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父子相认
闻言,男孩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不需要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他松开了扒着门框的手,朝埃尔谟走过来。
一看那走路的姿势,埃尔谟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疑问。
……如果那还能叫“走路”的话。
双脚同时离地,整个身体往前一蹦,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划拉。落地时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疑惑,自己怎么没能轻巧地弹射出去。
明明看起来七八岁,却显然还没驯服自己的四肢。
男孩抿住嘴唇,咬了咬下唇,委屈又倔强地吸了口气。
再来一次。起跳——
又失败了。
这回更狼狈,整个人直直往前栽。
埃尔谟回过神,冲过去一把接住他,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
他直接呆住了。
第一感觉是……很眼熟。
眼熟到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脑子空白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裴隐的孩子,当然眼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别的理不清的思绪挤了出去,酸意顺着血管往上涌,他看得移不开眼睛。
裴安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问:“怎么啦?”
埃尔谟声音发哑:“你……很像爹地。”
“是吗?”裴安念歪了歪头,眼睛亮亮的,“哪里像?”
埃尔谟盯着他:“眼型。”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却隐约有了上挑的弧度,像还没长开的桃花眼。最像的是眼神,很亮,像有星星藏在眼底。
裴安念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还有吗?”
“肤色,和他一样白,”埃尔谟的目光认真地在那张小脸上扫视,“耳垂也像。”
“……还有吗?”裴安念垂下眼,像是紧张,“除了爹地……还有没有像谁?”
埃尔谟目光顿住。
……还像谁?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刚才第一眼看过去,他的确觉得眼熟,下意识觉得,都是裴隐的影子。
可现在被裴安念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让他眼熟的地方,好像不全是来自裴隐。
他一边端详,一边缓缓地、自言自语般开口:“有些像我——”
裴安念肩膀猛地绷紧,整个人被提起一口气。
“——母亲。”
裴安念:“……”
他微微张着嘴,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呆呆地重复:“像……你母亲。”
“瞳色,”埃尔谟点头,还在认真分析,“还有鼻子。”
虽然多年没见过母亲,但他仍记得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雾蒙蒙的湖面。鼻梁挺直,是很标致的美人。
裴安念那口气彻底泄了,一时觉得埃尔谟这番话比他八只手变成两只手还难接受。
见他脸色不好,埃尔谟以为他是没见过自己母亲,听了这话自然犯糊涂,便多解释了一句:“我母亲,长得很好看。”
可裴安念脸上的阴云丝毫未散。
“怎么了?”埃尔谟皱眉。
下一秒,裴安念转身就冲,腿又不长记性地往上蹦,眼看又要摔倒。
“慢点,”埃尔谟眼疾手快拽住他,眉头一拧,声音不自觉带了厉色,“刚变成人形,路都走不好,跑什么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裴安念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一顿训斥兜头砸下来,更是火上浇油,狠狠甩开他的手。
本以为他还要往外冲,却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埃尔谟:“……”
怎么都变成人了,闹别扭的习惯还和以前当小触手的时候一样?
只是如今四肢纤长,再也没法把自己团成颗球了,最后只好像个普通人类那样,把手臂交叠起来搁在膝盖上。
埃尔谟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刚靠近,裴安念就警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方向继续背对着他。
“……就知道你认不出来。”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埃尔谟一怔:认不出来?
他不是第一眼见到他,就叫了“念念”吗?
裴安念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恨铁不成钢地开口:“……真的好笨。”
埃尔谟嘴角一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了,”裴安念憋了半天,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像奶奶也好,不用像你那么笨。”
埃尔谟坐在他旁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可能……是有些笨。”
裴安念侧过头瞥他一眼,重重在地上跺了一脚。
真是没救了!
“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好一个人,”埃尔谟盯着灰白的地面,目光空茫,“也不知道怎么像你爹地那样,让你喜欢。”
自从行刑那天回来,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掏空了。唯一支撑他的念头,就是把裴安念好好养大,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这些天,他努力在裴安念面前,扮演裴隐该扮演的角色。
但这比他想象中更难。
他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凭什么取代他的亲生父亲?
“我也不知道,你爹地为什么会相信我能照顾好你,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你刚刚说什么?”埃尔谟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奶奶?谁是……奶奶?”
裴安念:“……”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可过了好几秒,埃尔谟依旧一脸空白。
裴安念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还是不懂啊?!”
埃尔谟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男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高挺的鼻梁。
是像他母亲没错。
但也完全可以说是像——
“你、你的意思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会蜇人,让他的舌头阵阵发麻,“你是我……我是你……”
语无伦次了半天,那几个字却迟迟说不出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怀疑、惶恐、难以置信……精彩纷呈。
裴安念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出现了松动的痕迹,有什么东西终于克制不住了,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秒,一道影子猛地扑过来,撞得埃尔谟向后一晃。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胸口,瘦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发抖。
然后,用很轻却清晰到让人心脏发颤的声音,喊了一声:“爸比……”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埃尔谟迟钝地抬起手,抱住那片单薄的后背,掌心触到真实的骨骼与体温。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却无比虚幻。
裴安念是他的孩子。
他就是裴安念口中那个“爸比”。
可这怎么可能?
暂且不说裴隐和他重逢那么久,他和裴安念相处这么久,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单从科学的角度说,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把怀里的男孩推开一点,看见裴安念已经泣不成声,哭得眼睛通红。
心口一软,他下意识伸手替他擦泪,然后认真看着这张脸。
一旦那个可能性钻进脑子,再重新看这张脸,他才发现,这张脸比起像裴隐,显然更像自己。
甚至可以说,刚才他说的眼型、肤色、耳垂,是他从这张脸上能找出的、为数不多和裴隐相像的地方。
除去这些,这张脸简直就是自己的缩小版。
“可是……”埃尔谟仍被现实砸得发懵,“这怎么可能?”
裴安念正哭得抽抽嗒嗒,一听这话,眼泪都忘了流,两条和埃尔谟一样英挺的眉毛瞬间蹙起:“什么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是我的……”
“我就是你的小孩,有什么不可能?”裴安念脸一垮,一把推开他,“你是不想认我吗?”
“没有,”埃尔谟急忙否认,“只是,我和你爹地,我们没有——”
裴安念天真地眨着眼睛:“没有什么?”
埃尔谟噎住了。
这不是适宜跟八岁孩子……解释的内容。
可裴安念哪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叫爸比了,多好的事,难道爸比不该跟他一样高兴吗?
结果呢?他却一脸见鬼的表情,还说什么“不可能”!
“你就是不想认我!”裴安念眼睛又红了,扯着嗓子喊,“是……是我不可爱吗?”
“没有……”埃尔谟苍白地解释,“怎么会?”
裴安念越想越气,气上头了,下意识想甩触须,结果两条小细胳膊挥出去,拳头软绵绵地砸在埃尔谟胸口,根本使不上劲。
“好难用……”他嫌弃地盯着自己两条没用的手臂,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不要当人,当人一点也不好。”
“会习惯的,”埃尔谟重新把人抱进怀里,“对不起,念念,爸比错了。爸比没有不认你,爸比只是……”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他深吸一口气:“爸比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相信。”
怀里的人挣了一下,很快老实下来,脑袋搁在他肩上:“真的?”
埃尔谟退开一点,低头看进那双通红的眼睛。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此刻只剩下亮晶晶的期待。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被这么一揉,裴安念情绪肉眼可见地回升。眼珠子乱转,心情一好,又想晃触须。肩膀刚扭了两下,忽然皱起脸:“这件衣服把我脖子卡得好痛,有没有大一点的?”
“……”埃尔谟沉默一秒,“因为那是袖口。”
“啊?”裴安念低头研究自己,脸腾地红了,“哦……”
埃尔谟由不得想起那天晚上,裴隐陪他进宫赴宴前,被同一件衣服难倒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不怪你,是衣服的问题,”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别急,我让人送合身的来。”
当初他搬到府上时已满十六岁,个头早就长开了,府里压根没有孩子的衣服,只能让宫里现备。
量尺寸时裴安念很配合,乖乖伸着手臂站着。测完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努力适应刚刚到手的新四肢。
埃尔谟站在床边,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胸膛里那块巨石重新压了回来。
他不想让裴安念觉得自己不高兴和他相认,但内心的震荡并没有真的停止。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时间线往回捋。
重逢第一天,裴隐就告诉过他裴安念的出生日期——1190年11月24日。
如果裴安念真是他的孩子,如果两人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裴安念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在新婚夜。
可他完全没有那一晚的记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新婚夜那天,裴隐偷换过他的钙片。
按以往经验,每次忘了服药,他的精神就会失控,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难道,记忆里的断片,就发生在那段时间?
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点。
新婚夜那晚,裴隐明明是为了逃走,才对他的药动手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和他发生关系?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除非,是他强行侵犯了裴隐。
这个念头太过可怖,让他不愿面对,却越想却越觉得合理。
虽然那时他还不是高等级Alpha,但体能碾压裴隐绰绰有余。再加上没服药,精神失控,那种状态下,如果他真要对裴隐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否则,以裴隐当时避他如蛇蝎的态度,怎么可能自愿和他上床?
埃尔谟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然……侵犯了裴隐。
一直以来,他恨透了那个让裴隐怀孕的混账男人,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个人是自己,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是他害裴隐怀孕。是他违背裴隐的意志,强行和他发生关系。是他让裴隐经历分娩的剧痛,是他在裴隐肚子上留下那道消不掉的疤……
他不敢去想,那天夜里,裴隐被他压在身下时,该有多绝望。
而现在,他甚至没办法为带给裴隐的所有痛苦,说一句对不起。
刚刚父子相认的那点暖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透。埃尔谟手指发麻,四肢冰凉,整个人像被封进冰层里下沉。
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通讯器响了。
不是平日处理公务那个,而是担任寂灭者期间,用来联络215号收容站的加密终端。
自从卸任,这些事都交给了连姆,这个通讯器已经很久没响过。
埃尔谟手指顿了一秒,点了接通。
“您好,这里是垩星公墓,”通讯器那头传来彬彬有礼的女声,“请问您认识裴隐先生吗?”
埃尔谟警惕地没有回答。
“很遗憾,接到这通电话,意味着裴先生已经过世,希望您节哀顺变。”
“谢谢,”他开口,“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多年前裴先生曾在我们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委托我们在他过世后处理后事。但就在最近,他取消了服务,并留下这个号码,嘱咐我们一旦确认他的死讯,就联系您。”
“您说,他是最近取消的?”埃尔谟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通讯器那头传来翻阅资料的轻响,随后报出一个日期。
埃尔谟脑子里飞快计算,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度蜜月。
那是他们蜜月的最后一站,一颗以海滨美景出名的星球,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通讯器那头,工作人员继续道:“裴先生对身后事有详细规划,有些必要用品正寄存在我们这里。请您提供收件地址,我们将为您运送。逝者已逝,再次请您节哀。”
为了安全起见,埃尔谟联络了连姆,让他亲自去垩星取件,并全程给他开了快速通道。
不到一个小时,那些裴隐寄存的东西,就抵达了府邸。
打开集装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水晶棺。
连姆之前调查过那个公墓,裴隐确实在那里寄存过一口棺材,看来这就是他自己挑的那一口。
和水晶棺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裴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埃尔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视线往下挪,注意到背景里有一抹绿色。
他想起来了。这是蜜月期间,他在那个乐园星上,和小绿鸟雕像的合照。
那天裴隐说,要照一张全家福。
埃尔谟以为他是想和裴安念合照,自觉退到镜头外,后来却被裴隐拖了回来。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天裴隐说的“全家福”,是什么意思。
埃尔谟握着相框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时,他在箱子最底层看见一个信封。
纯白的封面上,是裴隐的笔迹——“埃米,亲启”。
埃尔谟撕开封口——
亲爱的埃米: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又骗了你一次。
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第92章 青出于蓝
刚读完开头两行,一股剧痛沿着神经窜至四肢百骸。缓了好几口气,埃尔谟的视线才重新落回信纸——
埃米,你曾经说希望我以后这样叫你,没想到我一直拖到现在,连念念都比我叫得早。那就让我多叫几声吧:埃米、埃米、埃米。
我现在在海边,闭着眼睛装睡。念念非要我陪他搭沙堡,我就说困了,让他去找你。好吧,又骗了你一次,但我只是想用这段最美好的时间,给你写这封信。
我的人生已经开始倒数,具体还剩几天,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希望越短越好,否则夜长梦多,只让你和念念继续处在危险里。
走之前,有些话还是想对你说。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你会怪我吗?怪我那么晚才让你跟念念相认。可不管怎样,我给你们留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朋友,学会走,学会跑,慢慢长成一个好看的大人,见证那些我注定错过的第一次,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补偿。
其实我不担心念念。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人生路也还长,无非是陪在身边的人,从爹地变成了爸比。我知道你会做得比我更好。有你在,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我担心你,我的埃米。
我知道我走之后,你会好好活着,会把念念教得很好,会当一个特别棒的爸比。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让我活下来,你为我找过那么多治疗的办法,每次我身体有一点点好转,你都高兴得不得了。
我不想你觉得,我最后还是死了,你的努力就成了徒劳。我希望你知道,就算我还是走了,你也治好了我。你给我的,是远比圣盾更坚固的力量。是你让我的生命有了重量,让我即使离开,这条生命也有了延续的意义。
谢谢你,埃米。我真的很幸福。
最后,再帮我办件事吧。
你应该收到那具水晶棺了,漂亮吧?我可是挑了很久的呢。你知道的,我就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还有那个相框,你一定认出来了,是从全家福里裁出来的,我指的是我们三个那张。这是我为自己选的遗照,也是我希望你和念念,最后记住我的模样。
以前我一直觉得,垩星公墓是最适合我长眠的地方,但现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埃米,把我葬在你的动物墓园吧。
让我变成养分,滋养你府邸上的每一朵花,你伏案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闻见我;或者让我变成一阵风,在念念荡秋千的时候,偷偷推他一把。
就像那些在你府上寿终正寝的松鼠、兔子和狐狸,我又何尝不是一只偶然闯进来的小动物?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在你这里得到了永远的庇护。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亲眼看见念念长什么样子。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特别像你。毕竟,我可是投了好多硬币许愿的,要是不灵验,哼哼,我就亲自去找那些神啊仙的算账!
现在我一抬头,就看见念念在跟你比谁的沙堡搭得快。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允许他用八根触须参赛呢?这根本不公平。
写完这里,他已经赢了。我不能继续写了,因为他正朝我跑过来,多半是来炫耀他是如何大获全胜的。我可告诉你,孩子不能老惯着,你得教会他什么叫公平竞赛。
这次我替你说,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你的妻子
佩佩——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时,埃尔谟的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眼前再次模糊,分不清是血是泪,他猜是血,因为视野边缘正被黑暗吞噬。他不敢抬手去擦,怕弄脏了手里那封信,只能拼命逼自己聚焦,透过那层晕开的黑雾,死死盯着落款。
你的妻子。
妻子……
抚过这几个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字迹的一笔一划流走,从指腹一路麻到心口。
这两天,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所有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可就在这一刻,那层屏障碎得干干净净。
环顾四周,确认裴安念不在视线范围内,才允许自己把额头抵在床沿,从身体最深处挤出一声声绝望的抽泣。
都是他的错。
当年母亲为了救他葬送性命,仪式失败,邪神一直蛰伏在他体内。那份诅咒就这样从他身上延续给了他的骨肉。
埃尔谟不禁想:裴隐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逃出维尔家,逃出奥安帝国,终于可以拥抱自由,结果发现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孩子。对那时候的他来说,这到底是馈赠还是负担?
他当然知道后来裴隐有多爱这个孩子。可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这该死的诅咒,他的孩子本该生下来就健健康康,他们父子本不必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都是因为他。或许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活下去,为他的罪孽赎罪,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擦干眼睛,确认自己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这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裴安念在荡秋千。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知道把腿收好,也不再把手当成触须乱晃。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念念。”
明明刚才没发出什么撕心裂肺的声音,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只能挤出一点虚弱的尾音。
大概是这声音实在太过异常,裴安念乖乖从秋千上跳下来,任由埃尔谟牵起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忍不住仰头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埃尔谟没回答,带着他走向动物墓园。
一排排小墓碑整齐安静地立着,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他在其中找了个被许多小动物包围的空地。裴隐喜欢热闹,这样他才不会孤单。
紧接着,他按动戒指,带裴安念进入跃迁舱,在一间睡眠舱前停下。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转身走到裴安念面前,蹲下来。
“念念,”埃尔谟扶住孩子的肩膀,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灰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对不起,我骗了你。爹地他……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闭上眼,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过了几秒,听见裴安念的声音响起:“那是……爹地吗?”
埃尔谟睁开眼,见裴安念正往床上看,他点了点头。
裴安念松开他的手,自己走过去。
埃尔谟一直盯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崩溃的瞬间冲上去,但裴安念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人依然红润的脸颊,随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他想,或许裴安念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在母亲过世很久后,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之所以带他来这里,其实只是想让孩子见爹地最后一面。
虽然裴隐现在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平时更加安详,但埃尔谟还是不敢让他看太久。
“念念,”他蹲下来,握住裴安念的手,“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爹地,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
他原本不想让裴安念知道这些,本想让他轻松快乐地、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像自己不在的那些年里,裴隐在他面前说尽自己的好话,让他以为世界上有一个很好的爸比在远方爱着他。
可这不一样。裴隐的离开,自己难辞其咎,他不想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而骗他。
“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把他换回来,让他陪着你长大,”埃尔谟努力稳住声音,喉间哽得发疼,“可是我做不到。爹地走了,爹地选择……把你留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对你好,我会用我的一切,做好你的爸比。”
埃尔谟半跪在地上,和裴安念视线平齐,姿态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忏悔。
等了半天,额头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这个是怎么回事?”裴安念凑近,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上那块明显的乌青,“刚才都没有的。”
埃尔谟愣了愣,大概是刚才抵在床沿的时候太用力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疼不疼啊?”
埃尔谟摇头。他没有撒谎,是真的不疼。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裴安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爹地跟我说过,你就是喜欢做伤害自己的事,”裴安念气鼓鼓地看着他,声音故意掐得很凶,可再怎么装也还是奶声奶气的,“等他回来,我要跟他告状。”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念念,爹地不会再回来了,”他认真看着那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努力让一个孩子接受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实,“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真的……不会再醒了。”
裴安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说:“……那是他以为。”
轻飘飘的一句话。起初听着无关痛痒,像小孩天真又固执的坚持。但越琢磨,埃尔谟越觉得不对劲。
不由得回想起裴安念这些天的表现,从得知裴隐离开到现在,裴安念一直不哭不闹。
太多异样涌上心头,埃尔谟扶住他的肩,目光锁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安念的牙齿陷进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爹地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那个坏东西在你的身体里,会偷听到我们说话。”
“我也不能告诉爹地,如果他知道有两个配方,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说出另一个,我肯定拗不过他的。”
埃尔谟呼吸一紧:“什么……两个配方?”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
“爹地以为我看不懂那些东西。但我早就看明白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埃尔谟,“他想把那个坏东西,从你身上转到他自己身上。”
“那天他给我看了几份手稿,我知道,那个药引就是会杀死爹地的东西,他吃下去,就会和坏东西一起死掉。”
埃尔谟隐隐察觉到什么,心跳开始加速:“你给他的配方,并不是会杀死他的那种药引,是不是?”
裴安念沉沉地点头。
“那个手稿上面,其实写了两个配方,一个会杀死坏东西,还有一个,只会让坏东西睡很久的觉。和死了很像,但其实没死,时间一到……祂就会醒。”
埃尔谟转过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裴隐。这几天迟钝得像生锈一样的思绪,终于运转起来。
原来裴隐的身体没有腐坏,是因为邪神只是在休眠,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容器腐坏。
远离他许久的生命力,像潮水一样重新灌进身体,他焦急地追问:“念念,你知不知道休眠能持续多久?”
裴安念想了想:“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所以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救回裴隐。
巨大的狂喜轰然砸下来,砸得他眼前发白,这些天以来,准确来说,是数不清多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冲上去一把将裴安念搂进怀里:“念念,你不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裴安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砸得有点懵,但被爸比这么一夸,那点小得意又从心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爹地看不懂手稿,所以只好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他还发现我少读了一页,差点就露馅了,还好我反应快!”
埃尔谟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斗智斗勇的故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不愧是爹地的孩子。”
谁说这孩子不会撒谎的?简直青出于蓝。
他垂眸,对上裴安念那双写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之所以他会瞒着裴隐做这些,都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在所有事情收场后,把裴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一时间,仿佛有无穷力量重新注入身体,埃尔谟感觉自己短暂地活了过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把裴隐救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念念,你放心,”他把裴安念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郑重地起誓,“我会把爹地还给你,我向你保证,爹地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好不好。”
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好。”
埃尔谟一愣,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
“是你们,”裴安念攥住他的衣角,“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第93章 拨乱反正
整整三天,月陨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的人不歇息,外面的侍从也不敢睁眼,送进去的餐食冷了又换,始终无人问津。
长廊两侧的侍从齐刷刷躬身,只见那道身影疾步而出,衣袍带起风,直奔宫门而去。
内廷总管快步迎上:“陛下——”
按规制,他并不必亲自来月陨宫当值,但过去几天,关于新皇不寝不食的消息一茬接一茬传进耳朵里,他终究是坐不住。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却又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埃尔谟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深陷,整个人被抽空了生气,只剩一副挺拔却空洞的骨架。
闻声,他扫了眼那群列队侍立的侍从,语气淡淡:“怎么不去休息。”
“陛下未歇,侍从自当侍奉左右。”
“没有这个规矩。”埃尔谟收回目光,“以后不必。”
总管咬了咬牙,索性把憋了三天的话倒出来:“陛下,您平日从不在月陨宫安寝,可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无论膳食、陈设,还是别的什么,内廷保证,立刻整改——”
“别多想,”埃尔谟打断他,“无非是马上要离宫一段时日,自然得提前将公务处理妥当。”
“可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总管的声音更恳切了,“这几天送进去的餐食,您一口都没动。属下知道陛下勤政,可我们更盼您能长久在位,带着帝国走得更远,而非一时操劳,损及自身。”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弯下腰。身后所有侍从齐齐跟随。
埃尔谟:“……”
这三天他一直忙着安排自己走后的事,确实是什么都没吃,但也不觉得饿。可此刻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心头也不免动容。
视线落向廊侧那一排精致的奶油蛋糕和码放整齐的饼干:“那些点心,替我打包吧。”
众人见他总算松了口,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动作飞快地收拾好食盒递上。
埃尔谟接过,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跃迁舱的舱门在身后闭合。
当初再次踏入这艘被偷走多年的跃迁舱时,他曾勒令裴隐清理掉那些杂七杂八养孩子的东西。
如今再看,这里却比那时候更像一间育儿房。
那些曾经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的积木、木马都回来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片小型海洋球池,规模虽比不上乐园星,却足够某个小家伙扑进去打滚。
池边立着一块黑板,可以让他画满整面墙。正对入口处是一排新打的展示柜。透明玻璃擦得锃亮,正等着谁把新捏的橡皮泥杰作郑重其事地摆进去。
也不知道变成人形之后,裴安念的喜好会不会变,他只能慢慢摸索了。
只是主舱现在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小家伙的身影。
这时,一阵欢快的旋律从睡眠舱里飘出来,是小绿鸟的主题曲。
埃尔谟推门走进去,见裴安念正趴在床头,两条手臂伸得很长,努力将光屏举到裴隐面前,给他放动画片。
其实埃尔谟拿不准,该不该让裴安念离裴隐那么近,毕竟看着曾经总对自己有说有笑的爹地突然躺在床上不动,对孩子来说多少会有阴影。
可是裴安念似乎从不在意。每天都黏着爹地跟他说话,而且总是相信,爹地只是睡着了,一定能听到。
埃尔谟也不知道裴隐是不是真能听到,但久而久之他也开始习惯,每次推开舱门,都看见裴安念趴在床边,对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絮絮叨叨。
如此一来,他心里也能得到一些慰藉,就好像裴隐当真还活着。
此刻看着裴安念举着光屏给裴隐放动画片,他也不觉得奇怪,自然而然地走进去:“给你带了点心。”
一听到有点心,裴安念嗖地一下扑过去,光屏随手一丢,什么都统统抛到脑后。
埃尔谟笑了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他捡起被扔在床头的光屏,接替裴安念的工作,给裴隐播放下一集,另一只手则握住裴隐的手。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声音被抽走,时间都拉长,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感受着那只毫无温度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
回过神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视线里多出一只小叉子,戳着一小块奶油蛋糕。
“你吃。”
裴安念仰着脸看他,几乎要直接把叉子塞进他的嘴里。
埃尔谟顺从地张开嘴。
“甜不甜?”裴安念凑近了,盯着他的表情。
奶油在舌尖化开,埃尔谟努力调动早已沉寂的味蕾,却什么都尝不出来,但他还是回答:“甜。”
裴安念盯着他的脸,撇了撇嘴,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把叉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安静地靠过来,用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蹭了蹭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跃迁舱外传来一阵颠簸,并不算剧烈,很快就过去,但裴安念却是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正在航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去找静知阿姨。”埃尔谟注意到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屑,伸手替他擦掉。
“真的吗?”裴安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静知阿姨超厉害的,她一定可以救回爹地!”
埃尔谟没有接话。他把视线移向舷窗。
这次他去找陈静知,是因为需要她的协助。
他的计划说来也简单,无非就是裴隐做法的如法炮制。
既然邪神尚未真正被弑杀,那就把祂重新引回自己体内。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会用到真正能弑神的药引。
不会很难,毕竟他体内已经植入了圣盾。如今他需要的,只是陈静知的一点协助,毕竟她曾经帮裴隐做过一次仪式,再做一次应当驾轻就熟。
然而,等他抵达陈静知的住处,跟她说完计划,陈静知沉默了几秒,一掌拍在桌面上。
“胡闹!”她的眉头紧紧皱起,“你们是觉得邪神是你们游戏的一环吗,可以像个皮球一样被你们踢来踢去?到时候裴隐醒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再来一轮,把祂又转移回去?”
“不会有再转移的可能,”埃尔谟声音很平,“这次我会确保用对配方,让祂死在我体内,一劳永逸。”
“那你打算怎么拿到那个配方?如今邪神已经不在你身上,你不可能再看懂手稿。”
“正确的药引配方,念念早就解读过。”
陈静知看着他脸上那副毅然决然赴死的神情,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他知道吗?”
埃尔谟的唇角僵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他把配方给你的后果,就是让你用自己的命,换他爹地的命?”
“那也只是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道,”埃尔谟面不改色,“毕竟……该死的本就是我。”
“那念念呢?”陈静知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拔高,“他就该永远凑不齐双亲?该总是要在你们之间失去一个?”
埃尔谟闻言不语,看向窗外。
院子里,花正开得热闹。裴安念在花丛间跑来跑去。蝴蝶很多,他正追着其中一只,但没追上,终究还是不能太灵活地使用人类的四肢。
埃尔谟甚至能猜到,他此刻一定在想:要是自己还有八只手就好了。
正看得出神,身边又响起陈静知的声音:“你知道刚才他见到我,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埃尔谟的眉梢微动。
“他拉着我,特别骄傲地介绍,说‘厉害吧,那个就是我爸比’,还说你虽然不会修星星,但比修星星还厉害,会给他穿漂亮衣服,给他带好多好吃的点心,简直无所不能。”
埃尔谟脸上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缝。
“你知道他等了多久,才等到可以叫你一声爸比吗?”
窗外,裴安念终于扑到那只蝴蝶,捧在手心里,扭头时正好对上埃尔谟的视线,然后用力挥了挥手。
他笑起来真的很像裴隐,埃尔谟想。
哪怕那张脸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但那笑容,也毫无疑问属于裴隐。
“你忍心让他才刚认回你几天,就要永远失去你吗?”
埃尔谟微微垂下头,眼底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走了很久,疲惫又不知道方向。
陈静知终究心软了几分,叹了口气。
“拨乱反正……”她语气微变,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算真要拨乱反正,也不该是由你们。毕竟……我们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察觉到陈静知话里有话,埃尔谟的目光重新聚拢:“静知主席,关于邪神,你是否还知道些什么?”
陈静知垂下眼,沉默片刻后反问:“你现在……知道多少?”
这些天,埃尔谟几乎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手稿。
他知道母亲在入宫前就已遭遇邪神。在他尚且年幼时,就明白他作为容器的命运。
他也能猜到,母亲一直叮嘱他吃的那种钙片,实际用途应该是阻断他的记忆,让他每次往那个危险的方向想,就会被什么东西强行挡回去。
“这些年一直给我供应那种钙片的,”他的目光落在陈静知脸上,“应该就是您吧。
陈静知没有否认。
“其实,不只是供应,”她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看向窗外,“我自己……也在服药。”
埃尔谟的眉梢动了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作为最后一代人类,我们做过太多事,有的已经越过了良知的边界。如果不忘记……是很难活下去的。”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埃尔谟脸上,“最近我试着停药,于是……想起了一些事。”
“我和塞西莉亚,是第一批前往太空探索的人类。降落的时候,意外和祂打了照面。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未知缺乏敬畏,看到一颗陌生星体就贸然靠近。”
“还没完全接近,身体就出现了异常,来不及转向,就被一股力量卷了进去。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感觉周围诡异极了,四面八方都像长着眼睛,在暗处看着你。”
“再后来,塞西莉亚被带走,而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休眠,事后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邪神应该是想在我们之中挑选一个,作为祂的容器。而比起我,祂终究更属意塞西莉亚。”
“几百年的休眠后,我醒了。至于醒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成立了回声组织。而塞西莉亚被奥安帝国的君主带进了宫……生下了你。”
“如今想来,是人类的到来惊动了祂。后来塞西莉亚与我通信,她的口述也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我们当初抵达的那个地方,正是邪神的巢穴。这么多年来,祂没有实体,无法传播污染。直到遇到人类,祂才找到了完美的寄居的容器。也是从那时起,祂才得以逃出巢穴,扩张力量。”
听完那段跨越百年的往事,埃尔谟久久沉默,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既然邪神是被人类活动惊醒的的,”半晌,他抬起头,“那有没有试过,把他重新引回巢穴去?”
“确实想过,”陈静知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可那片区域的污染指数很高,人类根本无法靠近。”
“那是以前,”埃尔谟提醒,“如今邪神陷入休眠,各地的污染指数都在大幅度下降。”
陈静知一愣。
“是啊……”她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直接将祂封印进巢穴,也不需要任何人再去做毒皿。”
这只是一个猜测,毕竟没人敢保证巢穴的污染已经降到安全范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去确认。
事不宜迟,跃迁舱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巢穴的方向驶去,在附近相对安全的一颗小行星上方短暂停泊。
为了保险起见,埃尔谟独自携带着探测仪,乘坐小型逃生艇前往那片曾无法靠近的禁区;而陈静知则带着裴安念,在跃迁舱里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通讯器响了
“已抵达巢穴外围,”埃尔谟的声音传来,“污染指数已经散尽,可以进入。”
陈静知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哽:“好……那太好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念念在吗?”
正在陈静知身边的裴安念耳朵一动,脸凑到通讯器前,恨不得钻进去:“爸比!”
“念念,”颤抖的声音顿了一下,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吸气,“爹地……很快就能回来了。”
第94章 祂的巢穴
计划很快成型。
第一步,是要将邪神从裴隐的体内引出去;第二步,则在邪神短暂离体、急于寻找容器的瞬间,确保祂不会扑向任何人类,而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巢穴。
所以,仪式必须在巢穴内部进行。
哪怕监测数据显示巢穴污染指数已降至安全线以下,也没人敢保证邪神苏醒后,数值不会重新飙升。
这时候,既能抵抗高等级污染,还能实现瞬移的跃迁舱就派上了用场。
方案敲定后,跃迁舱在半空中悬停等待。
陈静知站在舷窗边,目之所及便是邪神巢穴所在的那颗星球。
埃尔谟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怎么?”
陈静知轻笑了一下:“看来不该停用记忆抑制片的,脑子里的事多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未必是坏事。”
她偏头看他一眼,笑意淡淡。再转向窗外那片黑暗时,许多尘封数百年的画面涌上心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说些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事。
“当初我从休眠中醒来,看到所谓的新人类出现,说实话,觉得挺不值得的。没想到我当年拼了命救的同类,竟然是这个样子。”
埃尔谟挑了挑眉:“什么样子?”
陈静知认真想了想。
“体质是变好了,寿命也长了,可是有什么长进?玩的还是党同伐异那一套,把畸变污染这种全人类该一起扛的事变成政治工具,”说完,她又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毕竟你是奥安帝国的君主。”
埃尔谟道:“但我也是塞西莉亚的孩子。”
陈静知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不过,”片刻后,她的眼角带了点促狭的弧度:你知道一开始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
埃尔谟挑眉:“什么?”
“是男人竟然能生孩子,”她一本正经地说,“这太震撼了。”
语气显然是在开玩笑,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埃尔谟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但倏忽间,那抹浅淡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不见。
“不能生也好。”他垂下眼。
那样,他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陈静知没听清,也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不过你看,到头来还是得靠你们新人类来收拾残局。要是我们那个时代也有跃迁舱这种技术,说不定一开始,就不会让污染演变到如今这个局面。”
“为了人类的存续,你们已经竭尽全力,”埃尔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和我母亲,都是如此。”
陈静知的目光微微晃动。
“所以,不存在什么‘拨乱反正’。如果没有你们,新人类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甚至根本就没有机会存在。”
话音落下,他彻底转过身,方才闲谈的神色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然。
“这件事结束之后,无论是我的母亲、你,还是为新人类的现在付出过的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埃尔谟顿了顿,郑重其事道,“我以奥安帝国现任君主的身份向你保证,关于畸变体那些撕裂人类的旧账,也都会彻底画上句号。”
仪式需要的材料很多。如今最方便到处奔走的就是连姆,埃尔谟一句吩咐,他便赶了过来,送完材料后还留下来帮忙布置现场。
等到仪式布置接近尾声,连姆想起了什么。
“对了,陛下,这些是您让属下准备的,”他递过去几瓶药丸,“是仪式需要用到的吗?属下可以一并去放好。”
来之前,埃尔谟还特意吩咐他用裴隐曾让他找来的那些陨石灰制备一些药物,原以为是仪式要用到,可眼看着现场都快布置完了,也没听人提起这东西。
埃尔谟伸手接过:“不用。给我就好。”
紧接着,几人分头行动。
连姆带着裴安念安全的小行星附近待命;埃尔谟守在巢穴外面,负责完成封印;陈静知和裴隐一起待在跃迁舱里,等着在药引起效、邪神离体的瞬间启动瞬移。
跃迁舱驶入巢穴深处。
监测仪上的污染数值略有波动,却仍在安全阈值之下。
抵达巢穴后,陈静知为裴隐注射药引,启动瞬移,与此同时,巢穴外的埃尔谟准备好封印。
仪式……开始了——
睁开眼的刹那,入目一片澄澈。
低饱和度的灰蓝色温柔地铺满整个视野,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干净得不染尘埃,让人觉得无比安宁。
裴隐恍惚了一瞬。
这是……天堂吗?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被略微扭曲地投映在一道圆润的曲面上,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只眼睛。
意识还没追上来,嘴角已经先一步弯起:“埃——”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只见那只眼睛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睁大,然后猛地凑近。
下一秒,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在他耳边炸响:“爹地!!爹地!!”
世界地动山摇,他的视线疯狂晃动,几乎以为是从哪里横空飞来一颗陨石——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疯狂晃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摇了!”他大声求饶,“爹地要吐了!!”
一张巨大的脸闯进视野,近到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两只亮得过分的眼睛,和一张停不下来的嘴。
“爹地?爹地!!!你还好吗?还晕不晕!晕不晕!”
“停停停!不准动!”裴隐一把抓住他的下巴,捂住他的嘴,“小嘴巴封起来,再吵爹地生气了。”
裴安念被捏得腮帮子鼓鼓的,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乖乖等指令。
……终于安静了。
“这才乖嘛,”裴隐长舒一口气,看着小崽子乖乖被他制服的模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先让爹地好好看看你。”
他钳住裴安念的下巴,像打量什么稀世珍宝,左看看,右看看,捏捏鼻梁,戳戳下巴。
“这……”嘴角的笑越发收不住,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也太像了吧。”
岂止是像,分明一模一样!
裴隐看着这张脸,越看越满意,细细品鉴了半天才想过来,裴安念还一声不吭地等着他的解封令。
“好了,可以动了。”
话音刚落,裴安念嗷地一声扑上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猛亲。
“哎哎哎——”裴隐躲都躲不开,“别亲了!爹地躺那么久没洗脸,不嫌脏啊?”
“不脏,”吧唧又是一口,“爸比每天都有给爹地擦脸,不脏的。”
裴隐的嘴角微微顿了一下,笑意慢慢化开,比刚才更柔软:“爸比认出你啦?”
“才没有,”裴安念撅起嘴,一脸嫌弃,“他可笨了,提示了他好久呢。”
裴隐笑出声,弹了下他的鼻尖:“爸比来了吗?”
“就在外面,还有静知阿姨和连姆哥哥,好多人呢!”
裴隐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比如自己为什么还能醒来,比如邪神现在究竟身在何方。但此时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那么重要。
他从床上坐起来,对裴安念伸出手:“让爹地抱抱。”
裴安念立刻张开手臂,然后被裴隐轻松地拎进怀里。
“念念,”他喜不自胜地大叫,“爹地真的抱得动你!”
裴安念情绪价值给得满满当当,用力点头:“爹地好厉害!”
刚醒那会儿被裴安念晃得七荤八素,可现在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明,裴隐感觉这具身体前所未有地舒畅,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终于睡饱了,每一寸筋骨都充盈着力量。
他就这样稳稳抱着裴安念,走出睡眠舱。
目光一路上都在四处搜寻。
刚走到主控台前,陈静知和连姆听见声响,快速围了上来。于是裴隐那一肚子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知道仪式很顺利,邪神已被彻底封印回巢穴。
他还知道,原来自己机关算计,最后竟是被自家崽子算计了一回。
一想到这小崽子胆大包天,做出这种偷梁换柱的危险事,他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但转念一想……不愧是他儿子。
还怪欣慰的。
陈静知把他按在沙发上,带着医疗设备给他做检查,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医嘱。裴隐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一直往外瞟。
奇怪。
……人呢?
终于,在舷窗外不远处,他看见了一道人影。
埃尔谟手里还拿着仪器,不知道在测试什么。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不经意望向跃迁舱的方向。
手里的仪器,直直掉在地上。
陈静知还在耳边念叨,裴隐却已经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冲了出去,一步步向那人走近。
埃尔谟却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距离一点点缩短,就在只剩几步远时,裴隐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一双眼睛佯作生气地看过去。
“喂,我说,”他叉起腰,“我都一路走过来了,最后这几步路,你总得高抬贵腿,意思意思吧?”
对面没有回应,仿佛连呼吸都没了。
“唉,也是啊,”裴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当陛下的人了,身份不一样了,我等平民哪配让您亲自走过来呀——”
话没说完,那人终于动了。
往前走了没几步,裴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
怎么埃尔谟看起来……比自己还像尸体啊,刚刚死了一遭的人到底是谁啊?
“你……”调笑的心思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你多久没睡觉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瘦了这么多,饭也没好好吃吧?额头又是怎么回事,撞这么大一块?”
裴隐快步走上去,下意识抬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可指尖刚触碰到他,埃尔谟整个人猛地一震,死死盯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暖的。”埃尔谟盯着那只手,声音发颤。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
“是啊,”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埃尔谟的手包在掌心,带着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脸,“暖的,活的。”
又侧过脸,亲了一下他的掌心:“会亲人的。”
对面的呼吸骤然急促,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裴隐就被拽进一个拥抱。
胸腔狠狠撞上对方的身体,冲力大得惊人,那颗刚复工的心脏仿佛被撞得挪了位,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喂……”裴隐的下巴磕在对方肩膀上,艰难地挤出声音,“你们爷俩怎么一个德行啊?刚才差点被你儿子晃散架,现在你又来,能不能心疼一下刚刚诈尸的我啊——”
“对不起……”声音贴在他耳边,抖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对不起……”
裴隐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啊……”他抬起手,环住那人的背,“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都说了,你又不知道,也不记得。”
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异样。
埃尔谟的手,一直在抖。
“怎么回事?”裴隐从拥抱里退开一点,捏住埃尔谟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是之前的伤还没好吗?疼不疼?”
埃尔谟没回答,只摇头。
裴隐检查了一下他的大拇指关节,又让他活动了两下。
“也挺灵活啊,应该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怎么抖得那么厉害唔——”
猝不及防地,埃尔谟扑了上来,蛮横无比,不管不顾,简直如同饿狼扑食,撞得裴隐往后踉跄了一步。
“干嘛呢……念念都没你那么黏人。”
嘴上嘟囔着,却并没推开他,只闭上眼,任由那人用足以把自己勒进骨头里的力道抱着自己。
这才觉得,赴死前想的那些“死而无憾了”“活到现在也够了”,全是自欺欺人的屁话。
活着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像这样活下去,那活多久都不够。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扭头一看,陈静知站在几步开外,手掌根遮着裴安念的眼睛,但小家伙还在她手底下兴奋地蹦跶,从指缝里往外偷看。
裴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静知主席,是要启程了吗?”
“都结束了,还不走做什么?”陈静知的眼睛促狭地眯起,“除非某对爱情鸟打算在这里筑巢?”
裴安念从她手底下挣出来,跟着起哄:“爱情鸟!爱情鸟!”
“不了不了,不筑了,”裴隐揉了揉眉心,一把捞起兴奋的裴安念,“走吧,我去启动跃迁舱。”
他说着,一只手牵着裴安念,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埃尔谟,却握了个空。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
裴隐回头,看见埃尔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对不起。”
一时间,裴隐以为他又在纠结以前那点破事,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你那时候又不知道——”
“我走不了。”
“……什么?”
“我控制不住祂了。”
那一瞬间,裴隐脸上血色褪尽。他当然知道,他口中那个“祂”会是谁。
埃尔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裴安念,留给他一句决绝的:“带念念走。”
“你在说什么?不是已经封印住了吗?你到底——”
话没说完,空气骤然扭曲,狂风平地卷起,吞没他的视线。
裴隐护住怀里的裴安念,踉跄着后退一步。
再睁眼时,面前空无一人。
第95章 多手多脚
之后的一切,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裴隐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然抽离躯体,悬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自己机械地抱起裴安念,冲进跃迁舱。
“安全了。”进入巡航后,他麻木地回头,对其他人说。
舱内的人并未因此松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陈静知的声音发涩,“仪式前我们对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了监测,只要数值达标,就能证明封印成功。更何况,你确实也正常醒来了。”
裴隐没接话,转向连姆:“畸变体监牢有异动吗?”
连姆低头看向光屏,很快回道:“没有,污染值仍然维持着近日的下降趋势。”
陈静知眉心紧拧:“那就更说不通了,所有迹象都显示,邪神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啊。”
裴隐垂下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埃尔谟最后那句话。
控制不住祂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邪神就没有回到巢穴,他们所以为的“封印成功”,不过是埃尔谟一直在用某种未知的方式压制着祂。
“等等。”连姆忽然站起身,将光屏递过来。
行动前,为掌握彼此动向,他们每个人都植入了定位装置。此刻,屏幕上代表埃尔谟的光点,正与巢穴坐标完全重合。
裴隐心里一沉。
他果然回去了。
回想起埃尔谟临别前那个决绝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思绪越发杂乱无章。
“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这时,连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之前陛下让我准备仪式材料时,还让我额外制备了一批药。我以为是仪式要用,结果直到布置完成都没派上用场。我把药给他,他只是私下收着。”
裴隐立刻追问:“什么药?”
“就是您之前让我找的那些材料制成的药。”
裴隐瞳孔骤缩。
是用来炼制毒皿的毒素。
大脑仍然一团乱麻,但他已经来不及理清,直接起身:“连姆大人,跃迁舱就交给你了。静知主席,请替我看好念念。”
陈静知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要做什么?”
裴隐转身走向主控台,调出逃生舱的发射程序:“我要回去。”
“你疯了吗?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裴隐没有回答,转过身,目光落在跃迁舱一角的海洋球池。彩色的塑料球堆成小山,裴安念正抱着膝盖蹲在里面。
明明已经化成人形,可一难过就缩成团子的习惯一点没改。
裴隐走过去,蹲下身:“念念。”
裴安念抬起头,眼圈通红。明明刚才见他醒来时还兴奋得手舞足蹈,此刻却像耗尽了所有精气神。
裴隐心头一揪,捏了一下他的脸蛋:“怎么啦?”
海洋球窸窸窣窣滚动。
“……他骗我。”
“骗你什么啦?”
“说好的……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回来。”裴安念咬着牙,抓起一个海洋球泄愤砸出去,“……坏爸比。”
裴隐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发涩。
“是啊,坏爸比,”他顺着孩子的话说,“我去把他抓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收拾他,好不好?”
裴安念抬头望着他:“那你会有危险吗?”
裴隐:“……”
从前每次出任务,这个问题都被他轻描淡写糊弄过去。
可这一次,他实话实说:“会。”
裴安念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你们会平安回来吗?”
此时此刻,裴隐并不知道巢穴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可他心里却莫名笃定,捧着裴安念的下巴,认真望进他的眼睛:“会。”
这一句也是实话。
得到了裴安念的点头,小型逃生舱脱离主舰,独自折返。
着陆时,裴隐低头瞥了一眼污染探测仪,还在安全阈值内。
这意味着邪神还被压制着,也就是说,埃尔谟还是安全的。
心中总算稍微踏实了些,他走向巢穴。
前方就是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外面是死寂的黑暗,里面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墙壁是肉红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黏液,脚下的地面带着诡异的弹性,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一阵明显的回缩,如同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血肉之上。
越往深处走,墙壁的血红色调越来越深沉,穹顶上蔓延着无数细密脉络,正在一收一缩地搏动,像心脏的血管。
再深入,视野骤然开阔。
四周墙壁被高温灼烧成火焰般的赤红,正中央,一片翻涌的火池在燃烧。
比起普通的火焰,更像是某种高温的雾,没有实体,却持续喷吐着灼热的气浪。
而在火池上方,悬着一个人。
双臂被向两侧拉开,以近乎献祭的姿态固定在半空,头深深垂着,看不清面容。
裴隐先认出的,是缠绕着他的绳索。
正是奥安帝国皇家军团专用的束绳。
以坚韧耐高温著称的活性收束纤维材料,此时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裂痕迹,纤维崩开,露出烧灼得焦黑的断口。
如此强韧的材料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人。
裴隐的目光缓缓往上。
埃尔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早已被烧得支离破碎,只剩残片贴在身上。大片皮肤裸露在灼热空气里。
墨黑色的纹路在他的血肉之躯上蔓延,如同某种活物在皮下游走挣扎,试图破体而出。
那颜色莫名眼熟,裴隐想起,曾经还是小触手的裴安念在生气的时候,身体也会泛起这种诡异的墨黑。
就在这时,他脚下踩空,发出一声响。
那颗垂着的头终于抬起。
五官已经被那诡异的纹路遮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澄澈如初。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就像从前每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埃米。”
“你……你怎么……”那人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嘶哑破碎,“不是叫你走吗?你来做什么?”
“笨蛋,”裴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也不想想,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悬吊着的人开始剧烈挣扎,把脸侧向一边,下意识地躲他。
“又把自己绑起来……”裴隐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你忘了,你给过我什么?”
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埃尔谟的眼睛猛地睁大。
当初将裴隐从行刑现场带走之后,他亲手把束绳的钥匙交给了他,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事已至此,他只能眼看着裴隐用钥匙解开了结,将他从火池正上方挪开。
绳索松开后,他的身体跌落下来,裴隐立刻冲上去,去解他剩下的束缚,手刚触到他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地面。
“……这是?”
昏暗的红光下,火池四周散落着许多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心里也没底,只是猜测。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埃尔谟轻轻笑了一声:“很眼熟,对吗?”
于是他知道了,自己猜对了。
那就是塞西莉亚配方里记载的,可以弑杀邪神的材料。
裴隐的思绪飞快转动:“原来……塞西莉亚当初能写出那些配方,是因为她在巢穴里见过这种物质。”
“我刚来实地探测时就发现了,只不过,要把这种材料炼成人体可以吸收的毒素,需要经过特殊制备。而在这里——”埃尔谟抬起下巴,示意那片燃烧的火池,“通过火焰燃烧,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裴隐耳边响起连姆的话。
“所以你让连姆提前制备毒药……从那时候,你就开始计划了?”
“封印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埃尔谟仍偏着头,表情看不真切,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却清晰可见,“没人能保证邪神一定会回巢,唯一能确定的是,祂选中了我做容器。只要祂寄居在我体内,我就能控制祂……杀了祂。”
裴隐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你呢?”他的声音发紧,“被这样烧着,你又要怎么承受得住?”
“放心,邪神会保护祂的容器,只要祂不死,我就不会死,”埃尔谟顿了顿,“等祂撑不住了,我自然也和祂一起灰飞烟灭。”
“所以你是打算跟祂同归于尽?”裴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你还要我‘放心’?”
“佩佩……”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风,却让裴隐瞬间沉重得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我没能做好一个丈夫,也没做好一个父亲,”他的声音断续,“就让我最后,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怒意终于压不住,裴隐几乎是大吼出来:“你要做什么跟我回去再做,念念还等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钉在埃尔谟身后。
“那是……”
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正在往四周延伸,虚无缥缈,看不清边界。唯一清晰的是,它正朝着远离火池的方向移动。
埃尔谟冷笑一声:“看来这火池确实有效,竟把祂逼出来了。”
“这就是……邪神?”裴隐盯着那团黑雾,嘴角动了动,“看起来也不——”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撞来,裴隐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佩佩!”埃尔谟脸色大变,扑过去抱住他,“你怎么样?”
“——也不过如此,”裴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硬撑着把刚才的话说完,“揍人的手感和念念的触手差不多,就是远没有咱们念念可爱。”
也不知邪神是不是听懂了这个评价,黑雾如同被激怒,再一次猛地朝他们扑来,这次直接将裴隐撞到火池边缘,如果不是埃尔谟伸手拉住他,他已经跌了进去。
埃尔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眼底血丝密布:“走,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裴隐却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被火焰舔舐过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连一丝灼痕都没有。
他恍惚地道:“没事……”
“你还在犟什么?!”埃尔谟声音发颤,“你难道要让念念同时失去我们两个吗?”
“不是……“在埃尔谟几乎失控的目光中,裴隐再次把手伸进火池,“真没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埃尔谟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原以为火焰无法焚烧自己,是因为邪神在保护容器。可为什么裴隐也毫发无伤?
心念一动,他也将手伸进火池。
“果然没事……”埃尔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在火焰中完好无损的手。
如今邪神已经离开了他的躯体,可他依然不会被火焰所伤,说明保护他和裴隐不受伤害的……另有原因。
一阵沉默后,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圣盾。”
他们两个都植入了圣盾,而圣盾恰好可以抵抗弑杀邪神的毒素。
“所以,正是因为有了圣盾,”裴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们两个,都不会被火池伤害。”
话音未落,黑雾再次扑来。
裴隐侧过头,看向埃尔谟:“你在想什么?”
埃尔谟对上他的目光:“你呢?”
裴隐的嘴角翘起:“我想,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下一秒,两人同时纵身一跃,跳进火池。
黑雾紧随其后,扑向他们,紧接着,被那燃烧的巨口吞没。
刹那之间,巢穴陷入死寂。
像一颗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埃尔谟醒来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巢穴,心脏直直坠入冰窖。
他分明记得,他和裴隐一起引着那团黑雾跃入火池,随后,巢穴再无声息。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
意识渐渐回笼,他环顾四周,入目的不是血红色的穴壁,而一片花海。
阳光倾泻而下,漫山遍野的花在风中起伏。这是陈静知居住的那颗星球。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张镂空的藤椅上。
还没来得及消化现状,门被推开,裴隐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着医药箱,脚步轻快地迈进来。
“醒啦?”
看见埃尔谟,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在他进门的那一瞬恰好洒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身上穿着的是他们重逢时那件红色的薄纱纱,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轻盈又灵动。
埃尔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走近。
裴隐把水盆放下,拧干帕子,自然而然地凑过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埃尔谟能看见他扑闪扑闪的睫毛,感觉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给你擦脸啊,”裴隐的语气理所当然,帕子已经贴上他的额头,“脸上伤还没好呢,这儿,还有这儿,得好好处理呢。”
“我是说——”埃尔谟低头,看向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这是在做什么?”
裴隐的手上的动作一顿。
但只有一瞬,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换了一根棉签,蘸了药,继续往他脸上涂。
“这个嘛,”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当然是对你的惩罚。”
“……惩罚?”
“谁让你总是不听话,动不动就想着把自己绑起来。”裴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那就成全你呗,我和念念一致决定,先绑你三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犯。”
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埃尔谟却越发觉不对劲。
总感觉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试着起身,结果刚一动,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让他猛吸一口气。
裴隐脸色一变,手里的棉签往旁边一扔。
“诶诶诶,你别乱动啊!”他扑过去,双手按住埃尔谟的肩膀,把人强行压回藤椅里,“哎呀,好了好了,把你绑起来,是怕你醒来太激动,一下子接受不了,扯到伤口,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行了吧?”
“接受……不了?”埃尔谟的眉头拧得更紧。
“就是……刚才在巢穴里,发生了一点——”裴隐用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小小的意外。”
埃尔谟的脸色越来越沉:“把我松开。”
“你先别激动嘛……”裴隐还在试图拖延,“我只是怕你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才想着慢慢告诉你。你先养伤,好不好?”
“佩瑟斯,”埃尔谟喊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阴恻恻的,“自从你死在我怀里之后,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裴隐瞬间就没了底气,“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
“所以,”埃尔谟盯着他,一字一顿,“无论我受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缺手缺脚,我都要知道真相。”
裴隐沉默了两秒。
“你放心……”他小声说,“绝对没有缺手缺脚。”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埃尔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八根晶莹剔透、健壮有力的触手,从背部生长出来,透过藤椅的镂空结构,悬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摇晃着。
裴隐抿了抿唇,心虚地垂下眼。
“刚好……相反。”
第96章 常觉亏欠
“历史性的一刻!全球污染指数归零,畸变现象全面消退!”
“过去二十四小时,一场席卷全宇宙的奇迹正在发生。各地畸变体陆续恢复人形,污染指数趋近于零。人们纷纷猜测,这是否意味着人类终于找到了永久破解污染源的办法。”
“而就在刚才,奥安帝国畸变体事务总署‘寂灭者’办公室公开发布声明,证实污染源头已被彻底消除。虽然具体细节暂时无法披露,但他的话无疑宣告,从此以后,人类将不再受污染的威胁。这是人类在挽救自身命运道路上的一次巨大而彻底的胜利!”
光屏上还在滚动新闻,埃尔谟移开视线。
这里是陈静知的住处,落地窗外,一整片花田正在盛放。
一回头,余光里多了颗毛绒绒的脑袋。
裴安念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侧,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埃尔谟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怎么了?”
“你这个可以伸长吗?”
“……”埃尔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侧了侧身,瞥见自己背后晃动的触手虚影,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应该是可以的,我都可以,”裴安念两只手用力往两边拉,夸张地比划,“伸这——么长!”
埃尔谟搜肠刮肚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很厉害。”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提到这里,裴安念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距离他恢复人形已经有一阵子,但每次想到他痛失的八个好朋友,那股失落还是挥之不去。
他甩了甩脑袋,努力转悲为喜:“你试试。”
埃尔谟嘴角微僵:“试……什么?”
“试试伸长呀!伸长是最简单的,你先学这个!”
埃尔谟看着他那张期待的脸,那句“我不想试”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牵动背部那块陌生的肌肉。下一秒,尖锐的剧痛从脊椎深处窜上来。
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咬住嘴唇,但很快又松开,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做不到。”
裴安念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迅速亮起来。
“那我来帮你吧?”说着,小手已经蠢蠢欲动地伸向那几根触手。
几分钟后,裴隐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好啦,新鲜出炉的——念念!”
刚一走近,就看见裴安念正蹲在浑身僵硬的埃尔谟旁边,两只手扒拉着那几根尚且不太受控的触手。
裴隐脸色当场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将那只胆大包天的崽捞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不是跟你说了,爸比现在伤还没好,你不能去碰他,他会疼的。”
“我……”裴安念低下头,“我就是……看看……”
大多数时候裴隐总是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正是因此,一旦他真的沉下脸,杀伤力极强。
裴安念瞬间就慌了,偷偷往埃尔谟那边瞟,目光里满是求救的意味。
“没事的,”埃尔谟很快接收到信号,“不疼。”
裴隐脸上的愠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只不过从小的转移到了大的身上:“都说了你的背还没好,一动就会扯到伤口,你刚才都咬嘴唇了,还能叫不疼?”
埃尔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安念小碎步挪过来,抓住裴隐的纱衣下摆,“爹地,我错了……我不会再弄疼爸比了。”
裴隐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语气终究松了下来:“好了,去花田里玩会儿吧,让爸比好好休息。”
裴安念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
脚步声噔噔远去,裴隐在埃尔谟旁边坐下。
“埃米,你变了。”
埃尔谟一时搞不清他是真生气还是演戏:“……变了?”
“你居然和他联合起来欺负我,”裴隐微微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三分幽怨七分委屈,“果然是有了小的就不要大的了。”
这罪名扣得太大,埃尔谟立刻否认:“没有。”
“还说没有?”裴隐凑得更近,下巴微抬,“我刚教育他,你就拆我台。”
“……是真的不疼。”
“那也不行啊,他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念念刚恢复人形,很多道理都要好好教,不能惯着的,”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埃尔谟的胸口,“我可跟你说好了,以后我教育念念的时候,你得跟我站一头,听见没?”
埃尔谟眼底浮起一层无奈的笑意:“好。”
裴隐这才满意,懒洋洋往后一靠:“算啦,看在你伤还没好的份上,放你一马。”
他把托盘端过来。一碗鸡蛋布丁,表面光滑细腻,微微晃动。
“来,”他把叉子塞进埃尔谟手里,“尝尝我的王牌。”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埃尔谟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非常好。”
裴隐瞬间笑开了花。
“你知道吗,这个蛋可不是合成蛋,也不是太空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僵尸蛋,”他故意顿了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是我亲眼看着母鸡生下来的!你见过鸡生蛋吗?”
埃尔谟诚实地摇头。
“就知道你没见过,”裴隐从口袋里掏出共享式成像仪,“喏,我还特意拍下来了。”
曾经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的时候,养鸡养鸭再普通不过。后来进入星际时代,食物统一供应、标准化生产,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实的农场。
因此,这的确是一段新奇的画面。
埃尔谟一边观看母鸡下蛋的全过程,一边舀起碗里的鸡蛋布丁,一勺勺送进嘴里。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勺子放下:“陈静知那边情况如何?”
如今回声组织完成了现阶段的历史使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得让创始人亲自拍板,于是陈静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总部。
也正是因此,他们一家三口才能得以鸠占鹊巢,在这片花田边的房子里偷得几日清闲。
裴隐靠在椅背上:“静知主席这次回去,主要是给那些特工们谋出路。畸变体的危机解决后,他们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但之后的生计还得有人保障。她这次要跟人权委员会,还有其他几个星际组织碰头,为特工们争取福利。”
“还是要留一些力量,以防万一,”埃尔谟神情凝肃,“如果谈不拢,就让他们来奥安帝国,我会无条件提供任何需要的帮扶。”
裴隐看了他一阵,忽然倾身。
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埃尔谟微微怔住:“……怎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隐飞快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移开的时候,埃尔谟还愣在那里。
“我的好陛下,”裴隐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咱孩子都快八岁了,你怎么还这么纯情,亲一下就紧张成这样啊?”
埃尔谟的耳尖浮起一层薄红,别开眼,没说话。
裴隐笑够了才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最近你就别老想着国家大事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连我都比不过,我可是各项指标都比你好。”
确实如此,从巢穴出来之后,陈静知给他做过一次全面体检,发现他的各项指标前所未有地正常,那些曾经盘踞在他身体里的沉疴旧疾,竟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至今没找到确切的解释,只能推测,当初邪神将裴隐当作容器,自然不会允许容器是一具将死之躯,于是阴差阳错之间,就这么把他治好了。
埃尔谟淡淡地道:“那是好事。”
“什么好事啊?我这身体再好,也就是个死不了的水平。你可是顶级精神力,现在身体比我还差,说得过去吗?”裴隐气势十足地反驳,“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许想,就给我老老实实躺在这儿,把身体养好。”
其实埃尔谟最近身体不好,和巢穴里发生的事情关系并不大,更多来自于他不眠不休,过度悲痛,精神紧绷到极限,哪怕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当然,外伤也有。
比如背上那一道。
当初从巢穴出来的时候,裴隐被圣盾保护得毫发无伤,可埃尔谟却一直昏迷着。
裴隐想将他抱进睡眠舱,可刚碰到他后背,就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那道伤口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脊骨里钻出来。这么想着,裴隐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那之后没多久,那东西就真的钻了出来。
最初那几夜,裴隐怕他压到伤处,整夜地守着他。
好在伤口虽然深,愈合速度也快得惊人。第三天,那道血淋淋的裂口就合上了。
说是愈合,其实也不完全。
那个地方留下了一个破口,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是附近的皮肤比别处稍微软一些,触感也微妙地不同。后来裴隐才知道,那是留给触手进出的地方。
到了第五天,埃尔谟已经能自如地收放触手。
裴隐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那八根东西说收就收,背部瞬间光滑平整,看不出半点痕迹。
“到底去哪儿了呢……”
那天晚上,裴隐趴在他身边,贴着他尾椎骨附近那截光裸的腰背看了半天。
温热的气息一路向下蔓延,埃尔谟的腰瞬间绷紧:“……好了。”
裴隐眨眨眼:“怎么啦?”
“……你自己清楚。”
“清楚什么啊?”语气无辜得很,手却还在不老实地摸着他结实的腹肌。
“我就是好奇嘛,那么粗那么长的东西,能藏哪儿去呢……”手往下探,擦过某处,“诶,摸到了,原来在这儿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乱。
“可是……不对啊,怎么只有一根呢?”
忍无可忍之下,埃尔谟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眼底烧着一团火。
“我说陛下,”裴隐任由他抓着,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你的伤也好了,咱们俩一起睡了这么多天,你就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掌心里越发炙热饱满的触感让他弯起眼,笑意里透着得逞的狡黠:“哦……看来还是有想法的嘛,那就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
“……”
“真不想尝尝,现在火力全开的我,有多好吃——”
话没说完,就被人从身上摘下来,放在一边。
随后埃尔谟坐直身子,低着头,肩膀有些垮塌。
一直到这个时候,裴隐才发现,埃尔谟的情绪好像真的不对。
他收起玩笑,在他身边坐好。
半晌,听见埃尔谟开口:“我刚才做了基因测序。”
“怎么突然做这个?”裴隐坐直,语气不自觉绷紧,“测出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测出来,”埃尔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测序仪根本无法识别我的基因。”
一丝慌张迅速从裴隐脸上掠过,并没有逃过埃尔谟的眼睛,他冷笑一声:“你果然知道。”
基因测序仪只能测人类的基因。如果测不出来,说明他和人类的差异,已经大到几乎没有共同点。
“现在全人类都在庆祝,说畸变体消失了,污染成为历史,再也没有风险,”埃尔谟顿了顿,“但其实不是。”
裴隐听出他这番话正在滑向的方向:“埃米……”
“如果真的成了历史,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埃尔谟转过头看他,“为什么我还活着?”
裴隐长舒一口气,坦白交代:“好吧,回来之后,静知主席确实给你做过检查。按基因组分析……你现在,的确不属于人类。”
“但你身上的新生组织,包括触手,全都是你的基因表达。我们推测,邪神消亡后,你作为容器,继承了祂的力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现在……就是祂。”
埃尔谟的视线落向虚空某处,唇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所以现在,我就是全人类最大的威胁。”
“你别这么想啊,”裴隐的语气一下子急了,“不就是多了几根触手吗,有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念念不也长过触手,你会觉得他是威胁吗?你以前救过那么多畸变体,难道他们就不配活了?怎么轮到你自己,你就想不明白了呢?”
“不是不配活。”埃尔谟打断。
“那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埃尔谟没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你现在很健康,有圣盾在,你的体质会越来越好。”
“念念也恢复了人形,那么懂事,那么可爱,”他转过头,看着裴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现在你们都好了,可我却……成了这样。”
裴隐眨眨眼:“这样是哪样?”
埃尔谟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跟着我,一定会过得更好。所以我怨你走,怨你不给我机会,怨你遇人不淑,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还为他生孩子。我一直觉得,我肯定可以比那个人做得更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才是伤害你最多的那个人。”
“不是……”裴隐愣了一下,竟笑出了声,“你到底伤害我什么了?”
埃尔谟盯着裴隐,目光沉痛:“我害你怀了孕,害你和念念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但凡念念的父亲不是我,但凡让你怀孕的是其他任何一个正常人,你都不用承受那些。”
“你在说什么啊?”裴安念这下彻底无语了,“念念的父亲如果不是你,那他还是念念吗?你看不出来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吗?而且什么叫‘让我怀孕的是其他人’?在你眼里,是随便谁都可以让我怀孕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埃尔谟脱口而出,猛地反手扣住裴隐的手腕,“你……你别生气。”
裴隐低头,注意到埃尔谟的手在抖,心里猛地一揪。
怎么还会抖?是还没恢复吗?
半晌,埃尔谟的呼吸终于稳下来,那些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被他稍微掀开了一点缝隙。
“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能给你什么,不知道哪一天,我会控制不住祂,就像新婚夜那天失控,对你做出那种事。”
“不想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最后因为孩子,才只能和我将就。”
裴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最近总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在边境遇到你,如果你真像医生说的那样,活不过半年就死了,我甚至都不会知道。更不会知道,我们有一个孩子,”声音开始发颤,“我差一点,就杀了我们的孩子……”
“好了,”裴隐终于忍不住,上前挽住他一只手臂。觉得这样不够,又干脆搂住他的腰,努力将他圈进怀里,“好了,没事了……”
听完这一大段话,他总算是明白了。
埃尔谟口中的“不配”,不是不配活,而是……不配跟自己在一起。
一时间,裴隐心里又疼又气,但终究还是疼更多一点。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说的这些都没有发生,不是吗?我们最后还是重逢了。既然能在边境碰到,就说明我们有缘分。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有下一次,迟早会遇见的。”
怀里的人没说话,但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道心跳声贴在一起,在彼此的胸腔里回荡。
直到某一刻,裴隐脑中一闪念。
身子稍微后退,直视着埃尔谟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埃尔谟一时怔然。
“新婚夜失控,对我做出那种事……”
裴隐重复着他刚才的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你以为……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97章 我是你的
临走前陈静知曾意味深长地提醒裴隐,主卧的床够大,想去随时可以去。
不过他脸皮薄,最后还是选了客房。
可不管多窄的床,埃尔谟往边上一躺,他都觉得刚刚好。
此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道距离。裴隐忽然开始在心里清点,他们到底一起睡过多少张床。
新婚夜铺满玫瑰的婚床,太空流浪时逼仄的睡眠舱,再后来是酒店、府邸……
可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大半年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埃尔谟始终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于是他换了个法子问:“你是……想起了新婚夜那天的事?”
“没有,”埃尔谟说完,目光又沉痛一分,“但那不是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裴隐:“……”
……什么玩意?
“那天……你很绝望吧。”
裴隐:“……”
他现在比较绝望。
“我知道,你很爱念念,但这不能抵消我曾经的过错,”埃尔谟的语气如同在忏悔,“我不能让你和念念,因为我的过错而选择和我过下去,这对你们不公平。”
裴隐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声音骤然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是觉得那天你强迫了我,所以才有了念念?”
电光石火间,埃尔谟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全对上了。什么如果念念的父亲是别人,什么如果是别人让他怀孕,什么为了念念才和他将就……裴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我……”他一时语无伦次,抓狂地揉了把头发,“你是没收到我给你的信吗?公墓没把东西寄给你?”
埃尔谟脸色空白了一瞬:“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想?如果真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替你去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啊?!”
埃尔谟怔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茫然得像蒙了一团雾,那神情竟和裴安念被训话时一模一样。
但裴隐绝不会对他心软。
他强势地扳住埃尔谟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质问他:“回答我,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替你去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原本只是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反问,此刻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拷问。
埃尔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念念?”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裴隐继续紧逼:“因为念念怎么?”
埃尔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原本并不愿意思考这些,却被裴隐逼迫着,不得不把那些模糊的、不愿意触碰的东西,一点点从深处挖出来。
“因为你想救念念……只有杀了邪神,他才能恢复人形。”
“不对,”裴隐盯着他,眼睛都不眨,“再想。”
“你觉得,我作为奥安帝国君主,可以给他更好的保护。”
“不对。”
埃尔谟低下头,这次沉默得异常久,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被难倒了。
裴隐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种荒唐的无力感。
“你是当真不知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腾地烧起火来,咬牙切齿地开口,“所以你根本没有看懂我给你写的信。”
“……”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生下你的孩子,为什么我当初会怀孕。”
他伸手捏住埃尔谟瘦削锋利的脸颊。对方的体格足以压制他,此刻却任他摆布,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错在哪的孩子。
裴隐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用力吻了一口,牙齿磕上软肉,几乎见血,然后退开半寸。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会亲你。”
埃尔谟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彻底空了。
“你更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陪读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要给你拍东西,时时刻刻惦记着你;为什么新婚夜那天,我明明那么想逃,最后还是主动回来和你上床。”
这一瞬,埃尔谟的目光终于慢慢聚焦,浓雾散去,露出清晰可见的震惊:“你说,当时你是主动——”
裴隐打断:“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空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个人对峙着,一个灼灼逼问,一个避无可避。
“因为你……”良久,埃尔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虚,仿佛自己都没底气,“喜欢过我?”
裴隐:“……”
裴隐:“没有过。”
埃尔谟的目光黯了一瞬,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开视线。
“……我是说,”裴隐加重语气,“没有‘过’。”
空气像是被抽干,房间里只剩下死寂。裴隐不再说话,默默在心里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埃尔谟的呼吸忽轻忽重,忽快忽慢,时而细微颤抖,时而又猛地吸气。
十秒后,那紊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只见他整个身子骤然紧绷,随后缓慢地转过来。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一缕光从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
“你是说……”
下一秒,他腾地站了起来,错愕的目光垂下来。
“……你喜欢我?现在……也喜欢?”
话音刚落,趔趄地往后退了一步。裴隐心里一紧,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扶他。好在他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就撞上了墙。
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墙上,另一只紧攥在身侧,看见裴隐走近,将脸偏向一边,像是害怕看到他。
“你……你又想做什么,”埃尔谟盯着墙面,气若游丝,“你说过的……再也不会骗我。你又骗我……”
裴隐的心像被什么掐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是啊,我说过的,我再也不会骗你,”他在原地站定,不再逼近,“所以你好好想想,如果我当真不喜欢你,我大可以带着念念离开,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呢?”
这话很有道理,埃尔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可那双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浓重的怀疑。
“你是想让我发誓吗?”裴隐越发急不可耐,“那好,我发誓,如果我骗你,明天就被陨石砸——”
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埃尔谟嗓音发涩,“别这样。我没有不信。”
裴隐这才闭上了嘴。他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这人固执得像块石头,不用锤子都敲不开。
空气再次沉默。
“可是……”半晌,埃尔谟茫然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喜欢我什么呢?”
裴隐:“……”
他一度以为埃尔谟是在开玩笑,那张脸上只有真真切切的困惑。
他是预料到了埃尔谟会迟钝,会钻牛角尖,会想不通。但不得不说,这个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就真的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你?一次也没有?”
埃尔谟的眼珠微微转动,像在艰难地回忆。
终于,目光闪了一下,点头。
裴隐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可紧接着就听见埃尔谟说:“你答应和我联姻的时候,说过……喜欢我。”
裴隐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那一次?!”
埃尔谟木然地点头。
裴隐:“……”
他有点没招了。
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他们孩子都有了,命都愿意为对方放弃,可埃尔谟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喜欢他,竟然是八年前。
更荒唐的是,那一次……裴隐当真是为了骗他。
他忽然丧失了一些质问的底气,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辜。
裴隐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
这次埃尔谟没有再退,也许是大脑早已过载,失去了调动四肢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任他靠近。
裴隐走到他面前,先把那只抵在墙上的手摘下来。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指。
那只手还在颤抖,指节冰凉。但没关系,他用自己坚定温热的手握住它,与他十指相扣,把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怪我,”他拉了埃尔谟一把,让他正对自己,“是我从来没好好跟你说。”
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紧绷的下颌。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那么好,你那么好……从我第一天来到府上,你就对我好,在那个没有任何人关心我的时候,就只有你,只有你。”
“后来我们隔了那么多年再遇见,你虽然看着比以前凶了些,可内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对我好,对念念也好。”
“你真的觉得我……”埃尔谟的眼睛渐渐泛红,第一次把所有防备卸下来,毫无遮拦地看着裴隐,“很好?”
在裴隐看来,“好”这个字不足以形容他的一分一毫。可仅仅这个字,已经足以撼动埃尔谟的整个世界。
“当然好,不仅人好,长得也好,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说到哪个地方,他就在那里亲一下,“都让我好喜欢,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下一秒,一双颤抖的手臂猛地抱住了他。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血肉撞击,几乎要震穿彼此。
“我以为,你可能会为了念念,尝试接受我……”埃尔谟的声音埋在他肩侧,低哑发颤,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涌出来,“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真的喜欢我。”
“傻埃米,”裴隐笑了一声,却带着哽咽的鼻音,“没有你,哪来的念念?我都能给你下药,都能在新婚夜逃出去,如果有什么事是我不想做的,难道真有人强迫得了我吗?”
“我是想救念念,可我也想救你,就算没有念念,我还是会救你。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好好活着,所以宁愿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对我来说,你永远先是你,然后才是念念的爸比。”
“你说你想给我一个完美的洞房夜,”他的唇落在埃尔谟的颈侧,那里的脉搏狂跳不止,“其实你早就给过我了,只是你不记得。那天我很快乐,很幸福。”
“所以我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任何人都不能诋毁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就算是你也不行。”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脸颊传来一阵湿热,却已分不清那眼泪究竟是谁的。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花田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就在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两颗心终于再无距离。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埃尔谟。
“……我从来不敢想,你会喜欢我。”
“你身边总是围着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愿意陪你玩,陪你去旅行。在你说要和我联姻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
裴隐叹了口气:“那是你自己不和我去,你说怪谁?”
“嗯,怪我,”埃尔谟认错倒是飞快,“后来再遇到你,你变得很……随便,跟谁都可以上床。我只是你随手玩玩的床伴。”
裴隐的手本来还在给他顺背,闻言瞬间僵住。
“我怎么就跟谁都可以上床了?”他抬头瞪他,“除了你,你还见我撩过谁?我一门心思都在勾引你,这辈子就跟你上过床,还在你这儿屡屡碰壁,手都伸你裤子里去了你都不领情,我容易吗我?”
埃尔谟浑身一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你说,你只跟我……上过床?”
“那不然呢?”裴隐比他还大声。
“你是说,过去这八年,你都没有和其他人……”
裴隐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一边老僧入定地不理会他的撩拨,一边还把他想成一个如此水性杨花的人!
“是啊,”怀抱着几分报复的心思,他冷哼一声,歪着脑袋,“不过你要是再这么吊着我,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我现在身体好了,孩子也大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要是不肯满足我,我可不会继续为你守身如——”
话还没说完,一股奇异的触感缠上来。
几条触手从埃尔谟背后倏地伸展出来,一条挽住他的左手,一条挽住他的右手,其余几条托住他的腰与腿,将他整个人稳稳抬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裴隐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又一条触手从下方托住他,吸盘轻轻翕动,贴上他的皮肤,像是要用每一寸去感受他、铭记他。有点痒,但并不疼。
“对不起,”埃尔谟哑着嗓子,“我忍不了了。”
裴隐被触手层层包围,像被包进一个温柔而密闭的茧。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却还是努力地出声:“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忍着吗?”
埃尔谟红着眼看他:“……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巢穴出来之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澄澈里染着晦暗,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本能地……很想……”
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个词:“……缠住你。”
裴隐的眼睫颤了颤。
“难怪,”他叹道,“所以你之前觉得我和念念会有危险,是因为你确实感觉到,祂在影响你?”
埃尔谟闷闷地“嗯”了一声。与此同时,一条触手从裴隐脚底开始,盘旋着缠绕上来,将他的双腿紧紧裹住。
裴隐这才发现,原来这些触手可以伸得那样长,从他的腿开始,盘完整个身体,竟还能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脖颈。
呼吸略微受阻,他的声音从缠绕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忍着……不难受吗?”
“难受,”埃尔谟的目光暗下来,“所以不忍了。”
更多触手顺着他的身体游走。
“……再也不忍了。”
下一瞬,它们骤然收紧,将裴隐完全笼罩,托举到埃尔谟面前。
在这个回音震荡的茧里,埃尔谟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怕吗?”
裴隐浑身都被包裹,只有那张脸露在外面。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微微迷离的眼睛。
“埃米……”他看着他,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我是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那些触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能从中窥见它们主人那颗无比激动的内心。
裴隐被彻底束缚着,所有要害都在对方掌控之中,按理说,这的确是该让人恐惧的。
可他竟觉得还不够。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透过水雾模糊的双眼,他认真而笃定地看着埃尔谟。
“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我离开你。”
第98章 自甘沉沦
次日,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裴隐一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
不是单纯的运动过度后的酸痛,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缠绕揉搓过,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
脸埋在枕头里,裴隐缓缓地试着翻身,等终于翻过来,几乎耗尽体力,瘫在床上缓了足足三秒。
行吧,至少还能动。
正要伸个懒腰,顺便深度检查一下自己身体各个零件,结果手臂刚举到半空,视线对上一双眼睛。
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反而格外清明,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早——”
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生物朝他扑了过来。
用“扑”字可以说是再贴切不过,就像以前当特工时在废墟里搜索时,一个不留神就会有东西从视野死角窜出来。区别是此刻他不在高污染区,而是理应让他感到最安心的床上。
后脑勺陷进床垫,嘴被堵住,双手还维持着举到半空的投降姿势,活像一只被掀翻的甲虫,徒劳地蹬了两下腿,最后只能认命地让对方按着亲了个够。
硬硬的发丝扫过额头、眼睑、脸颊,像是某种大型犬类在确认领地。裴隐感觉自己被从头到尾洗了一遍脸,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始作俑者才终于肯放过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炯炯地锁在他脸上。裴隐看着他那副守株待兔的模样,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猜想:“你……该不会没睡吧?”
埃尔谟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隐被他逗乐:“蛰伏一宿就为了偷袭我啊?你以为自己是裴安念啊?这么大一只了,一点分寸都没有,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埃尔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稍纵即逝的笑,而是真正咧开,露出牙齿的笑。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气。
“干嘛啊……”裴隐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自己也被带偏,嘴角不自觉跟着翘了起来,“傻笑成这样?”
“你喜欢我。”
说完笑容更深,嘴角甚至漾出两个浅浅的括号。眼底的光溢出来,仿佛整个世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裴隐心软成了一滩水,却偏要板起脸,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你再不从我身上下去,我就不喜欢了。”
这句话的威力立竿见影,埃尔谟神色一凛,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认真权衡着这句话的真假利弊,最后还是不敢冒险,乖乖从他身上滚下来,躺到旁边的枕头上。
裴隐侧头看他:“是高兴得睡不着?”
“……”
“傻不傻,”裴隐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这脑子但凡好用一点,哪至于等到现在才高兴?还好念念机灵,没遗传到你,不然以后不知道多笨。”
“嗯,”埃尔谟任他捏,“像你好。”
他说着,把裴隐那只作恶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又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腹。
裴隐叹了口气。
……可怜见儿的。
心尖被蹭得发软,那点故意端起来的架子也塌了个干净。他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被他攥着的那只手,主动亲上去。
仿佛被巨大的恩赐击中,埃尔谟呼吸猛地一颤,整颗脑袋扎进裴隐的颈窝里,硬硬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得他直缩脖子。鼻尖微凉,呼出来的气息却是温热的,一下下扑在皮肤上。
还真有点……可爱。
裴隐没忍住,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先让我起来。”
“……”
“该吃早餐了,夜里这么累,你不饿啊?”
埋在颈窝里的脑袋摇了摇。
“你不饿,念念总得吃东西啊,”裴隐耐着性子哄,“让我起来,乖。”
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能让他吃饼干吗?”
裴隐愣了一秒,随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不能!”一个严厉的眼神瞪过去,“以前不还知道饼干不健康吗?现在光顾着自己高兴,就不管孩子了,你说你过不过分?”
“嗯。”察觉他真的有点生气,埃尔谟识趣地见好就收,从裴隐身上爬起来。
裴隐终于从被窝里挣脱出来。走进浴室,换上平日穿的纱衣。
整理衣襟时,余光扫到镜子,动作顿住。
因为衣料过于轻透,镜子里那具身体几乎毫无遮挡。好几道明显的勒痕痕迹从锁骨倾泻而下,一路蔓延至腰腹。
最不堪入目的是脖子,喉结周围那圈淤痕,青得发紫,仿佛刚刚才上过一次吊。
裴隐站在镜子前,怔怔地抬手,指尖按上那片皮肤,记忆骤然回涌。
那根触手缠上他的脖子,越来越紧。呼吸被一点点剥离,眼前开始发白、发花,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像是濒死前的呜咽。
明明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就有失去生命的危险,可就在触手准备松开的时候,他却伸出手,用最后一丝力气依依不舍地抓住了它。
裴隐闭了闭眼。
所以脖子上这副惨状,恐怕得算他自己的责任。
如今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那种逼到极限的窒息感仍让他心跳漏拍。
危险是真实存在的,可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会真的伤害他,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沉迷。
后背窜起一阵战栗,裴隐猛地回神,脸腾地烧了起来,拧开冷水往脸上狠狠扑了两把。
再抬眼时,他换上一件能把自己从脖子到手腕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仔细确认每一寸淤痕都被遮住,这才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其实他做饭不算拿手,但埃尔谟这几天身上有伤,他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几天下来也算像模像样。
按惯例他大清早该去集市买菜,今天却起晚了。翻了翻篮子,昨天剩下的蔬菜还够用,角落里还有几个他前几天亲眼看着母鸡下的蛋。
就就做个蔬菜饼吧,他想。
鸡蛋磕开,蔬菜剁碎,面糊调匀,他手里捏着勺子,正往平底锅上舀——
嗖,手上空了。
勺子被一根触手卷着悬在半空,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温热的体温贴上后背。
裴隐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无奈地偏头去抓夹子,另一根触手却探出来,压住他的手腕。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后颈,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他被人背后整个圈住,每次想伸手去够锅铲,总有触手恰到好处地将他拦住。
几轮下来,他的手腕被卷住,腰被缠住,整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
“现在就拿这东西欺负我是吧?”裴隐没好气道,“行了,我做饭呢,你没事再去睡会儿。”
耳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有事。”
“哦?”裴隐偏过头,斜睨着他,“什么事?”
背后的人动作停了一瞬,嘴角不明显地抽了抽:“……疼。”
裴隐心口一紧,立刻挣扎着要转身:“哪儿疼?背上吗?”
就在这时,衣摆被什么撩起,一抹滑腻的凉意钻了进去。
裴隐双腿一软,下意识抓住身前人的衣襟。还没跌下去,另一根触手已经托住他的腰,把他接住。
等他艰难抬头,对上一双垂落下来的灰蓝色眼睛,晦暗不明,定定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那根探入他衣内的触手正缓缓下行,往更危险的地方探去。
“别……”裴隐的声音开始发虚,“别在这儿……念念、念念会看见……”
“不会,”低沉的回答贴着耳廓,“锁了门。”
裴隐下意识看了眼厨房门口:“没锁啊,这不是开——”
“锁了他的门。”
裴隐彻底愣住。
“……你把我们的孩子锁起来了?!你怎么可以——”
太荒唐了,太过分了,他正准备好好跟这个当爹的讲讲道理,可就在这时,触手探到了一处要命的地方,于是所有义正辞严的斥责,都在喉间碎成一声压抑虚软的呻吟。
“不舒服吗?”头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语气无辜极了。
“你……明知故问。”
“那怎么叫得那么小声?”
“大白天的……”裴隐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你别按着那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说过,不会再忍,”吐息温热,声音却带着阴冷的尾音,“叫出来。”
“念念还在隔壁……”
“他不会听到,”埃尔谟伏得更低,语调近乎蛊惑,“乖,像昨晚那样叫。”
裴隐死死咬住下唇。
经过昨晚那一遭,那些触手早已掌握他身体的密码。六七根同时动作,精准无误地按住他所有开关。愉悦像决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再也撑不住,意识散得七零八落,失神地唤出声:“埃米……埃米……”
触手将他的身体缠紧、托起,粗粝的触感和埃尔谟的手掌极其相似,却更肆意,更放纵,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
裴隐干脆卸了力,任由自己被那几根触手带着走,其他什么都不用想,恍惚间,如同坠入某种庞大生物的腹腔,却安心得不可思议。
结果不出意料,在埃尔谟坚持不懈的骚扰之下,蔬菜饼成功地煎糊了。
鸡蛋用完了,蔬菜也没剩,翻遍厨房也找不出多余的食材,到头来,这顿早餐裴安念还是吃了饼干。
裴隐再次走进厨房时,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
埃尔谟站在灶台前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终于搞出点不可挽回的后果后,这家伙总算知道收敛。一见到裴隐,目光就开始躲闪。
半晌,发现裴隐一直盯着自己,他才硬着头皮开口:“念念……吃过了?”
“他倒是高兴坏了,”裴隐靠着灶台,“巴不得天天吃饼干呢,我让他带着去花田玩了。”
埃尔谟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生气吗?”
裴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我不好,”说到这里,抬头飞快地看了裴隐一眼,“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水声哗啦啦响着,他明明已经把锅刷干净,却还慢吞吞地反复冲洗,看着可怜得要命。
裴隐终究还是心软,走了过去。
“我说,”他伸手,从后面环住埃尔谟的腰,“念念去花田了。”
埃尔谟的腰瞬间一僵。
裴隐凑得更近,手指勾住他的领口,逼他转过来,和他四目相对:“听不懂什么意思啊?”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隐踮起脚,用带着气音的、又软又撩的声线说,“我可以叫得很大声。”
埃尔谟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一滞。
“至于能叫多大声,”裴隐歪了歪头,捏住他的耳垂,“就看陛下本事了。”
呼吸越发粗重,埃尔谟把锅往水槽里一扔,弯腰把人打横抱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裴隐的胳膊已经顺势挂上他的脖子,像早就准备好似的,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一路吻进卧室。唇齿纠缠间,裴隐忽然想起什么,含糊地问:“你还没吃早餐吧?刚才我给念念饼干的时候,也顺便吃了点,你要不要垫垫?”
“不用,我吃了。”
“吃了?”裴隐微怔,随即想到厨房里那口空锅,一个不太体面的猜测浮上心头,“你不会把烤糊的蔬菜饼吃了吧?”
“嗯。”埃尔谟应得漫不经心,一边吻他,一边把他放到床上,嘴唇立刻又落下来。
裴隐偏头躲了躲,语气严肃起来:“都糊成那样了还能吃?”
“不影响,”又一个吻落在他的下颌,“好吃。”
裴隐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气笑了:“你要真觉得好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糊的。”
“可以,”埃尔谟平静地道,“你做的我都吃。”
这话讨好的意味本该很明显,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裴隐却知道他是真心的,因而非常受用,顺从地任由他对自己为所欲为起来。
两人终于滚进床单里,埃尔谟跨坐在他身上,三两下解开碍事的衣物,四根触手自背后舒展出来,分别缠住他的手腕脚腕,将他固定在床上。
裴隐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被束缚、被禁锢、失去主动权,把自己彻底交出去,竟会是一件如此……快活的事。
他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叫喊埃尔谟的名字,后面跟上一些越发不堪入耳的话。那些话的内容,是他这样习惯了骚话连篇的人,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再到后来;他的大脑被彻底掏空,语言系统失控,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某一刻,三个字脱口而出。
身上的人动作骤然停滞。
“不准说那个字。”
裴隐抬头,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此刻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戾气,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是那一瞬间,他确实那样想过。如果能在此刻,能在这样的极乐里死去,他的人生也是无憾的。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情绪失控下稍纵即逝的念头,可埃尔谟却是真的被触发了恐惧。
裴隐伸出手,揉进他的发间,声音放软:“好,不说,不说。开玩笑的。”
不过嘴上是不准他说,可接下来他的用力程度,分明就是在满足着裴隐那个……一闪而过的愿望。
太舒服了……
太好了。
裴隐闭着眼,指尖陷进他肩背,胸腔里滚烫的情绪一阵阵翻涌。
他当然明白,埃尔谟从清晨醒来就黏着他是为什么,他自己又何尝不想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被窝里,不被任何琐事打扰,就只是和对方黏在一起,睡觉、亲吻、拥抱……然后不知不觉就把这一辈子过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床头的通讯器忽然响起。
裴隐本想提醒埃尔谟,可他根本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第一次来电在无人接听中自动挂断,很快又响起来。
裴隐终于找到一个喘息的空隙:“是不是该接电话了……”
埃尔谟毫无反应。
“埃米,”裴隐推了推他,“接电话。”
埃尔谟抬起头,眉头可怜巴巴地拧着:“一定要接?”
裴隐定力十足:“你离宫那么久,万一有什么事呢?如果不是急事,他们也不敢这么直接打给你。”
埃尔谟脸上的委屈半点没减。
裴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乖,接完我们继续。”
纵使万般不情愿,埃尔谟只好从床头柜摸过通讯器,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挂断通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埋头继续刚才的事。
裴隐费了点力气,把人从身上推开,喘了口气:“等等。到底什么事你还没说呢。”
“没什么大事。”声音闷闷的,已经有些不耐,脑袋又往他颈窝里埋。
“没什么大事是什么事?”裴隐皱眉,手按在他肩上,“你先停停。”
显然,无论如何,这个早晨都被这通通讯搅没了。
埃尔谟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厉色,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骤然冷下来。
“二皇子伙同几个内阁大臣闹事,说我要是再不回去,就要占领月陨宫。”
第99章 荣耀回归
这个早晨比埃尔谟想象中毁灭得还要彻底。裴隐不但不打算继续之前的事,甚至开始收拾行李启程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着未散去的热意,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却也只好认命,拨通了连姆的通讯,让人过来接应。
挂断后,他去冲了个冷水澡,压下那股躁意,换好衣服刚回到卧室,脚步忽然一顿。
窗帘在微微抖动。
埃尔谟唇角一勾,没急着拆穿,慢悠悠晃到窗帘前,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哪儿来的声音?”
窗帘抖得更厉害了。
他故作沉思:“听错了?那算了,锁门走吧。”
话音落下,身后悄无声息探出一根触手,故意制造出关门的动静。
裴安念果然上钩,猛地掀开窗帘,从里面扑出来:“不要!念念还在里面!不要丢下念念——”
话没喊完,他就看见了门边那截正慢悠悠收回的触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咬着嘴唇,脸颊鼓得圆圆的,又气又委屈:“爸比耍赖!”
“哦?”埃尔谟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没有过?”
这话一出,裴安念瞬间心虚。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吭声了。
埃尔谟低头看他,目光不自觉柔下来,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张鼓成包子的脸。
“爸比!”裴安念更不高兴了。
“好了,爸比错了,”逗够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东西都收拾好了?”
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要收拾的?裴安念还是乖乖点头。
“去外面玩会儿,等爹地好了,我们就出发。”
“啊——”正要走,裴安念忽然想起什么,“给爸比的花!”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束花。花枝被捏得有点皱,但紫色的花瓣仍然鲜嫩,是窗外花田里随处可见的紫花地丁。
“谢谢,很漂亮,”埃尔谟接过来闻了闻,“给爹地送了吗?”
“送啦!爹地的是金色的,我给他戴在头上了。”
“乖。”
他转身去拿外套,穿到一半才发现小家伙还站在原地没动:“怎么了?”
“我们要回你府上了吗?”
埃尔谟套上衣服,随口应了声:“嗯。”
裴安念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眨着:“那以后我们三个就一起住在府上吗?不会再分开了?”
闻言,埃尔谟微微一怔。
自加冕之后,为了照顾裴安念,他几乎没在月陨宫留过夜。如今他已经恢复人形,一切就不一样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现实问题,如何对外介绍裴隐,如何解释这个孩子,内阁的眼光,帝国的舆论……一件接着一件。
可那些,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至少有一个答案,是他可以给的。
“嗯,不会再分开。”
穿好衣服,他把地上的崽捞进怀里,走向门口。
裴隐正背对着他们,提着行李。一朵金灿灿的金光菊别在他头顶,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埃尔谟放轻脚步靠近,把那朵紫色的花别在他耳后。
凉丝丝的触感贴上皮肤,裴隐一愣,抬手摸了摸耳朵,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怎么还给我戴啊,我都有一朵了。”
“你戴好看。”埃尔谟走过来,顺手接过行李。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
裴隐侧过头,看着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行李。
被盯得久了,埃尔谟皱眉:“怎么?”
裴隐不说话,只是打量他。
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灵光一现,他将行李从埃尔谟手里夺过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这才对嘛。”裴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满意地笑了
晨光熹微,两人十指相扣,穿过五彩缤纷的花海,走向连姆的载具。
宫里的风向尚不明朗,贸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埃尔谟便让连姆先盯着动向,自己便先落脚畸变体事务总署办公室。
大楼装潢气派,门面功夫做得十足,毕竟奥安帝国向来热衷于向星际社会展示自己对畸变体事务的高度重视。
只不过,由于寂灭者这个职位的特殊性,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总部坐班。如今也是连姆接任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回到这里。
载具在底层一处机密泊位降落。刚停稳,舱门还没完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殿——啊不,陛下!!”
诺亚几乎原地弹起,张开双臂就往舱门冲,然后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只见埃尔谟怀里抱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诺亚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却总觉得诡异地眼熟。
诺亚抬头看看埃尔谟,又低头看看那个孩子,一个惊悚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陛下,这是你的……”
“孩子”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埃尔谟把怀里正搂着自己脖子的裴安念掂了掂,神色平静:“嗯。”
轻飘飘一个字,却让诺亚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听见有人笑着喊他:“好久不见啊,小诺亚。”
诺亚机械地扭头,这次又看见一个漂亮的大人。脸是陌生的,可眼神和声音却又很熟悉。
“你又是……?”
裴隐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没戴面具,笑了笑,弯腰把脑袋凑到裴安念旁边:“念念,还记得这是谁吗?”
裴安念眼睛一亮,笑得羞涩又开心:“是诺亚哥哥!”
“念、念念?!”诺亚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崩溃,“那你是……裴……可是这不是陛下的孩子吗?这、这……”
连姆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将他那显眼包弟弟拉到边上,总算给三位当事人让出一条道。
一行人沿着机密通道进了休息大厅。连姆带着裴安念去隔壁安顿,好让大人谈正事。
人刚走,裴隐迫不及待地蹭到埃尔谟身边,脑袋往他肩上一靠。
“埃米,这下你该认了吧。”
埃尔谟眸光微动:“认什么?”
“都说了念念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随便一个人看见他的脸,都知道是你儿子,连诺亚那个猪脑子都能看出来。”
埃尔谟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也不是全像我。”
“哦?”裴隐来了兴致,“那你说还有哪里像我?”
“耳朵,还有眼睛,”说到这儿,想起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色,有些不情不愿地补充,“眼型。”
“好吧,可算让你找着几个刁钻的地方了。还有吗?”
埃尔谟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小脸,最后不得不承认:“的确更像我。”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暗了一瞬。
裴隐捕捉到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怎么这个表情,像你不好啊。”
埃尔谟没说话。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点遗憾的。
如果那张脸上能多几分裴隐的影子……就好了。
裴隐看透他的心思,下巴得意地一扬:“遗憾也晚了。谁让你当时不在?我可是挺着肚子,给四方神灵都拜过一遍,才换来他长你这张脸的。”
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一个劲儿往他跟前凑,埃尔谟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进怀里:“都好。性格像你就好,别像我那么笨。”
裴隐噗嗤笑出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放心吧,我看他机灵着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埃尔谟忽然开口:“等事情解决了,你对念念以后……有什么打算?”
裴隐神情微顿。他明白埃尔谟的意思。
裴安念毕竟是正经的奥安帝国血脉,他的以后不仅关乎自己,还牵动着整个帝国的未来。
“就他那张脸,你真带进宫,想不认出来都难。”裴隐慢慢说道,“不过也还好,这些年皇室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也不少——”
“不行,”埃尔谟打断他,语气骤然沉下去,“他跟我回宫,就必须是奥安帝国皇室直系唯一的嫡子。不会有别的可能。”
裴隐的嘴角僵了一下。
埃尔谟缓了缓情绪,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在奥安帝国的皇宫,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从小要经历什么。”
裴隐可以读懂他的言外之意:他自己经历过一次的事,不能让裴安念再走一遍。
可他现在这个身份确实尴尬,原本的身份佩瑟斯,如今仍是帝国在逃通缉犯。后来隐姓埋名换的那个身份,巧了,是个已被执行的死刑犯。
无论是哪个身份,都很难让他堂堂正正入宫。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又在埃尔谟唇角碰了一下:“没事的,念念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回爸比,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当不当皇子,他不会在乎。”
“他还小,不知道自己以后要什么。”埃尔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但该属于他的,我会替他争取。”
顿了顿又道:“该属于你的,也一样。”
裴隐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余光扫到门口一抹人影。
连姆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两人黏在一起,眼神含情脉脉地对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隐自然地对他招了招手。
接下来要谈的事关乎政权,他正想坐直身子,换个严肃点的姿势。
结果刚一动,就感觉腰上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他怔了怔,一抬头,对上埃尔谟强势的目光。
……行吧,裴隐笑了笑,索性彻底放松下来,心安理得地窝回他怀里。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动。
就这样开始谈正事。
连姆如今的身份进出皇宫畅通无阻。埃尔谟便让他先行入宫打探。这并不难,毕竟二皇子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闹到人尽皆知。
也不知道是他那颗猪脑子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三皇子在背后又递了刀。总之二皇子现在坚信,邪神刚被歼灭,埃尔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足以证明他与邪神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于是又搬出了当初大殿上那套说辞,宣称埃尔谟妄图成为众邪之神,再也回不了月陨宫了。奥安帝国不可一日无主,于是召集内阁大臣,要求重新议定皇冠归属。
乍一听,这套推理蠢得让人发笑,但仔细想想,里面竟有九成都是事实……这就更好笑了。”也好,”听完汇报,埃尔谟眼底寒意一点点凝实,“正好把这笔账算清楚。”
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先按兵不动,看看二皇子还能作到什么程度。等他谋反的意图昭告天下,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接下来几天,哪怕宫里风声鹤唳,埃尔谟依旧没有现身,而是耐心等待时机。以二皇子那点沉不住气的性子,想来也等不了多久。
果然,仅仅到了第三天,全星际的新闻都在播放一条重磅消息:二皇子试图触发军部命令,要求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镜头前,他神情激昂,出示当日大殿上的证据,声称埃尔谟已彻底失踪,再无归期。
收网的时候到了。
当天下午,寂灭者总署宣布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是畸变体危机彻底解决后,寂灭者首次公开面对星际媒体。连姆走上台,在密密麻麻的镜头前站定,向星际民众交代这次行动的始末。
巨幕亮起,行动全程影像被公开。
画面中,一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出现在邪神巢穴外,正在进行封印仪式。
防护服遮住了他的脸和身形,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能穿透屏幕,绝不可能认错。
全场哗然。
连姆对着镜头发言:“如诸位所见,亲自进入巢穴、完成封印事务的,正是如今的埃尔谟陛下。加冕之前,他曾长年担任寂灭者。在畸变体一事取得决定性进展之际,他选择以身涉险,亲临前线。接下来,陛下将向民众致辞。”
许久未露面的埃尔谟走上台时,场下的人都沸腾了。就在今早,大多数记者还在另一处会场,听二皇子言之凿凿地宣称,埃尔谟与畸变体同流合污,再也不会回来。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全场。
“过去这段时间,人类解决了一个自进入星际时代以来、盘旋于我们命运上空长达百年的阴影,”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可歌可泣的功绩。”
“作为奥安帝国负责畸变体事务的寂灭者,即便如今我已不再担任此职,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责任,让我责无旁贷。”
“因此,我选择秘密离开皇宫。因行动的特殊性,未曾对任何人透露行踪。但在此之前,我已妥善安排各项事务,确保帝国平稳运转。此后,为防范未知变数,我一直留守畸变体总署,监测星际各地是否仍有污染死灰复燃。直至确认一切无虞,方在此刻公开现身。”
“至于今日上午流传的那些关于我、关于奥安帝国未来的不实传言,想必已不攻自破。”
“企图分裂者,自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简短有力的发言之后,发布会就此落幕。
当晚,舰队护送埃尔谟重返月陨宫,作为帝国的君主、人类的英雄,迎接他的荣耀。
至于恶人,也自然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惩罚——
刚回府,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走进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温温柔柔的,却带着点明显的不怀好意:“挂上去嘛。”
一声奶声奶气的抗议紧随其后:“不要。”
“好看的。”
“根本不好看。”
埃尔谟循声走进去。
如今裴安念是个正经小男孩,自然不能随便安置。埃尔谟特意请来首都星最好的御用团队,把寝殿装点得妥妥帖帖,确保他能享受皇子该有的规格。
推门而入时,看见裴安念又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沙发上。裴隐盘腿坐他旁边,一根手指伸过去戳他鼓起来的脸。
埃尔谟目光柔软了几分,还没走近,裴隐就看见了他,冲他招招手:“看,爸比回来了,让他评评理。”
“不要!”裴安念头都没抬,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听见这般严厉的控诉,埃尔谟稍微一愣,在另一端坐下,伸手揉了揉那颗沮丧埋下去的小脑袋:“怎么就一伙了?”
裴安念气鼓鼓地不说话。
裴隐率先解释:“之前说好的,等寝殿装修完毕,就把他以前的画挂上去,你看,位置都留出来了。结果现在突然不乐意了,说画得丑,不让我挂呢。”
埃尔谟淡淡地道:“什么画?我看看。”
裴隐刚要把那叠画递过去,裴安念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走:“不好不好!不要看!!”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当初还是触手的时候,看这些画怎么看怎么满意,可现在再看……
这都什么啊?!
真的是他画的吗?
太丢人了!
裴安念抱着画,一头冲出寝殿。
留下两个当爹的面面相觑。
裴隐下意识想追,埃尔谟拉住他:“没事,跑不远。”
裴隐撇撇嘴,没精打采地坐回去:“以前明明最爱给我看他的画的……”
“他只是觉得现在不够好,”埃尔谟拉过他的手,“等他画出自己满意的,就会愿意给我们看。”
“……”
“怎么了?”埃尔谟揽住他,“委屈了?”
裴隐被他一带,顺势倒在他肩上。
埃尔谟轻笑:“现在知道当人的麻烦了?”
怀里的人可怜巴巴地哼唧一声:“有点怀念我的小果冻了。”
埃尔谟亲了一口他的头发:“其实念念还是小果冻的时候,也挺敏感的。”
“也是,”裴隐说,“看来他这点还是随你,不像我以前,大大咧咧的,天塌下来也不在意。”
埃尔谟握紧他的手,认真看着他:“那是因为你以前过得不好。”
“还好吧……”裴隐说完,发现埃尔谟眼神越发异样,眨眨眼问“怎么啦?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今天,是凯兰的庭审。”
裴隐的身体不自觉僵了一瞬。
那场谋反之后,二皇子以叛国罪被捕。凯兰为了自保,把知道的几乎全吐了出来。
收容站那个被植入芯片的男孩,裴隐一直以为是二皇子动的手脚。但其实不是,芯片是三皇子植入的。那些焚化炉内部的影像,也是他递给二皇子的。
审讯时三皇子全交代了,小时候他在宫里和塞西莉亚打过几次照面,意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不甘心一直被忽视,所以设了一局,就算坐不上皇位,也要把奥安帝国搅个天翻地覆。
最后落得个狗咬狗的下场。
裴隐问:“我那好弟弟不是早就把两个皇子卖了个干净,原来肚子里还有料,我都有点佩服他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案子已经定了,”埃尔谟顿了顿,“我今天审的不是这个。”
说完,他取出一份罪状,递给裴隐。
就在这份罪状的画押处,裴隐看见了凯兰的名字。
但不止他一个,还有……维尔夫妇。
“罪状还没公开。先给你看看。维尔家族伪造基因报告,破坏皇室联姻。罪名成立,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终身不得踏入首都星。”
裴隐盯着那几个名字,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早就想治他们的罪。”埃尔谟偏头看他,“但想等好消息凑齐了,一起告诉你。”
裴隐恍惚地眨眼:“好消……息?”
“畸变体危机解决,所有立功者都有封赏。二三等功授勋,至于你的一等功,会授骑士爵位。”
裴隐嘴角僵住,大脑嗡嗡作响。
“还不懂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平时都是裴隐对埃尔谟说的。此刻角色互换,他听出话里的揶揄意味,但他的确不懂,也只能老实求教:“什么……意思?”
“意思是——”埃尔谟捧住他的脸,“你可以回来了。”
“以佩瑟斯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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