是停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如果喜欢自然史,我那儿还有些旧课本,可以给他拿过来。”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裴隐弯起眼角:“那就有劳小殿下了。”——
离开裴隐的住处后,埃尔谟心里一直不太安稳。
裴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
刚才进门时他一瞬的神情,还有他和裴安念之间欲言又止的气氛……怎么看都觉得,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好像自从见过陈静知回来之后,裴隐就有些变了。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埃尔谟又说不上来。
只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裴隐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让他重新愿意好好生活,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只要他健康起来,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埃尔谟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疑虑,穿过长廊,走向霍桑女士居住的别院。
学生时代的课本和读物,大多还存放在这里。
霍桑的院子独立于主宅,清静安宁。老人家平日有专人照看,埃尔谟也尽量不去打扰,只偶尔来陪她说说话。今天她的精神很好,听说他来要找旧课本,便热情地引他去了从前存放旧物的房间。
书架靠墙而立,整整齐齐摆放着他学生时代的读物。埃尔谟伸手拂去封面上的薄灰,一本本挑选起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
他看见了几本笔记。
是裴隐的字迹。
埃尔谟怔了一瞬,本以为自己早已将裴隐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没想到这里还有漏网之鱼。
……也好。他将笔记一并收入怀中。
正好可以让裴安念看看,他爹地从前的东西。
找得差不多了,埃尔谟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一抹牛皮纸色,看起来和母亲那些笔记本很像。
于是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赫然在目:关于畸变体净化的基因疗法初探。
埃尔谟的视线凝固,继续往后翻。
这不是裴隐在宫里母亲旧居里读到的最终版,而是更早的草稿,满页都是复杂的公式推演、实验数据、逻辑严谨的论证……
看起来,根本不像裴隐所说的“爱好者的天方夜谭”。
这些天,埃尔谟心里一直有个没解开的结:为什么去见陈静知之前,裴隐还对救回裴安念满怀信心;可基因测序一结束,他就认定这个疗法毫无可能?
现在看来,问题一定出在测序结果上。
他能感觉到,裴隐并不希望他插手这件事,或许是出于不信任,或许是单纯觉得即便他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埃尔谟合上笔记,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还是要弄清楚原因。
摄政令虽未正式颁布,风声却早已传开,以埃尔谟如今的影响力,在皇家医院安排些事情并不难。
下午,他们秘密完成了基因录入,图纸也顺利到手。
一切办妥后,两人想起那枚落在院中的玉佩,便找到当日登门的医生,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段时间医院是否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最近访客并不多,”医生回忆道,“现在大多人都习惯召唤载具上门,亲自来院的越来越少。不过……二殿下府上倒是来过人。”
“二哥身体一向很好,”埃尔谟自然地接过话,“可是最近有什么不适?”
“四殿下放心,并非二殿下身体有恙,只是让身边人来取一些补剂罢了。”
埃尔谟与裴隐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身边人……
看来是凯兰了。
埃尔谟问:“他是常来吗?”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不过这次出了点意外。他的载具出了些故障,最后还是医院派人送他回去的。”
“就是你开到我府上的那架?”埃尔谟追问。
“正是,”医生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医院外勤就这么一架载具,,往后……还指望四殿下您多支持支持院里的建设。”
二人在医生面前不便深谈,道谢后便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裴隐才开口:“如果玉佩在二皇子手里,倒是说得通:“毕竟当初绑架三哥的就是他。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把玉佩送到我们这儿?图什么?故意引我们去救三皇子?”
“手段太粗糙,破绽太多。不像陷害,倒像……”脚步未停,思忖片刻,“有意投诚。”
“也是。他肯定也看出二皇子如今失了圣心,上次在琉光星来救我们就已经有了端倪。现在二皇子彻底失去摄政可能,看来是入不了我这位心比天高的弟弟的眼了。”
“如果他想做些什么,之后一定还会有动作。”
裴隐深以为然:“嗯。”
载具已在医院门口等候,埃尔谟嘴角微动,对裴隐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叮嘱他们几句。”
裴隐并没有怀疑,乖乖上了载具。
目送飞船驶离后,埃尔谟转身,重新走进医院大厅。
他并没有走向圣盾实验室的方向,而是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畸变体污染科。
技术员一抬头看见他,立刻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埃尔谟直截了当地问:“测序结果出来了吗?”
畸变体污染科主要负责畸变体检测,因此也配备了一台基因测序仪。刚到医院时,他就私下交给技术员两份样本,只说是需要鉴别疑似污染体。
这个时间,应该出结果了。
果然,技术员恭敬地递上两份报告。
埃尔谟接过,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片刻后抬眼:“错了。”
技术员一愣,神色顿时局促起来。
“这两份报告,做的是同一个样本。”
来之前他特意突击过基因测序仪的相关知识,想要精确定位突变点,最好的做法就是同时对比污染体与其直系亲属的基因,所以他特意准备了裴隐和裴安念的样本。
可现在手里的两份报告,数据竟完全一样。
技术员脸色发白,连声道歉,拿回去重做。
没多久他回来了,表情却比刚才更困惑:“殿下,这次我全程盯着,流程绝对没问题,可结果还是一样。您给我的……真的是两个不同生物体的样本吗?”
埃尔谟眉头拧紧。他取的样本一个是裴隐的带毛囊头发,一个是裴安念的皮肤组织,二者不可能混淆。
“确定仪器没问题?”
“刚做过校准,一切正常,”技术员迟疑了一下,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者……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亲本?”
“即便是直系亲属,也不可能完全一致,”埃尔谟摇头,目光微微闪烁,似在进行艰深的推演,“除非另一个亲本的基因结构根本不属于人类,所以才无法被仪器识别,又或者那个生命体是污染度极高的畸变——”
话音戛然而止。
技术员不安地看着他:“……四殿下?”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埃尔谟僵在原地。
一个从未想过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就在这时浮出水面。
难道,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
是畸变体?
第74章 唯一可能
“没错,”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这就是当年我为塞西莉亚设计的仪器。”
刚回府不久,裴隐便将到手的圣盾图纸扫描传了过去。不出几分钟,陈静知的通讯请求就亮了起来,印证了他的猜想。
希望的火苗在心底熊熊燃起,裴隐强迫自己沉住气:“所以当年塞西莉亚离世后,这份手稿可能几经流转,最终成了皇室如今使用的圣盾。”
如果真是那样,只要植入圣盾,他便能在邪神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体内炼成毒皿。
裴隐深吸一口气:“静知主席,能否再详细说说它的作用机制?还有,怎么判断它是否生效?毕竟塞西莉亚当年……还是失败了。”
陈静知沉吟片刻:“当年我每寄一次样机,她都会反馈效果。所以,她一定有自己的验证办法。你既然能接触到她的遗物,不妨再多找找看。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先植入圣盾,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依我看,成功率很高,”说着,陈静知的语气稍稍扬起,“这版图纸在我原有的设计上做了改良,解决了当年最致命的问题。”
裴隐心口那簇火苗燃得更旺了。
哪怕前方仍有隐患,这已是目前所有方案中,离成功最近的一条路。
“皇家医院正在根据我的基因组,为我定制适配版本的圣盾。但我听说,每个圣盾只针对一种特定的毒素?”
“是这样,”陈静知回答,“但一旦完成与你基因适配的版本,后续针对不同物质,只需进行微调。”
这和埃尔谟给他的说法一样,裴隐稍稍松了口气:“也就是说,现在只要等适配我基因的圣盾设计完成,再把里面的毒素模块替换成我们需要的就可以了,对吗?”
“对,我这里也有你的基因备份,会同步加紧研制,尽早做出适配的版本,”陈静知话音一顿,语气迟疑起来,“不过……你刚才说,皇室医院在为你设计圣盾?这不是奥安帝国不外传的皇家技术吗?”
裴隐眼睫微垂,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无声翻涌:“因为有个人……很在意我能不能活下去。”
通讯那头静了一瞬,陈静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裴隐收敛情绪,“那就麻烦静知主席了。”
陈静知轻轻叹了口气:“塞西莉亚当年没能完成的事,我总得替她做完,只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裴隐以为通讯即将中断时,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裴隐,你必须清楚,你现在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如果真能弑杀邪神,所有畸变体都会恢复常态,人类将能在宇宙中安全生存。”
裴隐笑道:“这么厉害?那得给我发张奖状。”
陈静知却没有笑。
“但你要知道,据我所知,暂时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让你在那之后活下来。”
裴隐这才明白她刚才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听见陈静知继续说:“我们这些从旧人类时代活到现在的老家伙,早就对一切麻木了。经历过那样的年代,很难再对什么产生执念。”
“可你不一样。你才二十多岁,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未来还很长,还有很多事可以经历、可以感受。”
“你真的……想好了吗?”
“静知主席,”裴隐轻轻摇头,“您可能不信,我从十几岁起,就已经开始学着接受死亡了,没关系的。”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的尽头,会是自己的死亡。
可从得知埃尔谟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关于他和埃尔谟的未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埃尔谟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他;或许自己会死在对方手里;又或许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等来一句宽恕。
却从未有一种可能,是埃尔谟先他而死。
哪怕是在宇宙中独自流浪的那些年,他也从未想象过那样的结局。
埃尔谟必须活着,这是他能接受的唯一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他知道,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好好照顾裴安念。
所以,他真的没关系。
“那他呢?”陈静知又问,“那个很希望你……活下去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悬浮车降落的轻响。
舱门开启,埃尔谟迈步而出,径直朝他走来。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裴隐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埃尔谟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了这么多年。
而他也骗了他……这么多年。
只愿这次,埃尔谟不要太过生气。
因为,他可能没办法哄他了——
埃尔谟走进裴隐住处时,只见那人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瘫在沙发上。
桌上果盘丰盛,裴隐手肘懒懒撑着脑袋,从一根递来的触须顶端接过剥好的葡萄。
神情散漫自得,活像旧人类时代某位骄奢昏聩、被人精心伺候的君王。
“回来啦?”裴隐听见动静,随意仰了仰头,连眼都懒得睁,“都处理好了?”
没有回答。
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沉缓,节奏偏重。
裴隐这才察觉不对,睁开眼。
埃尔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落,掠过松散的衣摆,停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随即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裴隐盯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怎么了?是不顺利吗?”
埃尔谟一步步走近,影子覆下来,压得裴隐心口莫名紧了一分。
可下一秒,却见他屈膝蹲下,扣住了他赤裸的脚踝。
“身体本就不好,还不知道穿袜子。”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袜子妥帖地套上双脚,温暖从脚心蔓延上来,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爹地,吃葡萄。”这时,裴安念的触须又递到他唇边,裴隐顺势张口接住。
埃尔谟这才注意到桌边那个正八爪并用、辛勤剥着葡萄的小小身影,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点倒是不像你。”
裴隐眨眼:“哪点?”
“那么会伺候人。”
裴隐望着他低垂的头顶,一时间,心头被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裹紧。
“可能……遗传自他爸比吧。”他轻声说。
埃尔谟动作一顿。
“是吗?”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很会伺候人?”
裴隐硬着头皮:“是……吧。”
“怎么伺候的?”埃尔谟抬眼看他。
裴隐:“……”
这么久以来,埃尔谟几乎从不过问裴安念另一位父亲的事。就算裴隐偶尔主动提起,他也不会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今天这样追问,不免让裴隐觉得哪里不对。
埃尔谟看向在一旁的裴安念。被他的目光扫到,小家伙有些无措地停下动作,触须悬在半空。
埃尔谟的视线又转回来:“像那样伺候?”
裴隐怔了怔:“……什么?”
埃尔谟没有再说,他在裴隐身侧坐下,却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地板某一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要忘记这世上曾有过铁柱这个人。
可此时此刻,那个名字却像冰冷一根生锈的铁刺,扎进意识里。
如果……铁柱当真是畸变体……
那裴隐知道吗?
不可能不知道。
污染指数高到那种程度,外貌必然严重异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果裴安念的畸变来自遗传,那么他的另一位父亲,大概率也拥有同样的非人形态。
可这么重要的事,从重逢到现在,裴隐从没跟他说过一个字,只用“孕期在太空奔波感染”来解释裴安念的污染。
所以……是一直在骗他吗?
是怕他知道,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原来是个畸变体?
那天在陈静知那里完成基因测序后,裴隐一再让他别插手。如今想来,也许正是为了藏住铁柱的身份。
埃尔谟原本以为他们正一点点靠近,原以为自己终于敲开了那人心防。
可到头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跨不过的距离。
见他一直不说话,裴隐心里有些没底,主动转了话题:“对了,圣盾什么时候能设计好啊?”
圣盾……
这两个字将埃尔谟拽回现实,一丝鲜活的神采终于回到眼底。
“快了,”他说,“有专人在跟进。”
裴隐接道:“我也让静知主席那边抓紧了,放心,我只发了她基因相关的部分模块,她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不会泄密的。”
“嗯。”
见他神情逐渐恢复如常,裴隐松了口气,眼睫一眨,靠了过去:“小殿下。”
埃尔谟有些迟滞地侧过脸。
“等我身体好一些,你那边也安定下来……”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惯常的笑意,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我们去度蜜月吧。”
埃尔谟表情一滞:“蜜月。”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不明白它的含义。
“嗯,就按您之前规划的路线走。如果时间不够,就挑最好玩的几站。”
埃尔谟的唇张了又合,反复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当然了,”裴隐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一下,“您规划得那么用心,总不能浪费吧?”
埃尔谟:“……”
“还是说,”见他迟迟不答,裴隐歪了歪头,“您不想和我去啊?”
“想,”埃尔谟脱口而出,“当然想。”
“带上念念,”裴隐目光转向桌边,裴安念正把剥好的葡萄堆成一座小山,玩得不亦乐乎。“我们……一起去。”
这样,好像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回到自己住处时,埃尔谟的脚步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脑子里一片混沌,尖锐的噪音在颅内嗡鸣,持续撕扯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踉跄着扑到桌边,拧开装钙片的瓶子,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不够。
又抓起瓶子,胡乱往掌心倒了半把,一股脑全咽下去。终于在一片迷雾中,攥住了一线清醒。
蜜月……
对。
等裴隐好起来了,他们要去度蜜月,这是裴隐亲口承诺的。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裴隐有多爱铁柱,无论裴隐为什么要骗他,铁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比不过活人的。
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照顾好裴隐,等他植入圣盾,等他身体康复,然后,和他好好去度蜜月。
对了,还有念念。
他还要治好念念,让念念恢复人形。
基因疗法仍是眼下最可行的路,但要想走通,他必须尽可能拿到铁柱的遗传物质。
埃尔谟睁开眼,眸底恢复一片清明。
他打开通讯器,按下了连姆的号码。
“帮我做件事。”
“查那个叫铁柱的人,我要他所有的信息,越多越好。”
第75章 不速之客
意识浮沉间,裴隐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
从前睡在狭窄的睡眠舱时不觉得,如今换到这张宽大空阔的床上,他那不安分的睡姿才显露出来,总在梦里把被子踢得凌乱四散,然后被一双手臂揽回熟悉的怀中。
可今夜不同。朦胧中,他察觉身侧是空的。床铺还残留着微温,人却已不在。裴隐含糊地“唔”了一声,挣扎着掀开眼皮。
昏蒙光线里,一道身影正站在床边穿衣。
埃尔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吵醒你了?”
裴隐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早……”
“宫中急讯,”埃尔谟扣好最后一枚扣子,“召皇子即刻入宫。”
“啊……”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这句话才真正落进脑子里。
深夜急召皇子,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的神智渐渐清醒:“是……陛下病重了?”
“还不清楚。”埃尔谟摇头。
裴隐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做什么?”埃尔谟转身走近。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埃尔谟伸手将他按回床上,“事发突然,需要瞬移,你承受不住。”
“可是——”
埃尔谟按住他的肩:“听话。”
裴隐抿了抿唇,心里仍有不安,却也清楚自己身份敏感,贸然跟去反而可能添乱。
他没再坚持,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伸手拉住埃尔谟的手腕。
“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埃尔谟在床边坐下,脸上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回来给你做早餐。”
“真的?”裴隐声音被睡意浸得绵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我要喝蘑菇汤。”
“好,蘑菇汤。”
埃尔谟低下头,灯光昏黄,勾勒着裴隐仰起的脸,清瘦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他抬起手,朝那张脸靠近。
阴影落下时,裴隐的睫毛轻轻一颤,却没躲。
温热的掌心落在他脸上,拇指抚过眼下,又沿着脸颊摩挲。
直到对上裴隐的眼睛,埃尔谟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突兀,下意识要收手:“我——”
却被裴隐拽住。
裴隐的指腹覆在他手背上,将那只手拉向自己。他抬起眼,含着笑意低下头,吻着那只手背。
嘴唇温热,擦过那些纵横的旧疤与薄茧。
他能清楚听见埃尔谟骤然加重的呼吸,看见他耳廓漫上薄红。但捧着那只手,指尖捏了捏:“去吧,等你回来。”
埃尔谟的耳朵更红了,僵了好一会儿,才像找回知觉般迟滞地抽回手,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裴隐一直望着他离开,直到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才躺回床上,伸手去触碰那片余温。
人果然不能过惯太好的日子,否则就会变得脆弱。
比如现在。明明只是分开几个小时,他的心里却真实地泛起不舍,让他躺在床上也再难入睡。
这才分开多久就那么不舍,真等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啊。
裴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放空思绪,随后下了地。
距离他将图纸发给陈静知,已经过去一周。
日子重归平静,无论是皇家医院还是陈静知那边,都再没传来关于圣盾的新进展。
他明白设计匹配需要时间,就算再是着急也没有用,可心底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没人说得准邪神什么时候会苏醒,埃尔谟近来状态还算平稳,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其他意外再次触动他的记忆?
更棘手的是,直到如今,他依旧找不到验证毒皿是否炼成的办法。
陈静知曾提过,关键或许藏在母亲塞西莉亚的遗物里。可埃尔谟从宫中带出的那些物件,他早已一件件翻找过,依旧一无所获。
既然睡不着……裴隐望向窗外未明的天色。
不如趁埃尔谟不在,再去找找,也许能发现遗漏之处。
这么想着,他起身走出房间。
府邸里依旧没有安排其他仆从,如此一来,裴隐便能摘下面具自由生活。
虽然埃尔谟从未说出口,但裴隐知道,他更习惯看见自己本来的脸。这他完全理解,就像当初埃尔谟戴上面具之后,他自己也很不得劲。
裴隐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座清寂的院落映入眼中。
是霍桑女士的住处。
天色尚早,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准备绕道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佩佩?”
回头一看,霍桑女士正抱着一叠书册,颤巍巍从屋内走出。
“霍桑女士,”裴隐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您这么早就起了?”
见她一手抱着书,另一手还拄着拐杖,裴隐连忙接过书册,低头看了看那些陈旧的本子:“大清早的,您这是在整理东西?”
霍桑女士笑道:“这几天精神好些,就想着把旧物理一理。”
“您腿脚不便,怎么一个人做这些?”裴隐语气认真,“我陪您一起吧。”
霍桑女士没有推辞,领着他走向那间尘封已久的藏书室。从前她拿给裴隐看的那些课本,大多出自这里,因此他并不陌生。
他搬来一张小桌请霍桑坐下,自己则穿梭在书架之间,将一摞摞旧籍取下送到她手边。
“您这儿藏书可真不少,”裴隐从高处取下一叠,转身走向桌旁,“还好被我碰上了,不然您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对了,怎么忽然想起整理这些?”
霍桑戴上眼镜,在桌前坐定,仔细记录每一本书的名字。哪怕如今双手颤抖得连拐杖都握不稳,落在纸上的字迹依旧端正清隽。
“我这脑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难得有几天清醒,就趁这时候,好好梳理梳理。毕竟……也没多少时间了。”
裴隐下意识打断:“您别这样说。”
“没关系的。我这辈子无儿无女,这些写满笔记的书,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她抚过手边一本旧册的封皮,目光有一瞬的恍惚,“还是前几日,四殿下来找他儿时的课本,我才意识到,或许我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裴隐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霍桑说的,应是埃尔谟发现裴安念对自然史感兴趣,特意回来翻找旧课本的那次。
接着,他听见霍桑继续道:“可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白白耽搁他好些时间。所以想着现在理一理,下回他再需要,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您总是想得这么周全。”裴隐说着,又递过去几本书。抬眼的瞬间,却发现霍桑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你还是回来了。”
她的眼神哀伤,却异常清明。裴隐心下一沉,知道此时的她是真的清醒了,清楚地记得他何时离开、又是为何而离开。
裴隐垂下眼睫,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心虚,一时说不出话。
霍桑却只轻声道:“回来就好。”
裴隐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继续整理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陈旧书脊,忽然触到一本手感迥异的册子。
动作一顿,他将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是塞西莉亚。
裴隐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鼓动起来。他攥紧那本笔记,快步回到霍桑身旁,问起它的来历。
“哦,这是夫人的,”霍桑随口答道,目光慢慢变得遥远起来,“她是位很有趣的女士,我们相处得很愉快。照理说,我不该与皇子生母走得太近。可夫人在宫中常年孤寂,我不忍心,便常抱着四殿下去陪她。”
“她很有智慧,我从她那儿学到不少旧人类的知识,”霍桑语气里含着由衷的钦佩,“这些笔记,应当就是那时写下的。”
裴凝注视着纸页上清秀利落的字迹,静默片刻,试探着开口:“霍桑女士,这些笔记……我能带走吗?”
“当然。前些天四殿下也取走了一本。我本来想都找出来给他,可实在放得太乱。既然你找到了,便一并带回去吧。”
裴隐正要道谢,却在下一瞬反应过来:“您说……四殿下之前已经拿走了一本?”
“是啊,就是来找课本那次。”
裴隐心口一沉,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您还记得,上面大致写了些什么吗?”
“这可难倒我了,”霍桑摇摇头,“四殿下找到就直接带走了,我连翻都没来得及翻。”
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百密一疏。没想到霍桑这里还留着塞西莉亚的其他手稿。更糟的是,其中一本已落入埃尔谟手中。
而那上面写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裴隐心里骤然绷紧。
埃尔谟……会察觉到什么吗?
他飞速回溯这几日的所有细节:埃尔谟在他面前一切如常,情绪平稳,探测罗盘也未曾出现异动。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疑点。
裴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自乱阵脚。既然埃尔谟什么都没说,就不必自己吓自己。
不过,他绝不能再让他接触到更多手稿。
裴隐立即转身,在书架间快速搜寻起来,将所有可能与塞西莉亚有关的笔记一一抽出。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飞行器降落的轰鸣。
裴隐心脏骤然一紧。
是埃尔谟回来了?
他之前跟埃尔谟说过,基因疗法没有可行性,试图让他相信母亲的手稿没有价值。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仍在暗中搜寻这些笔记……一定会引起怀疑。
裴隐不再迟疑,迅速抱起那几本笔记,快步离开档案室,将它们藏进屋子背后、靠近动物墓园的一棵老树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快步返回住处。
埃尔谟已经站在屋内。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裴隐身上,微微一顿。
裴隐稳住呼吸,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埃尔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没去哪儿啊,”裴隐神色如常,“就在外面走了走。”
埃尔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裴隐被看得心里发紧,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他轻咳一声,主动转开话题:“对了,小殿下,宫里情况如何?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急召?”
埃尔谟似乎仍察觉到某种异样,一时寻不到痕迹。沉默片刻,他开口说明进宫的情况。
这次入宫的不止皇子,还有全体内阁大臣。
出乎意料的是,陛下的状态竟显得相当不错,甚至已能起身下床,神智清醒,言辞有力。
但很快,众人便得知实情。
皇家医院判定,陛下至多只剩一两个月可活。为此他服用了特殊药剂,让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充沛体力。
下个月就是他加冕七十周年,他要让自己撑到那一天,再向整个帝国宣告皇冠的归属。
这次召集,正是为了交代加冕纪念庆典的相关事宜。
本该是按部就班、公事公办的一次筹备会,却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数。
重获自由的三皇子,也出席了这次会见。
此前三皇子与埃尔谟曾商议,是否将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告知陛下。可顾及父皇的身体,也不愿在内阁重臣面前掀起风波,便暂时按下未提。
陛下见三皇子到场,也只当是上次训斥之后,二皇子知错放人。
这本不该掀起波澜,谁知二皇子一见三皇子现身,竟当场失控,直接指认埃尔谟与三皇子串通谋权,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捅破了埃尔谟寂灭者的身份。
裴隐听到这里,不由摇头:“二皇子这不是自毁前程吗?当着所有内阁重臣的面如此失态,继位的可能算是彻底没了。”
“嗯,所以父皇也未再遮掩,当众宣布由我摄政。”
“内阁反应如何?”
“接受良好。”
裴隐点点头,忍不住一笑:“也是。毕竟二皇子连您担任寂灭者的事都捅出来了,这下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局势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裴隐心情明显轻快了些。
如果埃尔谟能顺利加冕,他这次回来,也算是没有遗憾。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通讯器一震。
他瞥向光屏,接起后简短应了几声。通讯切断的刹那,他的目光立刻凝重起来。
“是谁啊?”裴隐问。
“三皇子,”埃尔谟眉头蹙起,“他说有要紧事,必须面谈。”
裴隐问:“什么时候来?”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猛地一阵扭曲。
裴隐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是跃迁舱的瞬移产生的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
……不好。
裴隐下意识伸手,摸着自己还没有戴上面具的脸。
三皇子已经来了。
第76章 因爱障目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一紧。
“……怎么说来就来。”裴隐抓了把头发。
埃尔谟脸色沉了沉:“从前三哥常来,府邸屏障默认对他开放,这次回来也没给他撤销权限。”
确实,陪读那几年,三皇子是来这府上来得最勤的人。
裴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为了模拟真人皮肤的质感,人皮面具在佩戴前必须在特制溶液中浸泡十分钟以上,才能呈现出自然的光泽。
往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面具,可这些日子住在埃尔谟府邸,警惕心不知不觉松懈下来,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埃尔谟的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不能再耽搁了。
埃尔谟舒了口气,看向裴隐:“你先留在这里,准备好之后再过来。”
裴隐点头。
埃尔谟转身推门而出,一边接起通讯,一边快步朝前院走去。
穿过长廊,远远便看见三皇子已将跃迁舱收起,背对着殿门站在庭院中,目光投向深处,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埃尔谟理了理疾行时被风吹乱的领口,稳步走近:“三哥。”
三皇子闻声回头。
之前接到父皇急讯在宫里见面时,两人隔着人群,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此刻面对面站定,埃尔谟才看清对方如今的状态。
与刚从畸变体监牢释放时截然不同,那份熟悉的温润从容,又重新回到他的眉宇之间。
埃尔谟道:“本打算改日与三哥细谈,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事出紧急,实在不敢耽误,只好不请自来了,”捕捉到埃尔谟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迟疑,三皇子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四弟该不会是……不方便吧?”
“怎么会,”埃尔谟语调如常,“只是三哥刚脱险不久,按理该我去探望,不该劳你亲自跑这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庭院中随意一扫,“对了,怎么没见你那位近侍?”
埃尔谟表情微凝,没有立即接话。
“四弟别多心,只是上回见他一直随侍在你左右,今天却不在,倒像是我来了才故意让他回避似的,怕他不高兴罢了,”三皇子解释着,语气渐渐轻快起来,“我可听说了,你那近侍性子挺烈,上次在宫里被人问了几句,还当众哭了一场。”
埃尔谟:“……”
还真是坏事传千里。
“他刚起,还在收拾,一会儿就到。”
“看来四弟是当真看重这位,”三皇子点了点头,话音里含了几分玩味,“我记得你提过,是姓裴……叫什么来着?”
“裴隐。”
“对,瞧我这记性,”三皇子恍然地拍了额角,笑意未减,“还是个东方名字。”
“嗯。”
“真好啊,我还以为自从经历了……”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名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不会再让任何人走近了。如今看来,是走出来了?”
“总得走出来,”埃尔谟简短回应,随即侧身示意,“三哥,先进屋吧。”
两人往主殿走去,三皇子环顾四周,随口一问:“四弟府上一直这么清净?”
“习惯了。常年在外,用不着太多人伺候。”
“恐怕不是用不着,是有一个人就够了吧。”
埃尔谟听见这话里揶揄的意味,还没明白过来,抬眼就见前方主殿里,裴隐已经候在那儿了。
茶案早已摆好,两盏清茶热气氤氲,脸上人皮面具服帖自然,看不出破绽。
两人刚步入主殿,裴隐立刻从茶案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三殿下,您来了。”
埃尔谟见了鬼似的看向他,一时没摸清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不是还在睡吗?起来了也不说一声。”
“洗漱完就过来备茶了,”裴隐脸上扬起得体的微笑,“三殿下亲临,总不能怠慢。”
的确,面具刚浸泡完他就赶过来了,毕竟三皇子来得这样突然,所谈之事八成与继位有关。眼下在他心里除了容器置换,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所以他必须在场。
裴隐利落地为二人斟好茶,又将一碟小饼干推至两人手边。
埃尔谟扫了一眼,眉梢微动。
章鱼形状的黄油饼干,正是他昨天给裴安念烤的那批。
下一秒就听见裴隐大言不惭地借花献佛:“手艺粗糙,还望三殿下别嫌弃。”
埃尔谟:“……”
三皇子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放下饼干,感慨道,“家里有个得力的人比什么都强。相反,如果枕边人起了反心,那可是大麻烦。”
埃尔谟与裴隐对视一眼。
“三哥这话,可是意有所指?”
三皇子终于不再绕弯子:“四弟,我这次来,正是因为……二哥身边的近侍来找过我。”
埃尔谟神色一凝:“凯兰?”
仔细回想,今日面圣时,凯兰确实一直跟在二皇子身侧。可后来二皇子当众失态时,那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
三皇子继续道:“散会后我留了一会儿,正好撞见二哥对他发难,质问他为何不站出来同进退。凯兰当场与他撕破脸,骂他沉不住气,二哥很生气,把凯兰扔在原地,一个人走了。”
“我看他情绪激动,便邀他同行。上了飞行器之后,他哭得厉害,同我说了不少话。”
“说了什么?”艾尔问。
三皇子唇角仍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称得上毒辣的冷光:“全说了。”
从二皇子如何设计将他关进畸变体监牢,到暗中操纵畸变体企图炸毁基地,甚至连当初琉光星上的偷袭……桩桩件件都出自二皇子之手。
事无巨细,毫无保留,等同于把二皇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掀了个底朝天。
“对了,”三皇子说完又补充道,“那枚落在你院里的玉佩,也是凯兰安排的。他说他早就看不惯二哥对兄弟赶尽杀绝的做派,才借玉佩暗中传消息。”
埃尔谟眸光微动:“当初在琉光星遇袭,我们被送入总督府救治时,凯兰也曾出现过。”
三皇子沉吟片刻:“看来他起异心,确实不是一朝一夕。”
“那他有没有提过,接下来想怎么做?”
“如今我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他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图个一时痛快。说到底,他真正想联手的,应该是你。只是他眼下还是二哥的近侍,明面上不可能彻底撕破脸,也不敢贸然来找你。”
说到这里,三皇子抬眼看着埃尔谟,语气更加认真:“四弟,如今看来,只有你可堪大任。所以我一听见凯兰来找我,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提前告知你,也是想让你有个准备。”
埃尔谟略一颔首:“三哥处处为我考虑,自会铭记在心。这次父皇将庆典交我牵头,但我离宫多年,许多事并不熟悉,今后恐怕还要多仰仗三哥指点。”
三皇子闻言,笑意明朗:“这是自然,我必定全力相助。”
随后不久,两人目送三皇子离开。
裴隐肩线一松,转过身:“小殿下,听三皇子这意思,凯兰是想向您投诚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真心,说的话是不是都可信——咦?您看着我做什么?”
这时,他才发觉埃尔谟正看着他。
埃尔谟朝他走近一步,抬手从他肩侧拈下一片叶子:“梣叶槭。”
裴隐眨了下眼。
“府上,只有一处种了这种树。”话到这里便停了。
裴隐问:“……在哪儿啊?”
“你不知道?”埃尔谟盯着他,目光充满了压迫感。
裴隐咽了咽口水,他今早去过的,就只有霍桑女士的住处。
“啊,对了,忘跟您说了,”事到如今,隐瞒更显得心虚,于是他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刚才去了趟霍桑女士那儿,她说您前几天去翻过旧课本,还带走了一册您母亲的手稿,问我要不要把剩下的也一并整理出来,我就顺手拿回来了。”
埃尔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小殿下,”裴隐叹了口气,“您这是又不信我?”
埃尔谟偏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
裴隐:“……”
“小殿下——”他一步步凑近,像条婀娜的蟒蛇一般贴上去,手臂缠住埃尔谟的腰,“我这天天都在您府上待着呢,还能背着您做什么?嗯?”
埃尔谟垂眸看他,眼底晦暗不明,却始终没有开口。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叹了口气:“接下来我会频繁入宫,协调登基庆典的事。你在府上——”
“我保证乖乖的,超级听话。”裴隐立刻接话。
“皇家医院那边我会盯着,如果陈静知那边有圣盾的新进展——”
“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埃尔谟沉默看着他这副殷勤又乖巧的模样。
“您就放心吧,”裴隐仰起脸,笑容坦荡透亮,“我现在比谁都惜命,巴不得立刻好起来,马上和您去度蜜月呢。”
听到“蜜月”两个字,埃尔谟的神情明显一松。
也是。
不管裴隐瞒了他什么,无非也就那么几件事。要么是铁柱,要么是裴安念,还能有什么?
埃尔谟告诉自己,只要他肯乖乖治病,好好活着,其余的……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裴隐又缠着他闹了一会儿,嚷着要喝蘑菇汤。埃尔谟换了身便服,径直进了厨房。
回府这段日子,他学了不少菜。按裴隐的说法,他简直是天生的烹饪奇才。
也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
只不过,这蘑菇汤应该的确颇得他喜爱,每天早上都闹着要喝,埃尔谟做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正切着蘑菇,通讯器响了一下。
连姆:【殿下,您要的资料已经查到了。铁柱这名字在垩星很常见,但那年矿难遇难者名单里只有一个,应该不会有错。】
消息下面附着一个文档。
埃尔谟手中的刀悬在半空。
一个普通的文件图标,此刻却像血盆大口的怪物,狰狞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害怕的。
害怕看见裴隐深爱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埃尔谟移开视线,试图专注切蘑菇,手却抖得握不稳刀柄。
直到蘑菇入锅,汤在火上慢慢滚沸,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文件。
那张脸骤然跳入视野。
第一眼,脑海里只浮出两个字——普通。
太普通了。
埃尔谟怀疑是自己看得不够认真,又凝神细看了一遍。
五官平淡,毫无记忆点,就连裴隐曾夸过的鼻子,也称不上多么出挑。
……是自己眼光太苛刻了吗?
埃尔谟不确定,他需要另一双眼睛来确认。
于是,他拨通了通讯。
连姆接得很快:“殿下。”
埃尔谟声音压低:“说话方便吗?”
“稍等,”背景杂音很快消失,连姆移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您请讲。”
埃尔谟仍盯着光屏上那张脸:“档案我看了。”
连姆屏息细听。
“你觉得,”埃尔谟喉结动了动,问得异常艰难,“他的鼻子……好看吗?”
“……什么?”通讯那头明显滞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这比较主观,需要一定的参照保准。”
埃尔谟换了个问法:“你见过比他更好看的鼻子吗?”
这次连姆答得很干脆:“当然。”
“比如……谁?”埃尔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觉得胸腔里酸得难受。
“这……”连姆被问得有点无奈,“太多了。您的鼻子就比他好看。”
“……是吗,”埃尔谟说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啊?”连姆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说的?”
埃尔谟又不答了。
可哪怕连姆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以任何正常的审美来看,都不可能把“最好看的鼻子”安在那张脸上。
于是连姆如实道:“不会吧,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鼻子。”
埃尔谟:“……”
果然,连姆觉得普通。
他也觉得普通。
只有裴隐不这么觉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裴隐是真的……很爱那个人。
爱到足够蒙蔽双眼,无论如何,都觉得那个人是最好看的。
埃尔谟盯着光屏,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没有。
他和裴隐喜欢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埃尔谟向后靠去,脊背抵上冰冷的灶台边缘。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人都死了,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不是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分神的时候,他查铁柱的资料,本来也不是为了看他那张脸。
埃尔谟强迫自己收敛情绪:“有没有他被污染后的照片?”
“污染?”连姆顿了顿,“没有查到相关记载。”
……没有?
“再查,他的污染指数很高,不可能没有记载。”
“……是吗?”连姆不确定地反问,“属下还查到了他矿难前一天的照片,他看起来很正常。”
埃尔谟皱眉:“发过来。”
照片瞬间传至光屏。
埃尔谟盯着画面,有些怔然。
当真没有任何异化特征。
可是那么高的污染指数,怎么可能和常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这件事,远比他想的更诡异。
埃尔谟眼神一凛,想起上次去垩星,裴隐离开前特意去的那片公墓,不出意外,就是去祭拜铁柱。
“你去一趟垩星公墓,”他对连姆说,“用寂灭者的权限去申请开墓。”
“是,”连姆立刻应下,又忍不住问,“殿下是怀疑他的身份有异?”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的心正一点点往下沉。
在那种污染指数下还能保持完整人形,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畸变体。
这个铁柱……
到底是什么人?
第77章 加冕庆典
两周后,亚历克斯二世加冕七十周年庆典如期举行。
按照惯例,陛下将乘花车环宫城巡游。今年更为特殊的是,皇室将在巡游前公布摄政王人选,等同于指定帝国下一任继承者。
巡游仪式开始前,裴隐站在涌动的人潮中,望向高台。
强效药剂支撑着皇帝行将就木的躯体,让他保留着帝王应有的体面与威严,对民众介绍那位对大多数人而言仍然陌生的四皇子。
台下哗然四起,在一片低语与骚动中,新任摄政王上前发表他的首次公开演说。
没有尖锐的锋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令所有人不自觉地凝神。
裴隐很清楚,质疑声不会立刻消失,但至多几个月,埃尔谟就能用实力让所有杂音沉寂。
花车巡游结束后,二人先行回府更衣,为晚上的宫廷宴会做准备。
回府这一路,埃尔谟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今晚的宴会恐怕要拖到很晚。作为新任摄政王,他免不了要应付各路人马的祝贺与讨好。
裴隐起初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直到埃尔谟停顿片刻,补了一句:“可能没法一直顾着你,怕你会……无聊。”
“开玩笑吧,小殿下,”裴隐眨眨眼,笑得漫不经心,“这可是宫廷晚宴!我最喜欢派对了好吗,怎么会无聊呢?”
埃尔谟本是真心怕他觉得难熬,可听到这句,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无聊就好。”
裴隐瞧见他下颌线微微绷紧,顿时了然,坏心思一起,故意拉长语调:“放心吧小殿下,就算您不在身边,我也保证玩得特别、特别开心。”
埃尔谟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扭头正好撞见裴隐仰着脸、笑得狡黠的模样。他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三个字:“那最好。”
裴隐得寸进尺,整个人又贴过去些,伸手去扳他下巴,没扳动,就改用指头一下下轻戳,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埃尔谟忍无可忍扣住他的手腕。
被抓个正着的人反倒像只偷到腥的猫,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咧嘴笑,语气轻快又欠揍:“小殿下,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生闷气啊?”
“……”
“好啦,不逗您了,”虽然被安全带固定着,裴隐仍努力往他肩上靠了靠,“我保证,今晚我就老老实实当您的小尾巴,谁跟您敬酒我就跟着喝。放心,我会死死缠着您的!”
“油嘴滑舌,”埃尔谟拧紧眉头,一扭头却对上裴隐眨巴的眼睛,笑容明媚得让他一时说不出重话,只得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跟着就行,酒不必喝。”
抵达府邸后,裴隐才发现埃尔谟早已替他备好了礼服。
他拎起那件层叠繁复的衣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分不清该从哪边穿进去。
正琢磨着,埃尔谟无声走近,伸手接过衣服,示意他抬臂。
穿戴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繁琐,裴隐感觉自己像个人偶,任由对方摆布。
埃尔谟手指绕过衣带,扣上暗扣,整平襟领,那件华服便像活过来似的,将他妥帖地包裹起来。
等到终于被领到镜前,裴隐怔住了。
那是一身以白为底、缀有暗红纹饰的礼服,金线游走其间,和埃尔谟身上的礼服很像。区别在于衣摆,埃尔谟是修长燕尾,而他这件稍短几分,行动间更显轻盈,但那份精雕细琢的华贵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没穿过如此隆重的衣装。即便在维尔家那段日子,也鲜少有机会出席正式场合。
唯一算得上的只有和埃尔谟的那场婚礼,可那时埃尔谟的地位尚且低微,礼服也远不及身上这件夺目。
随后,埃尔谟取来一顶带着面纱的礼帽,替他戴上:“好了。”
裴隐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切都已就绪:“那我们出发?”
“等等。”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裴隐回头,却见埃尔谟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身上。
“再看看,”埃尔谟走近,指腹抚过他的脸颊,“一会儿……就要戴面具了。”
裴隐怔了怔。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埃尔谟的府上,很少外出,面具也戴得少了。可今晚宫中晚宴,难免会遇上认识佩瑟斯的人,面具终究是避不开的。
埃尔谟指尖在他颊边停了停,没再多说。二人便动身前往皇宫。
晚宴设在皇宫最恢弘的宴会厅。
陛下终究没能出席,白天的巡游已耗尽他最后的精力。好在宣布加冕的核心环节已经完成,他总算能暂退幕后,而埃尔谟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今夜唯一焦点。
裴隐跟在埃尔谟身侧,穿梭于人群之中,每每有人举杯致意,他就趁机抿上一口,倒是玩得十分自得其乐。
又一次有人来敬酒时,他照例陪了一口,却忽然顿住。
低头瞥了眼杯中剔透的液体,又侧目扫向身旁那位神情端正、目不斜视的摄政王,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殿下,”他的语气微妙,“您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坏了。”
“怎么?”埃尔谟面不改色。
“还装呢?您怎么也做起这种偷梁换柱的事了?”裴隐晃了晃酒杯,“说吧,什么时候把我的酒换掉的?”
埃尔谟睨他一眼,理直气壮:“近墨者黑。”
裴隐盯着杯中索然无味的水,兴致顿失,转身就想往吧台溜,手腕却猛地被扣住。
“不许去。”埃尔谟声线沉冷。
“小殿下,”裴隐试图挣扎,“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我就不能喝一杯?”
“一杯?”埃尔谟侧目剜他一眼,“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杯了?”
裴隐撇撇嘴。
……好吧,他确实数不清了。
正当他为今晚就此告别美酒暗自惆怅,身后传来一道柔软如丝绒的声音:“四殿下?”
只这一声,裴隐便知道是谁。皇家歌剧院首席的嗓音,天生带着辨识度。
今晚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向埃尔谟献殷勤,又怎么会少得了凯兰。
只见他一身礼服,笑盈盈走过来,和埃尔谟寒暄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目光却时不时往裴隐这边瞟。
裴隐站在一旁,啜着那杯已被换掉的酒,耐心等待。
直到凯兰终于不再迂回:“四殿下,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句话一出,裴隐简直如蒙大赦。
总算等到了。
没等埃尔谟回应,他已抢先开口:“当然,你们聊。”
话刚说完,人已开始抽身后退。
这是他等了一整晚的机会。
过去两周,埃尔谟忙于庆典筹备,常常不在府上。裴隐趁机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属于塞西莉亚的笔记与手稿搜罗起来。
可他还是没找到验证毒皿炼成的办法。
圣盾的设计虽然还没完全完成,但那只是时间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如果始终找不到办法,他就只能靠运气开启容器置换。一旦失败便再无回头路。
裴隐想,塞西莉亚一定在宫中留下了什么。
于是一整个晚上,他看似无所事事地跟着埃尔谟晃荡、喝酒,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脱身的机会。
看来,就是现在。
裴隐步伐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踏出宴会厅,身后忽然传来疾速逼近的脚步声。
手腕再度被狠狠攥住,他回头,正撞上埃尔谟阴沉至极的视线。
“小、小殿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乱,“您怎么也出来了?”
“你又发什么癫?”埃尔谟盯着他,目光冷得刺人。
裴隐被问得一懵:“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埃尔谟一步步逼近,眼神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甩给你弟弟?”
“啊?我怎么就——”
话还没说完,裴隐忽然想起上一次在琉光星,自己大概好像确实……干过类似的事。
行吧,怪不得他会这么想。
“小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总不能说,他只是想趁埃尔谟和凯兰说话的工夫,偷偷溜去塞西莉亚的旧居翻资料吧?
眼看着埃尔谟脸色实在难看,要是真惹毛了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裴隐只好收敛神色,使出他最无赖的语气:“之前都是跟您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埃尔谟直接打断,声线冷硬,“我不像你,跟谁都可以——”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裴隐茫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怎么啦?”
埃尔谟再次陷入沉默。
自从让连姆去调查铁柱之后,那个人的存在就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
凭什么……
凭什么裴隐可以这样,一边爱着其他人,一边心安理得地和他同床共枕,对他撒娇、耍赖、索吻?
他知道自己不该计较那么多。
可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裴隐的靠近,越是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就越清醒地意识到并在意着,曾经被裴隐那样深爱过的,是另一个人。
和裴隐有一个孩子的……也是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呢?
为什么不能完完全全、一心一意……只属于他呢?
眼看着埃尔谟一直沉着脸不说话,裴隐察觉到再这样逗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见好就收,不再调笑:“小殿下,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场,凯兰恐怕不会对您说实话。我走开一点,您才好问出真话,不是吗?”
埃尔谟看他总算有几分正经样子,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动些许:“但你不准再碰酒。”
“保证不喝!”裴隐乖乖交出手里的杯子,“我就去那边的小庭园待一会儿,透透气,这样总行吧?”
埃尔谟又盯了他几秒,终于没再反驳,朝厅内走去。
等到两人终于开始交谈起来,裴隐转身离开宴会厅,走向埃尔谟母亲的旧居。
上次来得匆忙,虽然扫描了不少手稿,却难保没有遗漏。这次他要搜得更彻底、更仔细。
可推门进去的刹那,他傻了眼。
旧居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洗劫过。
不久前还堆满物品、弥漫着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除了难以搬动的书架和家具,所有东西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裴隐站在门口,脑中一瞬空白。
刚不信邪似的往里迈出一步,手臂被人从身后反拧。
他还来不及反应,耳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果然又是你。”
裴隐转过头,看见乔伊的脸。
这一刻,他简直哭笑不得。
当年最好的朋友,如今却成了他每次潜入这间旧居时最大的阻碍。昔日鼓励他追逐梦想的那一记回旋镖,终究扎回了自己身上。
局势棘手,但他必须冷静。
“原来是乔伊大人啊,”裴隐被制住双手,勉强侧过脸,“今天可是庆典,满宫欢腾,怎么您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乔伊的声音从脑袋背后传来:“自然是来逮你的。”
裴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能被乔伊大人如此挂心,我实在荣幸,只可惜啊,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你——”乔伊愣了两秒,语气拔高,“你在胡说什么!”
“好心提醒罢了,您要知道,我将来大概率是要做皇后的,您这样撬未来陛下的墙角,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我们都是Omega!我怎么可能——”乔伊气得声音发颤,“我不过是奉命清理已故之人的遗物,怎么被你曲解成这样!””
裴隐心头一凛。
“奉命清理?”他迅速抓住重点,“奉谁的令?”
“这也是你该问的?”乔伊冷声回绝。
裴隐沉默下来。
这么多年,塞西莉亚的旧居一直封存完好,几乎无人问津,为什么突然下令清理?
又是谁下的命令?
如果是埃尔谟自己,那么一旦他接触到母亲留下的遗物,想起来不该想起的事情的概率便会大大增加。
如果是别人……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牵扯出埃尔谟身世的隐秘。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必须得知道,究竟是谁突然要动这间沉寂多年的旧居。
“没话说了?”乔伊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上次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这次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说完,乔伊已然要押着他离开。
裴隐心一沉。
……不妙。
上次被乔伊抓住,是埃尔谟来救的他。可如果这次被埃尔谟发现他借口离席竟是为了追查这些手稿,无论如何他都解释不清。
他不能任由乔伊把自己押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来过这里。
裴隐扭头看了乔伊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紧接着,把心一横,揭下脸上的面具。
第78章 局外之人
裴隐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但在那短短几秒内,他的确已经快速权衡过利弊。
如果他打算长久地活下去,自然会继续捂紧身份。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一切顺利,做完最后一件在意的事,他这辈子也就走到了头,至于之后如何,也就无所谓。
更何况,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宫里的人,帮他拿到塞西莉亚的遗物。
既然暴露身份能更快接近目标,那这险就值得冒。
只不过,所有或周密或遥远的盘算,最终都取决于一点,那就是眼前这个他学生时代的旧友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乔伊盯着面前这张脸。
礼帽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大半轮廓,荒废的旧居光线昏暗,一切都在干扰着他的判断。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要见过就忘不掉。
“佩佩?”理应冷硬克制的护卫,脸上露出少年般的纯粹喜悦,“真的是你。”
裴隐心里一松,看来他赌对了。
乔伊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吗?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突然回来……仿佛一瞬间又变回当年那个冒失、天真、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而就和从前一样,裴隐总是更冷静的那个。
“乔伊,”他按住对方的肩膀,“这些我之后都会告诉你。现在先回答我,这里说话安全吗?”
乔伊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环顾四周后点头:“放心,今晚只有我值守,外头贴着封条,平时也没人会往这儿来。”
屋里大多家具早已搬空,两人索性席地而坐。
面对乔伊连珠炮似的问题,裴隐没法全说实话,只挑了些不算谎言的部分简单带过。至于当年离开的原因,他只简单说是不愿接受联姻安排,所以决定出去看看,倒也不算骗人。
乔伊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出事之后……很多人都说你背叛了奥安帝国。”
“你信吗?”裴隐只是出于好奇地问。
“当然不信!”乔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还是当年那股天真又较真的劲头,“说你不愿意联姻所以跑路,我信。但为了利益背叛奥安?绝不可能!当年他们给你定罪的时候,我就说过他们根本没有证据!”
裴隐神色一紧:“你替我说话了?那他们没为难你?”
“能怎样,”乔伊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就是取消了我进皇家舰队的资格。”
闻言,裴隐低下头,声音沉重:“原来你是因为我……才没能进去。”
乔伊见他当真内疚起来,赶紧摆手:“哎呀没事,这样也好,让我早点看清他们的嘴脸。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在宫里待着也挺自在。”
裴隐心口一震,没想到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温吞内敛的乔伊,会在那样的节点上,做出这么勇敢的事。
“那你和四殿下又是怎么遇到的?”乔伊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八卦的意味藏都藏不住,“你们现在……好啦?”
裴隐一时语塞:“……暂时吧。”
“啊?什么叫暂时啊?”乔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还要跑吧?”
裴隐没说话。
“……算了,”乔伊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猜到什么?”裴隐饶有兴致地挑眉。
“猜到你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啊。”
“哦?”这下裴隐当真好奇了,“那你说来听听。”
“你这样的人,天生爱新鲜刺激,”乔伊说得头头是道,“以前他只是皇子,你都不肯跟他结婚,等他成了一国之主,你更是得每天关在深宫里,哪儿也不能去,你当然受不了了。”
裴隐看着乔伊那副“我早就看穿了你”的神情,没忍住笑出声。
“我说得不对吗?”乔伊抱着膝盖,仿佛又变回当年并肩坐在石阶上畅谈未来的少年,“那样的日子你敢想吗?每天睁眼看见同一张脸,待在同一个地方,守着同一个人,你不得闷死啊?”
裴隐只是弯了弯唇角。
按乔伊过去对他的了解,这判断确实没错。可此刻,听着对方描述那幅自己曾经会觉得枯燥至极的画面……
他在心底小声说:愿意啊。
他可太愿意了。
乔伊看出他不想深谈,也知道追问无用,只叹了口气:“以前他总对你很凶,再加上你又不愿联姻,再加上联姻那件事,我还以为他欺负你,一直对他印象不好。可后来……是他帮了我。”
“……帮你?”
乔伊点头:“我被取消舰队资格后,好几年回不了首都星。后来护卫队招考,我明明过了,最后还是被刷下来。”
“我不服,到处申诉都没人理我,好不容易有人肯见我,结果来的竟然是四殿下,”乔伊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心想,完了。你当年把他得罪得那么狠,他肯定要借机收拾我。谁知道见完他第二天,护卫队就通知我进宫报到。可惜啊,一直没机会对他说声谢谢。”
“为什么?”
“他根本不理我啊!一见面就冷着脸,好像很讨厌我似的,搞不懂……”
听到这儿,裴隐忍不住笑了。
确实是埃尔谟做得出来的事。
他想起埃尔谟提起乔伊时那副古怪的语气,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在暗中帮过他。
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酸涩里渗出暖意。
“那时候才觉得,四殿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乔伊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嘛,就算他人不坏,你也没必要非接受他不可,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裴隐扯了扯嘴角。
看来学校里的日子实在过去太久,久到那个心高气傲、满怀锋芒的自己,都像上辈子的事。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穿过荒废的庭院,簌簌地响。
裴隐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对了,你刚才说,奉令来清理这片旧居,是奉谁的令?”
乔伊一怔:“你不知道?”
裴隐眉心一紧,心里浮起一个猜测:“……不会是四殿下吧?”
果然,乔伊点了点头。
“大概是不想留下把柄吧,”他说得很直接,“他母亲的身份一直不太光彩,怕将来有人拿她的遗物做文章,影响他日后加冕。”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反问:“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那倒不是,”乔伊想了想,“清理旧居的事,差不多是筹备庆典那阵子开始的,四殿下是总指挥,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段时间宫里的具体事务,都是三殿下在管。”
“就是他告诉我,这事关系到四殿下加冕,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他知道我受过四殿下的恩,才特意派我过来。”
裴隐立刻问:“你的意思是,是三殿下这么跟你说的?”
“对啊,”乔伊点头,“他还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旦有人接近这里,可能就是冲着破坏继位来的。所以我今晚见到你才会那么警惕,还以为你埋伏在四殿下身边,骗他感情想害他呢。”
裴隐的心重重一沉:“那些从旧居清理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儿?已经销毁了吗?”
“还没有,”乔伊被他骤然锐利的目光逼得一怔,“都还封存在库房,三殿下说销毁之前,要先给他看看。”
不对。
埃尔谟从未提过要销毁母亲遗物的事,这也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三皇子突然假借他的名义,盘查塞西莉亚的遗物……究竟想做什么?这些东西,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乔伊见他脸色凝重,也渐渐反应过来:“所以……这根本不是四殿下的命令?”
裴隐摇头。
乔伊倒抽一口冷气,眼珠飞快转动:“难怪……这么一说,这确实不像四殿下会做的事。可三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四殿下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裴隐一时也给不出答案。
他转过身直视乔伊:“乔伊,你愿意信我吗?”
乔伊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听我一句。那些遗物,绝不能交给三殿下。原因我现在没法解释。但你既然记得四殿下对你的恩,就请相信,这些东西落到三殿下手里,绝不会对他有利。”
他盯着乔伊的眼睛,几乎用上恳求的语气:“乔伊,拜托了,我需要你帮忙。”
乔伊没再多问,应得干脆利落:“你说,要我怎么做?”——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凯兰翻来覆去说的那套,和三皇子此前说的几乎如出一辙,无非是手里攥着多少二皇子的把柄,一副迫不及待献宝投诚的姿态。
没听几句,埃尔谟已觉得乏味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这张脸的确和裴隐有几分相似,可在凯兰脸上,算计、私心、贪婪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换成裴隐……他却始终看不透。
就在凯兰越说越起劲时,埃尔谟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连姆。
他精神一振,他点开消息。
【殿下,方便吗?】
看到这里,埃尔谟再也忍不了凯兰在他耳边聒噪,抽身离开,快步走向宴会厅边缘冷清的露台,拨通连姆的通讯。
垩星并非奥安领土,即便顶着寂灭者的头衔,在独立星域行事也得走一整套复杂的国际流程,墓地更不是想查就能查。再加上埃尔谟最近忙于宫中事务,这件事才一拖再拖。
这次连姆带来了好消息,说总算申请到了许可令。
“还没去开墓,但拿到许可令后,属下先去公墓管理处调了墓地所属记录。”连姆顿了顿,“……并没找到铁柱的名字。”
埃尔谟心底一沉。
意思是,铁柱并没有葬在公墓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连姆继续道:“可是,在那里……找到了裴先生的墓地。”
“……”
“……殿下?”
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仿佛被抽空。埃尔谟握着通讯器,在脑海里试图把“裴隐”和“墓地”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理解,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血液几乎凝滞。
他用力吸了口气,声音绷得很紧:“继续。”
“记录显示,他在很多年前预定了一项代理殡葬服务。”
“他还真是……迫不及待想死,”埃尔谟咬了咬牙,“什么时候?”
“1190年5月。”
埃尔谟在心里迅速计算。
那时候,裴隐应该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不对。
这个时间点,怎么想都不对。
埃尔谟沉声追问:“铁柱丧生的那场矿难,是什么时候?”
“1190年7月。”
他对代理殡葬服务有所耳闻,这在星际时代并不少见,多是些无依无靠、担心身后无人料理的人,提前为自己安排后事。
可是五月的时候裴隐还怀着孩子,铁柱也还活着,难道不该是一家人甜甜蜜蜜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去办理这种东西?
总不能是那时候,他就已经预知到铁柱会死于矿难?
一种可能是,铁柱当时人还在,却做了伤害他的事,让他对这段感情彻底死心,才会做出那样绝望的安排。
还有一种可能……
裴安念的父亲,根本不是铁柱。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的瞬间,埃尔谟脚下几乎站不稳。
通讯器那头,连姆还在询问下一步指示,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手心的通讯器几乎要被捏碎。
所以……从重刑大牢第一次审讯开始,裴隐就在骗他。
随便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敷衍他,耍他。
而他呢?他像个傻子一样,整天都盘算着要怎么治好他的身体,怎么让裴安念恢复人形,怎么照顾好他们父子。
可裴隐却连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肯告诉他。
他从来没打算过,让自己真正走进他和裴安念的世界。
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个被提防、被隐瞒、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口像被硬生生撕开,盛怒之下,埃尔谟猛地转身,冲出了宴会厅。
作为今晚最重要的主角,他的离席让整个大厅骤然死寂,乐声停住,目光追随而来,可他都顾不上了。
他必须找到裴隐,问个清楚。
埃尔谟冲进裴隐之前步入的那片林子。
没人。
又在附近兜了一圈,还是没有。
不是说只是透透气吗?需要走这么远?
脚步越走越快,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在林间横冲直撞。护卫队察觉不对,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他却谁也不理,只一股脑地往前冲。
终于,裴隐从小道另一头绕了出来,看见埃尔谟时,自然地抬手挥了挥,快步小跑过来。
埃尔谟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气,脸色沉得骇人,大步迎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人还没走近,声音已经冷冷砸了下来。
裴隐脸上笑意一顿:“我去透气了啊。”
“透气?”他眯起眼,声音低哑发颤,“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发觉埃尔谟脸色不对,裴隐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埃尔谟死死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无比陌生,而那并不是因为他戴着面具。他可悲地发现,原来自己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您要是不说,那我就先说了,”就在这时,裴隐却先一步开口,“您之前交代过,一有消息就要告诉您。”
眼前气得发虚,埃尔谟从模糊的视野里,看见裴隐举起通讯器,屏幕隐约显出陈静知的名字。
然后,他听见裴隐说:“静知主席说,圣盾设计完成了。”
第79章 新婚快乐
原本手头还有成堆的工作,但一听说圣盾有了实质性进展,埃尔谟还是决定第一时间动身去找陈静知。
当夜他留在宫中处理急件,次日破晓,裴隐乘着跃迁舱来到宫门外同他汇合。
裴隐一整夜没怎么合眼,不知是习惯了身边有人就睡得着,还是期盼已久的希望近在眼前,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不安。
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能让一切画上句号。
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是乔伊。
昨天在塞西莉亚母亲的旧居里,乔伊爽快答应协助,今早就如约把清点后的纸质文件扫描发了过来。
裴隐仍然有许多事没想通。
三皇子到底为什么突然要清理塞西莉亚的遗物?
真像他对乔伊说的那样,是为了替埃尔谟继位扫清障碍?
可埃尔谟已是钦定的摄政王,先帝故去后,他将顺理成章执掌奥安帝国。即便生母的身份存在污点,也动摇不了既定的大局。
答案一定就藏在那座旧居里。
一定有什么被他漏掉了,他必须找出来。
裴隐快速浏览着传来的扫描图像。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与邪神、容器相关的内容,塞西莉亚都用了那套加密的圆环符号来书写,所以这些东西就算落到旁人手里,也没人能看懂。
但现在,他也的确没从这些文件里发现新的线索。
难道……并没有记在纸上?
裴隐给乔伊发去一条讯息,让他重新仔细排查旧居里的各类物件,尤其注意是否刻有类似的圆环符号。
眼下,也只能瞎猜一把了。
不久,埃尔谟处理完公务,进入跃迁舱。
裴隐正蜷在生活区的沙发里,听到动静想打招呼,却见埃尔谟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向了驾驶座。
裴隐:“……”
谁又惹他了?
他也没太在意,起身自然跟过去,在副驾上坐下。然而跃迁舱启动、进入航道,埃尔谟始终没朝他瞥来一眼。
裴隐晃了晃腿,觉得无趣,又低头划开通讯器:“静知主席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呢。”
陈静知这次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她的私人宅邸,对于一位连工作助理都不知住址、极度注重隐私的人而言,这意味着极高的信任。
裴隐按捺不住兴奋,趁着还没抵达,在光屏上调出了那颗星球的全息图景,递到埃尔谟面前:“小殿下您看,这就是静知主席住的地方,听说整个星球都是珍稀植物,是不是很美?”
埃尔谟目视前方,毫无反应。
裴隐不死心,举着光屏在他眼前晃,晃到埃尔谟终于因生理反应皱了下眉,视线短暂偏开一瞬,又迅速落回操纵界面。
裴隐讪讪收手,片刻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昨晚在晚宴上和凯兰聊得怎么样呢。”
这一次,埃尔谟终于纡尊降贵般转过脸,眸色冷淡:“我有义务向你汇报?”
裴隐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起初他只当埃尔谟是间歇性脾气发作,毕竟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昨晚在宴会上,他就不太对劲了。
那时裴隐刚收到陈静知的消息,沿着小路返回宴会厅,还没走近,就看见埃尔谟已经站在外面。
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离席了。
作为当晚众星捧月的主角,为什么突然离场?
跟自己说话时,语气也又冷又硬。
难不成……他是察觉了什么?
“小殿下,您到底在气什么啊?”裴隐使出可怜兮兮的语气,状若无意地试探。
“……”
“是因为我昨天跑太远,您找不到人?”
“……”
“那……是我把您一个人丢在宴会厅了?”
“……”
裴隐抓了抓头发,真没辙了。
这人闷着不说话、非要人猜的模样,简直和闹脾气的裴安念一个样。
要是埃尔谟也长着触须,这会儿估计已经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留一双眼睛冷冰冰瞪过来。
想着想着,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了。
要是埃尔谟真有触须……
会从哪儿长出来?长什么样?
裴隐在心里勾勒那个画面。诡异里掺着好笑,好笑里又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可爱。
终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秒,一记冷厉的眼刀就扎了过来:“笑什么?”
裴隐:“……”
这下倒是不失聪了。
“没、没笑什么,”他立即收敛表情,“您听错了吧。”
在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裴隐缩了缩肩膀:“小殿下,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您好歹给点提示?我脑子真要转不动了。”
埃尔谟目视前方,没头没尾地开口:“佩瑟斯。”
“啊?”
“很快你就要植入圣盾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裴隐彻底被他绕晕了。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会是个健康的人,健康到足以承受所有你该受的刑罚。”埃尔谟语气冷得像冰,“不会再有人宠着你、惯着你,你必须为你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欺骗和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隐:“……”
这番话砸得他一愣一愣的,仿佛梦回两个人刚重逢,埃尔谟动辄就要把他关起来,口口声声说着要杀他的时候。
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合着小殿下以前都是看我身体不好才照顾我,等我病一好,您就要跟我清算总账了?”
“不然呢?”埃尔谟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你做过的事,哪一件不值得奥安最严厉的酷刑伺候?”
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怒意从未消散。
如果不是被圣盾的事打断,他早就该把这骗子丢进监牢。
更何况他现在已是摄政王,本就握有这样的权力。
如今,也不过勉强按捺住那股冲动。想着先把圣盾给他装上,否则要是折磨两下人就没了,也太便宜了他。
等他身体好了……有的是办法折磨他。
裴隐:“……”
行吧,费这么大劲要治好他,就为了更方便折磨他。裴隐也懒得跟他争辩,顺着话点头:“摄政王殿下威仪赫赫,我等自然不敢造次。”
“知道就好。”
“那……我以后还有饭吃吗?”
“……”
“蘑菇汤呢?”
“……”
裴隐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声音都抬高了几分:“那我们还去度蜜月吗?”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作声。
“好吧,”裴隐把下巴抵在操作台边沿,声音里染上哭腔,“不去就不去。我这种骗了您无数次的人渣败类,哪里配跟您度蜜月啊……”
埃尔谟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
“哎,世态炎凉,以前还写情书喊人家佩佩。如今要当皇帝了,就把人晾在一边。都说糟糠之妻不可弃,小殿下,您好狠的心——”
“够了,”埃尔谟被他这出苦情戏闹得额角直跳,“谁说不去了?”
裴隐瞬间就破涕为笑,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真的?”
埃尔谟别开视线,“但你要是再敢违逆我,我不会再留情。”
得到想要的答复,裴隐在剩下的航程里总算安分了些。
跃迁舱很快在陈静知的私宅降落。
眼前的景象比卫星图更震撼,宅院外,依着连绵的地势铺开大片花田,色泽层层叠叠,风一吹花浪翻涌,令人目不暇接。
埃尔谟带来了从皇家医院调取的测试芯片,按照原理,只需将陈静知设计好的程序编码载入芯片,再植入裴隐体内,如果芯片显示匹配成功,便证明圣盾设计成功。
芯片植入后,三人静候结果。
埃尔谟第一个站起身:“成功了。”
裴隐紧盯着屏幕,看见那个稳定的绿色光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总算……一切顺利。
“小殿下,我就说吧,静知主席最擅长——”
话未说完,却见埃尔谟大步走了过来。
气势汹汹的样子,让裴隐下意识往后一仰,以为他又要撂下什么警告,毕竟跃迁舱上那通狠话还言犹在耳。
可下一秒,一双手臂用力地环住了他。胸膛相贴,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擂鼓般撞着他耳膜。
“……有救了。”
裴隐愣了愣,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嗯,”他轻声应道,重复着那三个字,却是全然不同的含义,“有救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直到陈静知轻咳一声,两人才恍然松开。
“抱歉,并非有意打扰二位,”陈静知含笑看向他们,“只是之前听裴隐提过喜欢黑色妖姬。外面花田里正好有野生的,走之前要不要摘些带回去?”
埃尔谟立刻说:“好,我去。”
裴隐下意识想跟上,却被陈静知拉住手腕。他意识到什么,转而朝埃尔谟笑了笑:“那就辛苦小殿下了。”
埃尔谟提着花篮离开后,屋里只剩两人。
“主席特意支开他,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陈静知点头,直奔主题:“如果我没理解错,他为你设计圣盾,是为了利用某种物质治疗你的身体。所以,究竟是什么?”
裴隐答道:“是一种琉光星活岩洞里的天然物质。”
陈静知眼中浮起疑惑:“活岩洞……那不是剧毒吗?你怎么用它治病?”
“确实是剧毒,但恰好能对我的症,圣盾的作用就是抵消它的毒性。”
陈静知神色凝重起来:“现在有个问题,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测试过,同一具身体无法同时植入两个圣盾。”
裴隐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植入您设计的、用来培养毒皿的圣盾,就必须先取出搭配活岩洞毒素治疗的那个?”
“对。两个圣盾同时存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而且我不能保证它们的效力是否会相互干扰。”
裴隐垂下眼眸,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身体承受痛苦,他其实并不在意。毕竟仪式结束后,他本就没法活下去。
但如果影响了效力,一切就会前功尽弃,他不能冒这个险。
“那就取出来吧,”裴隐抬头,“我找机会单独来找您一次,请您帮我更换圣盾。”
“这的确是更稳妥的做法。”陈静知点头,却又提醒道,“但更换之后,如果你想瞒过他,有两点必须牢记。”
“第一,不能让皇家医院的医生为你做检查。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你体内的圣盾不是原来那个。”
“第二,取出旧圣盾后,如果你继续服用以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新植入的圣盾就无法提供防护。所以,你不能服药。”
裴隐牵了牵嘴角,目光转向窗外,埃尔谟正弯着腰,在花丛间仔细挑选花枝。
“只怕有人会天天盯着我吃药,”他轻声道,“到时候想躲也难。”
“那就背着他把药吐掉,你要知道,没有圣盾防护,你吃下去的就是纯粹的毒药。”
裴隐点头:“我明白。”
该交代的都说完,陈静知舒了口气,转身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他……就是奥安帝国未来的君主?”
新闻铺天盖地,稍一推算就能猜到,裴隐没有否认。
“确实和帝国内那些人很不一样,”陈静知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笑了一下,“不愧是塞西莉亚的孩子。”
“嗯,”听见有人夸埃尔谟,裴隐心里也不自觉美滋滋的,“那是。”
“看得出来,”陈静知又开口,“他很爱你。”
“有吗?”裴隐讶然,“我怎么没发现?”
“没发现?”陈静知不敢相信,“从你们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你,匹配成功的时候高兴得藏都藏不住,你居然没发现?”
“骗您的,”裴隐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就想听您说。”
陈静知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
哪怕活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生死别离,眼前这样年轻而炽烈的感情,依旧让人很难不动容。
可那笑意很快便染上了哀伤。
“你……离开之后,他应该会很难过,”她低声叹息,“我总以为自己看淡了生死,可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好。”
裴隐唇角仍噙着笑,静静望向花田。
埃尔谟拈着一枝新摘的黑色妖姬,刚好直起身,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裴隐冲他挥了挥手。
隔着玻璃,他看见埃尔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里那枝花。
裴隐忽然就笑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悉数消散。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妙,明明快要死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鲜活,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一切都值得期待。
“静知主席。”
“嗯?”
“我和他……要去度蜜月了。”
陈静知转过头,看见裴隐脸上绽开笑意。
“所以,您只需要对我说——”
他笑得灿烂而美满,那是只有浸泡在幸福里的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新婚快乐。”
第80章 焕然新生
刚植入圣盾时,裴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一度怀疑,这东西是否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返程的路上他几乎睡了一路,直到抵达府邸,双足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妙而充沛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
呼吸骤然变轻,胸腔舒展开来,脚步前所未有地踏实,心脏稳健而蓬勃地跳动。
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健康的感觉,原来活着可以这样美好。
裴隐忍不住想,如果从小拥有的就是这样的身体,他或许真会愿意多爱这世界一点。
回到府上,他更是彻底放飞,像只出笼的鸟,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埃尔谟拉都拉不住他,只能在一旁冷声提醒,圣盾才刚植入,不宜过度消耗。
可裴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下一秒便张开双臂,站在庭院中央旋转起来,像一枚被拨动的陀螺。
记忆被拉回十六岁那年。为了通过皇家舰队体能测试的抗眩晕项目,他每天勤练转圈,天真地以为只要练得够多,就有资格被选中。
后来才知道,有些门槛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
如今有了圣盾,他转得更快,更轻盈,身体像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埃尔谟始终站在他一步之外,神色绷紧,手臂半抬起来,随时准备出手。
终于,裴隐停了下来。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转了多少圈,也早就忘了最初的目的。
世界仍在疯转,失衡感如浪扑来,他身子一晃,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裴隐正心道不好,可别在这时候乐极生悲啊!可就在后脑即将触地的前一瞬,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一只托住后脑,另一只揽住腰身,天旋地转间,他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视野仍在旋转,半晌才恢复清明。
埃尔谟近在咫尺,眉峰紧锁,眼底还残留着没褪尽的惊惶:“……又胡闹。”
确认他没有大碍,紧绷的脸色才松弛下来,转而染上几分无可。
“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圣盾只能增强你的内部机能,阻挡不了外力,”冷淡的语气中藏着惯常的锋芒,“要是你一头栽下去,它可护不住你的后脑勺。”
“我知道啊。”裴隐笑得无赖又理直气壮。
说话间,他从埃尔谟怀里直起上身。埃尔谟下意识伸手去扶,这才发现这人并没有要从他怀里离开的意思,仍和自己贴在一处。
裴隐微微扬起脸,嘴唇几乎要碰上他的下颌,却偏偏停在那一线距离。
“圣盾是护不住,”就着这危险的距离,裴隐抬起眼,“但小殿下会护住我的,不是吗?”
某种情绪无声掠过眸底。埃尔谟垂眼,正撞进那双桃花眼里,清澈透亮,像此刻世界里唯一鲜明的颜色。
沉默片刻,终究轻叹一声,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抬起,贴上裴隐的脸颊。
“确实好多了,”埃尔谟低声道,“脸上都有血色了。”
裴隐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舒服得眯起眼。埃尔谟的手指粗粝带茧,每次触碰自己的时候都犹疑不定,生怕稍重一点就会碰疼他。
裴隐并不喜欢他这样小心翼翼,总会主动用脸颊去蹭他。
埃尔谟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像只被顺了毛还不满足的小动物似的追着他的手不放,眼底那道紧绷的防线,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还没完全恢复,”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找回理智,“需要配合药物治疗,我已经让琉光星自然研究所配好药剂,连服三月,你体内的余毒就能清除。”
随后又补了一句:“之后每隔三天,医生会上门复查一次。”
“三天?”裴隐讶然抬眼,“按时吃药不就行了,需要那么勤吗?”
“不用出门,医生会到府上来,”埃尔谟耐心解释,“圣盾的植入反应因人而异,必须定期监测,还要根据恢复情况调整剂量。等稳定下来,就不用这么勤了。”
裴隐心头一沉,想起陈静知先前的嘱咐。
如果三天两头就有医生上门来检查他的身体,他更换圣盾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必须想办法推脱掉才行。
见他神色迟疑,埃尔谟只当他又犯了讳疾忌医的老毛病,就像以前在太空流浪时,每次见沃夫医生跟老鼠见了猫,能躲多远躲多远。
“别担心,只是常规检查,不会逼你喝苦药,”他使上足够和缓的语气,“你身体已经在好转,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
裴隐抬起眼,认真思忖片刻,才开口道:“可是小殿下,您不觉得三天两头就有皇家医院的人往府上跑,实在太显眼了吗?”
埃尔谟眉峰微动:“你还是担心身份暴露?”
“风险总是有的嘛,”裴隐适时换上那副娇矜的腔调,睫毛垂下去,显出几分委屈,“而且他们一来,我就得戴着那面具,闷得慌,麻烦死了。”
埃尔谟对他的说法并未起疑,仍耐着性子哄他:“他们待不长,面具戴一会儿就好。”
见裴隐依旧面有难色,他又问:“是还有什么顾虑?”
裴隐迟疑一瞬,鼓起勇气般抬起头:“小殿下,我们能不能别再麻烦皇家医院的人了啊?我和他们又不熟,谁知道有没有人起歪心思,万一给我下毒我都不知道。”
说完之后,他看见埃尔谟神色微变,于是知道这话找对了方向。
“但你的身体状况,必须有人持续监测。”埃尔谟道。
“可以交给静知主席啊,”裴隐接得飞快,“圣盾本来就是她设计完的,她的医术您也清楚,肯定没问题。”
埃尔谟垂下头,陷入沉思。
裴隐声音小了些,仿佛有些失落:“难道……您信不过她?”
“她救过你,我自然信,”埃尔谟立刻答道,“只是她住得远,你如今虽有好转,也不宜常奔波。”
裴隐脑中一亮,紧接着说:“那请她来府上呢?”
埃尔谟微微一怔,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提议。
连裴隐自己也是在这一秒才想到,如果陈静知能自由出入府邸,不仅能验证毒皿的炼制进展,之后送药和仪式也会方便许多。
“这样我就不用总戴着面具折腾了,”于是他趁热打铁,“就这样说好了嘛,小殿下。让静知主席来府上照看我。您最近就专心处理政务,等忙完了,我们就赶紧去度蜜月,好不好?”
“蜜月”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埃尔谟听见的瞬间,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
“就这么想度蜜月?”
裴隐点头,一双眼睛仍湿漉漉地望着他。
最后那点犹豫,终于在那道目光里彻底消融,他抬手揽住对方的腰:“好。你去联系陈静知,我为她开通府邸权限。”
裴隐眼睛一亮,凑上去在他下颌轻啄一下:“小殿下最好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埃尔谟揉了揉他后颈,语气比刚才柔软许多:“这段日子你先好好休养,我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空下来就出发。想好去哪儿了?”
“就选那条需要身体特别好才能走的路线,越难越好,”裴隐大言不惭,张口就来,“我现在强得不得了,什么沙漠火山,统统不在话下!”
“没人会挑这那种地方度蜜月。”埃尔谟被他逗得失笑,“你也问问念念想去哪儿,带上他一起。”
裴隐嗯了一声,乖顺地点头。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一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静知答应得很爽快,第二天清晨,便带着一整套专业设备到了府邸。
埃尔谟在一旁看见她熟练地调试设备,而裴隐在她面前也明显比在皇家医院放松许多,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去。
或许这样……确实更适合他。
几人正坐着闲聊,埃尔谟的通讯器轻震了一下。看见屏幕上跳出连姆的名字,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自从上次晚宴察觉裴安念生父另有其人后,埃尔谟一直没向连姆交代下一步动作。
这几天,连姆去了一趟公墓,找到了裴隐多年前预订的墓位,还查到他当年曾经寄存过一口棺材。
听着连姆的汇报,埃尔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厌恶听见裴隐的名字与“殡葬”“棺材”这些词扯上关系,光是这种关联本身就让他胸口发闷。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打断:“所以目前没有那个人的线索?”
“暂时没有,”连姆顿了顿又道,不过公墓接待处调取记录时提到,裴先生曾在墓位中留存过一件陪葬品,好像是……一封信。”
……信?
他的陪葬品,就只有一封信?
这意味着什么?那封信一定来自某个对他来说很特别、很特别的人。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周遭空气都沉重起来。
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要不要,去看看那封信写了什么?
那样他就会知道,那个被裴隐如此深爱多年、连名字都不愿吐露的人,究竟是谁。可这样做,却也无疑侵犯了裴隐的隐私。
正挣扎间,连姆继续道:“不过后来,裴先生又去了一趟公墓,把那封信取走了。”
埃尔谟眸色一暗:“什么时候?”
“就在不久前。”
所以,是他们上次一同去公墓那次?裴隐特意去一趟,就是为了取回那封信?
从公墓回来之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样重要到成为陪葬品的东西,裴隐一定会随身带着,如果能找到那封信……
“殿下,目前确实没有更多线索能确认裴先生的……”连姆说到这里,顿了顿,换了个措辞,“……念念亲生父亲的身份。还请殿下指示下一步行动。”
“……”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里很乱。
他曾经想过,等裴隐植入圣盾,就要和他对簿公堂,要让他为所有隐瞒与欺骗付出代价。
可如今圣盾已经植入,他看着裴隐气色一天天好起来,眼中重新有了光,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却又陷入了彷徨。
更何况,裴隐还主动提出,要与他度蜜月。
这么久以来,裴隐一直小心翼翼隐藏那个人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欺骗着自己。如果他知道谎言已被识破,还能安心待在自己身边吗?
还会愿意……和他度蜜月吗?
还是先度蜜月吧。
等蜜月结束,再和他算总账也不迟。
“暂时不用查了。”埃尔谟最终说道。
通讯切断后,他转身准备回屋,草丛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起初他以为是松鼠,毕竟府邸生态向来不错,常有毛茸茸的小访客误闯。可很快他便察觉不对。
这声音太熟悉了。
拨开草丛,果不其然,一只小圆球正紧紧蜷在那儿。
直到埃尔谟的阴影笼罩下来,裴安念才惊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惶然,甚至忘了要逃。
埃尔谟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摘起来:“怎么了?”
小家伙被放在掌心,举到眼前,蔫蔫地垂着脑袋。
“为什么哭?”埃尔谟又问。
“……没有。”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埃尔谟心里一软,伸出手,摸了一下小家伙的眼角,湿漉漉一片。
谎言被戳破,裴安念顿时更难堪了,扭着身子想推开他的手。
埃尔谟没勉强,由着他躲开。等了半晌,那团小东西还是不吭声。
他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会治好爹地。”
裴安念微微动了一下。
“我做到了,”埃尔谟嘴角拂过一丝笑意,认真看着他,“爹地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裴安念开心起来,可掌心里那颗小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埃尔谟不免诧异:连这也没法让他高兴吗?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们去旅行。”他换了个思路,“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裴安念依旧不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过了很久,埃尔谟才低声开口:“……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裴安念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埃尔谟垂眼看着他,目光停留许久:“你现在,都不和我说话了。”
其实他不是没有察觉。
自从那次去收容站见过陈静知,一切就变了。裴安念见到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过来,甚至会下意识躲开,疏离得仿佛回到一开始的时候。
“我知道,”他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你们都不相信我。”
看着掌心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裴隐一次次的欺骗,胸口涌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
“你和你爹地……都一样。”
裴安念的触须抖了一抖。
“你一定更希望,现在陪在身边的,是你真正的爸比,”埃尔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而不是我。”
话一出口,胸腔越发窒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这些,可这段时间积攒的情绪太多,一时实在没能兜住。
“但有些事,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我也不是那么坏,那么……没用。”
“为什么就不能……稍微相信我一点。”
“不是的,”一根触须缠上他的手指。低头一看,裴安念眼里依然蓄着泪,目光急切而真挚,“你不坏,你有用。”
小家伙抿着嘴,神情纠结得要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着激烈的斗争,身体一鼓一瘪起伏了好几下。
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张开嘴:“其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念念。”
裴隐站在那里,语气依旧平静,神色却比往常凝重许多。
“你在跟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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