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蜜月旅行
裴隐站在几步之外。
陈静知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被那股低气压慑住,没再上前。只剩他一人朝这边走来。
“……没说什么。”裴安念在埃尔谟掌心里抖得厉害。脚步声逼近,他想躲,却又心虚得不敢动。
裴隐在他们面前停下:“过来。”
“真、真的什么都没说。”裴安念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一边说一边蹭埃尔谟的手指,像在求救。
“我叫你过来。”裴隐重复,语气比先前更冷。
终于,裴安念颤颤巍巍地从埃尔谟掌心离开,身子一蹦一跳,落进裴隐手里。
“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裴隐垂眸盯着手里那团瑟缩的小东西,眼底翻涌着一股压抑的暗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一旁的陈静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像是被什么拽回理智,裴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稍微平缓:“草地上很脏,在这里待着会感染病菌,你因为这个生过多少次病,全都忘了吗?”
埃尔谟的眉头皱了一下。裴安念也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感染了病菌,不仅自己有危险,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被连累,到时候爹地怎么办?爹地要怎么保护你们?”说到这里,裴隐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寒光,“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我不是故意的……”裴安念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真的不是……我只是……”
“没有只是,”裴隐冷声打断,“你最近太不听话了。回房间去好好反省,晚饭之前不许出来。”
裴安念不再辩解,只蔫蔫地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消失后,裴隐的表情稍微松弛下来。
从埃尔谟的反应来看,裴安念应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他太了解自家崽子,刚才那几秒,他绝对动摇了。
万一他真的说了……后果不堪设想。
裴隐闭眼平复呼吸,压下心头余悸,转身时,才发觉埃尔谟一直望着他。
心脏漏跳一拍,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时竟忘了该挂上什么表情。
“何必对他那么凶?”埃尔谟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他刚才一直在发抖。”
裴隐强撑镇定,刻意让语气显得理直气壮:“小殿下您是不知道,这家伙总爱往脏地方钻,染一身病回来,说过无数次他不长记性,不凶一点他根本听不进去。”
埃尔谟沉默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掺着怀疑、失望以及某种尖锐的刺痛,有一瞬,裴隐几乎以为他察觉了什么。
但最终,埃尔谟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离开,去准备晚餐。
之后裴隐和陈静知回到主殿,陈静知长舒一口气:“今天还算顺利,有惊无险。”
裴隐心口那根绷了整日的弦,终于略略一松。
的确,原本他担心埃尔谟会对陈静知有所戒备,没想到他今天表现得非常信任,之后的计划,也能推进得更稳一些。
“明天他一整天都不在,还得劳烦您再来一趟,替我把圣盾换掉。”
“好,”陈静知又问,“对了,验证毒皿是否炼制成功的方法,现在有线索了吗?”
“还没有,府里翻遍了也没找到,”裴隐揉了揉眉心,“倒是塞西莉亚的一些旧物还留在宫里,现在宫里有人愿意帮我,等有进展我就把东西交给您,看看能否发现什么。”
陈静知点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天更换圣盾后,你就要开始服毒了,材料都备齐了吗?”
裴隐想起那些钵体中研磨过的泥状物:“之前准备了一些,还够用一阵。”
“后期需要的剂量会越来越大,光靠你在府上研磨不够,”陈静知思忖片刻道,“把材料交给我吧,我替你配。之后借着给你检查身体入府,再带给你。”
裴隐点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段时间我会一直留在首都星,如果有任何变故,随时联系我。”
裴隐胸口一热:“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别说这些,你才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陈静知望向远处,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借此一举歼灭邪神,守护人类的未来,也算是了却我一生的心愿。”
如此看来,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裴隐向后一仰,陷入短暂的沉默。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那些他一直没力气去应付、去直面的情绪借机冒头,拉扯得他的心口一阵阵抽痛。
陈静知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裴隐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一贯的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在全人类的存亡面前,他深知自己不该那么脆弱,只是此时此刻,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我第一次……那样凶他。”
心口又是一阵刺痛,他跌坐进沙发里,不由自主俯低身子,试图从蜷缩的姿势里汲取一点慰藉。
但还是无济于事。
这才知道,原来圣盾也挡不住心痛。
“念念会明白的,”陈静知温和地宽慰,“让他们保持距离是对的。一旦他猜到孩子的身世,后面的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我明白,”裴隐咬了咬牙,尽可能轻松地说,然后艰难地勾起嘴角,“只是……好像比我想象的,更难一点。”
回想起来,从和埃尔谟相逢至今,似乎没几天是不骗他的。
而现在,不仅自己要骗他,还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骗他。
好在……
这是最后一次了——
次日,趁着埃尔谟入宫处理政务,陈静知如约来到府上,为裴隐更换圣盾,又将配好的药一并交给他。
自此,裴隐正式开始以肉身炼制毒皿的过程。
好在陈静知制药技艺精湛,那些原本灰暗粘稠的泥状物被提炼成透亮的胶囊,也算是为他减轻了几分痛苦。
一段近乎不眠不休的忙碌过后,埃尔谟终于从繁重政务中,挤出了一周时间。
蜜月到头来还是度不成,只能勉强算个“蜜周”。
裴隐倒没什么可挑的,毕竟要让埃尔谟真正闲下来,恐怕得等亚历克斯陛下作古之后,那也太晚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所以蜜周就蜜周吧,总比没有强。
被问到想去哪里,裴隐没什么想法,便全交给埃尔谟安排,行程就沿用了之前那份未能成行的蜜月计划。
第一站是琉光星的漩涡山,那座被特殊引力场笼罩的奇观,也是裴隐曾因身体原因遗憾错过的地方。
跃迁舱冲进漩涡后,埃尔谟全程紧绷,紧紧攥着裴隐的手,出来后仍不肯放心,非要检测他的体征数据。
裴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一遍遍解释:正常人坐过山车心跳也会加快的。
离开漩涡山,跃迁舱终于驶入平稳的巡航轨道,启程前往外太空。
裴隐在副驾坐稳,翻出那台闲置多年的共享式全息成像仪,低头调试起来。
埃尔谟瞥见他的动作,眉头微蹙:“你还带着这个?”
“是啊,”裴隐兴致勃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以前去哪儿都习惯拍点东西,不拍都不习惯了呢。”
埃尔谟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闷:“你要拍给谁看?”
裴隐听见埃尔谟这话,忍不住笑了:“您都把自己的成像仪摔坏了,我还能拍给谁看啊?”
埃尔谟嘴角心虚地动了动。
“只能拍给自己看咯,”裴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等以后殿下政务繁忙,几天几夜不回家,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时候,就靠这些度过漫漫长夜啦。”
“又乱说。”埃尔谟对他这副戏瘾大发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只摇了摇头。
裴隐见他被自己噎住,眼里笑意更浓:“差不多调好了。”
他左右看了看,开始物色拍摄目标。视线转了一圈,很快锁定,冲着操作台方向喊了一声:“念念。”
一颗小脑袋应声转了过来。
裴安念今天被裴隐好好打扮了一通,头上扣着一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小帽子,尺寸刚好,身上还披着件迷你披风,一副正经出门春游的架势。
他原本正扒在舷窗栏杆上,探头探脑地看着窗外星海,听见叫声才茫然回头。
“来,卖个萌。”
裴安念想了想,举起两根触须,努力弯成一个心形。
结果重心不稳,叭叽一声栽在操作台上。
埃尔谟目睹全程,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
“这……”裴隐挠挠头,看着屏幕上摔成一团的小家伙,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平时挺聪明的,怎么一拍照就这么呆呢?”
“你确定?”埃尔谟挑眉。
裴隐把屏幕转过去:“您看,是不是傻乎乎的?”
埃尔谟扫了一眼,完整重温了一次小家伙把自己绊倒的全过程,嘴角没忍住翘了翘,轻咳一声,勉强正色:“我是说,确定平时就很聪明?”
“……?”愣了两秒裴隐才反应过来,抬手就往埃尔谟肩上捶了一下,“什么意思啊小殿下!”
“字面意思,”埃尔谟挨了一拳,纹丝不动,顺势握住他手腕,将人推坐回去。
这下裴隐彻底不服气了,转头就喊:“念念,过来。”
裴安念屁颠屁颠蹦了过来。
裴隐俯身凑到他面前:“你聪不聪明?”
裴安念挺起圆滚滚的小胸脯,触须骄傲地晃了晃:“聪明!”
“哦——”裴隐拖长了语调,余光瞟向埃尔谟,“可现在有人说念念不聪明哦,该怎么办呀?”
裴安念眨了眨眼,眼神里透出一点凶巴巴的光:“谁?”
裴隐没说话,只撇了撇嘴。
小家伙立刻懂了,他顺着台面一点点挪到操纵杆前。埃尔谟本想假装专心驾驶,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超凶的眼睛。
“是你说我不聪明吗?”
被这么一问,埃尔谟竟有点心虚。他咳了一声,无奈地瞥向裴隐。那人正托着下巴,一副看戏的表情。
“念念,”裴隐笑眯眯地煽风点火,“要不要证明给他看?”
“要!”裴安念气势十足地应道,随即又有点懵,小声问,“……怎么证明啊?”
裴隐想了想,眼睛弯起来:“翻跟头吧?你不是练得很好了吗?”
“啊……”裴安念眨了眨眼。是练得很熟没错,可突然要表演,还是忍不住紧张。
“没关系,”裴隐鼓励,“你可以的。”
于是裴安念当真摆好姿势。埃尔谟停下手上动作,低头看着。
软乎乎的身子一缩,随即开始翻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
轻巧落地。
埃尔谟看着他支棱起圆滚滚的身体,眼里掠过一丝柔色:“比上次多了两个。”
“你记得!”裴安念眼睛倏地亮了。
“嗯。”
埃尔谟当然记得。第一次在基地见到这小家伙时,他还被关在收容笼里,就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给他翻过三个跟头。
只是那时候,他并没有给出什么……好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团软滑的小身子,补了一句:“很厉害。”
闹腾了一阵,裴安念终于累了。裴隐见他眼皮已经在打架,便将他抱起来,送回小屋。
跃迁舱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驶向下一站。
裴隐对目的地很随性,反正掌舵的是埃尔谟,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自己只需要享受这段旅程就好。
直到开始下降,他才随口问了句:“小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埃尔谟动作微顿,没正面回答:“到了就知道了。”
裴隐挑了挑眉。
还卖关子?
他倒也没多想,只是观赏着舷窗外流动的星云。
跃迁舱减速、转向,最终驶入港口。
裴隐这才察觉异样,环顾四周,表情一点点凝固:“……这是哪儿?”
埃尔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驶入泊位。
舷窗外,熟悉的景象铺展开来。
埃尔谟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你说过的,行程随我安排。”
这是一座星际中转站,巨大的穹顶之下,轨道纵横交错,星际列车穿梭不息。
“还记得这里吗?”埃尔谟问。
当然。
裴隐当然记得这里。
这是他人生轨迹的转折点。
五岁生日那年,父母告诉他,要带他去乐园星。
那是一颗被建成游乐园的袖珍星球,是所有孩子梦里的天堂,而要抵达那里,必须从这座中转站换乘星际列车。
换乘的间隙,父母让他在原地等着,说要去给他买棒棒糖。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82章 那我们呢
“当年,你就是在这里走丢的,是吗?”
裴隐一时说不出话,望向舷窗外。
二十多年过去,站台还是旧日模样,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五岁的自己,孤零零坐在金属长凳上,膝盖并拢,手指绞着衣角,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沉默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跟您——”话说到一半,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测,叹息似的吐出一个名字,“……凯兰。”
裴隐又问:“那天晚宴上,您到底……跟他聊了什么?”
之前他就问过埃尔谟这个问题,可埃尔谟并没正面回答,只说和三皇子登门时所说的大同小异,他便也没有深究。
“听他废话那么多,总得讨点代价,”埃尔谟的指节在操控杆上一叩,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仍没正面回答,反而抛出另外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就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殿下,”裴隐试图轻松地笑一下,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那时候爸妈说去给我买棒棒糖。我贪玩,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星轨列车,就跑开了,回来时他们就不见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
“……什么?”
埃尔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推动操控杆。舷窗外景致流转,从那张金属长椅移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前。
玻璃橱窗里摆满儿童玩具,各类零食,以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你当年坐的那张椅子,离贩卖机不到五米。如果父母真是去买棒棒糖,走几步就能回来,你根本不会离开他们的视线。”
裴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当年发现你的站台管理员,现在已经退休了,但还能联系上。他说,你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了三天,饿得受不了才去吃了点东西,吃完立刻又回去坐着,因为害怕父母回来找不到你。”
裴隐的喉咙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滞重费力,脑中一片昏沉,耳边嗡鸣。
他想不通,埃尔谟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段时间他明明忙得连轴转,哪来的时间去查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车站管理员?又是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挖出这些陈年旧事?
“你根本没有走丢,佩瑟斯,”埃尔谟看向他,声线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开口,“你被遗弃了。”
裴隐:“……”
奇怪,明明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可当这句话从埃尔谟嘴里说出来时,竟让他觉得如此陌生,甚至是魔幻。
“……遗弃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出孩童般懵懂的神色。
看着裴隐这副模样,埃尔谟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你不是想知道,晚宴上我跟你弟弟聊了什么吗?”
裴隐勉强回神,顺理成章地猜测:“他跟您……提了我小时候走丢的事?”
埃尔谟摇头:“他只说当年他有多想与我联姻。如果不是家族顾虑你的感受,他早就和我修成正果,不必蹉跎这么多年……诸如此类的废话。”
裴隐的猜测被否定,彻底失去头绪,只能静静等着。
“起初我只觉得他聒噪,”埃尔谟冷笑一声,“后来倒是琢磨出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的凯兰一见二皇子失势,就急忙向我投诚,恨不得立刻跟二皇子撇清关系,”埃尔谟目视前方,“而当年的我,处境远比不上现在的二皇子,就像你说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宫里没人正眼看我,除了你,甚至没人肯认真叫我一声‘殿下’。”
裴隐眉头倏地拧紧,他不喜欢听埃尔谟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把“废物”两个字往自己身上贴。
他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可埃尔谟的声音已经平稳地继续下去。
“可凯兰却说,当年是你抢了他的联姻机会,是家族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才忍痛割爱,这可能吗?”埃尔谟转过脸,看着裴隐的眼睛,“所以,我才对当年的事有了别的猜测。”
裴隐声音发哑,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您都知道了什么?”
“一切。”
紧接着,埃尔谟将他这段时间所挖掘的真相,一字一句摊开在裴隐面前。
“在奥安帝国,血统和基因高于一切。如果一个家族拥有足够优秀的血统,保证其后代都拥有完美的基因、优质的精神力,就足以从平民一跃成为贵族。”
“维尔家就是如此,凭借这样一份基因报告跻身新贵。侯爵随即平步青云,夫人也不久怀孕,皇室直接为他们安排了联姻。”
“可就在这时,乐极生悲。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天生体弱的低等级Omega。”
“他们当然知道原因,那份基因报告本就造了假,只是他们没料到,报应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慌了,一旦孩子的缺陷暴露,便是欺君的重罪。”
“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孩子身上。幸运的是,那是个S级Omega,有了这个孩子,联姻是保住了。可第一个孩子该怎么办?”
“自然是除掉了。家族正处于上升期,不能留一颗定时炸弹。所以,借着一次出游的机会,他们将那个孩子遗弃在星际中转站,从此,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给小儿子。”
“多年以后,维尔家日益显赫,野心也随之膨胀,开始不满足于当年的联姻对象,一个生母并非皇后、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卑微皇子。他们觉得,自己的小儿子配得上更大的荣华富贵。”
“可皇室婚约不能毁掉,”埃尔谟扭头,看向已经震惊得如遭雷击的裴隐,“所以,他们又想到了当年那个被抛弃的长子。”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他们把大儿子接回来,让他代替小儿子完成联姻,”说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我说得对吗?”
裴隐:“……”
其实对于埃尔谟刚才说的许多事,他都并不知情。
他只从父母零星的对话中,知道自己代替弟弟联姻,也知道父母试图用下毒来掩饰他的基因缺陷。至于作假的基因报告、婚约的始末,他一概不知,更不知道埃尔谟是如何查得如此透彻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合理。
埃尔谟等了几秒,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着,目光一点点垂落,“是不信我吗?”
“不是,”裴隐急忙回答,可话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埃尔谟的说法,最后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对全世界都绝望。
原本他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好好表现,父母就会爱他,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是故意遗弃了他,而如今接他回来也只想给他下毒,要他死。
他的人生像个笑话。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他能怎么办?跟父母硬碰硬,拒绝联姻吗?
那他在他们眼中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连下毒都毫不手软的父母,又怎么会留他活命?
“如果早一点知道真相,我绝不会答应联姻,”在他沉默的间隙,埃尔谟再次开口,声音悠远,像在自言自语,“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嫁给一个废物……很绝望,是不是?”
过去几周的时间里,他一面处理政务,一面暗中调查裴隐和维尔家之间的纠葛,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时,除了痛心,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释然。
至少,裴隐的逃婚不是出于纯粹的厌恶。
至少……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竟然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安慰。
埃尔谟正低声说着,却见身旁的人忽然用力摇头。
“不是,”裴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小殿下,我没觉得你是废物,一次都没有。你……别这样说自己。好不好?”
“这不重要,”埃尔谟察觉他抓错了重点,出声打断,“重要的是,这桩婚事的确违背了你的意愿,不是吗?”
裴隐:“……”
“不,不是……”汹涌的情绪冲得他头脑发昏,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咬着牙纠正,“这重要,这很重要!小殿下,你听我说——”
他更急了,双手死死攥住埃尔谟的手腕。
埃尔谟察觉到他的认真,于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跃迁舱内一时静得出奇,仿佛整个宇宙都屏住呼吸,成为裴隐的听众,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裴隐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当年虽然逃婚,但并不代表他不愿意和他做夫妻?
说他离开的那些年里,每晚都靠着重读那份捡来的求婚稿入睡?
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当初能够留下,亲耳听他对自己说出那些真挚的求婚誓言?
说能够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事?
然后呢?说完又能改变什么?
最重要的事,他依然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顷刻间,那股支撑他的力量骤然溃散,原本紧握着埃尔谟的手腕的、充满澎湃力量的手,就这样松开。
“……对不起,”裴隐低着头,用很闷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小殿下……对不起。”
埃尔谟的心往下沉了沉。
或许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暗自期待着,裴隐能说出些别的。不过那抹失落稍纵即逝,他很快便平复心绪。
“佩瑟斯,你知道吗?”埃尔谟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们在度蜜月。”
这话来得突然,裴隐愣了愣,侧目望去。
埃尔谟神情平静,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如同乌云散去后的晴空,充满了恬静的希望:“度完蜜月,就该开始新生活了。”
裴隐心口一阵针扎般的难受。可埃尔谟脸上洋溢的希望感染力太强,竟让他不由自主跟着扬起嘴角。
“哦?”他努力让语气轻快,开玩笑地歪着脑袋问,“那小殿下可想好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新生活?”
埃尔谟依旧凝望前方,慢慢开口:“你会很健康,体内所有毒素都会被排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所有人都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再没人会说你是叛徒、是通缉犯。你可以进入皇家舰队,成为人人称赞的王牌飞行员,就像你本该拥有的那样。”
“你不用再戴面具,可以用真面目生活。当然,如果你不想和维尔家再有牵连,也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你的身边会重新围满老朋友。你不是喜欢和乔伊一起玩吗?他现在在宫里,以后你们随时都能见面。如果他愿意,我也会让他进入皇家舰队和你作伴。这些,我都能做到。”
“还有念念。我会尽全力帮他恢复人形,给他最好的照顾,如果你不介意——”说到这里,埃尔谟顿了顿,目光往他这边飘移了一下,“我可以收他为义子,让他拥有皇子身份。”
裴隐瞳孔一颤。
埃尔谟瞬间察觉他眼神的变化,急忙找补:“不是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的意思,只是有了这个身份,他在宫里就再也不会受人轻视。但如果你不愿意,即便没有头衔,他的待遇也不会比任何皇室成员差。”
“如果……到最后还是找不到让他恢复人形的办法,我也会让他自由快乐地长大,没有人能伤害他。我可以为他修一座宫殿,要多大有多大,在那里,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异类,他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说到这里,他的脑海里浮现过小家伙翻跟头的模样。
其实……哪怕不恢复人形,就做一只小触手,也很可爱。
毕竟是裴隐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可爱的。
裴隐一字一句听着,艰难地消化着这番话。
埃尔谟把一切都想好了。过去的桎梏,他会帮自己挣脱;未来的顾虑,也都安排妥当。
可他唯独没听见一件事。
“那我们呢?”裴隐追问,“小殿下构想的新生活里……没有我们吗?”
“我们……”埃尔谟怔了一下,当真被问住了,仿佛这就是他百密一疏中唯一没细想过的地方,不过短暂的思索后,他很快给出答案,“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是哪样?”这么一说,裴隐还真有些好奇,在埃尔谟眼里,他们俩的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总是喜欢到处去玩,带着成像仪,去看很多风景,遇见有趣的的人,品尝各种美食,做你喜欢的事,”埃尔谟说到这里,嘴角浮上一丝笑意,“然后,如果哪天你累了,就偶尔回来……陪我吃顿饭。”
闻言,裴隐足足愣了十秒。
“你在说什么啊?”他声音发紧,“什么叫‘偶尔回来陪你’?你幻想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听着埃尔谟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些在他听来无比荒谬的话,裴隐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万箭贯穿。
他宁可埃尔谟像初遇时那样对他喊打喊杀,也不想听见他说出这种妄自菲薄、毫无尊严的话。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他痛彻心肺地想着。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嘴角颤抖了一下:“……我都知道了。”
裴隐一怔,扭头看他。
“其实你一直都在骗我。”埃尔谟声音很低,抖得几乎听不清。
裴隐的心脏就要快撞出胸腔,他抬起头,对上埃尔谟通红的眼眶。
“铁柱根本不是念念的父亲,对不对?”
第83章 定格永恒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裴隐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埃尔谟知道了?
他知道裴安念的亲生父亲是谁了?
可是……不对啊。
如果他当真知道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思绪飞转间,手心忽然一暖。
“但没关系,”埃尔谟的手绕过扶手,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我不怪你。你……你要保护你爱的人,要保护你的孩子,这很正常。我不怪你。”
一瞬间,裴隐听见自己的心跳落回原处。
看来……埃尔谟并没有猜到。
他只是知道裴安念的父亲不是铁柱,并没有往那个最危险的方向想。
狂跳的脉搏渐渐平复,可就在他抬眼的一瞬,他看见了埃尔谟的笑。
埃尔谟并不是一个常笑的人,哪怕心情很好,也不过眉眼柔和几分。所以裴隐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假笑。
“佩瑟斯,”埃尔谟依然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心口一阵刺痛,裴隐张口想说什么,虎口却被制止地捏了一下。
“先听我说,”埃尔谟抬起眼,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因为我可能……只敢说这一次。”
于是,裴隐把话咽了回去。
“你走的这些年,我一度很恨你,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最后觉得,大概是我太废物,才让你看不上我。所以我提高精神力,成为寂灭者,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那么废物。”
他扯了扯嘴角。
“可是到了今天,马上要成为奥安帝国的继任者,我才发现,那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我就想,那我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发现,我和八年前也没什么长进,”他看了裴隐一眼,随即垂下目光,“到头来,还是最想做个好丈夫。”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从喉咙里气若游丝地挤出来,第一次发现,在他们之间自己竟成了更沉默的那个。
他听着埃尔谟一字一句把自己剖开,剥落所有尊严,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血肉,那几乎让他承受不住,连在椅子里坐直身子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埃尔谟平静地继续,“做个好丈夫,不是光靠我想就可以。这个世界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我是皇子就善待我。做皇子,只是让我更容易成为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好丈夫。”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退而求其次的答案。如果这辈子注定做不了一个好丈夫,那还有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后来才发现,其实很简单,”说到这里,他脸上那抹假笑褪尽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毫无防备的东西,“只要你健康、平安地活着。”
“这样就够了。”
这些天,埃尔谟想了很多。从发现裴隐骗他,到踏上这趟蜜月旅途,脑内的风暴就没停过。
他本该把裴隐按在审讯椅上,让他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再亲手把这笔账讨回来。
一开始他想,等到裴隐植入圣盾,身体扛得住刑讯,再跟他算总账。后来又想,先度蜜月吧,等蜜月结束,就跟他算总账。
可直到刚才,听见那句“我不怪你”一次次脱口而出的时候,那根勒在胸口多年的绳索,忽然松了。
他才明白,原来有那么多事情,他都可以不去在意。
原来自己想要的,一直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埃尔谟舒出一口气,整颗心都变得轻盈。
迷雾散尽,视野豁然清明,经年不散的雾瘴一扫而空,连声音都不再沙哑,仿佛在这一刻获得新生。
“念念的……另一个生父,是畸变体,对不对?”
裴隐唇瓣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虚弱的回应:“……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做过基因测序,查不到他除了你以外的另一个亲本,”埃尔谟盯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那里面的震惊无遮无掩,“说明他的另一个亲本是个污染指数很高的畸变体。你在抵达垩星之前,就认识他了,是吗?”
裴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埃尔谟到底知道了多少,理智告诉自己,他还没触及那个致命的真相,可他的每一句话,仍然像是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徘徊。
“你之前跟我说基因疗法没用,只是因为你找不到他的遗传物质,对吗?”埃尔谟握紧他的手,语速不知不觉地快起来,“奥安帝国有很先进的遗传物质修复技术,甚至不需要找到他的遗体,任何他用过的个人物品,都可以用来重建他的基因序列。”
感觉到裴隐的手在颤抖,埃尔谟加重了力度:“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会帮你。”
“……小殿下,”很久,他才听见裴隐破碎的回应,“您别问了。”
埃尔谟心口一沉,已经听出拒绝的意味,却还是不甘心。
“就当是为了念念,”他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你也希望他恢复人形的,不是吗——”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抖得握不住了。
不只是手,眼前的人就连肩膀也在抖。
终于,埃尔谟意识到不对。
一抬头,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裴隐低垂的睫毛上坠下来。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裴隐哭。
裴隐咬着下唇,牙关紧阖,像要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可那无济于事,眼泪仍然一颗接一颗,沿着鼻梁滚落。
后来,像再也承受不住什么,脊背一寸寸弯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
埃尔谟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拍下自主巡航的按钮,冲过去,将那个几乎缩进座椅缝隙里的人捞进怀里,抱到生活区的沙发上,把人往自己胸口按,让那颗低垂的头贴上他的心跳。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埃尔谟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贴在他耳边说,“是因为提到他,让你伤心了吗?”
裴隐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把脸更深地埋进埃尔谟胸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他意识到时,眼泪早已决堤。
这么多年来以来,从还在福利院开始,到被父母接回首都星,再到后来毅然决然离开奥安帝国,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不过是一点点爱。
而现在,在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的瞬间,他却同时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才知道,原来被爱,会是一种这么痛的感觉。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埃尔谟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不想说就算了。”
裴隐却因此而更加难受。
他觉得很不公平,明明是他骗了人,凭什么到头来,还是埃尔谟在哄他?
“小殿下,”他多想说点什么,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无比苍白的,“对不起……”
埃尔谟怔了怔,然后轻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骗他也好,抛弃他也好,不信任他、至今不肯告诉他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也好,说到底,都是不喜欢他罢了。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更何况,这场联姻本就是家族摁在裴隐头上的枷锁,看到自己这张脸,裴隐想起的,大概只有被当成弃子的痛苦。
能喜欢他才是怪事。
埃尔谟低下头,用一只手抬起裴隐的下巴,怀里的人就这样顺着那道力道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鼻尖泛红。
然后埃尔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像厚重云层里透出的一缕天光,落在雪原上。
“怎么哭得跟念念似的?”
“什么啊,”裴隐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怎么可能。”
埃尔谟没答话,他捧住裴隐的下颌,拇指抚过颧骨,替他一点点揩去湿痕:“有力气哭,说明身体确实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因为圣盾真的起效了,还是刚刚哭过的缘故,又或者两者都有,裴隐的脸色格外润泽,眼底都透出活气来。
埃尔谟看着那张脸,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忽然觉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他发自肺腑地说,“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裴隐原以为中转站就是蜜月的第二站,可当跃迁舱再次降落,他才知道,那当真就只是个中转站。
真正的第二站,是乐园星。
那个他从五岁起就想去,却始终没去成的地方。
在奥安帝国,没有人不知道乐园星。无论平民还是贵族,每个孩子童年最大的愿望,都是在生日那天被带来这里。
只是,当裴隐当真抵达了乐园星,却看见那颗本该人满为患的星球,此刻竟空无一人。
“提前清了场,”埃尔谟淡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样更自由。”
于是裴隐摘下面具,把裴安念从跃迁舱里抱出来。
小家伙刚踏进这片过于辽阔的五彩天地时,难免有些敏感局促,裴隐问他想不想去玩,他还故作严肃地摇头,说“这都是小孩子玩的”。
……然后一头扎进彩球池里,再也没出来。
裴隐倚在池边,看着那团不肯上岸的小东西,无奈地摇头。
“之前还说不玩来着,现在请都请不出来了,”他偏头看埃尔谟,眼角带着笑,“小殿下,他要是真赖着不走,您只好把整座星球包下来了。”
本是随口开的玩笑,埃尔谟却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答:“可以。”
裴隐:“……”
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如今已是整个奥安帝国最有权势的存在。他想做的事,哪里还有做不到的。
“打住啊,”裴隐赶紧制止,“开玩笑的,您可别真包,我可不想剥夺那么多小朋友的童年快乐。”
埃尔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玩得正开心的裴安念,目光里那点淡薄的凉意,不知不觉化开:“原本还在想,带你来这里会不会有点幼稚。但毕竟念念还是孩子,他总——”
“小绿鸟!”一声惊叫打断他的话音。
埃尔谟抬眼,只见裴隐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他两步跟上,在一座中央喷泉的正中间,看到了一尊植物雕塑。
“小殿下,这里竟然有小绿鸟的雕塑!”裴隐兴奋得如同发现宝藏。
埃尔谟在这之前是真不知道。不过,当年乐园星设计时,的确参考过旧人类时代的文化遗产,想来小绿鸟就是这么出现的。
裴隐站在雕塑前挥手、蹦跶,围着喷泉转圈,兴奋程度堪比还在彩球池里翻滚的裴安念。
埃尔谟决定收回刚才没说完的话。
根本不会幼稚,对于裴隐来说刚刚好。
等裴隐从各个角度给小绿鸟拍了无数张照片,才心满意足地跑回来。
“小殿下,我就跟您说过吧,这是一只非常有名的鸟,看到没有,人家都有自己的雕像了。您这个奥安帝国下任君主,恐怕还得干几十年才轮得到立像吧?”他把成像仪往埃尔谟面前一晃,一本正经地宣布,“此为小绿鸟,一胜。”
埃尔谟对他这通歪理邪说实在无奈,叹了口气:“前面还有很多玩的,我去找念念。”
“好!”
正当埃尔谟转身往彩球池走,身后又传来一声:“小殿下。”
裴隐站在雕像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这里,拍张全家福。”
埃尔谟点了点头,走到彩球池边把裴安念捞了出来。
小家伙被强行打断滚球大业,触须还在空中不甘心地扑腾,但一听说要拍照,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软叽叽的身子一弹,精准地把自己发射到爹地肩膀上。
埃尔谟走到裴隐身边,伸出手:“给我吧。”
裴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成像仪已经被自然地接了过去。
埃尔谟后退几步,单膝微屈,镜头对准他们。
“之前没怎么拍过,”他按下快门,走回去,把成像仪递回去,“先看看如何。”
裴隐低头一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很好,小殿下果然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埃尔谟正要收手,腕间却忽然一紧。
“再拍一张吧,”裴隐握着他的手腕,顿了顿,又强调地补了一句,“一起。”
成像仪被架在喷泉池边的矮栏上,裴隐按了定时,然后退回来,站到埃尔谟身边。
画面里,裴安念趴在两人肩头,触须垂下来,把他们自然地拉近。
他身上泛着淡淡的粉,是开心的颜色。
快门声响起,定格。
全家福,完成——
事实证明,埃尔谟挤出的一周已是极限。
旅程还没收尾,月陨宫就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急转直下,快要撑不住了。
于是二人提前两天返程,说好的蜜月,最后以五天告终。
半个月后,亚历克斯二世与世长辞,这位曾以铁血手腕开疆拓土的帝王,终究化作一抔尘土。
虽然埃尔谟已是正统继承人,但依照传统,国丧一月之内不得加冕,也不得正式入主月陨宫,只能以储君身份代行职权,往返于各部门与内阁之间。
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每天回府。
往往是天快亮才抵达,停留不足两小时便又要折返。横跨半个首都星的往返,只为了为裴隐做一顿早餐,再盯着他把药服下。
那天早餐时分,裴隐看着埃尔谟眼下深重的乌青,终于忍无可忍。再高的精神力等级,说到底也是血肉之躯,禁不起这样消耗。
“小殿下,”他放下盛着蘑菇汤的瓷碗,语气尽量平缓:“您要是实在忙,就留在宫里吧。”
埃尔谟淡淡道:“不。”
“您是不放心我吗?”裴隐耐心跟他讲道理,“静知主席每三天就来一趟,体征报告你也看了,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埃尔谟反问:“圣盾也不是万无一失,否则父皇为什么还是没撑住?”
“拜托,”裴隐哭笑不得,“陛下都九十多了,我要能活到那个年纪,也差不多了吧。”
刀叉骤然停住,埃尔谟抬起头,目光倏地冷下来。
“差不多?”他一字一顿,“新人类平均寿命八十六岁。皇室成员少有活不过一百二十岁的。精神力顶尖者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在话下。”
裴隐被他一串数据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呐呐问:“那……您想让我活多久啊?”
埃尔谟看着他,目光沉沉:“至少要比我久。”
裴隐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本想插科打诨混过去,说医生当初说我活不过二十,如今不仅多撑了快十年,还生了个孩子,已经很棒棒了,您不能这么难为我吧。
可一肚子玩笑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埃尔谟又道:“佩瑟斯,你必须活得比我久。”
那神情肃穆而狂热,仿佛当真是一位君王在颁下一道不可违逆的敕令,如果有人胆敢抗命,便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裴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之后他也不再劝,默许了埃尔谟每天披星戴月的折腾。
国丧期满,加冕礼定在一个月后。
到了这时候,埃尔谟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哪怕再是不愿,也只能暂居宫里。
他的临时住所是一座没有明确主人的旧宫殿,曾是几位皇子的流动居所,二皇子与三皇子都在这里暂住过。
不过,哪怕是住在宫里,他也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府上。
按照标准疗程,裴隐需要连续服用三个月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丸,如今刚过去一个月。
陈静知每隔三天便会去一趟他的府邸,检测裴隐体内的毒素残留和体征数据。每次她来,埃尔谟都会要求裴隐连线,把完整报告传给自己。
这天,埃尔谟如约收到最新报告。
各项指标都呈现喜人的上扬趋势,残存的MRC-9X毒素越来越低。
心中舒了口气,他随手继续往前翻。
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二人多靠通讯器交流,除了体征报告,剩下的便是裴隐的碎碎念,比如今天又学了什么美食,比如裴安念又在府上弄出了什么乱子。
每一条他都在第一时间回复,事后又不知重读过多少遍,可此刻翻开,还是忍不住停下目光。
日期慢慢倒退回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刚回府。每天朝夕相伴,有什么话都当面说,通讯器上的消息自然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聊天记录里出现一份扫描版的手稿,上面满是扭曲的圆环。
埃尔谟想起来,那是第一次去收容所找陈静知的时候,裴隐去为小男孩恢复记忆。等候他回来时,自己曾点开这份手稿,试图解读。
当时。他盯着那些圆环看了很久,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加上后来裴隐告诉他手稿没有研究价值,他便没再追究。
此时此刻,这份手稿再次在他眼前铺开。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埃尔谟伸出手,指尖轻触光屏。
下一秒,脑海猛地一震,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忘记服用母亲留下的钙片时就会这样。
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虽然他已经试着加大剂量,但时不时还是会有失控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原因,也只能归结于被连轴转的政务榨干了精力,这才导致药效越发疲软。
埃尔谟将手伸进衣襟,正因为他最近状态不稳,药片一直随身携带。
可这一次,那种感觉来得格外迅猛,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药,意识就陷入了混乱。
他咬着牙,艰难地撑开眼皮,
然后,看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圆环在他眼皮底下动了起来,化作一个个有棱有角的字符。
不再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他当真看清了第一行。
如同刚开始识字的孩子,艰涩地把那行字读出来:“容器置换,以命换命。”
……什么意思?
随后,更多字符在视野中浮现,拼凑出完整的意义。
手稿描述的是一种仪式,将邪神从一个容器引渡至另一个容器。
这倒是和“容器置换”对得上,但“以命换命”又是什么意思?
怀揣着疑惑,埃尔谟继续往后读。
是另一个仪式。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种弑杀邪神的禁术,而前一个容器置换仪式,正是它的前置条件。
只有在邪神刚刚被引渡至新容器的短暂窗口期内,这种禁术才会生效。
紧接着,视线落在下一行。
呼吸越发急促,短短几秒内,埃尔谟开始浑身发抖。
那行字写着,弑杀邪神,要将一人的肉身炼成毒皿。而炼制过程,需要用到一种毒素。
再往下,是毒素配方。
里面提及的每一样东西,都和连姆曾给裴隐寄来的包裹,对得上号。
第84章 风雨欲来
警报声骤然响起,裴隐低头看向通讯器:“是探测罗盘。”
陈静知脸色一变,起身走到他身侧。
距离圣盾植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陈静知每隔三天登门一次,借着例行体检的由头,继续研读塞西莉亚留下的手稿。
最近埃尔谟公务缠身,经常不在府上,反倒是给他们留出了大把时间。除了还没找到关于验证办法的那部分手稿,其余线索推进得还算顺利。
早在刚回到首都星时,裴隐就把邪神探测罗盘的模组从跃迁舱上拆下,嵌进到了通讯器里,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捕捉异常。
时隔几个月,罗盘终于又有了动静。
看来,是埃尔谟那边出了问题。
裴隐脑子飞速转着,试图理清思路:“难道……他是没吃记忆抑制片?”
陈静知盯着曲线,摇头道:“单纯漏服不至于引起这么大波动,更像是有什么外界的东西刺激了他。”
的确,以往埃尔谟也不是没有过漏服药的时候,但从来没到触发罗盘的程度。
思绪越来越乱,裴隐重重跌坐进沙发里,只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差临门一脚。最怕的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
陈静知看出他情绪紧绷,在一旁安抚道:“先别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他在宫里的情况,你能进宫吗?”
裴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前都是跟在他后面进去的,我一个人……恐怕不行。”
“那……”陈静知犯了难,“让他帮你呢?就说想他了,想进宫见他?”
裴隐没接话。以埃尔谟如今的身份,他真要拿到进宫许可并不是难事。可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耽搁时间。
他担心的不仅是埃尔谟的记忆屏障松动,更怕他状态不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必须马上有人去看看他,要比自己快,最好那人现在就在宫里……
一个名字在脑海里亮起来。
“乔伊!”裴隐脱口而出,手指已经在通讯器上打起字来,“他是宫里的护卫,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愿意帮我的人,我现在就让他去临时寝宫看看情况。”
消息发出没多久,乔伊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裴隐盯着光屏,目光定格许久。
陈静知皱眉追问:“怎么了?”
裴隐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乔伊说,他正在处理公务,看起来很正常。”
陈静知愣了下,缓缓吐气:“没问题……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的神情都没有松下来。
毕竟如果真没问题,罗盘为什么会波动?
通讯器又亮了一下。
乔伊:【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线索了,你在哪儿?我现在出宫来找你。】
埃尔谟的府邸权限森严,乔伊轻易没法过来,更何况他用旧身份与乔伊相认的事,埃尔谟还不知情,贸然让人上门,只会徒增怀疑。
最后决定,约在陈静知的住所碰头。
半小时后,三人聚齐。
乔伊是趁换班空隙溜出来的,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他能够停留的时间不多,简单寒暄两句便直奔正题:“你让我留意四殿下生母的遗物里有没有那种圆环符号,我找遍了也没找到。不过前几天,我在三殿下那边看到一本笔记,应该也是四殿下生母的,估计在我去搜罗旧居之前,就已经落到三殿下手里了。”
裴隐立刻问:“能看到笔记的内容吗?”
“三殿下把笔记内容发在了一个论坛上,所有人都能看。说起来还是我们护卫队给他支的招,当时他只说淘到一本古籍想让人解读,同事就给他推荐了个论坛,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出高价,悬赏解读笔记的内容。”
裴隐听完,心里更沉了几分。
三皇子花钱找人解读圆环符号……他到底在查什么?
正想着,乔伊已经调出论坛帖子:“喏,这就是笔记的内容。”
光屏上,一个个圆环符号映入眼帘,裴隐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不是自己想找的东西,只能等回去后再让裴安念帮忙解读。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新的线索。
“谢谢你,乔伊,”他语气郑重,“也谢谢你刚才特意去宫里看四殿下。”
乔伊摆手:“四殿下最近为加冕礼忙得脚不沾地,你担心他很正常。”
裴隐笑了笑,余光却不经意扫到旁边。
陈静知低着头,手指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从乔伊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没说话。
“静知主席,您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
陈静知艰难抬头:“不是。”
她眉心紧锁,眼珠却转得飞快,像在拼命思考什么。忽然,猛地看向乔伊:“你身上这个香味,是哪里来的?”
语气太锋利,乔伊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袖口。
“哦,你说这个?”他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宫里新进的熏香。奥安有传统,每位皇帝都有自己专属的熏香,这是为四殿下准备的,本该在加冕礼上才揭晓,现在提前在四殿下的住处供上了。我来之前不是刚去了一趟他那儿吗?估计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陈静知看起来还很虚弱,却强撑着精神看向裴隐:“四殿下用的那种记忆抑制片,其实我也在服用。刚才乔伊进门的那一瞬,我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我怀疑,这种熏香里的某种成分和抑制片的效果相冲,会刺激记忆屏障松动。”
裴隐立刻接上她的思路:“您的意思是,之前罗盘出现波动,正是熏香的缘故?”
陈静知沉沉点头。
“等等,什么罗盘?什么屏障?”乔伊听得一头雾水,“这个香……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隐一时无从解释,却后知后觉抓住更关键的一点:“你刚才说,这种熏香要在加冕典礼上用,具体是怎么用?”
“月陨宫会举行大型布香仪式,多座大香炉同时点燃,让整座大殿都染上这种味道,现在提前在四殿下住处试用,也是为了让他适应,看他喜不喜欢。”
“那四殿下有什么反应吗?”裴隐追问,“有说过用了不舒服吗?”
“最近事情太多,他连加冕的礼服都没仔细看过,”乔伊摇头,“应该没注意。”
“那这些事现在是谁在负责?”
“内务相关的事,都是三殿下在管。”
三皇子……
又是他。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很快就到了乔伊回宫交接班的时候,他和两人道别后便离开。不久,裴隐和陈静知也开始返程。
刚回到府上,裴隐就迫不及待让裴安念为他解读手稿。
第一页还没读完,他就确定,这就是验证毒皿是否炼制成功的方法。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全,陈静知松了口气:“这下可以放心了。”
裴隐的脸色却没好转:“静知主席,我怀疑……三皇子已经知道了小殿下的身份了。”
陈静知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说……邪神容器?”
裴隐点头。三皇子持续追查圆环的含义,还特意用了一种能抵消记忆抑制片效果的熏香,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猜,他会在加冕礼上动手,”裴隐缓缓推演,“那种熏香,小剂量就能触发罗盘反应。到了加冕那天,全殿布香,剂量足够大,记忆抑制片可能会彻底失效。”
“到时候,在他距离冠冕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整个奥安帝国都会知道他邪神容器的身份。”
空气瞬间凝滞。
“加冕礼……”陈静知喉头动了动,“那就只剩一周了。”
裴隐垂眸看着那几页手稿。
一周……
原本以为能再拖久一点,至少能亲眼看着埃尔谟戴上冠冕。
现在看来……终究差那么一点。
不是没有遗憾,可他不能再等了。
如今他不仅要把邪神引渡到自己身上,与祂同归于尽,还得保证动作比三皇子快,确保埃尔谟能够顺利加冕。
所以,他不能犹豫,也不能动摇。
裴安念解读完第一页手稿,整个崽都蔫蔫的。换作平日,裴隐早就该让他休息,可现在不行。
好在小家伙很听话,忍着疲惫继续念。
突然间,没了动静。
裴隐笔尖一顿,抬头:“没了?”
裴安念点头。
裴隐将手稿拿回,一页页对照翻看。
“念念,”翻到某一页,他顿了顿,把那页抽出来递过去,“这一页还没读吧?”
“……读了。”裴安念很小声说。
“读了吗?”裴隐看看誊抄的破译版本,又看看原稿,“怎么这次解出来的内容这么少?”
“没有少,”裴安念垂着眼,“都读了,就是这些。”
“你确定?”
裴隐心里仍有一丝异样,可看着小家伙疲惫的模样,又不忍继续逼问。
更何况这些圆环符号他实在看不懂,就算真有遗漏,他也无从分辨。除了相信裴安念,他也别无选择。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辛苦了。”
随后,他把破译好的手稿递给陈静知。
“静知主席,”裴隐从怀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在陈静知掌心,“这是我的传感片接收器。”
传感片是回声组织特工常用的设备,由探针与接收器组成。当特工将探针刺入机体,持有接收器的人就能听到他周围的一切声音,知道他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
交出接收器,等同于交付性命,作为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裴隐转身,把还趴在桌上的小团子抱进怀里:“念念,这段时间先跟静知阿姨待在一起,好不好?”
小家伙很闷地回答了一声:“……嗯。”
趁着陈静知去启动载具,裴隐抱着裴安念站在原地。
他想再说点什么,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这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说爹地要去死了?以后好好跟着爸比过日子?
这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再加上怀里的小家伙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什么都没反应,裴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还小,看不懂手稿上的内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解读出来的那些东西,最终会要了爹地的命。这些重量,本就不该这么早压在他身上。
那就等到真正离别那天再说吧。
载具门开启,裴隐把裴安念放进去,小家伙找了个角落蜷成一团,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很快便彻底睡过去。
裴隐退出来,看向陈静知:“谢谢您,具体需要做什么,我后面告诉您。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好念念。”
陈静知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舱:“现在验证方法是有了,但毒皿还没炼成,你还得继续服毒。如果想赶在加冕礼前完成,就要加大剂量。现在的原材料恐怕不够。”
“不用担心,”裴隐打断她,“有人能帮我找到。”
载具消失在天际后,他立刻联系了连姆。
除了让连姆给自己找来原材料之外,他还需要一个能在宫中生变时护住埃尔谟的人。
如今能信得过的,就只有连姆了。
在计划实施之前,他得先跟连姆通个气,让他进宫接应。
原本他想让连姆直接来首都星,但权限审批太繁琐,于是他索性提议,让他在附近星域暂作停留,自己驾驶跃迁舱过去接他。
第二天,裴隐收到连姆发来的坐标,看了一眼就立刻登舱出发。
跃迁舱落地的时候,他怔住了。
那是一颗非常荒僻的星球,眼前是一座残破的建筑,周围空无一人。
裴隐皱眉,又核对了一遍坐标。没错。
可连姆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
到处都透露着古怪,他转身就要回舱,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裴先生。”
裴隐回头,看见废楼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确实是连姆。
“连姆大人,”他略微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怎么约在这么偏的地方?”
“您不是反复强调,不能让殿下察觉吗,”连姆神色平稳,“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他的侦查。”
裴隐点头,却不由自主多看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连姆长高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连姆眼神动了动:“裴先生?”
裴隐收回视线,甩掉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您做得对,确实稳妥点好。”
“裴先生这么急着让我到首都星来,”连姆侧过脸看他,“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股说不清不安又浮上心头,裴隐喉结轻动,没直接回答,装作不经意地试探:“对了大人,我托您找的东西,带来了吗?”
连姆看着他,下巴往地上一抬。
脚边放着个不起眼的袋子,裴隐弯腰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原材料。
“够了,”裴隐眼前一亮,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些东西,够撑到加冕礼前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连姆垂在身侧拳头缓缓收紧。
裴隐浑然不觉,表情反而松快了些,终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这次让您来,是因为……我就要走了。”
连姆没说话。
“这次走后,也许您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裴隐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多谢您替我瞒着小殿下,您别担心,等一切结束,他会明白的,到那时候,他就不会怪您了。”
“……”
“我会先带您进首都星。之后一段时间,您最好都待在那里,”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所以,需要您随时做好准备。”
连姆沉默许久:“什么准备?”
“等我走后,替我稳住小殿下,到时候,会有人告诉您应该怎么做,”裴隐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吗?最后一步,需要您替我完成。只有这样,一切才不会白费。”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裴隐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面前的人终于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真是相信他。”
声线依旧温和,无疑是连姆的声音,但语气却彻底变了。
裴隐心口一紧:“……连姆大人?”
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就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连姆。
脸是连姆的脸,声音也是连姆的声音,可步伐、身形、气息,全都透露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你和连姆认识多久?五个月?半年?”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逼近,“你就能毫无保留地对他交付真心。”
裴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唯独对我,只有欺骗和戏弄。”
“小殿下……”裴隐无力地闭上了眼。
“唯独对我……唯独对我是这样。”
“……”
“只可惜,你还是信错了人,”那人唇角扬起,笑意阴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看来你忘了,上次和我的属下合谋骗我,是什么下场。”
“……”
“更是忘了,如今我已是奥安帝国的唯一君主,普天之下都要臣服于我,更何况是你。”
就在这时,裴隐看见他指尖寒光一闪,那是一支注射器。
“我早就说过,要让你尝到欺骗我的代价。”
就在这时,他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连同变声器仪器扔到地上。
熟悉的脸暴露在灰暗天光下。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却也因此更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对你手软。”
到了这个份上,裴隐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摸到传感片的探针,毫不犹豫刺入皮肤。
几乎同时,颈侧一凉,冰凉的液体由注射器推进血管。
下一秒,视野堕入无尽黑暗。
第85章 泣血爱恨
刚睁开眼,裴隐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下意识弯了起来。
“回来啦?”
过去一个多月里,埃尔谟总是赶在天亮前回府,就为了给他做一顿早饭。做完也不叫他,就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
所以裴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他。
接下来,就该笑着扑进他怀里蹭两下,仰头讨个早安吻,再被他半哄半抱拎去洗漱。
眼下他已经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一个拥抱,却听见铿锵一声。
手脚被什么东西箍住,动弹不得。身下不是柔软的床褥,是硬邦邦的、硌人的地面;空气里没有蘑菇汤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潮湿与霉味混合的腥臭。
视线从茅草堆一路向上,扫过四周的金属围栏,裴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样也好。
裴隐在心里笑了一下。
从监禁开始,到监禁结束……
这场重逢,也算有始有终。
“小殿下,”他扫了眼四周,“抱歉啊,这儿看不见天,也不知道该跟您说早安还是晚安了。”
埃尔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沉默良久,缓慢而嘲弄地开口,如同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的东西:“回来了。”
裴隐一怔:“您……听见了啊。”
那他刚才那副下意识要扑过去要抱抱的样子,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
他想挠挠头,摸摸鼻子,或者随便做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却忘了自己的手被绑着,一时更尴尬了。
“你知道吗,”埃尔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天早上你对我说这句话,我都以为你是真心高兴我回来。”
裴隐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你劝我多留在宫里,我也只当你是心疼我奔波。”
“……”
“原来你是当真巴不得我留在宫里,好让你有机会和连姆,和陈静知,和所有我蠢到愿意信任的人,一起密谋如何欺骗我。”
裴隐叹了口气。
每次他的谎言被揭穿,埃尔谟都会这样,从一个细节发散到全部,怀疑起他们相处的每一刻。
可毕竟是自己骗他在先,裴隐也没法怪他。
“小殿下,我不是故意跑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埃尔谟打断他,“开始谋划偷圣盾图纸的?”
裴隐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以为埃尔谟只是发现他不在府上,或者察觉了他和连姆私下联络,才追来算账。
如今看来,埃尔谟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也危险得多。
“怎么,”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嘴角扬了扬,“没想到?”
裴隐:“……”
他不知道埃尔谟到底知道多少,于是不敢贸然开口。
“佩瑟斯,”埃尔谟直直盯着他,“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蠢?”
“……”
“你住在我府上,用我母亲的研究、从我这里偷走的圣盾图纸、我下属替你搜罗的材料,去炼制你那所谓能弑杀邪神的毒皿,你却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我?”
裴隐心头一紧。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其实这一天迟早会来。埃尔谟手里有塞西莉亚的手稿,之前他就隐约能看懂一些,能力再次觉醒只是时间问题。
当初他不是没想过毁掉那些手稿。但和陈静知商量过后,他们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毕竟越是遮掩,越是显得可疑。
现在看来,应该是那种熏香削弱了记忆抑制片的效果,唤醒了他体内邪神的一部分力量,让他得以读懂手稿。
不出意外,就是罗盘检测到波动的时候。这样一来,一切都对上了。
正当裴隐以为事情已经滑向最坏的方向时,埃尔谟再次开口:“可我没想到的是,为了救你的爱人,你竟不惜残害无辜。”
裴隐皱了皱眉:残害无辜?
一时间,他又摸不准埃尔谟把事情推演到了哪一步,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垂下眼,摆出一副供认不讳的姿态:“您都……知道了。”
“你的算盘打得真好,你体内有了圣盾,身体很快就会痊愈。然后,你再用偷来的图纸让陈静知制造第二个圣盾,用来炼成毒皿,把邪神从你爱人的躯体里引出来。邪神一死,你的孩子也能恢复人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对我说几句甜言蜜语,陪我度个蜜月,然后就可以从我这里骗走图纸,”视线收回来,落在裴隐脸上,“用几个月的恶心,换和你爱人一生厮守,的确是桩划算的买卖。”
裴隐听完他这番有头有尾的分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刚才几秒钟的时间,他还在拼命头脑风暴,琢磨怎么才能瞒住埃尔谟,怎么才能让他永远猜不到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
结果现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埃尔谟早就在脑子里为他编排好了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这个可能性,压根就没进入过他的脑子里。
对此,裴隐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沉重。
“从回宫开始,你就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对不对?”埃尔谟盯着他,眼底一瞬掠过痛色,很快又摇头,“不,比那更早,否则一开始你就不会跟我回宫。”
“还在边境,从你刚被我抓住的时候,你就开始骗我,说什么裴安念的父亲已经死了,还编了个什么……铁柱?来糊弄我,”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的嘲讽,“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找到办法救你的爱人。”
自从读懂了母亲的手稿,很多事在他脑子里都变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裴隐要接近他,为什么甘愿在他易感期投怀送抱,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做出依赖他的样子、对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愿意和他度蜜月……
甚至……甚至还愿意……
“佩瑟斯,”想到这里,埃尔谟几乎坐不住,一只手撑住膝盖,“你和我上床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裴隐:“……什么?”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顺着埃尔谟的思路走,只有这样,才能让寄居在他体内的邪神察觉不到破绽。
可这一句,是当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为了救你的爱人,不惜出卖身体,甘心委身于一个不爱的人身下,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埃尔谟嘴角扯出一抹笑,几乎称得上癫狂,“你的爱人知道吗?他也能接受你做出如此自轻自贱的事?”
是啊。当裴隐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裴隐那么讨厌他,怎么会愿意和他做那些事?
事到如今,埃尔谟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那么多破绽摆在眼前,他却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跳。
裴隐闭了闭眼。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埃尔谟察觉到自己就是邪神容器。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可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像无数细针横在喉间。每一句都带着倒刺,还没出口,先把他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他忍着剧痛,转眼间换上另一副面孔,像一个被戳穿的阴谋家,终于卸下了伪装。
“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小殿下,”裴隐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没错,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知道,你母亲那里有弑杀邪神的手稿,可以救我爱人的命。”
埃尔谟没说话,表情纹丝不动。
裴隐继续说下去:“这世界待我那么不公,父母不爱我,把我当联姻工具,逼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真爱,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上天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残害一条无辜的性命,换你们一家团聚。”
裴隐听出来了,埃尔谟仍然以为他是要用别人的命来做那个“以命换命”的代价。
他没有纠正,反而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我救了那么多畸变体,凭什么到头来,我的爱人不能平安?我的孩子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只可惜啊,千算万算,还是没逃过寂灭者的眼睛,”裴隐苦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既然被您抓住,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我认栽。”
埃尔谟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是杀了你这么简单吧?”他的目光一冷,“就算你想死,也需要先交代,裴安念的父亲到底是谁。”
“抱歉,”裴隐的睫毛轻颤一下,“无可奉告。”
埃尔谟唇角微动,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跟你商量?”他停在裴隐面前,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如果裴安念的父亲是邪神容器,无论是我、人权委员会,还是任何一个人类,都不会允许他活下去。至于你想的,把邪神从你爱人的躯体里引出来,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更是严重违反人权的做法,不会有人纵容你这么做,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见裴隐不说话,埃尔谟以为他被震住,语气稍微变软,给了他一个台阶:“好在,你现在悔过还来得及。只要说出裴安念父亲的身份,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裴隐叹气:“我说过,无可奉告。”
埃尔谟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你是真以为,”他盯着裴隐,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不会对你用刑。”
裴隐低下头,不再说话。
埃尔谟盯了半晌,最终退回去,在对面坐下。
“我就知道,凭你对他一往情深的程度,不会这么快招供,”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要在这里坐定的架势,“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裴隐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出不去了。
背在身后的手摸索了几下,还好,传感片的探针还在。也就是说,他这里发生的一切,陈静知那边都能同步接收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趁埃尔谟不在,把最终的计划告诉她。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人:“小殿下。”
埃尔谟抬了抬眼皮。
“您难道就在这里守着,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
“加冕礼就快到了吧?”裴隐慢悠悠地说,“没必要因为我们这点私人恩怨,影响您的大事啊。”
“如果你下一句话不是交代裴安念的父亲是谁、在哪里,”埃尔谟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不咸不淡地看过来,“我保证,我会立刻毒哑你的嗓子。”
裴隐:“……”
好吧。
他老实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埃尔谟低头看了眼时间,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铁门打开,又关上。
裴隐侧着身子,费力往外探了探,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确定人走远了,他赶紧聚敛心神。
机会来了。
裴隐尽可能压低声音,用确保陈静知听得见、但又不会惊动更多人的音量,把他的计划飞快交代清楚。
刚说完最后一句,脚步声就响了,他立刻收声。
很快,埃尔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地朝他走过来。
见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裴隐脸色大变:“小殿下,您您您……当真要给我喂哑药啊?”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耐心耗尽般叹了口气:“张嘴。”
“我不要!”裴隐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不能说话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您要是毒哑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不要不要!”
埃尔谟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躁意,语气更冷:“……张嘴。”
裴隐嘴仍然闭得死紧,下巴都快梗成一条直线,可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埃尔谟指间那枚药。
等等……
这哑药怎么怪眼熟的?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
这不就是最近他一直吃的,活岩洞毒素配的药丸吗?
裴隐愣住,随后笑出了声:“小殿下,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惦记着监督我按点吃药啊?”
埃尔谟冷笑:“你以后要受的刑罚还多,要是身体不行,几下折腾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裴隐:“……”
行吧。他从善如流地扬起下巴,张开了嘴。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落进嘴里。
裴隐纳闷地张开眼,只见埃尔谟捏着那粒药,似乎陷入了沉思:“怎么啦?”
埃尔谟盯着药丸,眼珠转动着,半晌缓缓抬起头,若有所思道:“这段时间,一直是陈静知给你检查身体。”
裴隐茫然地眨了眨眼。
“自从植入圣盾,你一直不肯去皇家医院,只让陈静知给你检查,”他的声音渐渐发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直到刚才,他还以为裴隐骗走图纸,是为了再做一个圣盾,植入到另一个人身上,用来炼制毒皿。
可是,回想起裴隐对自己身体状况种种遮掩的表现,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同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现在体内的圣盾,”埃尔谟的声音里裹着一口从肺腑深处吐出的浊气,每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到底是哪一个?”
裴隐嘴角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反应过来了啊。
顷刻之间,只见埃尔谟脸色风云变幻,从眉心到嘴角,整张脸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猛地起身,动作过于用力,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手里的药丸也跟着滚落。
紧接着,他朝裴隐走过来。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裴隐不自觉地低下头。
“以命换命……以命换命……”埃尔谟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颤,“你就是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
“……”
事到如今,裴隐知道很多事都瞒不住了。
可他还是一度心存侥幸,心想或许偷换圣盾这件事可以等他死后,再让他发现真相。
可惜……还是没能瞒住。
埃尔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丸,捻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打量。
“所以这一个多月,我每天守着你吃药。可你体内根本就没有圣盾替你抵消毒性。”
“……”
“我让你吃了一个月的毒药,”埃尔谟的呼吸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你和陈静知联合起来骗我,让我以为你在好转——”
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可你早就打算去死。”
裴隐低着头,羞愧如同巨石压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能逃避地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
一声撕裂般的哀嚎刺破空气,裴隐猝然睁眼,视野里闪过一记拳头。
闷响震耳欲聋,拳头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砸进他身侧的墙壁。
“你干什么?!”
裴隐下意识想冲过去,可手脚被锁得死死的,稍一挣动就铿锵作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尔谟一拳又一拳砸向墙面。
“你停下!”裴隐冲他大喊,“你的手不要了?!”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墙壁。短短几秒,埃尔谟的手背已经血肉模糊,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还是一拳又一拳地砸着。
直到整只手被血浸透,力气终于耗尽,砸向墙面的拳头软下来,人也跟着塌下去,贴着墙缓缓下滑,淌血的手在墙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最后,整个人蹲在墙角。
裴隐从一开始需要仰视他,到现在即使低着头,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埃尔谟,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肩膀簌簌颤抖。
他想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想让他不再发抖,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
“小殿下……”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正无力地垂落在埃尔谟的身侧,大拇指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你的拇指好像断了,”裴隐的喉咙发紧,“你去包扎,好不好?”
“我说过什么,”埃尔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对于今天得知的一切,其实埃尔谟并没有那么意外。他早知道裴隐在骗他,今天无非是弄清了前因后果。他甚至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裴隐想追求幸福,想和爱人相守,所以处心积虑,不惜利用旁人,虽然生气,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现在他才知道,过去这段时间,在他每天守着裴隐吃药、以为他终于在好转的时候,裴隐却一直在准备赴死。
“到头来,你连这都不能满足我……”埃尔谟用额头抵着墙,试图从冰冷的墙面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这么简单的要求,你都不满足我。”
“……”
“你竟然……竟然要为了他去死。”
裴隐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有些错愕地想:他是……在哭吗?
“小殿下……”他感觉整颗心都被揪紧。
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头。
裴隐看清那张脸,惊呼出声:“你、你的眼睛……”
这才发应,埃尔谟并没有哭。虽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哭没有两样,可从他眼眶滑落的不是眼泪,而是血。
埃尔谟自己也察觉到异样,抬手去抹,手上本就全是血,一抹糊满半张脸。一眨眼,血水渗进眼底,刺激得他更不舒服,不由得一直眨眼。
“小殿下,你、你快找人来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闭嘴。”
“你的眼睛在流血——”
“……我叫你闭嘴。”
埃尔谟撑着墙,缓缓站起身,连路都走不稳,却硬生生把脊背挺直,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体面。
“佩瑟斯,你太狠了,”他背对着裴隐,“你太知道如何让我痛苦。”
裴隐盯着他那只仍在滴血的手:“小殿下……”
埃尔谟转过身,眼角是血,脸上是血,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伤兵,可那双眼睛,却比血更红。
那一刻,裴隐在他眼里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
“不过你放心,”一抹狠戾的笑浮上他的嘴角,“我说过,你会付出代价。”
说完,埃尔谟一步步走过来。
那种属于掌权者的威严再次回到他身上,瞬息之间,又变回需要裴隐仰视的姿态。
“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想去。”
“我会把你的爱人和孩子带来,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去。”
“我会录下他们死的过程,日日夜夜在你面前播放。”
他俯下身,凑近裴隐的脸。
“我要你用漫长的余生,”那双流血的眼睛近在咫尺,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去体会你曾经带给我的痛苦。”
第86章 棋局既开
短短几分钟,狭隘的牢房就挤满了人。
裴隐被固定在审讯椅上,动弹不得,只能滴溜溜转着眼珠,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身上来回忙碌。
一台他从没见过的仪器贴上皮肤,沿着肌理扫过。不疼,就是有点麻。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
下一秒有人抓过他的手腕,巨大的针管怼到眼前,吓得裴隐本能地一抖。
“等等!”他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可不可以轻一点呢?我怕疼。”
还是没人理他。
“喂?听得见吗?”裴隐对着面前戴口罩的脸拼命眨眼。
终于,那人目光微微一动,和他对上了一秒。
裴隐心头一亮。就这么短暂的一眼,已经是他得到的最接近回应的一个瞬间。他备受鼓舞,张嘴就想跟套近乎。
下一秒,那双眼睛骤然变色,瞳孔收缩,余光惊惧地往旁边一扫。
裴隐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埃尔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背脊笔直,像一尊冷硬的雕像,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裴隐盯了半天,甚至没发现他眨过眼。
再看看周围那些白大褂,一个个都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他立刻就懂了是谁在给这些人施压。
裴隐不再说话。他知道,只要有人多跟他说一句话,埃尔谟不会放过他们。
埃尔谟的恨意,冲着他一个人来就够了,没必要再牵连无辜。
于是他安静下来,任由那些人隔三差五往他体内注射点什么,又抽走点什么。
等抽取结束,那群人又围到仪器前,低头盯着屏幕,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很久,才有一位医生战战兢兢走到埃尔谟面前:“殿下,检查结果……出来了。”
埃尔谟眉梢动了动。
“裴先生——”医生舌头一绊,立刻改口,“犯人体内的圣盾,的确不是我们当初植入的那个。”
埃尔谟眸色沉了一分,并不意外:“能换吗?”
“能换,当然能换。”
“那就换回来。”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遵命,”医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
埃尔谟抬眉,睨了他一眼:“说。”
“犯人前段时间服用了大量剧毒物质,现在体内这个圣盾,刚好能压制毒性,一直在保护他的机体。一旦取出圣盾,最迟一个小时,毒素就会全面扩散,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空气凝固了。
“也就是说,换了圣盾,他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死。”
“对,没错,就是这样。”医生毕恭毕敬地回道。
话音刚落,埃尔谟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猛地握紧,砸在椅子扶手上。
那只手本就带伤,这一拳下去,血痕重新裂开,顺着指缝往下淌。裴隐看着都疼,他却毫无知觉。
“这就是你说的‘能换’?”
医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埃尔谟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他一步步走到裴隐面前,垂眸俯视:“你都听到了?”
裴隐无辜地眨眨眼:“啊?”
“你现在体内全是剧毒,就算你想把圣盾换出来也不行,你连后悔药都没有。”
裴隐没接话。其实他想说,不是换不了,只是换了会死而已。如果不怕死,那分分钟都能换。
但这话实在太像挑衅,他不敢再给埃尔谟绷到极限的神经火上浇油。
医生小心翼翼地插话:“殿下,那现在……该怎么办?”
埃尔谟的神情空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重新提起力气开口:“他体内MRC-9X的浓度呢?”
“已经很低了,”医生迅速回答,“之前服用活岩洞毒素,对MRC-9X的清除效果很好,但现在他的体内又叠加了其他毒素,全靠圣盾才能撑住,迟早……会反噬。”
听到这里,埃尔谟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墙,肩膀微微塌下去。
裴隐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手背的血已经干成暗色,大拇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明显是骨折了。
心里一疼,他脱口而出:“小殿下——”
“先研制解毒剂,”埃尔谟冷冷打断,“有什么毒,就清什么毒。”
“遵命,”医生应声,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吩咐吗?属下一并去办。”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
此前他曾把所有希望压在圣盾上,事实上,圣盾也的确是最可能让裴隐恢复健康的办法。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可转眼之间,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脑子里一阵轰鸣,他用额头抵住墙,重重地呼吸。
如今……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找些滋补的,”再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疲惫,“黑色妖姬就行,多送一些过来。”
“遵命。”
医生正要带人撤出去——
“等等,”裴隐急忙开口,央求地看向医生,“医生大人,您给他看看手吧。还有眼睛。他现在受伤了,需要马上处理。”
其实根本不用他多说,谁都能看出埃尔谟状态有多糟。
右手大拇指断着,血迹布满额头和鼻梁,眼眶周围乌青一片。那张曾经冷峻矜贵的脸,此刻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医生看了埃尔谟一眼,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走过去:“殿下,不妨让属下——”
埃尔谟抬起眼。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医生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终究不敢再劝,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匆匆收拾好设备离开。
牢房很快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把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裴隐看着埃尔谟垂着的那只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殿下,您的手伤得很严重,至少去包扎一下吧。”
埃尔谟抬头看他,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佩瑟斯,”他笑了一下,“你又在演给谁看?”
裴隐一愣。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尽量平静地讲道理,“我能演给谁看?”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动。
见他态度松了一点,裴隐用上更真心的语气劝道:“您这次不是普通的皮肉伤,您的大拇指断了,如果治得不及时,以后生活都会受影响——”
话还没说完,埃尔谟的通讯器响了。
他低头摁了接通,一动不动听完对面的汇报。
几秒后,通讯切断,目光森然地落到裴隐身上:“裴安念不在。”
裴隐表情一顿:“啊。”
“刚才去府上看过,”埃尔谟盯着他,“裴安念不在,你已经把他转移走了。”
裴隐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埃尔谟。
他只是遗憾,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明好不容易就要劝动他去包扎伤口了,这下他肯定不会去了。
果然,埃尔谟刚才脸上那几丝松动的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好啊,”他的声音发飘,胸膛里像是注入过多的空气,每个字都飘在半空,摇摇欲坠,“你很缜密,你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小殿下,您先去处理手上的伤——”
“你还在装什么?”埃尔谟猛地起身,直接掀翻了身后的椅子,“又想把我引开做什么?你当着我的面做不也一样?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反正你总是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死死盯着裴隐,眼眶泛红:“你很自豪是不是?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裴隐背靠着墙,闭上眼,声音疲惫:“我只是想让您去看看手上的伤——”
“你知道吗,”埃尔谟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当真想过,要好好对他。”
裴隐稍微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
“我当真想过,”埃尔谟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他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小殿下,你先去包扎手……”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他再次闭上眼。
“你听见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埃尔谟的声音又飘过来,“在心里笑过我吗?”
“小殿下……”
“我问你笑过我吗?”
一声闷响,又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上的血溅开,在冷白的墙面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裴隐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和埃尔谟半斤八两。
埃尔谟用拳头砸墙,是用外在的肉身的痛,去缓解心里的痛。
而他自己也一样,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去抚慰埃尔谟心里的痛,所以只能一次次去劝他包扎手上的伤,好像只要那只手好了,一切就能好起来。
发泄过后,埃尔谟呼吸渐渐平缓,他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落座。
“不说出裴安念的父亲是谁,你休想走出这里。”
裴隐叹气:“我不会说的。”
“那就耗,”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眼眶里的血丝如蛛网密布,“不过我要提醒你,按照仪式要求,你和邪神容器必须相距五百米以内,置换才会成功,不是吗?”
裴隐嘴角动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把你关在这里,那你永远也别想救他,”埃尔谟的声音平稳下来,仿佛在绝望的死局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底气,“就算你要寻死,也只会是枉死。”
裴隐:“……”
他看着对方那副重新抓住筹码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不忍。
他第一次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埃尔谟骗得太狠了。
他并不后悔,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是他唯一能保住爱人和孩子的办法。
可看着埃尔谟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张疲惫到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正当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听见埃尔谟警觉地开口:“怎么?”
回过神来,他看见埃尔谟一脸惊恐。那张脸还是那么冷,神情稳如泰山,但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破裂了。
仿佛早些时候对着墙壁砸出去的那几拳,已经把他整个人掏空,以至于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裴隐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敏感得要命。
“没什么,”裴隐收敛表情,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就是,您的眼睛……不难受吗?”
埃尔谟的眼角还残留着血迹,睫毛上也黏着干涸的血痂。那些东西就糊在眼眶周围,一看就知道会挡视线、会磨眼睛,但他也不去处理。
“怎么,”埃尔谟冷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很丑,是吗?”
裴隐:“……”
什么啊。
“再丑,你也看了那么多个月,睡了那么多个月。”埃尔谟嘴角扯出一丝胜利的笑,好像只要恶心到裴隐,他就扳回了一局。
裴隐:“……”
这下天算是被他聊死了,一时间再也没人开口。
不得不承认,埃尔谟现在的样子确实糟透了。
头发被血黏在额头上,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眼睛布满血污,神经绷得很紧,嘴角轻微地发抖,整个人像惊弓之鸟。
的确和他最好看的样子相去甚远。
裴隐当然希望,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记得的能是埃尔谟最好看的样子,这样走也能走得高兴些。
可就算现在的埃尔谟不是他自己最好看的样子,那也是跟他自己比。
和全世界其他人比,他的小殿下,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个——
奥安帝国的重刑犯从不解开手铐脚铐,衣食起居都由机器人完成。
从前裴隐只在课本上见过这种操作,如今也是让亲身体验上了。
他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机器人每天来给他喂食,将味同嚼蜡的营养膏推进他的嘴里。
而他对面的埃尔谟,不吃不喝,就这么干坐着,手上的伤也不处理,血痂糊在指缝间,已经开始发黑。
不是说要严刑拷打他吗?
……刑呢?
一直坐着干瞪眼也不是事啊。
偶尔裴隐会主动说几句话解解闷,问问外面的天气,问问今天几号,问问埃尔谟饿不饿,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埃尔谟的魂魄仿佛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一具躯壳。
直到终于有一天,裴隐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尊雕塑终于动了。
“我要离开几天,”埃尔谟站起身,“会有人看管你,别想耍小聪明。”
裴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加冕礼快到了。
回声组织传感片最大的优势在于,一旦植入就会和人体组织彻底融合,任何仪器都查不出来。所以先前埃尔谟叫来那么多医生给他做检查,他才能顺利地瞒天过海;缺点则在于功能不够强大,只能单向将这边的情况传出去,听不到回应。
不过现在,他也没法要求更多了。
“静知主席。”裴隐对着空气说。
他听不到陈静知那边的动静,但他相信,她一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计划,也一定随时随地守着接收器。
“您可不可以让念念过来?我想……对他说几句话。”
等了一会儿,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继续道:“念念,你在听吗?”
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不是正在晃触须呢?可惜啊,我现在看不到,但是有些话,我很想现在跟你说。”
“静知阿姨应该已经告诉你,到时候要做什么了吧?”
“如果顺利,这次之后,你就可以叫他爸比了,”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高不高兴?爹地知道,你是很想叫他爸比的。”
“爹地也很高兴,”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以后有他照顾你,爹地很放心。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其实你一直更喜欢吃爸比做的饭,对不对?爹地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你也要好好照顾他。”
“爸比有时候……也挺不让人省心的。你要监督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是他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好的事,你一定得拦着他。”
“要多抱抱爸比,多陪陪他,他……”声音哽了一下,“他太苦了。”
裴隐用力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呼吸,挤出一个笑:“但是我相信,我们念念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让他高兴起来的,对不对?”
沉默了几秒。
“爹地可能要……”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能要晚一点,再来找你们。”
到了这个时候,裴隐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勇敢。还是没办法告诉裴安念,这一切的终点会是自己的死亡。
所以……
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个难题,就留给爸比吧。
反正他已经为了裴安念一个个“爸比去哪了”的问题,绞尽脑汁编了八年的故事。
现在……
也该轮到爸比了吧——
奥安帝国最近并不太平,正值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几个殖民地趁机闹事,联盟也一直虎视眈眈。
但埃尔谟一直应对得很稳,几次公开演讲下来,没人再怀疑这位年轻的新皇能为奥安帝国续写辉煌。
加冕礼如约而至,埃尔谟在万众瞩目之下戴上沉甸甸的冠冕。在那之后,新皇将正式入住月陨宫。
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布香仪式,专属于新皇的熏香将首次亮相,浸入每一寸帷幔、每一块地砖,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布香仪式将持续好几天,期间新皇还要在这里进行第一次公开接见。
如果说加冕礼是一场面向民众的狂欢,那么接见则更偏向实务。没有鲜花和欢呼,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亟待处理的公文,和一双双审视他的眼睛。
第一天来觐见的,主要是首都星的贵族和内阁大臣。此前埃尔谟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摄政王,对内阁这些人早就熟悉,省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问的都是具体的工作进度。
到了第二天,则换成了各个殖民地的总督,还有各星球的使节。其中不少来自和奥安帝国不对付的势力,不过这种日子,就算是仇人也会维持基本体面,送上祝福的同时,顺便探探这位新皇的底。
大使和殖民地官员大多朝贺完就离开,但皇亲宗族和内阁大臣会继续留在殿内,见证这场布香仪式。
第二天早上,埃尔谟刚送走几位大使,殿内暂时空了下来。
不久,通传的侍者又进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是……二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二皇子残害手足的丑事被当作家务事私下处理,没有大肆宣扬,但在场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底细。更何况,当初埃尔谟被立为继承人时,二皇子可是撂过狠话的,绝不来觐见新皇。
现在突然来了,打的什么主意?
众人小声议论着,目光往主位上瞟。
埃尔谟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示意带人进来,和接见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一段时间不见,二皇子身上那股跋扈的气焰收敛了些,可就在看清埃尔谟头顶那顶皇冠的瞬间,那张脸骤然被怒火扭曲。
怒火烧红他的眼眶。他握紧拳头,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埃尔谟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一旁的三皇子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地提醒:“二哥,您该行礼了。”
“行礼?”二皇子扬起下巴,“我又不是来觐见的,凭什么行礼?”
三皇子脸色微变,但还是压着性子劝和:“二哥,今天这样的日子,不管你有什么不满,都过去了。何必闹得不愉快?”
他本想当个和事佬,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却不知这番话落在二皇子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二皇子本就对三皇子憋着一肚子火,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就是因为当初错信了他。如今看着这人站在埃尔谟身侧,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这么站在大殿中央,满眼怨毒地盯着三皇子。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峙。
“好了,”埃尔谟语气平静,“二哥既然不是来觐见的,就不必继续占着地方,这里还有其他人要见。”
他侧目看向一旁,目光淡淡扫过侍从:“送他出去。”
“什么意思?”二皇子瞬间炸了,“你这是要赶我走?我是皇亲,这里本就有我的一席之地,难道我今天不觐见,你就能不让我入座?”
埃尔谟淡淡回他:“自然不是。”
二皇子嗤笑一声,正要开口——
“即便觐见,你也无法入座,”埃尔谟慢条斯理道,“作为皇亲,你本该昨天就来。今天来的都是使节,所以你只能依照使节的规矩,觐见结束就离开大殿。”
“这又是哪里的敕令?我为何从未听闻?”
“毕竟之前也没有不来觐见的皇亲。所以,这是为了你新颁布的敕令,即刻生效。”
“你——”二皇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没错,我今天的确没打算来觐见。可就在刚才,我收到了非常重要的情报。我不能坐视父皇打下的江山,就这样交到这种人手里!”
说着,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四皇子在担任寂灭者期间,究竟干过多少伤天害理、徇私枉法之事!”
畸变体这事在奥安帝国非同小可。埃尔谟当初担任寂灭者的事情早已公开,他在任期间的功绩,正是他现在能坐稳皇位的基石。
因此,二皇子这番控诉如果属实,足以动摇一切。
三皇子站出来说话:“陛下担任寂灭者期间一直尽职尽责,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二皇子举起手中光屏,全息投影从空气中扭曲着浮现:“这就是证据!”
大殿中央,一段录像开始播放。画面里是昏暗的甬道,复杂曲折,一路往里延伸,漆黑一片。
埃尔谟眉心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寂灭者在边境用过的焚化炉内部影像,”二皇子的声音响彻大殿,“如大家所见,里面根本没有火焰,而是被改造成了秘密通道。所有本该处决的畸变体都没死,都被他收编了!”
这通话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人打破沉默:“可是……陛下当初贵为皇子,和畸变体勾结,图什么?”
“自然是因为——”二皇子转向埃尔谟,眼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他想做他们的神!”
第87章 一锤定音
原以为二皇子会说出什么惊人内幕,结果等来这么一句,埃尔谟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冷笑出声。
二皇子把他脸上那点不屑看得清清楚楚,嗓门顿时高了八度:“各位不好奇这位陛下的母亲是什么身份吗?我来告诉你们,她早就是邪神的信徒,朝拜邪神、供奉邪神。生下这孩子,就是为了培养成下一任邪神!要知道,她的旧居里可全都是和邪神崇拜有关的东西!”
埃尔谟听完,目光往三皇子那边一瞥。
三皇子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别开了眼。
这段时间清理母亲旧居遗物的工作,一直是三皇子在操办,当时只是简单地说,为了辞旧迎新。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
二皇子原本说不来觐见,这会儿火急火燎杀到现场。要么有人给他递刀,要么……他自己就是那把刀。
对于三皇子有异心这事,埃尔谟倒不算太意外,泰然自若地开口:“二哥的意思是,我利用寂灭者职务之便,把本该处死的畸变体从焚化炉运往别处搜罗起来。而你拍到的焚化炉内部景象,就是铁证?”
二皇子胸膛一挺:“正是。”
埃尔谟语气淡淡:“二哥真是神通广大,连焚化炉内部都能拍到。能进焚化炉的人可不多,要么二哥本身就是畸变体,要么就是你认识某个畸变体。不管怎么看,你和他们的关系,都比我亲近得多。”
二皇子冷哼一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自然是有情报才去取证的。而且,我手上的证据远不止这些。”
光屏画面切换,一张曲线图铺展开来。
“这是邪神探测罗盘的数据。罗盘出现波动,说明邪神有苏醒迹象。就在几天前,另一盘刚出现过一次波动,位置显示……邪神就在月陨宫内!”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没人能判断真假,但“邪神”二字太慑人,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窃窃私语之间,二皇子掷地有声地开口:“这说明他的造神计划已经开始,邪神……已经附到他的身上!”
埃尔谟皱了皱眉,盯着那曲线。
这看上去,确实是一份正经的邪神探测报告。
之前他们在琉光星活岩洞遇袭后,裴隐也给他看过类似的曲线图,至少从表面看,所有要素都对得上。
他看着那个出现峰值的时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念头刚起,一阵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要冲破什么禁锢,拼命往外钻。
可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大殿屋顶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巨大的、柔软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屋顶探下来。暗色的表皮上流动着幽微的光泽,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破水而出。
“有……有怪物!”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条触须从屋顶垂落,缠住了埃尔谟的脖子。
“就是你抓走了我爹地?”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洋溢着怒气,“把爹地还给我!”
整个大殿炸开了锅:“怪物会说话!是畸变体!”
“护驾!!快护驾!!”护卫队的呼喊声贯穿殿内,“全体撤离!”
内阁大臣们吓得夺路而逃,刚才还大义凛然站在大殿中央的二皇子,第一个抱头鼠窜。
三皇子愣在原地,被人拉着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埃尔谟被缠着脖子,回过头,看见了裴安念。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浑身墨黑,触须张扬,满是攻击性。
护卫冲上前,枪口对准那个小小的身影。
埃尔谟猛然回神。
“别伤他!”他下意识将裴安念挡在身后,“留活口。”——
裴隐承认,这是一步险棋。
但凡有一个人没跟上,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结局就是满盘皆输。
如果他时间富裕,他会亲自去查三皇子到底掌握了多少,会亲自摸清布香仪式那天他究竟布的什么局,会亲手安排每一个细节,而不是假手于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自从埃尔谟把他关进来那天起,所有信息都只能单向传递,所有的安排都带上了赌的成分。
他赌三皇子会在布香仪式上动手,在首都星权贵云集的大殿里,当众揭穿埃尔谟邪神容器的身份。
但他不知道三皇子到底打算怎么做。
唯一确定的是熏香有问题。那香一旦点燃,会干扰埃尔谟体内的记忆抑制片,让记忆屏障松动。
所以第一步,他让乔伊把香换掉,排除掉里面的有害成分。陈静知懂记忆抑制片的原理,这件事交到她手里,裴隐很放心。
但那还不够。就算抑制片真的会受到熏香影响,也没人能保证会松动到什么程度。万一埃尔谟全程毫无异常,所有布置都会落空。
三皇子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一定还有后手。
既然他有双重保险,那裴隐也得有。
猜不到第二重是什么没关系,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目的达成之前,转移整个大殿的注意,让他无法进行后续的行动。
还有什么,比亲眼看见一个畸变体,更让人魂飞魄散?
于是第二步,他让乔伊在仪式当天,把裴安念带进月陨宫,藏在大殿穹顶之上。
接下来就是静观其变。一旦有人要揭穿埃尔谟,就到了裴安念出场的时候。
小家伙要做的很简单,用他那副足够吓人的模样出现在众人头顶,到那时候,任何行动都会被他的出现打断。
但那只是暂时的,还远远不够。
他还要把埃尔谟干干净净摘出去。
裴安念得当众对埃尔谟表现出足够的敌意,让所有人看见,这个畸变体恨不得当场勒死他。一个被畸变体仇视的人,怎么可能是它理应臣服的邪神?
这对裴安念来说并不难。毕竟他刚见到埃尔谟时,就曾用触须缠过他的脖子,如今不过是重演一次。
到这里,小家伙的任务就完成了。
真正难的部分,还得轮到裴隐自己上场。
所以,他还需要裴安念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他的名字,让所有的矛头顺理成章转向自己。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加冕礼刚过去一天,铁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裴隐知道,计划成了,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身上。
护卫队把他从秘密大牢里押出来,一路带进一间四四方方的大厅。穹顶极高,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正前方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法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穿着黑色审判袍,胸前别着奥安帝国的军徽。
这里就是奥安帝国的军事法庭。
裴隐被按进被告席。两侧是持枪的护卫,角落里的书记员头也不抬,只顾着敲字。
坐在中间的法官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因涉嫌擅自携带畸变体罪及危害人类罪,被送上奥安帝国军事法庭。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由于本案涉及皇室安危,最终判决已超出本庭权限。本席仅代为审理。最终裁决,将由埃尔谟陛下在现场观摩后亲自作出。”
裴隐的眉梢动了动。
埃尔谟也来了?
“陛下还是皇子时,曾担任负责畸变体事务的寂灭者,本席相信,他会对你的案件做出最公允的裁决。”
法官还在说着,裴隐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找了一圈,没找到。
然后,不经意往上看了一眼。
穹顶近旁有一处高台,那里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前方层层护卫围着,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可只凭那个身形,就足够确认。
那一瞬间,心里像有无数朵花噼里啪啦地绽放,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抬手想打招呼,才发现双手被扣着,只好冲他歪了歪下巴。
就在这时,法槌敲下。护卫按住他的脑袋,硬生生扳了回去。裴隐顺从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站好。
法官开始审问:“那个畸变体,和你是什么关系?”
裴隐笑了一下:“他叫我爹地,您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法槌又敲了一下,“那他为何呈现如今的形态,他是如何受了污染?”
裴隐笑道:“您关了我们这么多天,难道查不出,他身上没有一丝属于畸变体的污染气息?”
“问什么答什么,”法官的脸色沉下来,“根据现有铁证,你擅自潜入奥安帝国,秘密谋划邪神容器置换仪式。你做这些,是想把邪神引到自己身上?”
裴隐挑了挑眉。
还查得挺细。
“是。”
“为什么?”
裴隐安静了一会儿:“自然是为了救我的孩子。只有杀了邪神,我的孩子才能恢复人形。”
“所以,你知道现任邪神容器是谁?”
“……”
法官换了个问法:“你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否就是现任邪神容器?”
“……”
“回答。”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不知道为什么,裴隐忽然很想再看埃尔谟一眼。
他动了动脖子,可刚抬起一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他按了回去。
裴隐只好放弃,平静地看向法官:“是。”
“畸变体在大殿上袭击陛下,是否受你指使?”
“我怎么指使?”裴隐的脸上适时地浮起恨意:“我早就被你们陛下关起来了。”
法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裴隐,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难以启齿地开口:“调查显示,你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是他的……近侍。你接近陛下,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裴隐扬了扬嘴角,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慨:“那就要问你们陛下,是如何欺骗我的了。”
“你是说,陛下一直在骗你?”
“不然呢?”裴隐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我还真以为他信了我的花言巧语。谁知道,他早就看穿我想做什么。表面信任,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让我放松警惕。”
法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的意思是,陛下早就知道你的动机,所以故意按兵不动,将你带回首都星,在你行动前将你监禁?”
裴隐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寸。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一直担心自己当过埃尔谟近侍这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这样一来,总算能把人摘出去了。
“他把我关了很久,”裴隐淡声道,“我的孩子见我一直没回去,自然要到处找我。”
接下来的问题,他一五一十答了。
法官低头翻看审讯记录,所有细节都已齐全,只是——
“还有一件事,”法官抬头,“你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也就是现任邪神容器,他是谁?现在在哪儿?”
裴隐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他给出那个当初给过埃尔谟的答案:“无可奉告。”
法官嘴角动了一下。
作为代理审判官,他只负责审讯,事到如今,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的判决,将由另一个人来做。
法官看向穹顶高处那层平台。
“陛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上去,“审讯结束。”
高台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法官起身致意。平台两侧的护卫同时立正,枪杆贴紧身侧。
楼梯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持枪的侍卫鱼贯而入,在裴隐面前一字排开,把他严严实实围住。
所有人都站定后,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逼近。
人影晃动,枪杆交错。隔着那堵人墙,裴隐只能捕捉到埃尔谟垂在身侧的手臂。
黑色手套,肃穆而冷硬,掌根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绷带。
裴隐松了口气。
还好,他终究还是包扎了伤口。
如释重负之余,嘴角不自觉浮上一丝笑。
可下一秒,面前一个侍卫变了脸色,枪托往地上一杵,满是警告的意味。
裴隐把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看来作为阶下囚,他连笑的自由都没有。
挡在他面前的侍卫往两边让开,为埃尔谟开出一条道。
那一瞬,裴隐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边境,第一次和他重逢的时候。
那时埃尔谟还戴着寂灭者的面具,看不见表情,却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也如同戴着面具一样空洞。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寂灭者穿着黑色长袍。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奥安帝国的新皇,金色的衣袍拖在地上,光芒刺眼。
“邪神容器的下落,你是否拒不交代?”
裴隐笑了笑:“陛下已经拷问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答案?”
埃尔谟看着他,然后,就像当初在边境检阅时,对任何一个畸变体宣判命运那样,掷出一个字——
“杀。”
裴隐愣了一下。
他早就做好心里准备,知道埃尔谟不会轻易放过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要如何在严密看守下,偷偷自杀,完成最后的仪式。
结果……就这么杀了?
幸福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点?
不止是他,就连法官也怔住。
“陛下,”纠结半晌后,法官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走到埃尔谟身边,“如果他所言属实,他掌握着的是事关邪神的重要线索。要是直接处死,这条线便断了。”
“不必担心,”埃尔谟的目光始终落在裴隐身上。“我早已知道邪神容器的身份。”
法官不再说话了。
裴隐心头却是一紧: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什么?
刚才还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波动起来。
埃尔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就在他心里翻涌时,埃尔谟抬步向前。
一步。
两步。
在裴隐面前停下。
“死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立即执行。”
第88章 好梦不醒
所谓“死刑立即执行”,其实也不是那么立即。
毕竟奥安帝国的死囚多如牛毛,再大的案子也得老老实实排队。
于是裴隐在死囚大牢里又等了几天。
大概是他犯的案子确实够恶劣,哪怕大牢早就挤得脚不沾地,他居然还混上了一间单人牢房。机器人每天准时给他喂食,除了饭,还送来些成分不明的药物。
三天后,乔伊来了,借着皇家护卫队的身份,他可以自由出入大牢。
他们刚找到验证毒皿是否炼成的方法,裴隐就被关了起来。好在接收器探针已经融入机体,他的身体数据还能传给陈静知。
这次乔伊带来了好消息,经过验证,裴隐现在的身体指标,已经符合毒皿的要求。
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个仪式前必不可少的东西——药引。
按照容器置换仪式的要求,裴隐需要在死前一个小时内服用药引,邪神才会被吸引,进入他的躯体。
“谢谢你乔伊,这样就算齐了,”裴隐接过药引,又随口问,“对了,我的死期定了没?”
提起死亡,他的语气淡然,乔伊听着,嘴角却僵了一下:“还没,你前面排着好几十号人呢。”
裴隐眉头一皱:“能提前吗?”
乔伊沉默片刻:“大多数人塞钱是为了延期,你想提前……应该不难。”
“那就提前,”裴隐当机立断,“越快越好。”
乔伊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佩佩……”
“拜托了,乔伊,”裴隐攥住他的手,语气急起来,“我这身体撑不了太久,要是真排到几个月后,怕是还没上刑场,自己就先没了,到时候……我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乔伊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嗯”了一声。下一秒,眼泪就砸了下来。
裴隐一愣,反倒笑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上了?”
“你就要死了啊……”乔伊胡乱抹了把鼻子,又去擦眼泪,结果越擦脸越花,“怎么……怎么可能不哭?”
裴隐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乔伊,你知道的,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乔伊听到这话,脑袋动了动。
“既然我会这么做,那我就是愿意的,”裴隐弯了弯嘴角,脸上浮出一点很安静的笑,“我是幸福的。”
乔伊抬起头看他,抽泣声渐渐止住。
其实连裴隐自己都没想到,死到临头,他竟会是这样的心情。
十几岁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活不长。那时候他觉得死亡是件很遗憾的事,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他没看过。
后来从奥安帝国逃出去,天地辽阔任他驰骋,可他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想看的,那时候他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而现在,死亡真的近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死亡会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为了自己爱的人去死,原来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爱人和孩子能好好活下去,会是件这么幸福的事。
“对了,”他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我那小家伙,最近怎么样?”
如今乔伊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包括裴安念的身世,他吸了吸鼻子:“大殿那次之后,陛下亲自把他带走了。进宫前,陈静知给他植入了传感器探针,能随时监控他的情况。目前各项体征都很平稳,应该是安全的。”
裴隐听完,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让孩子涉险。但他也相信埃尔谟,就算再恨自己,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他也一定会护住他。
可很快,刚因孩子平安而浮起的笑意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迟疑片刻,他还是问出口:“那……陛下呢?”
“他……”乔伊想了想,“一直在忙。大殿的事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抓你落网才一直忍辱负重,内阁对他很钦佩,都说他有勇有谋。”
“那就好,”裴隐欣慰地想,一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行刑那天,陛下会来吗?”
乔伊点头:“你是他亲自审的案子,又涉及皇室威严。按传统,他必须到场。”
正如埃尔谟之前所说,仪式还有个关键:现任邪神容器必须和他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内。距离越近,邪神转移越快,最远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行刑那天,他必须保证埃尔谟到场。
次日,裴隐的刑期定了,就在五天后。
临刑前,他算准时间服下药引。如果一切顺利,一小时后,他的人生就要走到尽头。
被押进刑场的路上,他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他还是不确定,埃尔谟会不会来。
行刑队进门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要是埃尔谟不来,他就大闹刑场,喊冤喊到他们不得不把人叫来为止。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行刑队前脚到,埃尔谟后脚就来了。
裴隐这案子涉及帝国机密,行刑也是秘密进行,到场的只有几个必要的记录官员和执行者。
以及,陛下本人。
裴隐被固定在注射床上,致命的毒药已经连上注射泵,只等推入静脉。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那些乌泱泱的侍卫终于不必再围着埃尔谟。
所以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高台之上,埃尔谟穿着最隆重的那身金袍,头戴皇冠,神情冷峻,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周围有人宣读罪名,有人确认程序,但裴隐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那个戴着皇冠的人。
眼前漫起白光,意识终于消散时,他脸上还带着笑。
因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到小殿下戴上皇冠的模样。
最后一个愿望也得以实现。
无憾了——
睁开眼的时候,裴隐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长得像把一辈子都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回笼,他浑身一冷,猛地坐直身子。
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是行刑出了什么岔子?
裴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弧形舱壁,柔光的节律器灯光,温暖的床。
这里不是大牢,是他的跃迁舱。
熟悉的环境本该让人安心,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怎么会在这儿?
裴隐翻身下床,在舱内转了一圈,没人。主控台显示跃迁舱正在自动巡航,去向不明。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似乎来自储能仓。
裴隐循声走过去。
原本流淌着蓝色能量光辉的地板,此刻被一大片黑色妖姬覆盖。花田里蹲着一个人,正把花篮里的黑色妖姬一枝枝移植进便携温室里。
“小殿——”裴隐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陛下。”
那道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花栽好。
等最后一枝花安顿妥当,埃尔谟站起身,把空花篮放到一旁,后退两步,打量眼前的花田。
“好看吗?”
裴隐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埃尔谟仍看着前方,嘴角勾了一下:“这些,够你喝很久了。”
“陛下,您到底……”
埃尔谟没应声,转身出了储能仓。裴隐怔了一瞬,快步跟上。
两人进了主舱室,在储备药物的架子前停下,一模一样的罐子整整齐齐堆了好几层。
埃尔谟随手拿下一罐,递过去。
“你体内的毒素,暂时可以用这个解。在你身上试过,效果不错。后面可能会产生耐药性,不过不用担心,会有人给你调整处方,”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去找陈静知。”
裴隐打开手里的药罐,掏出一枚。
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死囚大牢里,机器人每天喂他的就是这种药。
“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不是在刑场吗?怎么会在这里?”
“佩瑟斯,”埃尔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赢了。”
“什么……赢了?”不安的预感越发浓重,裴隐一步步逼近,语气急起来,“你现在和一个死刑犯在一起,有人知道吗?你到底——”
“关了你那么久,还是没能对你用刑,”埃尔谟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归根结底,我是拿你没办法的。”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废物,”他抬头看了裴隐一眼,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认了。”
裴隐一时间没说出话。
然后又听见他说:“走吧。”
裴隐茫然:“……去哪儿?”
“去找他。”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裴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我说过的,我不能——”
不等他话说完,埃尔谟弯腰,从空花篮里拿出一捆绳索,递到他面前。
裴隐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初他们在琉光星活岩洞里,曾用来绑架他们的那种活性收束纤维。
但他仍不明白埃尔谟想干什么。
“把我绑起来。”
“……什么?”
埃尔谟将一把钥匙塞进他掌心,紧接着当着他的面,三下五除二捆住自己的双手。
“这是束绳的钥匙。还有多余的束绳,你可以把我脚踝也绑上,浑身都绑起来,我会失去行动能力,哪都去不了。”
“如果还是信不过,”埃尔谟继续说,“你可以挖了我的眼睛,割了我的耳朵。仪式只需要人活着就行,不需要躯体完整。只要吊着我这口气,其他的,任你处置。”
一股寒意从裴隐后背窜上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已经植入了圣盾,”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随时可以开始炼制毒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隐脑子里炸开。一时间,四周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那声炸响的回音在废墟上空飘荡。
“……你说什么?”
“不就是以命换命,谁的命不是命?”埃尔谟眼底一片荒凉,“还是说,你嫌我这条命太下贱,不配用来换你的爱人?”
裴隐终于明白了。
埃尔谟背着他,往自己身体里植入了圣盾。
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绑起来,让裴隐挖他的眼睛、割他的耳朵,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祭出去。
……就为了救裴隐口中那个所谓的爱人。
“你在想什么?你不要命了吗?!”裴隐声音发抖,一把攥住埃尔谟的手臂,“你现在服药没有?你告诉我,你服用毒素没有?”
埃尔谟摇头:“圣盾刚刚植入,毒素还没制成,但连姆找来的原材料都在舱内,随时可以制备。”
裴隐喃喃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如果毒素已经入体,邪神被惊动,一切就真的完了。
还好……还好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不知道埃尔谟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
裴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打开储物架底下的抽屉,摸出一根微型注射针管,握在掌心。
“小殿下,你回去,好不好,我求你了……”
埃尔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具空壳强撑着。裴隐搂住他的腰,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宫里现在不安全,其他两个皇子都盯着你。要是别人发现你私自放走了死刑犯,到时候什么都说不清了。你别做这么不计后果的事,你回去,好不好……”
一道破碎沙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太痛苦了。”
裴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无论是这个声音,还是这句话的内容,都不像是能从埃尔谟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
下一句话,埃尔谟的语气找回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现在的药物,虽然没办法根治你的问题,但足够你撑很多年。现在圣盾是不能用了,但医生还会为你找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埃尔谟决绝地闭上眼:“……你活吧。”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有爱人,有孩子,以后还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说到这里,那股凭空生出来的、让他勉强变回从前的力气又一下子消失,埃尔谟的声音重新变得破碎,“我什么都没有,以命换命,我去换,你……你好好活吧。”
裴隐心里狠狠一疼。
“怎么会呢?”他稍稍退开一点,认真看着埃尔谟的脸,“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埃尔谟的目光垂着,黯淡得像是已经失明,仿佛就在刚才,当他告诉裴隐可以剜出他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它们,无论最后裴隐有没有动手。
“你是奥安帝国的君主,”裴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你忘了?你还要活到至少一百五十岁,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让后人给你立像,要比小绿鸟的像更高更大,对不对?”
埃尔谟剧烈地摇头,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恶毒的诅咒。
“小殿下……”
“我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埃尔谟心里甚至已经没了责怪,没了怨恨,他只是望着裴隐,像是望着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倾诉他此刻的感受,乞求一点怜悯,“……太痛苦了。”
裴隐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自己心上。
“小殿下,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很难相信,”他捧着埃尔谟的脸,拇指摩挲过他的颧骨,“但你相信我,一定有值得你活下去的东西。一定有非常美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你。你信我,好不好?”
埃尔谟看着他,眼神里先是浮现出茫然,接着像被什么击中,拼命摇头。
“不,你骗我,”惊恐漫进眼底,“你一直在骗我,我不会再信你,再也不会……”
“这次不是,这次绝对不骗你,”裴隐急切地靠近,手探进口袋,触到那根微型注射管,他把针管握进掌心,一点点靠近,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额头相抵,“念念,他很喜欢你……”
那一瞬,像有一丝微光照进死水,埃尔谟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吗?”
“当然,”裴隐笑着点头,“你答应过我的,会替我陪他长大,对不对?”
眼里的那丝光,在听懂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熄灭。
“不——”血丝顷刻爬满埃尔谟的眼白,“我会杀了他。我说过的,我会杀了他。如果你敢死,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他越说越快,声音近乎癫狂。
裴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会的。”
埃尔谟怔了怔,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还是无济于事地一遍遍重复:“我会杀了他,还有你的爱人……如果你敢死,我发誓我会杀了他们,谁都别想活……”
裴隐一直悲悯地看着他,然后靠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埃尔谟本能地想推开。他想威胁他,想让他知道背着自己去死会有什么后果。可当那双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裴隐不再像一只不愿停留的蝴蝶,肆意地撩拨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吻都踏踏实实、毫无保留地落下来。
终于,埃尔谟在这样的亲吻中,渐渐迷失了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杂乱无章,手指攥紧裴隐的衣襟。
某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可很快,视野便陷入一片混沌。
裴隐将微型注射器扔到地上,他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可这个吻仍没有结束。
他还是意犹未尽地吻着他的嘴唇,直到埃尔谟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向前压在他身上,沉得他再也维持不住这个姿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
裴隐把人背进睡眠舱,给他盖好被子。
随后,他摘掉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洗干净脸,把头发梳得很整齐。然后,将准备好的那支药推入血管。
接着,他回到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一个亲吻中趁其不备把人药倒。
裴隐忍不住想笑,他的小殿下真是很好骗,故技重施,居然还能得逞。
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埃尔谟始终紧皱的眉头,又给他理了理乱发,然后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只是如今埃尔谟正在昏迷,那双手臂不像过去那样,会自然而然伸过来挽住他。裴隐也不介意,挪动他的手臂,替他摆好姿势,让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然后把头靠在他胸口,一抬头,就能听见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他又想起八年前的新婚夜。他把药倒的埃尔谟留在床上,独自离开。之后很多年里,他总梦回那一夜。
梦里他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躺下,与他相拥而眠,一起等到天亮,等到他们相伴余生的第一天。
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但这次不会了。
因为,他再也不用醒来了——
埃尔谟睁开眼时,四周很安静。
耳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均匀平稳,提示着跃迁舱正在太空里巡航,一切正常。
有一缕发丝扫过他的下巴,他怔了怔,低下头。
怀里的人正在安睡。
没戴面具,是他本来的脸,双眼闭着,睫毛垂下来,安静地搭在眼睑上。
一只手环绕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是很依赖的姿势。
埃尔谟的目光一瞬间柔和下来:“佩佩……”
每次看见裴隐本来的脸,他总会感到由衷的高兴,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他熟睡的脸颊。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佩佩,”埃尔谟眨了眨眼,语气是真切的困惑,“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裴隐没有回答。
也是,他睡熟了,自然不会回答。
埃尔谟坐起身,把整床被子都扯过来,试图全部裹在他身上。
他反复告诉自己,动作要轻一点,不要吵醒他,可他的手却越来越抖,越来越不听使唤,被子怎么都裹不严实,动静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吵。
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来。
“还冷不冷?”他隔着被子把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
裴隐还是没有回话。
那张脸明明红润,皮肤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就像一具假人。
埃尔谟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伸到一半,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来。
“……是不是温度太低了?”他低头,对着怀里的人说。
“……”
“是太低了,”他听见自己说,“你继续睡,我去开暖气。”
他把裴隐放平在床上。
开暖气……
要给佩佩开暖气。
开了暖气,他身上就不会冷了。
脚步是飘的,眼前一阵阵发白。肩膀撞上门框,闷响一声,又撞上墙壁。终于走到睡眠舱门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栽下去。
手肘撑了一下地,没撑住,他想爬起来,可第二波情绪很快冲上来,比刚才更凶更猛,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埃尔谟蜷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第89章 无尽长夜
跃迁舱凭空浮现时,月陨宫上下骤然紧绷。
没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突破的防线,就那么降落在守卫森严的宫殿正门前,因而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舱门开启的瞬间,十几把枪口同时对准那道缝隙。
然后,齐齐僵住。
“陛、陛下……”
宫人们仓促列队,他们今早才接到消息,说陛下外出巡视,少说三五日才能回宫,谁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回来。
奥安帝国新皇穿过人群,对四周惶恐的眼神和参差不齐的行礼置若罔闻,径直往寝殿方向去。
一名宫人硬着头皮追上,问是否要准备餐食,埃尔谟只是摆了摆手。
就在转头的刹那,宫人看清了他的脸。
嘴唇干裂,眼窝发青,整张脸被抽干了血色,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瞳孔涣散得像两个空洞。
如果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差池,谁都担不起责。于是宫人咬牙跟上:“陛下,您的脸色——”
埃尔谟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然后将门关上。隔绝一切杂音。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埃尔谟站在门后,闭眼缓了几秒,然后绕过壁炉,从花瓶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
封口完好,附着生物认证,那是他的遗嘱。
自从裴隐被判死刑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为以后做好准备。
他膝下无子,如果骤然离世,必然引起帝国震荡。所以这段时间,他已经在皇室血脉中挑好了能堪大任的继承人。
按照原计划,那天行刑后,裴隐会在所有人眼中宣告死亡。但注射器里的毒药早就被调换,裴隐会活下来,而埃尔谟会带着他乘上跃迁舱,永远离开首都星。
可惜……事与愿违。
埃尔谟把遗嘱扔进壁炉。
火舌舔上纸张,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纸页卷曲、发黑、碎裂,最后化为灰烬。
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阶梯向下延伸。他在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呼吸,又清清嗓子。
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走进去。
几秒后,埃尔谟抬手,按上解锁面板。
门开了。
“念念。”他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裴安念安置在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
绕过一个废弃的置物架,他又喊了一声:“念念?”
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看见那小小一团。
小家伙把自己整个蜷起,缩在墙根。如果不细看,会以为是个沾了灰的橡胶玩具。
埃尔谟在他面前蹲下,碰了碰的身子,语气尽力温和:“怎么躲在这儿?”
被碰到的瞬间,小家伙动了一下,把自己团得更紧。
虽然没得到回应,可就在那一下细微的颤动里,埃尔谟忽然感觉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
“看来你爹地没冤枉你,”他笑了笑,“你果然就爱往脏兮兮的地方钻。”
地下室当初只来得及简单打扫,搬了张书桌,放了几本幼儿读物。现在看来,他临时找来的这些给裴安念解闷的东西,他是一样也没动。
那孩子那么敏感,陌生的地方他肯定住不习惯。埃尔谟已经想好了,最近除了处理政务,他不会再住在月陨宫,要尽快带裴安念回府,多陪陪他。
“走吧,”他把裴安念从角落里捞起来,“我们回家。”
一人一崽很快瞬移回府上。
裴安念还是不肯说话。
埃尔谟站在一旁,难得有些无措,他没应付过这种情况。
或许是离家太久,还没缓过来吧。埃尔谟想,那就先不打扰他。
但总得吃东西。
吃什么好呢?
从前在太空流浪时,裴安念天天啃饼干。埃尔谟嫌营养太单一,变着法让他吃蔬菜,小家伙还是爱答不理。
后来他自己研究配方,在府上给他烤饼干,往黄油里拌胡萝卜泥、菠菜碎和谷物粉,捏成小章鱼形状,就这么哄着喂。
对。
做小饼干。
埃尔谟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执行的指令,于是机械地转身往厨房走。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明明是做过无数次的流程,却总是丢三落四,忘记步骤。他的右手大拇指还缠着绷带,动起来不方便,端盘子时忘了伤,面糊打翻在地,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
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才勉强烤出两盘。一盘菠菜味,一盘胡萝卜味,他把饼干装进小篮子,端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裴安念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趴在桌上,小小一团,蔫答答的。
埃尔谟看得心里一阵发涩,强撑起笑意,走过去。
“念念,”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给你烤了饼干。”
裴安念抬起眼睛,身子没动,眼珠却追着他转。
埃尔谟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东西?”他努力学着裴隐说话时轻快含笑的语气,“快尝尝,这次做了两种口味。”
裴安念只是静静看着他。
埃尔谟读不懂他的眼神,又笑了笑:“好久没画画了,我给你把画板拿来,好不好?”
看见埃尔谟嘴唇扬起的那一瞬,裴安念突然低下头。
“不想画?”埃尔谟温声道,“那就先休息,这段时间,你肯定累了。”
“……”
“爹地最近……”埃尔谟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疼,“最近出远门了。”
终于,裴安念的脑袋动了动,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尔谟扯了扯嘴角。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我说,”说着,他把篮子往前推了推,“来,先尝尝饼干。”
裴安念顺着他的动作看向篮子,目光定了定,随后脑袋支棱起来,叭叽叭叽爬到一个篮子旁边。
可他始终没有伸出触须,只是静静看着。
“怎么了?是不喜——”
察觉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埃尔谟探头去看。
那篮胡萝卜饼干软塌塌的,还是面糊的形状,根本没有烤过的痕迹。
埃尔谟茫然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见裴安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仍看着自己,又本能地弯了弯嘴角:“抱歉,你先吃另外一篮,这篮我再重新——”
他伸手去提那篮生饼干,一时忘了手上的伤。手一抖,篮子往下掉。
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却被几根触须托住,放回桌上。
埃尔谟低头,看见两根触须已然缠上自己的手腕。
“不要烤了,”触须收紧,捏了他一下,“去睡觉。”
埃尔谟怔住,习惯性又想笑:“那你先吃——”
“……不要笑了,”裴安念突然拔高声音,咬住嘴唇,像是忍了很久,“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埃尔谟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尽,点了点头。
裴安念盯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夹起另一个篮子里一块烤好的饼干,送进嘴里,一口口嚼碎。
等裴安念吃完饼干,埃尔谟提着空篮子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他漫无目的走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最后在床上躺下。
刚躺下时还好,可四周一旦安静下来,那锥心刺骨的疼就涌上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又试着躺下,还是没能入睡。
最后他起身,召来跃迁舱,走了进去。
“佩佩。”埃尔谟喊了一声,走到床头。
裴隐睡觉总爱踢被子,因为这毛病,不知道着凉了多少回。以前他每次清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今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角凌乱。
总算是不踢被子了。
好乖。
埃尔谟在床头坐下,目光放空,下意识不去看床上。就这么坐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念念他……情绪不太好,不怎么说话。可能是宫里待久了,有点怕人,”他嘴角牵了牵,“我说你出了远门,不知道他信不信。你也知道,我不太会撒谎。”
“不过他很乖。就算猜到了,也没问。”
“可我做得很不好。”
“学你那样对他笑,他不喜欢。”
“饼干也烤不好,差点害他吃了生面糊。”
“第一天就做得这么差劲,”他苦笑一下,“你也是心大,怎么会放心把他交给我。”
如今回想起跃迁舱里发生的事,埃尔谟脑子里仍是浑浑噩噩一片。
在意识到裴隐浑身冰凉和室温无关之后,他的记忆就像是被切断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过去过一次,又似乎没有。只知道那段时间,大脑确实停止过运转。
他一度想过,就让跃迁舱在宇宙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反正遗嘱已经立好,没什么可挂念。
到头来支撑他回到月陨宫的,只有一个念头——裴安念还在那里。
他不能把裴安念独自留在月陨宫。
更不能把他独自留在人世间。
他答应过裴隐,要好好陪裴安念长大,他不能食言。
只是现在看来……裴隐可能还是信错了人。
“我……”埃尔谟声音发颤,那股锥心刺骨的疼又翻涌上来,他用手肘抵住胸口,“念念……不能没有你。”
“佩佩……”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敢看床上。
距离裴隐失去生命体征,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他怕一扭头,就看见床上那人身上出现一些活人不该有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可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
就算腐坏了又怎样?他还是想看他。
埃尔谟终于侧过头,往床上瞥了一眼。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怔住。
裴隐的脸色白里透红,充满生机,就和活着时没两样。
一时间,埃尔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化了妆,故意整蛊自己。他凑近细看,确实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死亡十二小时,脸色依然红润。这根本闻所未闻。
……不对。
并非闻所未闻。
埃尔谟的母亲在去世后,遗体一个多月都没有腐败,面色始终红润。
这件事在宫里流传了多年,埃尔谟并没亲眼见过,只当是有人恶意编造,用诡谲的说法抹黑她是异端。
而现在,裴隐躺在他面前。
与传闻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第90章 雨后晴空
距离母亲离世,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很长的时间里,母亲的死对埃尔谟来说,只是一团迷雾。他知道她死了,仅此而已。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仅不记得母亲的死状,甚至不记得母亲为何而死。
他记得她临终前的每一句嘱托,记得她反复提醒自己吃的那些钙片,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从未追问过她的死因。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横在那里。每次思绪刚往那个方向延伸,就被挡回来。
而现在,那道屏障……消失了。周围变得一览无余,他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不对劲。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步一步来,他得先专注于眼前的事。
裴隐的情况,和传闻中母亲当年的遗容一模一样,而裴隐所用的容器置换仪式,正出自母亲的手稿。
如果裴隐是因为容器置换才变成现在这样……那母亲呢?
难道,她也进行过同样的仪式?
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就在眼前,只差一点就能浮出水面。
他得再看一遍母亲的手稿。
埃尔谟跌跌撞撞冲出跃迁舱,闯进裴隐的住处。
当初他把扫描进光屏的手稿全解读了一遍,如今看来,裴隐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床头,床尾,柜子夹层,地板缝隙……他疯狂地翻找,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暗角里,发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
果不其然,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都是那种诡异的圆环符号。
就在不久前,这些圆环曾在他眼前活过来,重组成他能读懂的文字,让他得以破解容器置换术,拼凑出裴隐的全盘计划。
他闭上眼,试着再次调动感官。
圆环却纹丝不动,试了一次、两次,还是无济于事。
那种熟悉的、文字即将破译而出的感觉消失了,仿佛他从未拥有过那种能力。
……怎么会这样?
埃尔谟握着笔记本,慢慢跌坐在地,刚才那股撑着他的精神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散去,整个人又陷进迷茫。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从昨天到现在,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一旦无事可做,那股锥心的疼就卷土重来。
说时迟那时快,上一秒才察觉到疼痛逼近,下一秒已经漫过头顶,压弯他的脊背。
他用笔记本抵住胸口,整个人蜷缩下去,折成一团,仿佛这样,身体才不会散架。
很快,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没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裴安念已经在门口待了很久,看着那个一向高大挺立的人,此刻跪在地上,脊背发抖。
小家伙咬了咬唇,放轻动作靠近,伸出触须,小心翼翼地搭在那人的背上。
触须落下许久,埃尔谟才迟钝地意识到身后的触感。
他抬起眼,眼神空茫了几秒,渐渐聚焦。
“念念……”埃尔谟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还不睡?”
裴安念没说话,只是往前爬了两步,在他身侧趴下。
埃尔谟摸不准他想做什么,试探着开口:“爹地以前……是不是会给你讲睡前故事?”
话没说完,嘴上一凉,一根触须啪地贴上来,像吸盘一样封住他的嘴,另外两根触须则缠上他的手腕,见他不为所动,又扯了两下,示意他起来。
埃尔谟还没反应过来,裴安念已经等得不耐烦。触须根部泛起微光,整条绷紧发力,硬生生把他拽到床边。
“爹地说得对,”裴安念低着头,看着被他强行按在床上的人,浑身气鼓鼓的,“你真的很不让人省心。”
埃尔谟皱眉,一时没听懂。
裴安念也不解释,一根触须压上他的胸口,把他牢牢按在床上,其他几根灵活地卷起被子,兜头砸下来。
一套流程走完,小家伙收回触须,触须缩回原本的长短,在埃尔谟枕边叭叽一声坐下:“睡觉。”
看那架势,是非要盯着他睡着不可。
埃尔谟愣了愣,终于读懂了小家伙没说出口的关心。
这孩子……真是被裴隐教得很好。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越酸。
这样好的孩子,裴隐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世上。
“念念,”他沙哑地叫了一声,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他想说的万分之一,最后只能挤出一句苍白的:“我……会好好照顾你。”
裴安念的表情动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他扭过身。
“你照顾好自己就好,”顿了顿,又垂着脑袋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笑不出来……就不要笑。”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埃尔谟刚要开口,又被一根触须强势地摁回床上:“睡觉!”
“好,睡觉,”埃尔谟无奈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难得浮起一点笑意,“你的触须——”
嘴又被触须堵住。
裴安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好奇,松开一点缝隙:“触须怎么?”
埃尔谟真心实意地夸赞:“很有力。”
“那当然。”裴安念昂首挺胸道。
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触须尖,那点得意慢慢褪去,神情变得有点惆怅,叹了口气:“可惜……就要没有了。”
埃尔谟一怔:“什么?”
裴安念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贴身的触须慌乱地搓了搓身子:“没、没什么!你快睡!”
埃尔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裴安念已经把被子裹得更紧,几根触须牢牢压上来,一副不让他睡觉就不罢休的架势。
僵持几秒,埃尔谟终究败下阵来,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不好,意识在清醒与梦境之间反复漂浮,脑子乱成一团。
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裴安念不在身边。
离进宫还有一段时间,他先去厨房做了早餐,端着餐盘去敲裴安念的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也没看到裴安念的身影,但被子鼓起一团,底下明显有什么在蠕动。
埃尔谟走过去,刚伸手想掀被子——
“走开!”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洋溢着明显的怒气,“不要过来!”
埃尔谟的手顿在半空。
……昨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进宫,本来想问问裴安念,是想跟着去,还是留在府里。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连推带赶地轰了出来。
裴安念脾气倔,心思又重,硬来只会适得其反。埃尔谟在门外站了几秒,只得把早餐放在桌上,启程进了宫。
布香仪式上的闹剧渐渐平息,一切总算回归正轨。
埃尔谟在月陨宫书房里坐定,开始处理公务,各地工作报告堆了一桌,他一份份翻过去,手上动作不停,只想着赶紧处理完,回去给裴安念做午饭。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一下。
是连姆。
当初得知连姆被裴隐撺掇着骗自己,说不生气是假的。可眼下局势未稳,二皇子刚当众质疑他担任寂灭者期间行为不端,虽然已经化险为夷,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能贸然换人。
权宜之计,只能先用着连姆。
连姆自知心中有愧,接通后吞吞吐吐,绕了半天绕不到正题。直到埃尔谟忍无可忍,让他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连姆深吸一口气,“今早属下去了一座畸变体监牢做例行巡视,这才得知,从昨天开始,各个畸变体的污染指数出现了急剧下降。”
“其他殖民星呢?”埃尔谟面色一沉,立刻追问,“是否有类似的情况?”
“有。属下已经联系了其他殖民星,奥安帝国所有监牢关押的畸变体,都出现了大幅的污染指数下滑现象,有些污染指数本就较低的畸变体,甚至已经没了异化的特征。”
埃尔谟握着通讯器的指节倏地收紧。
如此大规模的污染指数下降,意味着那个从根源上支撑着这些畸变体的力量,出现了动摇。
他又问:“你刚才说,是从昨天开始的?”
“是。”
昨天……
正是裴隐走的那天。
难道……邪神真的被弑杀了?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压下。
按照母亲手稿的记载,容器置换成功的前提,是他和现任邪神容器相距五百米内。容器置换……怎么可能就这么成功了?
下一瞬,他又想到了什么。
如果邪神真的被弑杀,如果污染源开始消散……
那裴安念呢?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埃尔谟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下一秒,他瞬移回府,直奔裴安念的房间。
回想着今天早上,他只当裴安念是因为失去至亲,所以才情绪反复。
会不会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如果真是那样,裴安念独自面对那样的剧变,该有多害怕?
昨晚他才口口声声承诺过要照顾好他,如今却把他一个人留在府里……埃尔谟几乎想给自己一巴掌。
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在裴安念的小屋里迅速找了一圈。
没有。
他一边想他可能会去哪里,一边转身准备去屋外。
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就黏在了原地。
门口,逆着正午的阳光,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身形纤瘦,长手长脚,约莫七八岁,他扒着门框,脑袋微微探出来,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盯着屋内。
看见埃尔谟的瞬间,他眨了一下眼。
瞳孔是干干净净的颜色,灰里带蓝,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表情冷冷淡淡的,有些疏离,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可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有点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翘起,又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柔软的稚气。
即便如此年幼,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的优越,尤其是鼻梁,挺立高耸,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印象深刻。
只是,和那张漂亮的脸蛋相比,穿着简直惨不忍睹,宽大得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埃尔谟定睛一看。
……确实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那是当初入宫参加晚宴时,他给裴隐准备的那件繁复的礼服,如今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挂在这具小孩的身体上。
袖口被当成领口套着,领口歪斜地落在肩头,长长的衣摆被胡乱缠了几圈,勉强固定住。显然是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能穿的,才把这件扒出来裹上。
埃尔谟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
“你是——”
小男孩手扒着门框,那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埃尔谟喉咙发紧,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出声。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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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柯学里当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