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诅咒之王哥哥:小东西,如果你敢提前死了……
她的身体,居然只有这样瘦小么?
平时那么多饭到底吃到哪里去了,怎么没有多长些肉?
两面宿傩半跪在地,双手将神咲小小的身体完全拢住。
反转术式的光芒在他掌心明灭,咒力更猛烈地灌入那具冰冷脆弱的躯体,却毫无用处。
两面宿傩的面前忽然回忆起了五年之前京都的那一日,在平氏的偏院里,那个生下他之后的女人在他面前逐渐停止呼吸的那天。
神咲苍白的面庞与母亲的脸在这一刻重合到了一起。
“宿傩大人!”里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见两面宿傩的表情愈发严肃,很想查看神咲小姐现在的情况,又硬生生地压制下了这个念头:“神咲小姐她到底……”
“反转术式没用。”
两面宿傩简单地道了一句,算是回应了里梅。
这一刻,宿傩身上平日的暴躁与戏谑都不复存在。
两面宿傩停止了徒劳的反转术式的尝试,上方两只手迅速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袍,将神咲冰冷的身体裹紧。
整套动作略有生疏,但是很快很稳,他下方的两只手已经托稳了她。
“一期一振,你回刀里。”宿傩命令道,视线扫过一旁神情紧张的付丧神:“你的存在现在只会加速她的消耗。”
一期一振张了张嘴,他看着小主公苍白的面容,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他身影消散,回归本体,化作太刀静静躺在宿傩脚边。
宿傩空出一只手,抄起地上的太刀别在腰间。
“里梅,你去最近的城镇寻些人类名医的消息,之后再跟上。”
反转术式治疗外伤见效很快,但对大部分的病症都不起作用,神咲身上的变化,也可能是因为疾病。
“是!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站起身来,此刻他上身未着衣物,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宛如复苏的魔神,怀里却抱着一个与之画风极不相称的小小女孩,他开口道:“我去找那个阴阳师。”
“可是宿傩大人,您的身体才刚恢复……”里梅急道,除了神咲小姐之外,他也很担心宿傩大人此刻的状态。
“呵,这世上,能拦住我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宿傩打断了欲言又止的里梅,目光最后落在神咲苍白的小脸上。
她看起来比刚刚更加虚弱了一些。
下一刻,两面宿傩爆发周身的咒力,朝着晴明的庭院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夜风如刀,两面宿傩将怀里的孩子护得密不透风,用身躯为她隔绝了所有的冲击。
他低头,只能看到女孩的银发从布料边缘漏出几缕,随着他的疾驰轻轻飘扬。
烦躁。
不知从何而来的深深的烦躁。
不是面对强敌的兴奋,不是遭到挑衅的暴怒,而是一种无从下手的烦躁。
他的力量强大到能顺手捏碎山峰,能屠尽城池,甚至连领域都已领会,却对怀里这小东西体内正在发生的某些变化束手无策。
“麻烦。”两面宿傩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神咲,还是在说自己此刻乱掉的心。
*
晴明的庭院一如五年之前,逆季的樱花依旧盛开,只见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色。
忽然,庭院大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撞开,木屑飞溅。
晴明正于廊前对月独酌,杯中清酒未洒分毫,他闻声放下酒盏,抬眼看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只见那位高大的诅咒之王裹挟着一身的血腥气踏月而来,面色低沉的可怕,不知道可能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晴明定睛一看,只见两面宿傩的怀里正紧张地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
……没想到阔别已久的第二次见面,居然是这种情境。
“阴阳师,救人。”宿傩言简意赅,一副将此处当老家的模样,两步跨入最近的室内,将神咲小心放在柔软的垫褥上。
两面宿傩的动作相当温柔,和日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不必两面宿傩多言,晴明已快速行至神咲身侧。
阴阳师的指尖泛着灵光虚悬于神咲额心,金色的狐眸微微眯起。
片刻,晴明收回手,神色严肃了许多。
“如何?”两面宿傩问道,声音不再桀骜,甚至透着几分紧张。
……宿傩比起几年之前,似乎改变了不少,晴明想。
“很糟。”晴明直言不讳道:“非伤,非毒,非此世常见之诅咒。”
他看向宿傩:“神咲小姐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它非常的强大,也非常……异质。”
“它不属于这里,它正在苏醒,但每苏醒一分,就在燃烧她一分生命,如同以自身为柴薪,点亮一盏不属于此世的灯。”
“说人话。”宿傩的耐心已然濒临极限。
“简言之,神咲的血脉深处,铭刻着一种会流逝生命的诅咒,随着她力量苏醒的同时,也会加速消耗她自身的寿命。”
晴明垂眸看向榻上的女孩:“按照眼下的速度推算,日后精心调养,以最好的情况计……”
“她最多,能坚持到十七岁。”
十七岁。
还是最好的情况。
庭院外的樱花花瓣停止了飘落。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任何回复,沉默良久,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呈现了一个狰狞到极点的表情。
“呵。”他一字一句道:“诅咒?”
他缓缓转头,看向软塌榻上虚弱的神咲:“我的妹妹,身上有诅咒?一个会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诅咒?”
最后一个词吐出时,恐怖的咒力铺天盖地地弥散开来,整个庭院的空气都在震颤,樱瓣也随之簌簌乱落。
晴明的一身狩衣无风自动,周身自动浮现出柔和的灵力屏障,将昏迷的神咲也一并护在其中。
“有趣,有趣。”宿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癫狂:“真是太有趣了。”
“我,两面宿傩,被世人称为诅咒之王……结果我的妹妹,要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诅咒手里?”
他忽然停止了大笑,一步踏前逼近晴明:“喂,阴阳师,告诉我,这诅咒到底该怎么解?”
两面宿傩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现在的他看起来随时会彻底失控。
不过,晴明在他恐怖的压迫感下依旧镇定,他叹了口气:“难,此非术式,近乎命理,无法强行逆转。眼下我能做的,是以阴阳术暂时稳固她的身体,减缓生命流失的速度,辅以珍奇药物调理,但若要寻根治之法……”
晴明直视宿傩:“我们需先彻底明了这诅咒的源头,这份诅咒,它并不属于此世。”
宿傩沉默地听完,末了他不再看晴明,转身走回神咲身边,缓缓坐下。
两面宿傩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神咲有些凌乱的发。
“也就是说……”两面宿傩道:“从现在起,她随时可能因为这诅咒而死,而我和你,一个被世人畏惧的诅咒之王,一个被世人敬重的大阴阳师,都对这凭空出现的诅咒,束手无策。”
“可以这么理解。”晴明颔首,并无被冒犯之色:“但束手无策,不代表坐以待毙,可以去寻找延缓之法,也可以去寻找诅咒的根源。”
两面宿傩没再接话,他只是看着神咲。
女孩的小脸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却已隐隐有了点清丽的轮廓。
这一刻,他回忆起了很多往昔。
有她张牙舞爪喊他两摊素面的样子,有她举着小拳头邦邦敲他胸口的样子,也有她挡在他身前,一拳揍翻了土蜘蛛,高喊着说要“保护家人”的样子。
麻烦。
她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
两面宿傩忽然嗤笑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神咲的额头。
昏迷中的她自然毫无反应。
“喂,听见没?”他对着昏迷的神咲说道,语气恶劣:“小东西,你还有至少十年好活,要是敢提前死了……”
两面宿傩顿了顿,他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但他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他大可以说些更加恶劣的话,譬如将京城的一切都化作尸山血海,譬如让所有害她使用这份力量守护过的弱者陪葬。
但他当真这样做的话,这个愚蠢的小丫头一定会哭的很伤心吧。
每一次路过人类聚集的城市和村庄,她都会很紧张他会不会大开杀戒,所以努力地用各种方式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两面宿傩每一次都能看出来,却也乐在其中。
他觉得这个小东西很有意思。
她明明拥有出类拔萃的天赋和力量,却会下意识地垂怜那些弱者,帮助那些无用的弱肉。
他的这个妹妹,似乎生来就是性格与他截然相反的“善良”的人。
【兄妹羁绊值+10%】
【当前与两面宿傩的羁绊值:75%】
“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沉默片刻,两面宿傩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承诺。
晴明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两面宿傩。
……这才是你真正的“业果”么?
*
神咲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体好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又酸又软,难受的厉害。
她有点费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有点眼熟的天花板,雕花的床,以及从半敞的纸门外流淌进来的柔和阳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樱花的香气,还有一种……清冽又熟悉的灵力,气氛安逸又舒适,让她很想再躺回去睡个回笼觉。
唔,她是还在做梦吗,怎么突然回到了晴明的家里?
神咲下意识抬起舌头,舔了舔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好的门牙。
哈!果然是做梦,她现在应该是个缺牙齿才对。
神咲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胸口闷闷的,呼吸都比之前费力一些。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碎片是土蜘蛛狰狞的样子,她的拳头,还有两面宿傩高大的背影……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好像还有一点儿系统提醒她的血脉诅咒的事情?
这有点不公平吧,凭什么她哥是诅咒之王,换成她就变成什么血脉诅咒了啊。
她不是很想要诅咒,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像她哥一样当诅咒大皇帝。
神咲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慢吞吞地下了床榻,熟练地挪动到了门边。
门外,庭院景致在阳光中显得分外美丽,粉嫩的樱瓣飘落着,而在那浅粉色的柔软花瓣雨中,立着一道看背影就很好看的人。
那名阴阳师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的身姿挺拔,正侧对着她,微微仰头望着庭院中的樱树。
他的神情宁和,仿佛与这庭院与落樱融为了一体。
……欸?晴明?
神咲呆了呆。
五年前的惊鸿一瞥便深刻脑海的少年的容颜成长了许多,只是美丽比记忆中更甚。
他只需要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神咲用力晃晃脑袋,她想,自己还在做梦。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怎么会看到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晴明师父呢。
嘿嘿这个梦好真实,长大后的晴明师父真好看,她也想梦一个自己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
神咲一边想着,一边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悄咪咪地望向了庭院中那抹身影。
反正现在是做梦嘛,她看看就看看啦。
虽然和里梅同样都是银发美人,但晴明是另一种好看。
里梅是冰雪雕琢出来的清冷俊秀,而晴明,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神咲看得有些入神,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想再凑近些。
她好像隐约看到了晴明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呃,可能是错觉吧?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神咲没回头都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因为有两双眼睛看她,所以被注视的感觉格外明显。
她和蜘蛛感应似的浑身一僵,脖子缓慢地扭过去。
只见两面宿傩正环臂倚靠在墙边,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宿傩他今天和以往一样打扮的很随性,很慷慨地敞着衣襟,樱粉色的短发凌乱,眉宇间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神咲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神咲真的看不懂,她以前没见过她哥摆出过这种表情。
好像还有点忧郁,她哥什么时候化身忧郁小王子的?
她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不对,就算是在梦里,她也被抓包了。
而且她总觉得今天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
神咲很是心虚,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双手抱头,大声证明清白:
“那个,我这次没乱认人家哥哥嗷,我就是看看……咳咳,只是看看!”
喊完,她紧紧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准备迎接熟悉的暴栗或者屁股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预想中的惩罚并未到来。
神咲听到了两面宿傩叹了口气,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当真吗?因为是做梦所以不打了吗?那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嘞。
神咲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两面宿傩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拎起她,也没有戳她脑门。
她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然后,他居然……面朝她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神咲彻底懵了。
还没有过年呢,她哥怎么行此大礼啊!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下一刻,神咲便被拥入了一个宽阔又灼热的怀抱。
宿傩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小心地按在了自己胸前,他也不说话,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抱着她。
神咲:“?”
这是我哥?
我哥疯了?
宿傩怎么可能这么温柔,还主动来抱她?不是应该嘲笑她弱,或者吓唬她要吃掉她吗?
这不大可能,她绝对是在做梦还没醒。
……不对如果是做梦那就更吓人了,她这做的是个什么梦,居然会梦到宿傩抱她吗。
但是熟悉的气息不会骗人,神咲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两面宿傩这会儿急促的心跳。
她的脸埋在亲哥温热的胸膛,过于慷慨的柔软触感让她呼吸更加困难。
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好几秒,神咲被那对胸肌闷得有点晕,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憋出一句:
“……哥,你胸好大,快憋死我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头顶传来一声笑。
随后,宿傩又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不重,比平时都要轻很多,神咲猛地抬起头,瞪圆了蔚蓝色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两面宿傩。
他依旧抱着她,四只红眸低垂着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脑门有点疼,所以这不是梦。
……是真的。
两面宿傩真的在抱着她,而且呃,是非常反常的温柔?
神咲严肃地板着脸问宿傩:“你不是我哥,你到底是谁?”
不是梦,她悟了啊,那就肯定是邪恶的两面宿傩被温柔的妖怪夺舍了吧。
两面宿傩的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还是熟悉的威胁,神咲一缩脖子,赶紧声明道:“我现在生病了你不能打我!”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两面宿傩确实没打她。
“醒了就老实待着。”宿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好像也恢复了往日的恶劣:“再病着乱跑,我把你埋进地里,让你看那个阴阳师看够三天三夜。”
神咲的小脸顿时通红,小心思被完完全全拆穿了以后她炸毛道:“什么嘛!你这人好差劲啊,晴明是我的师父,我看看晴明怎么了?”
“哦?我可没记得他什么时候收过你这个徒弟了。”
“哼!”
“回去躺着吧,小东西。”
还是熟悉的恶劣感,但此刻宿傩的话语传到神咲耳里,却奇异地让她刚刚有点悬起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哥哥没错。
神咲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抓住宿傩浴衣的衣襟,把脸重新埋了回去。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却带着点依赖:“……知道了,坏蛋哥哥。”
晴明好像在看着他们的方向笑。
可恶,都怪两面宿傩——
*
神咲后面才知道,自己的牙其实是在晴明的帮助下提前长回来的。
因为她在之前的信件里声泪俱下地哭诉了自己的缺牙生活,晴明认真地读过女孩子寄过来的信,所以昨天晚上顺手帮了她一下。
看看,就是如此的温柔。
这下子,晴明暂时超越了两面宿傩在神咲心里的地位,变成了最厉害的大阴阳师。
“呜呜呜,谢谢你哇晴明!”神咲十分感动,她现在牙齿不漏风了,嘴巴也不肿了,看着晴明的表情充满敬仰:“我会报答你的!”
“不必。”阴阳师浅笑:“只是为了小徒弟做到的举手之劳。”
晴明不仅没有追究她认师父的事情,反而轻描淡写地认下了她这个徒弟。
神咲对晴明的好感度+200。
呼,看看这让人如沐春风的情商,这相处起来让人觉得清风拂面的气场,她建议两摊素面多去学着点。
……不过,她哥最近好像变得有点儿不对劲。
但是,硬要神咲说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话,她好像也说不太上来。
好像,弹她脑瓜崩的力度变小了,不会莫名其妙打她屁股了,这几天给她做饭的次数也很明显地增加了。
这让神咲下意识有点警惕。
她哥不会又想抽机会把她扔给晴明然后自己带着里梅跑路吧!
于是身体稍微好一点以后,神咲就会追着两面宿傩的身后跑,为了防止她撞到自己的腿摔跤,两面宿傩不得不空出一只手将神咲抱起来。
“做什么,碍手碍脚的。”
闻言神咲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气的,而是因为她发现她哥的语气都没以前那么凶了,带着让她难以想象的温柔。
“我怕你又把我丢在这里。”神咲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担忧,她顾涌了一下,顺势趴到了两面宿傩的怀抱里,拿脑袋蹭了蹭,觉得自己像垫着软绵绵的枕头,她抬眼望向宿傩,打出直球:“哥哥的身边就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两面宿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不会。”两面宿傩避开了神咲清澈的目光。
“那你要跟我拉钩发誓,大人经常会说话不算话的。”
“没完了是吧。”
但是架不住神咲一直举着她的小拇指冲两面宿傩戳戳戳,他不得已抬起一只手的小指和她简单地钩了一下。
“约好了哦,不可以言而无信嗷。”
为什么他要做这样愚蠢的事情?
两面宿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但神咲却很开心地笑了,她环住两面宿傩的脖颈,很会顺着台阶往上爬地命令道:“晚上我想吃甜辣口的烤肉!”
“病号没资格点菜口重的食物。”
“欸——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点口轻的食物吗?”
“随你的便。”
闻言,神咲发出了一声欢呼,然后她主动环住了两面宿傩的脖颈,随后做了一个让宿傩根本没有预料的动作。
只见她凑上前,啵地一声亲了一下两面宿傩那张被世人试做畸形和不详的面具似的脸颊。
亲吻并没有太多的触觉,转瞬即逝,但它带来的灼热的温暖却一路炽热地燃烧到了两面宿傩的心里。
“哥,你真好。”神咲诚实地表达内心的想法,她笑吟吟地宣布:“我喜欢你!”
……喜欢?
曾经的宿傩听任何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
喜欢也好,爱也罢,于他而言都是无意义的事物,是弱小的人类为了苟活在残酷的世界上强行包装出的信仰。
但他只信仰自己,他无需这些弱小的信仰。
但是现在……
两面宿傩的手臂缓缓地加重了一些力气,他突然很想将这具小小的身体深深地摁进自己的身体里,又也许他该将她吃掉,这样她就能真正意义上地留在他的身边。
但他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笑了一声。
“……又说蠢话。”
【兄妹羁绊值+5%】
“哼哼,哥你嘴上这么说,实际很诚实嘛。”
“嗯,晚上没肉了。”
“不要——”
里梅远远地看着兄妹俩热情互动的这一幕,原本笑容欣慰,但回忆起什么以后,眼里又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神咲小姐。”里梅喃喃道。
*
神咲又留在了晴明的院子里疗养身体,经历了几年的风餐露宿荒野求生以后,年仅六岁的她又光荣地提前步入养老生活。
她现在不用学咒术,不用学阴阳术,有时候想偷偷摸两把剑,回忆一下熟悉的剑法都会被两面宿傩严肃地摁回去。
……她只是和土蜘蛛打了一架,又不是变成了随时会碎的玻璃娃娃。
现在的两面宿傩和以前把她当球抛的那个两面宿傩,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对此,神咲只能阅读理解成这是多亏了她,温暖的神咲大人成功点化了邪恶的两面宿傩。
天天什么也不干的生活很清闲,神咲只需要每天吃吃好吃的点心,欣赏一下晴明的美色,坐在樱树下看晴明画符占卜,再跟在她哥和里梅的身后多添点乱就好了。
神咲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两面宿傩将一个很面熟的医生带到了神咲的面前。
正是她小时候脑子快烧糊涂的时候,两面宿傩顺手在野外抓到的那个游医。
医生不像当年打扮的一样潦草,穿着很正经的狩衣,笑呵呵地对神咲说:“好久不见,小姐。”
久别重逢再遇故人,医生笑的一脸慈祥。
神咲:“……”
……哦不,我完全不想跟你再见面!
神咲起身想跑,却被两面宿傩一把摁住。
“别想跑。”两面宿傩俯身在神咲耳畔如此耳语了一句,又对那个医生道:“给她把脉,好好调理她的身体。”
“呜啊啊啊我不要!”神咲想抗议,结果被两面宿傩四只手同时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那名医生可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乐呵呵地看着宿傩和神咲闹腾,感慨道:“宿傩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妹妹呢。”
神咲:“……”
神咲的眼神都死了。
那一天,神咲终于回忆起来了小时候那几顿难喝的苦药,和被两面宿傩掐着脸喂药的屈辱。
神咲其实也有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把医生敲昏过去防止他之后继续给自己开药开着。
但是仔细想想,人家现在是京中名医,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在调理她的身体,还是算了。
她甚至可以一边捏着鼻子喝药,一边顺便和给自己诊脉的医生叔叔唠唠家常。
“之前,我记得你在野外给妖怪送外卖……咳我是说采药,是为了一个小少爷?”神咲好奇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却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把天聊死了。
医生的表情落寞了一些:“这些年来,我已尽心尽力地调养开药,但我学术不精,少爷的身体依旧孱弱……”
“不过。”医生的神情又很快明朗了起来:“这些年来,我钻研医书,倒也发现了不少治症之法,也许之后会有所突破吧。”
见医生语调轻快,神咲也松了口气。
结果第二天,医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来给她看病了,像被人殴打了一顿。
神咲:“??医生您怎么了?”遇到医闹了吗?
“哈哈。”医生脾气很好地说道:“是我一直照料的那位小少爷,他因为身体虚弱怒火攻心,朝我投掷茶盏时我没有及时避开,无碍的。”
神咲:“……”
好叭,还真是遇到医闹了啊。
而且医生口中的那个病人好过分啊!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帮他调理身体,甚至为了菜草药差点给妖怪送外卖,他却把身体病痛的怒火撒在了含辛茹苦的医生的身上吗?
真是过分啊。
神咲表明笑眯眯,实际三两句就打听清楚了小少爷家的具体点位。
那医生一走,神咲就溜了出去。
她一出门,里梅便有所察觉,刚想通知宿傩大人此时,却听到宿傩大人来了一句:“别管她,她多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两面宿傩一边跟里梅这样说着,一边隐匿浑身上下的气息跟了出去。
里梅:“……”
他觉得他可以完美翻译一下宿傩大人的话,从“你别管她”变成“我来管她”。
与此同时,京都的产屋敷宅邸中,一名黑色长卷发的瘦弱少年,此刻正在愤怒地挥砸手中能触碰到的一切东西。
“滚!你们这些蠢东西!全都滚开!”
少年语气暴躁地怒喊,下人们避之不及。
而一个小侍女躲闪不及时,眼看要被砚台投掷到,她却被一只小手及时拽开。
侍女惊魂未定地坐在了榻榻米上,看到一个个头很小,但是非常漂亮的银发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侧。
屋内的无惨少爷仍然是暴怒状态,他对这名陌生小姐骂道:“你也滚!”
侍女焦急地喊道:“小姐小心!”
只见无惨少爷扔出了价值连城的花瓶,陌生的银发小姐一个后撤步,稳稳用左手接住。
无惨少爷扔出了价值连城的玉枕,陌生的银发小姐一个后空翻,稳稳用右手接住。
无惨少爷扔出了金丝楠木的凳子,只见陌生的银发小姐一个托马斯回旋,稳稳用抬起一只腿顶住……这都能顶住的吗!
侍女震惊了!
看到现场杂技的无惨也震惊了,他一时间忘记了继续扔东西。
那位银发小姐将无惨少爷扔过来的东西整齐地放到了地上,然后她板着严肃地小脸,一步一步走上前。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她已经抬起手——
啪地给了无惨少爷一个响亮的大比兜。
无惨抬手捂住自己一边的脸颊:“???”
————————
美少女们你好,这章掉落红包
第42章 诅咒之王哥哥:见面有缘,要不要认我做哥哥?
无惨,京城贵族产屋敷家的嫡出小少爷。
明明出生在万人之上的家庭,却不幸拥有一副出生起就体弱多病的身体。
但无惨少爷拥有着遇事不决从不内耗的性格。
出生起就体弱多病?
全怪他无能的父母。
医生耗费心血也无法治好他?
全怪这骗人的庸医。
日日夜夜身体不适,饱受折磨?
全怪下人站在这里污染了他的眼睛。
父母欠他的,医生欠他的,病欠他的,下人欠他的,这世界都欠他的。
无惨很平等地憎恶着全世界。
这位产屋敷家族的小少爷活的活像个小皇帝,他过的不好时,别人也别想好过。
小少爷发病时就会无差别打砸房间,而侍奉在左右的下人也会一起遭殃,变成少爷的出气筒。
小少爷身份高贵,下人们对此不敢反抗,甚至早已习以为常,可是今日……
“啪。”
只听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和室内显得十分响亮。
小侍女当场瞪大了眼睛。
而那位自幼体弱,阴郁暴躁的无惨小少爷,则是保持着偏头捂脸的姿势,整个人都愣住了。
痛,他能感觉到左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这不是做梦。
他身为产屋敷家尊贵的嫡长子,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起来个头也才这么矮的小丫头给打了?
还用的是这样侮辱人的方式?
从小到大,有谁敢这样对他?
这么一耳光下去,旁边被她救下的侍女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她赶紧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宁可自己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其他远远躲着的下人也个个面如土色,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位陌生的小姑娘即将迎来的可怕下场。
暴怒的无惨少爷说不定会当场下令处置她吧。
就算她这身衣服看着不凡,可当今京中,有又有哪个家族的权势赶得过产屋敷呢……
无惨缓缓地转回头,原本因愤怒和病弱而苍白的脸因为方才挨了一下揍涨得通红,神情里皆是即将爆发的狂怒。
其实无惨算个美少年。
一头黑藻般浓密的长发,即使病到褪色苍白也丝毫不影响的忧郁五官,暴怒的时候颇有一副美人嗔怒的模样。
“你……你竟敢……”无惨愤怒地咬紧牙关:“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这个——”
“我知道啊。”神咲放下打完他的手,觉得算是帮医生脸上挨的砸还了回去,她看着气得直发抖的无惨,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是那个对辛辛苦苦给你治病的医生无理取闹,也不知恩图报的坏脾气小鬼。”
“你说什么——?!”无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坏脾气小鬼?她居然敢用这种词形容他?
“你的医生为了给你找药,前几年差点在荒郊野岭被妖怪吃掉哦。”神咲叉腰,:“他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一直想办法让你舒服一点,结果你呢?你只会躺在床上发火,砸东西,欺负不敢还手的人,责备关心你的人。”
神咲每说一句,无惨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她说的是事实。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但那些就是理所应当的!
他是产屋敷家的少爷,天生尊贵,那些下人和医生伺候他,为他奔波卖命不是应该的吗?是他们废物治不好他的病,让他活得如此痛苦,活该被他发泄怒火。
“那又怎样,全都是因为这群废物没用!”盛怒之下,无惨甚至强撑着病体爬起来,想将神咲当场推倒在地。
但是他低估了面前这个小矮子的力气,没想到她先他一步抬手一推,他就被反摁回了榻上。
那只属于幼童的手沉重的像灌了铅似的,只需要摁在他肩上就能让他动弹不得。
无惨气急,当场发出了激烈的咳嗽声,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做不到,久病的苍白面颊今日格外红晕好气色:“放,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
神咲睁着眼睛,望着面前这张隐约有点面熟的脸。
……说实话,这家伙和羂索有点像,都是让她很讨厌的那种面熟。
“你这家伙,还真是满脑子只有自己呢。”
神咲第一次遇到一个心里自带逻辑而且讲不通道理的人。
所以她现在也不是很想跟无惨讲道理了。
医生的气她帮忙出了,但是那位医生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可能能救的病人的。
“你懂什么?!”无惨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神咲,目光晦暗:“京中医师人人都断言我活不过十八岁,难道你能感同身受这种痛苦么?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拥有一副健康的躯体居高临下地在这里审视我,若是你与我处境相同的话……”
无惨的话语忽然止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远远听到了家丁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平白无故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
换成普通人尚且承受不住这份压迫感,更别提身体本就羸弱的无惨。
他当场变得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半句话都无法多说出来。
而院中方才被无惨的下人们摇来的家丁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骇人的力量,领头的那个见多识广一些,一眼就从无惨少爷院中突然出现的那人四手四眼的特征中认了出来:“两面宿傩!”
那个曾经大闹京都,据说屠戮京城咒术师无数的,无恶不作的嗜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他来产屋敷家,莫不是也为了像曾经在平氏家族那般大开杀戒的?
杀意瞬间蔓延,家丁们瑟瑟发抖地看着那头自带压迫感的两面宿傩,纷纷被吓到汗如雨下,深知两面宿傩实力的头领更是恨不得原地倒带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欸?不是说只是让他们拿下一个冒犯了少爷的小女孩吗?
他们打宿傩?真的假的?
想象中两面宿傩大开杀戒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只见少爷房间里那个银发的小丫头,很有弹性地蹦到了两面宿傩的身上,双手往他的脖颈上一搂,直接挂在了这尊杀神的身上。
众人:“……”
*
神咲此刻有点心虚,还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她帮医生打抱不平的事情怎么被她哥全部看在眼里了,宿傩这家伙真是的怎么还偷摸尾随……
唔,这让神咲颇有一种在熟人面前犯中二的羞耻感。
不过两面宿傩怎么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现了呢?因为看不惯毒舌的小少爷出来护短了吗?
此时此刻,神咲很明晰地感受到了两面宿傩的杀意,很直观,也很有针对性,直指病塌上的无惨小少爷。
……好奇怪。
神咲觉得很奇怪,她以前根本没见过两面宿傩将弱者放在眼里,特意对弱者有杀意的时候,她哥一直都很平等地看不起世间所有人。
这小少爷这么欠揍呢,害宿傩都生气了?
好吧,虽然她也很看不惯这个小少爷,但是她的本意只是想来帮医生出口气的,她并没有“你伤我医生翅膀,我定让我哥废了你整片天堂”的意思。
于是神咲及时跳到了两面宿傩的身上,并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用这个办法消减两面宿傩的杀意非常的好用,神咲平日发现情况不对就会这么做,效果经常好的像南宫问雅开超级净化了一般。
“哥哥。”神咲一般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老实喊哥哥。
平时要么就是直呼宿傩大名,要么就是偷摸骂两句坏蛋哥哥。
神咲这会儿嘴很甜,她也没着急解释现况,或者直接地提让两面宿傩不要乱杀人,只笑吟吟地说:“你来接我啦?”
两面宿傩安静地看了她一会。
“……啧,走了。”
半晌之后,他懒洋洋地道了这么一句,身上的杀意消弭,将怀里轻飘飘的小孩掂了掂,带着神咲一起转身离去。
宿傩转身的同时,趴在宿傩怀里,将脑袋放在他肩膀上的神咲,恰好和床榻上正在汗如雨下的无惨对上了视线。
无惨可能完美诠释了一个欺软怕硬的原则,在两面宿傩出现在他房间门口时乖巧的和小鹌鹑似的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可能他也清楚如果对着两面宿傩骂粗鲁怪物的话头都会被拍掉吧,毒舌的小少爷还是非常惜命的。
无惨下意识地抬起眼,想确认那四手四眼的可怖怪物有没有消失,恰好和神咲面面相觑。
他看着神咲,神咲也看着他。
“如果我和你处境相同的话,我也肯定不会变成你这样的。”她很认真地说:“想活下去没有错,可是因为自己痛苦就将这份痛苦强加给所有人,是错的。”
无惨第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
直到恐怖的两面宿傩带着她离开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在回应他方才发泄似的质问。
因为不确定两面宿傩是否离开,无惨气到胸膛使劲起伏,也不敢打杂屋内的东西生怕再将他们吸引回来。
无惨苍白的手指攥紧被褥。
他才没有错!
如果他能生来拥有两面宿傩那样强大的力量,他肯定会将所有他讨厌的人杀光!
*
两面宿傩带着神咲一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产屋敷家族的宅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一个人因此事件伤亡,除了无惨少爷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巴掌。
神咲趴在两面宿傩的肩膀上,觉得她哥这块肌肉硬邦邦的,咯的她脑袋好疼。
她便往下拱了拱,小脑袋刚好倚靠在两面宿傩的胸口,软绵绵的舒服多了。
“哥。”神咲忽然问:“你在生气吗?”
天色已经晚了下来,夕阳带着暖洋洋的橘红色,将她和宿傩的影子拉的很长。
神咲没有得到回应,又试探性地问道:“因为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偷偷溜出来了?”
她的身体近期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就这样乱跑确实不好,也怪不得两面宿傩会生气呢。
于是神咲又仰起脑袋抬起手,往两面宿傩的脑袋上揉了揉,小大人似的哄他道:“好嘛,下次出门就跟你说一声,你不要生气了。”
两面宿傩很奇怪,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好像在跟她玩冷暴力。
但是他却俯身用四只手臂一起抱住了她,把她勒的紧紧的,有一点喘不过气。
是还在生气吗?
……神咲好像感受到了悲伤的气息。
为什么宿傩会难过呢?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存在可以让宿傩难过吗?难不成,两面宿傩为了让晴明救她,同晴明达成了什么可怕的交易比如说做他的式神之类的。
神咲小脸严肃,顺势脑洞大开地胡思乱想了起来。
那牺牲有点大了,两面宿傩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去给晴明当式神呢?
她不希望宿傩给她付出这么多,这种痛苦还是让她来承受吧。
神咲张口就来:“哥!我来替你陪着晴明吧!”
“梆!”
“嗷!”
一声暴栗和一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神咲委屈巴巴地握住自己的脑袋,两面宿傩仿佛瞬间恢复了常态,一只手还在扯她的脸颊:“之前说好了要跟我走,现在又改主意要留给那狐狸阴阳师当徒弟?”
“……才不是啦!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两摊素面你是坏人,不识好人心!”同时神咲又有点好奇:“为什么是狐狸阴阳师?”
看看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没聊两句重点又飞速放到了阴阳师的头上。
两面宿傩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他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已经初显优异轮廓的五官,和那双过于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稍微设想了一下她成长后的模样。
“……”两面宿傩的语气忽然变凶了许多:“少提那个阴阳师。”
对世俗弱者的羁绊与感情从来不屑一顾的诅咒之王,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他自我代入到了操心妹妹未来的长兄头上。
神咲:“???”
什么嘛,莫名其妙地又生气了!
不过神咲很快就知道了宿傩喊晴明狐狸阴阳师的原因。
那是一个朔月的夜晚,天空无星无月,只有晴明的庭院里那棵樱树隐隐散发着幽幽的灵光。
神咲的肚子饿的咕咕叫,想爬起来去厨房摸点儿点心回来吃,结果在樱树下看到了身着狩衣的一位狐耳狐尾银发美人。
……美的好似不在凡尘。
神咲的眼眸刷地一下瞪的好大,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美人,结结巴巴地喊:“晴晴晴明师父!”
“耳朵,耳朵和尾巴是怎么回事!”神咲的语气焦急:“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中了邪恶的妖怪或者咒灵的诅咒吗?这个诅咒会有解除的风险吗?”
神咲一边紧张地问着,一边小手不是很老实,上下其手地朝着晴明的毛茸茸摸来摸去。
晴明一时失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我是半妖,神咲。”
“……半妖?”
“我的父亲是人类,母亲却是狐妖,朔月之时,灵力与妖力相互交融,不够稳定,就会偶尔变成如此模样。”
晴明好脾气地解释着,发现身后的小孩已经几乎整个埋进了他的尾巴里面,幸福地眯起眼睛蹭来蹭去。
看起来完全没有将他的解释听进眼里的模样,只沉浸式吸他的毛茸茸。
女孩子目光清澈,眼里好似落进了星星一样。
于是晴明弯着眼笑:“你似乎并不惊讶?”
“为什么会惊讶?”神咲又蹭了蹭狐狸尾巴,才说:“晴明是半妖,但晴明也是晴明,那个降妖除魔,帮了我很多又教导了我很多的大阴阳师,我尊敬的师父。”
闻言,晴明哑然。
面前的女孩,并未和世人一般将他的实际身份当作异类敬之畏之,似乎于她而言,是人类还是妖族都并无区别。
也许正因为这样毫不敬畏的平等态度,才能逐渐改变两面宿傩……
晴明停下了思考,因为神咲不知何时很灵敏地爬到了他的身上,女孩子一手环着他的肩膀,一手去触他的耳朵。
见她如此努力,晴明也不觉冒犯,温润如玉的阴阳师好脾气地笑了笑,垂下脑袋任由她触摸狐族很禁忌的耳朵。
摸到了梦寐以求手感完美的毛茸茸,神咲一脸心满意足。
“哎,为什么我的哥哥不能有毛茸茸的尾巴或者毛茸茸的耳朵呢。”神咲感叹道:“他身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抱着的时候咯的慌,浑身上下也就那对凶软一点。”
晴明假装自己没听见最后的话语,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同这个小徒弟熟络了很多,他同神咲开起玩笑:“那么,要认我做哥哥么?”
“这样的话,你就同时拥有了一个有尾巴和耳朵的兄长。”晴明缓缓地弯起眼,这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狐狸:“不是吗?”
神咲很明显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还是算了吧。”她心里想的是,小气的两面宿傩一定会细细将她砍成臊子,嘴上说的却是:“师父是师父,哥哥是哥哥,我是发自内心地尊敬晴明师父的。”
如果发自内心尊敬他的话,真的会将他的脑袋当成猫头去盘吗?
晴明柔顺的银发都被她揉到有几分凌乱,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神咲。”
“嗯嗯!我等会就回去睡觉。”
“你的兄长来了。”晴明睁开笑吟吟地那双美丽的眼睛,说出了很残忍的话。
神咲:“……”
她被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两面宿傩从身后一把拎了起来,后者咬着后槽牙有点咬牙切齿地问她:“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神咲老实巴交地复述今夜的心路历程:“肚子饿了,起来吸狐狸。”
话还没落地屁股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她哥手劲很大,但是打的她不疼。
神咲回头看了看晴明,晴明已经掐指施了个阴阳术,刚刚被她蹂。躏过有些凌乱的银发和衣袍又变得丝滑了很多,变回了月下风度翩翩的白狐公子。
于是神咲严肃地扭头,询问两面宿傩:“哥,你的咒术这么厉害,能不能也学学人家,努力长一下耳朵和尾巴出来。”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下:“要变成猫的那种。”
因为她觉得她哥更适合猫塑一点。
神咲那天晚上久违地被揍了一顿。
*
今年的冬天很冷,京城这边难得下了场雪。
虽然每天跟在里梅身后看着他下雪,也见过了极寒的冰雪之景,但是这还是神咲下一次看到雪后的城市,雪后的庭院。
她从床上一骨碌跳起来,险些绊倒了脚边正在摇摇晃晃端茶过来的式神小纸人,神咲赶紧帮小纸人扶了一下,随即又激动的像一只脱缰的小狗似的四处撒欢。
“下雪啦!哥!里梅!晴明师父!”
神咲在院中跑来跑去。
里梅看着她的样子,非常欣慰:“神咲小姐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两面宿傩嗤地笑了一声:“小孩。”
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四只眼睛却一直望着神咲所在的方向,语气冷冷的,目光却显得柔软。
里梅看着这样的宿傩大人,又看着那一头的神咲小姐,表情也渐渐温和。
曾经的他只是宿傩大人的追随者,并不理解“家人”的含义。
里梅的体质极寒,十分特殊,他的亲人畏惧他,驱逐他,最后那些人又在试图杀掉他的过程中,因为他的咒力暴动而死。
但是里梅现在已经找到了他的家人。
“里梅!哥!看招!”
下一秒,陷入思绪的里梅察觉到一个白花花的圆球物体朝着自己迎面而来,里梅下意识地催动术式,轻松地破解了它。
但里梅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这是神咲小姐扔过来的雪球。
再扭头一看,宿傩大人却一点也不闪不躲,用自己的左边脸颊接住了那颗雪球。
神咲小姐捧着肚子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宿傩大人慢条斯理地擦掉了面庞上沾上的雪,朝着神咲小姐所在的方向缓慢咧齿一笑。
神咲小姐呆滞了一瞬,扭头想跑。
“啊啊啊啊救命!这家伙有四只手来打雪仗,他耍赖皮啊!”
“里梅,一期哥,你们快来帮我啊!”
“用灵力喊付丧神出来才是真赖皮吧。”两面宿傩啧了一声。
“我不管啦!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以欺负妹妹呢,好过分!”
今天天气很冷,手上的雪也很寒冷。
可里梅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心是温暖的,他忽然就忍不住弯起唇角,轻轻地笑了起来。
*
这场雪仗以两面宿傩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他打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半点没考虑要放水的事情。
小孩被他砸了一头的雪,非常不乐意,被他拎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交给了晴明的一个式神让她带小孩去洗干净。
神咲被式神姐姐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在朝着两面宿傩龇牙,不过她很快就晕晕乎乎地泡完了澡,又换上了干爽暖和的新衣服。
神咲喜欢她的新衣服,颜色又漂亮又鲜艳,很有马上就要过年的感觉。
但是刚刚换好新衣服出来,里梅就要给她喂姜汤,神咲又不大高兴了。
“神咲小姐,多少喝一些吧。”
里梅端着碗跟在小孩身后苦口婆心地劝,神咲捂着脑袋在前面摇头晃脑假装听不见。
她讨厌生姜,这玩意经常会假扮成肉被她夹起来一口咬下去,她都怕了。
两面宿傩在旁边来了一句绝杀:“没事,可以等她生病了以后叫那个医生过来给她多开几副药。”
神咲像弹簧似的跳起来抄起里梅手中的汤碗一饮而尽,吨吨吨。
两面宿傩高冷一笑。
里梅松了口气:“太好了,毕竟这是宿傩大人亲手准备……”
喝饱了的神咲一抹小嘴巴,眼泪汪汪地凑上前,做出很感动的样子来恶心两面宿傩:“欧尼酱,原来你这么担心神咲生病呀,这么担心咲咲的身体呀~”
两面宿傩高冷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他抬起手,将往他跟前凑的小孩的脑袋往后送了送。
神咲发出了一声咕。
“最近,晴明说带你去参加京都的宴会,要将你以他徒弟的身份介绍出去,你怎么拒绝了?”两面宿傩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神咲的两只小手抓着两面宿傩刚刚摁她脑袋的那只手,仰头看回去:“因为我觉得,哥哥会比较讨厌京都的那些人。”
几年前就结仇了,阴阳师和咒术师的圈子就这么大,说放下成见是不太可能的。
“哥哥讨厌的话,那神咲也讨厌他们。”
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以大阴阳师晴明徒弟的身份出现在平安京,是一个多好的累积人脉和拓展社交圈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
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像当年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留下来的道路,选择了跟着他离开那天的表情一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两面宿傩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会让他感到异常焦渴。
“别以为说这些话就能讨好我。”
【叮,兄妹羁绊值+1%】
“我才没有讨好你呢,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呀。”神咲鼓起脸颊:“虽然这样对晴明师父有点不太好……但是我会很努力地把他教我的全部继承下来,长大了以后也要好好报答他的!”
她要好好给晴明师父养老。
闻言,两面宿傩周身的气息忽然冷了下来。
神咲:“……?”
好怪,刚刚这个死傲娇明明很高兴的,现在在生哪门子的气啊。
*
神咲身体的状况稳定了下来,再加上有系统帮她调整痛感,很快就恢复的活蹦乱跳,好像完全没受诅咒的影响。
她知道诅咒还在,但是她没将这个解决不了的诅咒跟任何人说,在冥冥之中做了和上一次完全相同的抉择。
于是神咲开始跟在晴明的身后出任务。
阴阳师的任务和咒术师不太相同,咒术师为的是祓除咒灵,但晴明却走的是收服妖族做式神的路子。
遇到作恶不多,足矣收服的妖怪,大阴阳师会试着先感化,实在感化不了的话,那晴明也略微通晓几分斩妖除魔之法,能把妖怪打到哭着求着做他的式神。
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武力感化呢?
神咲看着笑吟吟地做完这一切的晴明,肃然起敬。
今天的晴明带着神咲来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宅邸。
此处戒备十分森严,看装潢也不像普通人家。
神咲好奇地跟在晴明的后面,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晴明步伐不停,温声为小孩解惑:“这里是咒术世家,五条家族的宅邸。”
神咲:“……咒术师也会请阴阳师来帮忙吗?”
“那是因为咒灵和妖族不同,用术式有时候也无法很好地做到斩除妖怪,阴阳师与咒术师互相帮助,是很正常的事情。”晴明温声对身侧的小孩解释。
神咲似懂非懂地点头,跟在自家师父的身后踏进五条家的大门。
但是他们今天来的不太是时候,这个时间点,五条家族内也很混乱。
“逆子!”五条家主气得哆嗦,抬起手指,指着面前的儿子发抖。
身边的族人皆劝说道:“少主,您就别说这样的话了,把老爷的身体都气坏了。”
“少主,我们知道您也是无心之言,莫要再说不做未来家主的任性的话,需得和老爷道个歉……”
“道什么歉。”被称作少主的青年抬手抓了抓长长的银发,烦躁地回答:“老头子一定要让我做家主,我把头发剃光出家做和尚去。”
方才开口的族人气势顿时蔫了许多,弱弱提醒:“……少主,其实做和尚不用剃光头。”
“呵,我乐意!”五条少主大叫:“我还要在头上烫几个疤!”
“你,混账东西!”
五条家主被气到指着叛逆期的儿子你你你了大半天,一时间没组织好语言去骂他,忽然门口有声音通传大阴阳师晴明和他的亲传弟子来了。
“原来是晴明大人。”五条家主迅速调整表情,对下人道:“快去请晴明大人进……逆子,你干什么去!”
五条少主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就大摇大摆地向门口出发了,他对闻名京城的大阴阳师早有耳闻,之前也算是在宴会时见过几面,可他从来没听说过晴明收徒弟了。
然后五条少主就看到了牵着晴明袖摆的那个小白团子。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白色长发,和同样耀眼的蓝色眼眸,这番六眼神子的同款配置,让他都没忍住恍惚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不是出生在五条家的呢,真可惜。
要是他真有一个六眼的妹妹,这家主的位置就刚好可以让给她做了。
思至此,还处在叛逆乐子人时期的五条少主忽然脑袋一转,起了逗弄的心思,当即大踏步走近小孩,俯身笑得像只狐狸地问道:“喂,小妹妹。”
“见面就是有缘,想不想认我做哥哥?”
晴明的笑容逐渐和善了起来:“……”
————————
晴明:当面挖墙脚?
第43章 诅咒之王哥哥:“喜欢你。”
青年一瞬间离她极近,银白的发丝几乎要扫到她的鼻尖。
他生得一张玩世不恭的俊脸,那双与她有点儿相似的苍蓝色眼眸,很清晰地倒映出了神咲此刻的表情。
神咲缓缓眨了眨眼眼睛。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或害羞,而是有了一种微妙的即视感。
……就好像,之前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思考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身后笑容依旧和煦,但表情略显无奈的晴明。
又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庭院外某个方向。
虽然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但她好像能感觉到,某人的咒力波动好像紊乱了一下。
“不要。”
神咲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笑得有些促狭的银发美人,很果断地摇了摇头当场拒绝。
五条少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诶?为什么?”
他可是五条家当今的六眼,天赋绝伦,地位尊崇,京城里想跟他攀关系的人能从这儿一路排到罗生门,这小丫头居然如此干脆地就拒绝了?
“因为我有哥哥了。”神咲回答:“一个就很够了。”
其实再来一个晴明师父这样的哥哥,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是面前这个,虽然同样是银发,但她隐约有点怕自己招架不住,总感觉有概率又开出一个魔丸……
神咲看向五条少主的表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对抗路的哥哥,有两面宿傩他一个就很够了,嗯嗯。
五条少主:“……欸。”
他居然被嫌弃了?被这么个看起来还没他腿高的小豆丁?
旁边的五条家主见儿子又发癫,气得差点又厥过去,但碍于晴明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转向晴明时已换上得体的笑容:“晴明大人见笑了,犬子顽劣……还请里面叙话,关于此次家族中的异事,还需仰仗大人。”
五条家主一边介绍着,一边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晴明身边的小女孩。
纯粹的银发是灵力充沛的体现,她看着资质不错,但京中此前从未传闻过那位大阴阳师有收徒的想法,也不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否值得五条家去结交。
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五条家主充满打量的视线,晴明一边颔首,一边温和地牵起神咲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下:“神咲,随我来。”
神咲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年纪还小,腿也很短,但是晴明的速度放的很慢,所以刚好可以稳稳地跟上晴明往里走。
一行人转入内室。
五条家主摒退左右,只留了少主和几位核心长老,这才面色凝重地向晴明开口介绍五条家近期的妖族作乱事件。
原来,五条家近日接连有数位前途无量的男性咒术师莫名失踪。
最初以为是遇到了很难解决的咒灵不幸遇难,直到有人在后山偏僻处接连发现数具形如枯槁的男性尸体,尸体上还有着残留的蛛丝。
听到蜘蛛一词时,神咲牵着晴明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晴明在交流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点,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近期,京城流言四起,非说是我们五条家招惹了蜘蛛妖怪。”
五条家主眉头紧锁:“可若是寻常妖怪,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我们家族结界,且目标如此明确,带走的全都是优秀的年轻的男性咒术师……哎,晴明大人,您看这……”
晴明静静听完,没牵孩子的另一手指尖轻轻掐算,神情若有所思:“目标明确,且皆为怨气所指,听起来不像是寻常妖物作祟,更像是由执念所化的妖怪。”
“人类的执念也能化身妖怪?”五条少主很感兴趣:“我还以为执念只能诞生出咒灵。”
五条家主瞪了总打断晴明说话的儿子一眼,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总而言之,近期这家族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优秀的年轻术师们,出任务是皆是结伴而行,生怕落单被蜘蛛精抓去吃了去,如此确实最近没有发生坏事了,但若长此以往的话,怕也不是个头啊……”
“恕我直言。”晴明身为阴阳师,可以看破常人无法看破之事,他直白地询问道:“逝去的那几位咒术师,身上是否有背负着人命呢?”
五条家主卡壳了,但五条少主却冷笑了一声。
“还真有。”
无视了自己父亲投来的警告视线,他耸肩:“之前我就觉得那些家伙死不足惜。”
“住口,你怎可如此编排自己逝去的族人……”
五条家主想习惯性拍桌,却碍于面前晴明在场,抬起的手又轻轻放了下去。
五条少主继续往后说了下去。
原来,那些出事的咒术师,常常会以欺辱族中咒力弱势的女子,尤其无咒力天赋的最低等的侍女取乐。
而在家族的规矩里,下人是没有人权的,无咒力者是可以被消耗的基石,更别提最下等的女子。
那三五个青年便是仗着自己天赋起点很高,在家族与京都都大放光彩,活的十分恣意,抱团当人渣,经常苛责院中下人。
其中一个叫灵子的女孩,因为会愤怒地瞪回去,反而被欺凌的更惨。
但五条少主并不能看的惯这种行为,也很厌恶这种不把人类当成人的破规矩,抽时间将他们全部教育了一顿。
一个六眼打几个不入流的术师,绰绰有余。
而那几个咒术师因此怀恨在心,表面安分了几天,后面竟做出在几月后的一日,将侍女灵子殴打后扔进京都外的后山山洞深处的事情。
灵子当晚没能回来。
第二天,等到与灵子相熟的侍女央求了少主派人去寻时,只找到了灵子冰冷的尸体。
……据说当时尸体的口鼻都爬满了蜘蛛,相当凄惨地死去了。
但灵子只是一名族中侍女,所以并不可能出现为了她一人去责罚族中前途大好的年轻人的事情,反而为了遮丑,这件事被五条家给掩盖了下来,只说是侍女一人上山时迷了路。
五条少主因此将那几人打了半死,又和父亲还有族中长老大吵一架,并且撂下狠话,说这破家主他不想再做了。
这一毒誓已经践行到了今天,就算之前那几人死了,五条少主仍然坚持己见。
神咲听完了全程,却对本来还在设想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咒术师家族没什么好感了。
两面宿傩是坏,但他坏的也挺坦荡的,整个京都的人都很怕他。
但这个表面光鲜亮丽的家族却是蔫坏的,表面做出很高风亮节的样子,背地不把女人当人看,表面看起来很慈祥的家主也会朝她投来看她是否会有价值的目光。
神咲很理解地看了五条少主一眼。
……嗯,如果换成她来的话,她也一点儿也不想当家主。
银发青年看到了女孩投来的目光,勾唇冲她一笑,做了个口型:想认我当哥了?
神咲迅速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五条少主:“……”
哎呀,还是被嫌弃了。
晴明听闻了前因后果,也大致推测出了妖怪伤人事件的真相,他起身开口:“能否带我去灵子少女出事的山洞一看?”
“没问题,还请晴明大人随我们来。”
*
一路走,五条家主在仔细介绍。
他们之前其实已经探查过了那处山洞,但一无所获,并没有见到咒灵或者其他的东西。
一行人来到后山那处偏僻的洞窟。
洞口藤蔓枯黄,乱石堆积,看起来阴气森森。
晴明并未急于进入,他示意众人稍退,从袖中取出数张特制的符纸。
指尖灵光流转,符纸无风自动,悬于半空中,组成了一个简易的探查阵法。
后一秒,只见淡淡的金色灵光跌宕开来,温暖的灵气也驱散了一些让人不妙的阴气。
渐渐地,一些人类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开始显现,空气中漂浮出了极淡的黑色瘴气,洞口附近的岩石上,隐约有蛛网的纹路出现。
“果然……”晴明低语:“她自身的怨念已与那些蜘蛛融合,形成了独特的结界,寻常咒力难以感知,唯有阴阳术的显形之力方能触及。”
他转向神咲,温声道:“神咲,你灵力纯净,可视之物或许比常人更多,今日你可想随我一同进来?”
这是难得的近距离观赏晴明教学的机会,神咲不想放弃。
神咲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晴明的袖摆。
“好,那你务必紧跟,莫要触碰任何显现出的异常之物。”
晴明叮嘱完了女孩,随后带着她与众人一同踏入山洞,一阵阴冷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在晴明的显形术法之下,洞内的景象与五条家前些日子看到截然不同。
只见岩壁上布满了粘稠的蛛丝,角落里堆砌着人类的白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山洞的角落里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看面容依稀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神空洞而痛苦。
她的上半身维持着人形,穿着残破的服饰,下半身却是一个蜘蛛身躯,八只尖锐的蛛腿支撑着她站立。
传说中,人类女子被蜘蛛吞噬以后,就会化身本人半蛛的妖怪,络新妇。
络新妇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到来。
她猛地抬起头,在感应到他们身上与害死她之人同源的咒力气息时,口中发出尖锐的尖啸,妖力当场暴涨!
“是妖怪!真的是蜘蛛妖怪!”一位五条长老惊呼,下意识后退。
“晴明大人,还请速速与我们合力将其祓除!”五条家主抬手施展术式,但咒力砸到络新妇的身上,用处不大,反倒激怒了她。
络新妇似乎被术式刺激,蛛腿猛地蹬地,以惊人的速度扑来,口中喷出黏稠的蛛丝,直指众人!
五条少主反应极快,用术式将蛛丝弹开。
其他长老也纷纷施展防御术式或攻击咒术,但络新妇动作迅捷,蛛丝又坚韧,且妖术与咒力本质不同,一时间众人有些手忙脚乱。
晴明将神咲护在身后,他手中折扇展开,当场施展了阴阳术,灵力如同金色的锁链浮现,试图束缚络新妇的动作。
晴明施展的阴阳术主要为了牵制与净化,他并没有运用攻击的术式对付面前的妖怪。
但络新妇此刻的怨念极深,对净化之力同样抵抗强烈。
她挣扎不止,动作几乎自虐,宁可撕裂自己小半身躯为代价挣脱开来,眼看她的身躯严重撕伤,晴明下意识松懈了她的束缚。
络新妇根本没有停顿,扑向一名正在朝她施咒的五条咒术师,想要当场将此人刺穿。
神咲看到络新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除了怨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悲伤。
神咲不想伤害这个被迫变成妖怪的女孩,但也不想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被杀。
于是神咲松开晴明的袖子,小小的身影相当灵活地向前窜了一步。
她取出背后的一期一振,看准蛛腿刺来的轨迹,刀刃划过的时候,不算很熟练地使用了一招阴阳术。
“嗤——”
络新妇蛛腿的动作被阻了一瞬,尖端偏斜,擦着那名咒术师的肩膀掠过,险险划破了衣服,避免了穿胸之祸。
神咲一击得手,并没有乘胜追击去追打络新妇,她顺势后撤,回到了晴明身后。
而晴明已经在她返回的同时张开了灵力的屏障。
“神咲。”晴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乏赞许:“你做的很好。”
趁络新妇因攻击受阻而停滞的时候,晴明的阴阳术再度层层缠绕上去,再次将其牢牢束缚。
五条少主远远看着神咲那干净利落的一刀,低声念道:“她哥哥到底是谁呢……”
难道是某个和晴明交好的剑术大师?还是源氏?
络新妇剧烈挣扎着,声音充满了痛苦,可是那张属于灵子的脸上早已经泪流满面。
晴明叹息一声,示意周身的咒术师停止攻击。
家族的几个颇有希望的年轻咒术师皆殒命于这只妖怪手中,本想趁机除掉这只可恨妖怪的五条家主闻言大为不解,但也想到了晴明的身份不凡,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照做。
晴明上前几步,望着目前的妖怪,眼中并无杀意,声音十分温和:“灵子姑娘,冤有头,债有主。害你之人已受惩罚殒命,你的怨恨不应再波及无辜,更不应让这怨念吞噬你最后的人性,令你彻底沦落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张特制的式神纸人:“你生前受苦,死后化妖复仇。虽有因果,然杀戮会导致罪业加身。我若放任你继续,你终将迷失自我,彻底化身妖族。”
络新妇的挣扎停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些清明。
“我欲收你为式神。”
晴明的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五条家主。
但神咲却松了口气。
她的师父真的是全天下最温柔的好人。
晴明无视了五条家族人们不赞同的目光,继续开口:“在我身边,你可以恢复身为人类时的理智,你与我一同惩处真正该罚之恶,以此赎清杀孽。待你怨气消解,罪业抵消,我可助你往生轮回,重获新生,你可愿意?”
络新妇……灵子似乎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敛戾气,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落下一行血泪。
晴明手中的那张纸人泛出灵光,只花了数秒就将将络新妇吸入其中,又化作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人回到了晴明手中。
山洞内的怨气与妖气随之消散。
五条家众人松了口气,但神色各异。
家主和几位长老脸色不太自然,似乎仍然对晴明收服而非祓除妖怪颇有微词,但碍于晴明在京都的威望,没有多言。
但五条少主看着晴明和神咲的方向,目光却越来越亮了些。
回去的路上,五条少主凑到神咲旁边,不顾小丫头躲闪,使劲揉她的头发:“喂,小姑娘,今天表现不错嘛!剑术用的不错,要不要做我妹妹,跟在我身后多学学咒术和体术?”
神咲奋力挣脱他的摸头,躲到晴明身后,抓住他的衣摆,只探出个小脑袋冲他略略略吐舌头:“才不要,我有晴明师父教我阴阳术,而且我哥哥的体术才是最厉害的!”
“你哥哥?”
五条少主挑眉,通过神咲的话,忽然想起最近晴明那边来了某位不好惹的存在的传闻,恍然大悟地摸了摸下巴:“哦~就是那位啊……”
他回忆了一下有关两面宿傩面目狰狞的传闻,又看了眼面前银发蓝眸的可爱女孩。
……呃,总觉得完全不像亲兄妹呢。
知道了面前的小丫头就是那位诅咒之王的妹妹以后,他非但没退却,反而更感兴趣了:“那更好了,你来当我妹妹,我也有理由去找你哥切磋了。”
神咲:“……我不要。”
“不要那么死板呀,神咲妹妹,哥哥这种东西,多多益善嘛。”
神咲:“……你敢不敢当着我哥的面跟他说去。”
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小心两面宿傩把他当场打成一头扁猪啊。
晴明无奈地笑着摇头,将神咲护得更严实了些。
*
最后又是一些客套的感谢之语,但晴明婉拒了五条家主的宴请,带着神咲起身告别。
离开五条宅邸时,神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院门。
咒术师的家族表面听起来很光鲜亮丽,不知道缚住了多少的女子在其中呢?
她对身边的晴明说:“晴明,我本来想来看看能困扰到咒术师的会是多可怕的妖怪,结果……最可怕的好像不是妖怪,而是这里的人类。”
神咲鼓起脸颊:“我讨厌这里。”
一直锲而不舍跟到门口送客,还想着再找机会诱拐妹妹的五条少主,听到这句话以后,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脑袋都耷拉了一点。
神咲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但是,我不讨厌你,五条,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五条少主猛地抬起头,苍蓝的六眼里瞬间又有了光彩,但没留给他揉乱自己脑袋的机会,神咲拉着晴明的手快步走开了。
“……”五条少主望着女孩子的背影,喃喃开口:“我这是……被讨厌了么?”
回去的马车上,神咲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京都街市,想了很多事情。
“晴明,那些咒术师好奇怪呀,在灵子小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不害怕她,欺负她。等她死了,被逼成了妖怪,他们又开始害怕她了。”
“为什么人死了,变成妖怪了,他们才知道怕呢?难道在她活着的时候,她的痛苦和愤怒,就不值得被尊重吗?”
晴明看着女孩子有些难过的侧脸,抬手轻轻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用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女孩子的脊背和柔顺的银发。
“神咲,灵子小姐的痛苦当然值得被尊重。”晴明的声音温和,像山间温暖的风:“但是有些人站在高处,他们不需要低头,是看不到只能低头才能见到的痛苦的。”
神咲似懂非懂地听着,将晴明的话记在心里。
她想起了两面宿傩。
曾经的时候,她哥哥也站在高处,站在咒术界的顶点,过的随心所欲。
但是现在,宿傩也能低下头,很清晰地看到弱小的她的愤怒,再把她抱起来放在肩头,让她呆在比他更高的地方。
*
在这之后,神咲继续跟在晴明的身后修行了一段时间,一边看着他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一边学着熟悉自己的灵力。
晴明有意放手,留给她尝试的时机,而神咲的进步也很快,毕竟她本就是个足够有天赋又颇为聪慧的孩子。
就是……每次任务过程中,神咲都经常会感受到熟悉的咒力尾随在身后。
少部分时候是里梅,大部分时间不用多猜是谁。
她哥真的没有正事要做吗?
神咲对此感到非常迷惑。
但是仔细想想,她哥好像确实没有正事要做,之前她哥天天带她在荒郊野外当街溜子,看谁不爽就上去给他一耳光。
那好吧。
不久后,晴明又接到一则委托。
在京都附近的村落,说是有可恶的鸟类妖怪出没,专门偷窃那里新生的婴儿吃掉,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偷走婴儿导致母子分离,还食人,无论哪一个都很性质恶劣了。
晴明当即带着神咲前往调查。
京都附近的村庄,没有之前神咲见过的那些村庄的人过的惨,可能因为背靠平安京,所以生活还算安逸。
村民们对亲自前来除妖的大阴阳师晴明礼遇有加,却将晴明身后的神咲当成空气。
在她很认真地想搜集信息,打听有哪些人家的孩子丢失的时候,甚至没人愿意理她。
神咲气成了包子,她很少被这样无视过。
之前她和两面宿傩一块出行的时候,村民对她从来都是她问什么就老实答什么。
但她又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去麻烦晴明,她有仇自己当场就报了,一拳在墙壁上锤了个窟窿。
方才还对她神色轻蔑的村民见状当场就老实了,有啥说啥。
收集完了需要的情报,神咲走出去好远还能听到那个村民在蛐蛐她:“没想到传说中的大阴阳师晴明居然收了个女徒弟……女子能有什么前途的,还不如收我儿子当徒弟……”
神咲:“……”
哈?你家儿子是太子吗?
她刚想倒退回去踹他一脚,却远远看到村民的膝盖被冰锥砸到,摔进了沟里,大声嚎了起来。
神咲瞬间爽了,她笑得超甜:“谢谢你,里梅!”
和背后灵一样跟着神咲,时刻记得宿傩大人的嘱咐说要留给神咲小姐独自锻炼的机会,不打扰她和晴明大人修行的里梅,默默又将自己的气息更加收敛了一些。
……
没有花费很久的时间,晴明和神咲获得了全部情报。
他们循着微弱的妖气和村民指认的方向,在一处荒废的神社深处,找到了那偷盗孩子用来吃的妖怪的踪迹。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神咲怔住了。
那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吃小孩的恶妖。
而是一个尚未修炼成为人型,鸟首人身,双臂还是宽大羽翼的妖怪。
“好孩子……”
此刻,妖怪正用那双翅膀,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正在的哭泣的女婴,温柔地哼着歌哄她入眠。
庙宇角落,铺着干燥的稻草,上面还另外躺着两个正在熟睡的女婴。
听到动静,那只妖怪猛地抬起头,将怀中的婴孩紧紧护住,鸟首上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闯入者,翅膀微微张开,做出保护的姿态。
“阴阳师。”她从晴明的衣着上认出了他的身份:“……我随你怎样都好,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们都是人类。”
这听起来怎么样都不像会把人类的婴儿抓去吃的坏妖怪,而且,她翅膀上的羽毛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晴明也一眼就看出了大概,顺势收敛了身上的灵力,没有继续让那只鸟妖紧张下去。
再看他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已经一步上前,不待晴明开口制止,一把抱住了她毛绒绒的鸟羽。
晴明:“……”
很自然地抛下了师父,投进了妖怪的怀抱。
鸟妖自称为姑获鸟,是一位颇具母性的妖怪。
此刻,姑获鸟一脸慈爱地将喜爱她羽毛的神咲抱进怀中,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脊背,她对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乖,好孩子,妈妈就在这里。”
这三个女婴,都非她偷盗而来。
“是那些人类,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姑获鸟提到人类的时候,慈爱的鸟脸浮现出了愤怒:“天气寒冷,这样弱小的婴儿被抛弃在雪地里,坚持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去。”
是她将婴儿捡了回去,好生抚养照料。
这和传言中的一点不一样,但神咲埋在姑获鸟暖烘烘的怀抱里,听着她自称妈妈,她选择无条件相信姑获鸟。
神咲问:“为什么那些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呢?明明这座村庄看起来不受饥荒的困扰。”
“因为是女孩。”姑获鸟回答道:“这个世道,在很多人类的眼中,女孩是没有价值的,抚养一个女孩长大是不合算的事情。”
神咲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生父冷漠的那句“啧,女儿?”
带着满满的厌弃。
神咲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这个回忆从脑袋里面晃走。
姑获鸟收养了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姑获鸟好。
一群村民自己抛弃了女儿还想要推到妖怪的头上,传着传着自己还真信了,村民坏。
最后晴明没有收服姑获鸟,更没有伤害她,而是给她提供了自己庭院的位置,告诉她如果有需要帮助时,可以去此向他求助。
让这些孩子被身为妖怪的姑获鸟抚养长大,兴许会比让她们回到人类的世界更好一些。
“多谢,但是不必了。”姑获鸟也放松了很多,但是婉拒了晴明的好意:“听闻在西国那边,新任的首领对妖族与人类友好宽和,我准备带她们去到那个国度,好让她们在未来能在人与妖的世界获得平衡。”
“也好,我会回京中的阴阳寮帮你正名。”
“劳烦阴阳师大人。”
晴明颔首表示认可,神咲依依不舍地和姑获鸟告别。
她看着姑获鸟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孩子的模样,好像看到了若叶曾经拼死抱着她的样子,鼻子发酸。
“师父……我想妈妈了。”和晴明回去的时候,神咲小声说道。
晴明轻轻将孩子抱了起来,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那天晚上,神咲在庭院廊下坐了很久。
直到月色已深,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神咲抬头,看到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
“哥哥。”神咲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今天遇到了一只善良的好妖怪,把人类抛弃的孩子捡回去养,她虽然不是人类,但她对人类的孩子很好……就像是妈妈一样。”
两面宿傩没有笑她哭鼻子,没有凶她大晚上不睡觉,更没有笑她像弱者一般多愁善感,沉默半晌,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宿傩带着神咲出了城,来到京都郊外一处清静的山上。
山顶立着一座小小的,没有铭文的坟墓,周围开着很多花,墓碑也很干净。
“这是……”神咲隐约明白了。
“我们的母亲。”宿傩的语气平淡,像在讲无关他的故事,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和神咲主动地提及母亲:“她曾经的家族不愿接纳她,不能让她死后留在平氏的那里。”
所以,他扬了平氏的祖坟,将她带了出来。
神咲忽然跪坐在墓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冰凉的墓碑。
温热的泪水安静地滑落,她低声对若叶诉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很多事情,说着哥哥有些时候很坏但是大多数时候对她很好,说着一期一振和里梅,说着晴明师父,着遇到的各种事和人,说着自己对她的思念……
神咲说了好多的话,就好像母亲真的能听见一样。
离开时,神咲依旧红着眼睛,但心里那股沉重的情绪似乎散去了很多。
于是,神咲牵住宿傩的手,仰头看他:“哥哥,谢谢你带我来看妈妈。”
宿傩哼了一声,反手将她提起来抱住,他抱小孩的姿势好像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走了,回去吧。”
“哥哥。”
“怎么?”宿傩回应的语气好像依旧不耐烦,但却很让神咲安心。
“喜欢你。”神咲忽然说。
【叮,兄妹羁绊值+1%】
“……”宿傩沉默了一会儿,四只眼睛同时挤出明显的嫌弃:“好恶心。”
只用一句话让气氛全无。
神咲抬手给了他的右脸一拳:“那你去死吧!”
————————
[垂耳兔头]
第44章 诅咒之王哥哥:哥,放我下来嘛,好多人看着……
晴明的庭院最近变得很热闹。
除了随处可见的妖怪式神,还多了一些新的访客。
……比如说某个一直问她要不要当她妹妹或者徒弟的家伙。
神咲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托盘里面的和果子被这个可恶的白毛拿了起来,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吃着。
“哟,神咲妹妹考虑的如何了?”五条少主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嚼嚼,一边询问神咲。
“……”神咲深吸一口气,隐忍了一会儿,然后一秒破功,她大喊一句:“里梅——”
里梅就像召唤兽一样当场闪现了出来:“怎么了,神咲小姐?”
“这个人抢你给我做的和果子,帮我打他的屁股!”神咲气鼓鼓。
“……好的,神咲小姐。”对神咲小姐的很多要求,里梅都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但是里梅术式虽强,但打五条少主还是非常吃力,神咲眼睁睁地看着里梅的几道攻击都近在他眼前了,结果他仍然乐呵呵和没事人一样。
“……”神咲仔细看了很久也没看出里梅揍到了又没完全揍到他的原因,最后她总结了一个原因:“五条,你耍赖皮!”
“欸~”五条少主愉悦地摊手:“我没有赖皮哦。”
他长腿一踏,走到小姑娘面前,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
“什么。”神咲更生气了:“要用你刚刚吃和果子的黏糊糊的手往我身上擦吗?”
“哎呀,别把我当成这样过分的人啊。”五条笑得像只狐狸:“来,试着握住我的手吧?”
神咲狐疑地看他一眼,依言抬手向前。
随后,相当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神咲的手只能悬停在距离五条的手很近的地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始终无法碰到他。
她不信邪,又倾身上前了一点。
还是抓不住。
“为什么呢?”神咲喃喃道,随后聚集灵力在掌间,试图用另一种力量形式去破解这个术式。
“这是五条家的家传术式,无下限。”五条少主笑着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的术式呢?神咲妹妹想不想学习?”
“……家传术式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会需要像血继界限这样的遗传天赋吧,不然满京都都会是用无下限的咒术师。”
“呀,被看出来了吗。”五条耸肩。
神咲撇嘴,仍旧没放弃使用灵力。
晴明教导过她,灵力其实不止存在于妖怪和阴阳师之间,“灵”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于万物中生长,于四季中更迭,只不过身为阴阳师的他们会比常人更能察觉到灵的存在。
她碰不到的五条的这只手,肯定也有“灵”的存在,所以她只需要去感受它,指引它,触碰它……
直到灵与灵之间汇聚。
五条少主本来还在逗小孩,下一秒,他便察觉到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觉。
“……喂喂,不会吧?”他下意识呢喃了一句,有些惊愕地睁开眼,看向面前一脸认真的女孩子。
“看。”神咲抬起小手,和他十指相扣,扬起面庞对他骄傲地笑:“做到了。”
“……”五条少主只为这孩子惊世绝伦的天赋沉默了一秒,随即他的面庞上显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啊,真厉害呢,小咲妹妹。”
一句小咲妹妹,让神咲和他紧扣的手掌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睁大了眼睛,望向面前的五条。
青年的面庞上本是眼睛的位置绑着一条浅蓝色的束带,笑起来的时候映着身后的樱花树做背景,让神咲一时间晃了神。
“悟……”
“嗯?什么?”
女孩子呢喃的声音太小,五条少主以为是错听,垂眸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神咲晃了晃刚刚变得有点晕乎乎的脑袋:“好了,我抓住你了,那么按照约定你要出门给我买七迁屋的和果子,一百份。”
“喂喂,我什么时候这样答应过要跟你打赌的?”
“没错,这个就是勒索,快去给我买你这家伙,否则我就不松手了。”
“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不得了的话欸!这也是你的兄长大人教你的吗!”五条少主吐槽道。
不过他表面这样说着,实际则抬起了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神咲的脑袋。
……这孩子天资绰约,长大以后说不定能成为胜于晴明的大阴阳师呢?
五条少主笑吟吟的想。
看着她气成包子的脸,心里更喜欢了。
……好想拐回去当妹妹啊,就是她兄长大人的那一关有些难过。
“喂。”
五条少主多少沾了点心想事成的天赋在身上了,下一秒,只听身后传来了冷冷一声。
五条少主回过头,看到了传闻中的那位诅咒之王。
……气势很可怕,咒力的气场虽然收敛了一些,却依旧能让人喘不过气。
也怪不得京中的那些咒术师,会在几年前的围剿任务失败之后,就对他避如蛇蝎……
如果他和这种程度的怪物打的话……
五条少主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测量胜算大概有多大。
气氛显得好像有点紧张,但下一秒,原本握着五条手掌的神咲,biu地一下弹了起来,然后朝着两面宿傩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她开心地大喊:“哥哥!”
五条少主:“……”
五条少主眼睁睁地看着神咲跳到了两面宿傩的怀里,而那位杀意和气场都很强的诅咒之王,就像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的兄长似的抱住了妹妹,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两面宿傩的语气说不上温和,但和五条想象中的相当割裂。
“说的什么话!我现在可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要吃两桶大米饭,体重会有点超出常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正常,一天吃两桶大米饭的是猪。”两面宿傩嗤了一声。
神咲抬起手,将两面宿傩脸上那半截面具拍的啪啪响。
五条少主:“……”
啊,从各个角度都很微妙,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对兄妹会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
除了五条少主以外,还有一个人会经常锲而不舍地来晴明的庭院。
两面宿傩的狂热追求者,万小姐。
“最近我又研究出了新的术式!”她兴奋地说道:“宿傩!我现在应该有资格和你打上一架再用爱去感化你了吧!”
两面宿傩抬手揉了揉眉心。
但是大阴阳师的庭院很明显不是一个适合打架的地方,万难得没有在晴明的庭院胡来。
甚至,万可能是为了表达尊敬,还特意穿上了比往常多一倍的衣服。
虽然这样穿的也不是很多。
宿傩不为所动,万改变策略尝试打动神咲:“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的,小姑娘!”
“哎。”神咲小大人似的叹气:“你还是放弃吧,姐姐,我觉得宿傩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结婚的。”
“我不会放弃的!我心中的爱人就应该是诅咒之王这样孤傲强大的存在,而且我最近在熟悉炼制任何强大咒具的力量,我会无所保留,我一定会用真爱……”
神咲不忍心看着少女的一腔真心错付给一头大猪,绝对不是为了那个任何强大的咒具,所以她认真地仰头:“神咲长大以后,也会变得很孤傲强大的,而且我是一个很有爱的小女孩。”
万:“欸?”
是的,神咲灵机一动,有了个天才的想法。
万姐姐长的漂亮,性格独树一帜,力量还很强很神奇,还会捏很厉害的咒具。
综上所述,她哥凭什么啊,她哥不值得。
“姐姐,要不以后你当我老……”
万:“欸?”
老婆一词还没完整说出来,两面宿傩就在一旁抬手给了她一拳。
神咲嗷呜一声,抱着脑袋有点委屈地看他。
“小小年纪瞎说话。”两面宿傩凶巴巴地瞪她:“今天就把你平时乱看的那些话本全没收了。”
神咲发出了尖锐的暴鸣:“不要——”
神咲被两面宿傩拎走了,万还呆呆地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一大一小俩个的背影发愣。
万:“欸?”
*
晴明是一位很厉害的阴阳师。
……这件事情,神咲已经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晴明每天都在努力地保护京都,又从不会毫无缘由地祓除妖怪,所以很受敬仰,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妖怪的。
晴明从来平等地对待着每一个人类和妖怪,无论那人是否是达观贵族还是穷苦之人,无论那妖怪强大还是弱小。
明明晴明师父是半妖之身,神咲却时长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可是全部的敬仰都承载在一个人的身上的话,就会很累。
晴明师父要忙着保护京都,降妖除魔,惩恶扬善,接受很多人的信仰不让所有人失望,和天天往他身上甩锅的阴阳师同僚斗智斗勇,还要抽时间教导她这个小徒弟,关心她的身体,教导她很多阴阳术式,为她的未来铺路。
……晴明简直是个超人。
晴明教导神咲,收下她这个徒弟,从来没求过任何的回报,也无需神咲付出什么。
除了那晚给予她自己选择的权利以外,他从未开口邀请神咲留在这里,让她未来也做阴阳师。
这样一个完美的师父,神咲很难不为他倾倒吧!
小小的神咲以非常迅疾的速度活成了一款晴明全肯定bot。
在两面宿傩预备带着神咲离开的那天,神咲非常依依不舍,当着宿傩的面抱着晴明不松手。
师父好像还看出了她的依依不舍,明明那天不是朔月,却特意给她摸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哦——是伟大的毛茸茸耳朵和尾巴。
两面宿傩在一旁木着脸,面色和锅底一样黢黑,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努力忍耐着把小孩当场拎回来的念头。
“晴明,我明年还会回来过年的。”神咲依依不舍地和晴明告别。
“嗯。”狐狸师父好脾气地笑着:“我等着你。”
“我已经把晴明这段时间教给我的全部记住了,我会努力研究自创阴阳术的!”
晴明也并不泼冷水,给足了孩子情绪价值,他眉眼弯弯:“好啊,我很期待,我们神咲是个有潜力的好孩子。”
“……”神咲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晴明师父,那你要注意不要让自己很累。”
虽然说是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是用一己之力一直承载着太多人的希望,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
对比一下,她哥就秉承着能力越大,越不吃牛肉的原则,神咲毫不怀疑如果没有她拦着的话,两面宿傩一定会随心所欲地在平安时代血流成河。
和她哥对比一下,晴明的道德感还是太强了些。
总之,神咲喜欢晴明师父,她不希望晴明师父这样辛苦。
晴明一脸慈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神咲还想继续捏捏师父的耳朵,结果被两面宿傩一把拎回了背上。
“走了。”两面宿傩说道。
神咲看了看笑盈盈又毛茸茸的晴明,又看了看凶巴巴的两面宿傩,最后小手乖巧地摁在了她哥的大凶上,像猫咪踩奶一样往下摁了摁。
算了,这个也挺软的。
两面宿傩:“……”
想揍她屁股。
*
时间一晃而过,枫叶红了又落。
又是六年的时光。
那一天,京城中隐约传来了传言称,传闻中的大阴阳师晴明的亲传弟子即将返回京都。
那位弟子可是相当神秘的存在,据说这些年来在周边国家和城池祓除咒灵,退魔无数,其声名甚至远大于京中大半年轻的咒术师和阴阳师。
又有传闻称,她明明只是一位女子,却能驱使强大到可怕的式神。
晴明大人让女子当亲传弟子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值得震惊。
不过近期,京都的局势动荡,不论是妖邪作祟还是咒灵伤人都屡屡发生,晴明大人一人分身乏术,来了这么一位拥有强大阴阳术的晴明大人的亲传弟子,倒也是幸事。
当一辆看着平平无奇的马车行至平安京的门口时,提前得到了消息的一些阴阳师和咒术师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得多亏了一名头上有缝线的神秘咒术师提前透的话。
他放出过消息,称这位晴明的亲传弟子,如今就在这马车之内。
“大人,请留步。”为首的阴阳师上前行礼一拜:“我是源氏一族的阴阳师,早已听闻大人隶属晴明麾下大名,今日请大人来府上一叙,接风洗尘。”
一旁的藤原家阴阳师看了他一眼,也上前一步恭敬行了一礼。
马车停住了,随后门帘动了动。
众人皆期待地看向门帘,下一秒,却只见一名身材纤长的银色短发少年率先步下。
虽然看脸庞有些雌雄莫辨,但隐约凸出的喉结还是彰显了他的性别。
呃,这位应该不是晴明大人的弟子。
那少年的紫眸冷冽地看了那群堵在城门口的人类一眼,只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
阴阳师们避开和少年对视,随后继续看向马车的方向。
只见下一个从马车里出来的也不是女子,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面如死灰。
四手四眼,樱色短发,像面具似的脸,高大到可怖的身材,还有那碾压级别的咒力压迫感。
那,那是传闻中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天啊!这比妖怪进城还恐怖。
一群阴阳师们瞬间警惕了起来,该画符画符,该念咒念咒。
但两面宿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将众人的表演放在眼里,他抬手,像是示意马车里面最后一人搭住自己的胳膊。
下一秒,只见一位美丽的好似天上辉夜姬的银发少女从马车中步出。
她的眉目冷凝如冰霜,银发柔软明亮,代表着灵力的充沛强大,虽只穿着一身形制简单的浅色衣衫,却依旧挡不住周身上下的气度。
只见少女环住了两面宿傩的胳膊借力,很是优雅地走了下来。
两面宿傩怎么会让人搭胳膊呢?两面宿傩喜欢揪人脑袋还差不多。
为首的源氏阴阳师见状,恍然大悟。
噢噢,原来是如此,难怪这些年来少听到了有关两面宿傩的恶名,是晴明大人的弟子将其收服做式神了啊……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他继续摆出礼貌的微笑,刚准备朝银发少女开口,却听到她朝身边的两面宿傩来了一句:“哥,他们是谁啊?”
阴阳师们:哥?
“不认识。”两面宿傩活动了一下指节:“堵在这里怪麻烦的,杀了吧。”
下一秒,空气斩击一闪而过,源氏抬手摸了摸轻飘飘的发顶,发现自己的阴阳师帽子和头顶半截头发都被一起削了去。
如果那怪物刚刚削的是他的脖子,他可能已经没命了吧。
宿傩一招下去,心怀鬼胎的人群当场做鸟兽散。
神咲并没有凶宿傩不讲礼貌,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京都的这群人。
他们说话拐弯抹角,经常拐着弯让晴明去做很多困难又危险的事情,把他推到高高的位置上,却又会在天皇面前背地弹劾师父。
一个个实力并不强大,却仗着身份不凡,命比天高。
……啧,她才不会接受这群蠢货的交好邀请呢。
两面宿傩见神咲下马车时步伐稍有虚浮,便俯身打横将她抱起。
“呜哇!”
神咲被她哥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吓了一跳,她虽然个头抽条了不少,但依旧被宿傩像抱娃娃似的很轻松就能抱起来。
神咲环着两面宿傩的脖颈,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被抱,有点害羞:“哥……我会自己走啦。”
两面宿傩充耳不闻。
她的身体近些年已经差的越来越明显了,经常会随时随地地可能虚弱几分。
也正因如此,神咲周身纯净的灵力经常会在野外引来妖怪来找她开饭,结果被神咲一拳抡到昏死过去。
妖怪们觉得她在故意钓鱼执法,对此还给她起了个大力病弱魔女的外号。
其实神咲并没有伪装,她是真的随时可能会虚。
所以两面宿傩愈发在意她的身体。
神咲环着两面宿傩的脖颈,脸颊埋在他温热的颈窝,试图遮挡那份因被当众抱着的羞赧。
两面宿傩的步伐沉稳,行走间也几乎如同履平地。
方才那些被宿傩随手一击而惊散的视线此时仍有残留,或是探究,或暗藏算计,但他此刻懒得理会。
“哥,放我下来嘛……好多人看着。”
神咲红着脸小声抗议。
“看就看。”宿傩嗤笑,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没有放松对京城四周的警惕:“就你最近走两步喘三下的样子,还想自己走回那阴阳师的院子?”
“我哪有那么夸张!”神咲不服气地抬头瞪他,对上两面宿傩恰好垂落的目光。
两面宿傩的目光里少了很多恶劣,多了很多复杂的沉郁。
神咲抗议的话堵在喉咙里没蹦出来。
是啊,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这几年,神咲跟着宿傩和里梅在外行走,看似游历四方,斩妖除魔,实则宿傩也在带着她遍寻可能帮助她身体的方法。
神咲不再挣扎,安静地趴在兄长的肩头,他身上常年有点轻微的血腥味,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至少,此刻她还在哥哥怀里,里梅也在身边,她还准备去见晴明师父。
每年新年临近,无论身在何方,宿傩总会带着她和里梅回到晴明的庭院。
……这仿佛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晴明身为半妖,成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身体定格,他似乎始终始终是那位银发金眸,风华绝代的青年阴阳师。
晴明总会微笑着迎接他们。
他会准备丰盛的年节料理,耐心听神咲讲述一年的见闻,温和地指点她在阴阳术上遇到的困惑,也会单独与宿傩进行一些简短的交流。
每年过年晴明的院子都很热闹。
五条少主总会不请自来,万小姐也时常路过。里梅会做很多精致的点心和料理,一期一振也会被神咲召唤出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看她闹腾。
宿傩多半单独靠在廊下或樱树边喝酒,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但神咲知道,她哥其实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些新年的夜晚,围炉夜话时,晴明就会讲一些古老的妖怪传说。
五条少主插科打诨,里梅认真发表见解,神咲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偶尔宿傩也会被神咲拖入话题,毒舌地评论几句。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炉火也很温暖。
……那些时候,仿佛诅咒带来的阴影都早已远去,只剩下温馨的烟火气。
*
宿傩抱着神咲径直走入晴明的庭院。
晴明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已经等候多时。
晴明一袭狩衣,银发披散,气质出尘。
只是,当神咲被宿傩放下站稳后仔细看去,却发现师父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正隐约笼着一层忧色。
神咲知道,晴明师父背负着整个京都和更广大地域的安危,他需要与各方势力周旋,平衡人妖之间的关系。
……他一定很累。
如果她能快点长大,快些变强为师父分忧就好了。
“师父!”神咲眼睛一亮,想快步上前,但还是趔趄了一下。
宿傩的手稳稳扶在她后腰。
晴明快步走下回廊来到神咲面前,仔细端详她的气色,眉头蹙了蹙,随即又舒展成温和的笑意:“回来了,神咲。路上辛苦了。”
他抬手,很自然地揉揉她的发顶,却意识到了什么,及时收回:“长高了不少,也……长大了。”
神咲假装没发现晴明的神色变化,面上扬起灿烂的笑:“师父,我好想你!京都最近是不是又有很多麻烦事?那些源氏和藤原家的家伙是不是又给你找事做了他们刚刚还给我堵在门口呢,一群光拿俸禄不干活的同僚,天天把难缠的妖怪丢给你一个人处理,真是的,他们是一群吃干饭的……”
她小嘴叭叭地开始抱怨,既是真心疼晴明,也是想转移话题,好让气氛不再沉重。
晴明失笑,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莫要妄议他人,职责所在,我理应尽力。”
神咲:“晴明师父你就是唔唔唔……”
她的嘴巴被两面宿傩抬手捂住,当场连蹦带跳。
这对兄妹还是原来的相处模式。
晴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宿傩:“一路劳顿,先进屋休息吧。”
室内,茶香袅袅。
神咲捧着里梅递过来的热茶,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长途跋涉的疲惫。
神咲看了看坐在面前的晴明,又看了看身侧不远的宿傩。
……神咲觉得很幸福。
*
神咲舒服地在晴明家窝了一晚上,顺便在当晚展示了一下她不减反增的强大食量。
第二天,却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来拜访。
来人正是当年那位被宿傩“请”来为幼年的神咲治过病的医师。
神咲下意识想跑路,却被两面宿傩一把摁回去坐好。
“我我我现在长大了,已经不会害怕他给我开的苦药了。”她努力保持镇定。
“哦是吗,那你别抖啊。”两面宿傩像捏猫似的捏她后颈,笑她。
“我没抖,都怪天太冷了。”神咲嘴硬。
两面宿傩沉默了一下,随后俯身上前,将她整个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兄长的怀抱很有压迫感,却又是个冬天里源源不断的热量来源。
神咲没抗议,往后靠了一下,像没骨头似的找了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多年过去,曾经的医师好像老了些,但精神依旧很好。
看到神咲时,医者的本能让他神色凝重起来。
寒暄过后,医师忍不住道:“宿傩大人,晴明大人,神咲小姐这如今的气色……请恕我直言,似是本源有亏,虚耗过度之象。”
晴明点头:“正是,不知先生可有高见?”
医师沉吟道:“我近来钻研古籍,结合多年行医所见,为产屋敷家的少爷配了一副……颇为霸道的方子,那方子剑走偏锋,旨在激发人体潜能,不过无惨少爷服药后,短期内暂时没有明显起色。”
医师看向神咲:“但神咲小姐的情况不同,您灵力充沛,或许身体承受力更强……若小姐愿意一试,我可调整药方,或有希望?”
很明显,那是一副虎狼之药,可能有效,但副作用未知。
“不行。”
不等神咲开口,宿傩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他怀疑地盯着医师:“拿我妹妹试药,你活腻了?”
医师被他看得差点吓死,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宿傩大人息怒!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此药确实凶险,我也只在无惨少爷身上用过,效果……尚在观察。”
宿傩眯起眼睛,显然对医生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未再继续说些什么。
神咲却对医师口中的无惨少爷起了点好奇,那个记忆中的坏脾气的小少爷,如今不知变成何等模样了?
医生的药……真能治好他天生的病吗?
不知怎么回事,神咲的心底下意识地有了点微妙的不安。
几天后,神咲寻了个借口,独自去了产屋敷家。
这回她不用趁着人不注意翻墙闯进去,以晴明的弟子听闻无惨少爷久病特来探望的名义,她没费太大周折就被引到了无惨的院落。
比起数年前,这里更加死气沉沉,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发苦。
神咲刚刚走进院落,就看到了无惨。
之前的少年长大了。
那头黑藻般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他很瘦,宽大的狩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奇异地有种脆弱的美感。
无惨听到动静,恹恹地抬眼望来。
神咲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的怔愣。
然而下一秒,无惨勃然大怒。
无惨想起来了几年前的那个耳光,还有那种被诅咒之王完全压制又尊严扫地的感觉。
“你!”
“是你!”无惨猛地坐起,因为动作太急引发了一阵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无惨抬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开口大骂:“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神咲没想到少爷看到她一眼就快把自己气死了,赶紧快步走上前。
无惨见她靠近,更是怒不可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挥起手臂朝着她打来。
力气很小,像撒娇。
神咲轻易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向前一压。
“你不要生气。”她认真地说:“生病了动怒对身体不好。”
“唔!”无惨闷哼一声,被神咲重新摁回了软塌上,脸颊被迫贴在被面。
这姿势比当年更加屈辱,他居然被这个小丫头完全压制。
无惨少爷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看着有点可怜了。
神咲看着,心情有点复杂。
她松开制住无惨的手,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经过她手的治愈符咒化作柔和光点,全部飘落在无惨瘦削的背脊上。
无惨的咳嗽声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他能顺畅呼吸了。
无惨愣住了,甚至忘了继续去挣扎。
这……这是什么力量?
比那些苦涩的没用汤药要厉害得多,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下意识的依赖感。
但无惨很快回过神来。
他居然……被这个羞辱过他的女人压制着,还被迫接受了她的施舍,这比挨那一巴掌更让他难以忍受。
“谁要你假好心,到底在为了和我炫耀什么?”无惨扭过头:“滚开,带着你那恶心的力量滚出去!”
神咲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
讲道理,小少爷因为羞愤泛起红晕的苍白侧脸,这么看还真是美丽的惊人。
小少爷实在美丽,可惜长了张嘴。
神咲忽然开口:“医生叔叔给你开的那个药,你喝了吗?”
“哈?”
……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喝药?
这么说起来,多年前她似乎就是为了给那医生出气才让他挨了一巴掌。
她从多年前就开始见过那名医生,她为何认识那个医生?她也生病服药了?
无惨阴鸷的目光望着面前看面色也有虚弱之色的少女,唇角忽然溢出一丝堪称幸灾乐祸的笑。
神咲:“……”
她不动脑子也能猜到这会儿的小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还真是从小到大绝不内耗纯外耗啊。
“你要是喝着觉得有哪不对劲,记得喊人来找我,我最近在晴明大人的家中。”
但是基于心中隐隐的不详预感,神咲还是好心提醒了一下。
当然,她主要是担心算救过她小命的那位很有医德的医生,怕他手中的病人喝药喝出问题然后心怀愧疚,不是在担心这个无惨少爷。
“……不需要。”无惨冷笑道:“你特意来这里,只是为了和我炫耀你的新师父?”
神咲当场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转身离去,银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冽的弧度。
明明同样拥有一副生病的躯体,凭何她就拥有着阴阳术的天赋,还能得阴阳师的赏识,有强大的长兄庇护……可恶,该死。
无惨独自趴在地上看着少女的背影,脸上方才憋出来的红晕久久未褪,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如果他有了足够的力量,他一定会,杀了这些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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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无惨变鬼后。
无惨觉得自己可以了。
无惨勇敢地莽了上去。
无惨被扁成了压缩包。
第45章 诅咒之王哥哥:这么大了还在和哥哥撒娇?满足你。
在那天之后,那个讨厌的女人果然没有再来。
但无惨会经常收到来自晴明宅邸送来的一些包裹,送到他面前的包裹里是蕴藏着温和灵力的符咒。
……是那个女人在那天帮助他时使用的符咒,它们确实能从某种程度上暂时缓和他身体的病痛。
但无惨没有一次使用过,他将它们全部撕地粉碎,就像可以将她该死的怜悯心也一并撕碎一样。
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怜悯。
但事实上,神咲对无惨从来没有居高临下地萌生过怜悯心。
她看着他时,眼神从来纯粹又透彻,不含其他多余的情绪,不管是初遇还是再会时,她的眼睛都只像一面镜子一般倒映出他的面容。
神咲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他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找过来,仅此而已。
无惨让她滚开别再来以后,她就果真没有再来过。
但是,即便没再到过那个女人,无惨却时时刻刻都能听到京中传来的有关她的消息。
传闻那大阴阳师晴明的亲传弟子,天资优异过人,一来就解决了京中数个妖怪作祟的难题。
传闻那名为神咲的阴阳师少女,身为女子却优秀过人,出类拔萃的能力甚至得到了天皇的赞扬。
传闻那神咲大人,以一己之力对抗了数名年轻有为的阴阳师同僚,实力强的可怕……
名为神咲的少女在今天的京都如日中天,根本看不出来半点有和日日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他类似的,被疾病缠身的迹象。
哈。
她拥有着强大到被世人恐惧的诅咒之王的兄长,还拥有被世人尊敬爱戴的大阴阳师作为师父,不仅天资优秀,还身份不凡,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命之人?
无惨屋内今日的茶盏今日又碎了俩盏,他愤怒地对房间的所有侍从骂道:“再提有关神咲的消息,再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我撕烂你们的嘴!”
于是他的院落终于安静了几日。
无惨日日喝着那庸医调配好的黑苦的药汁,恶心的苦味仿佛一路蔓延到心里去。
而那该死的庸医还要变着法子欺骗他说,这次的药方是他查遍了古籍才研制出来的,说不定对他的病能有奇效……
呵,奇效?
闻言,无惨擦了擦嘴唇,唇角溢出讥讽的笑意。
他自是不会相信。
无惨看着医师多年过去,已经布上些许细纹的脸,无论无惨如何愤怒地责骂,他也只会慈悲又温和地看着他。
无惨望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口中道出了那个他这些时间以来绝不允许下人言明的那个名字。
“神咲。”
医师看他。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无惨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那个女人,神咲,她生病了么?”
“神咲小姐……”闻言,医师的表情逐渐变得悲伤:“是啊,神咲小姐她她生病了。”
“说来惭愧就连我都无法诊断出那究竟是怎样的疾病。”
“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在日日步入虚弱,我曾提供给她不同的温养身体的药方,但这么多年来都并未起效。”
医师突然发现身侧的小少爷低下头,拱起了瘦弱的肩胛骨,开始剧烈地颤抖。
“……”
医师试探地问了一句:“无惨少爷?”
无惨在笑。
他苍白又纤细的手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角,才能防止愉悦的笑声不漏出来。
啊,多么让人快活的消息啊。
那耀眼的,美丽的,前途无量的阴阳师少女,实际上同他一样是个被疾病困扰的病秧子,且正在日日虚弱,说不定还会和他落得一样的结局。
这件事情可真是……
无惨此时终于控制好了表情,他抬首看向面前的医师,面颊因为方才憋的太用力,泛起不正常的红。
“太让人遗憾了。”
太让他欣喜了。
他对医师说。
*
“哥哥?”
神咲最近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差。
有时候她会睡得很深,一睡十几个小时都醒不过来,睡醒的时候也浑身疼痛乏力,有时候睡眠又很浅,一不当心就会被梦魇惊醒。
但她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都能感到有一只灼热,宽大,又滚烫的手,用很温和的动作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面庞。
这只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特级咒灵的头拧下来,但是神咲一点也不觉得它可怕。
神咲缓缓闭上眼睛,有些依赖地蹭了蹭兄长的手。
每次惊醒过来的时候,两面宿傩总会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虽然神咲渐渐长大,但两面宿傩似乎不太在意世俗什么需要男女设防的规矩。
他依旧会像她年幼时一样,在她疲乏的时候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的脑袋靠在肩头,代替她行走,也会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随时随地出现在她的房间。
神咲抬手抓住了两面宿傩的手,在他的帮助下缓缓坐起,依靠向身后的软枕。
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也被及时递了过来,神咲就着两面宿傩的手举着的杯子,缓缓喝了一口。
如果换成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告诉她,你的哥哥未来会变成一个贴心地照顾你的兄长时,神咲可能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当事实就是如此。
随着她的身体越发虚弱,两面宿傩他变得越来越照顾她了。
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他无声地将自己的妹妹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来自兄长的保护欲悄无声息又霸道地缠绕着她,但是,神咲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哥哥。”神咲摸了摸手上的茶杯,目视前方,喃喃开口:“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忘记了。”她摇头:“但是,好像是个噩梦。”
两面宿傩接过她已经喝完水的茶杯:“还喝吗?”
她摇头。
手上的茶杯被抽走,背后的软枕也被抽走,两面宿傩将她缓慢地放在榻上,好像她已经变成了超级易碎的瓷娃娃。
“哥,我觉得不用这么夸张。”
神咲开口尝试表达抗议,但两面宿傩抬起四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神咲:“……”
那好吧。
谁让她有个霸道的哥哥呢?
“最近,你在和晴明学习自创阴阳术的方式?”
神咲听到这句话,心脏不当心停跳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自然,笑吟吟地回答:“嗯,是呀。”
“哥你是诅咒之王,也自创了那么多术式,所以我想向你看齐,尽可能地厉害一点嘛。”
“……”两面宿傩抬手遮住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叹息:“别这么拼命。”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会。
“我不拼命怎么行呢,我还想帮晴明把他阴阳寮里面只知道欺负他的坏蛋同僚拎出来统统打一顿呢。”神咲转移话题。
“哦,要打谁?”两面宿傩咔咔活动了下指节。
神咲像过年的时候收晴明和五条年玉的样子,婉拒道:“哎呀,这样不好吧?”
她的额头被轻轻戳了一下,身上的被子也被那人仔细地盖好。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褥,神咲觉得自己被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刚刚那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哥哥。”神咲看着两面宿傩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喊了他一声。
高大的鬼神在门口回眸看向自己的妹妹。
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庞,一面俊朗,一面狰狞。
两面宿傩在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谢谢你。”
“……又说蠢话。”
“好吧。”她笑吟吟地:“喜欢你。”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她。
门被关上了,神咲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了安眠。
*
产屋敷的宅邸,无惨正彻夜难眠。
那医师新开的虎狼之药似乎对他的身体没有起到半点作用,不止如此,他的身体好像比之前还要更差了一些。
骨骼和肌肉一直都在传来尖锐又细密的痛苦,无惨在床榻上蜷缩,抽搐,愤怒和怨恨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那个该死的庸医,这全都怪那个该死的庸医,他一定要把他……
鬼使神差的,无惨的内心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但与此同时,耳畔也突然响起了那个女人的话语。
【“在你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来晴明的宅邸找我。”】
“……”无惨的目光移向了今日送来的包裹,几张灵力的符咒安静地躺在那里,今日还尚未被他撕碎丢弃。
沉默良久,他面色苍白地爬了起来,手中却已经攥紧了匕首,深深地扎进了那张符咒里,匕首嵌进了榻榻米里。
“去死。”
如果她也能和他一般,疾病缠身地死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无惨在心中这样想着。
*
“神咲。”
神咲听到晴明在喊她,转了个圈就藏到了里梅身后。
晴明和里梅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些无奈。
“神咲小姐。”里梅回头俯身将身后差点崴一跤的神咲扶正,眉眼温和又担忧:“还请小心。”
神咲站稳以后,非常心虚地看着晴明。
“今日,阴阳寮中有半数同僚皆鼻青脸肿地来上朝了。”晴明说。
“哎呀,那真是太不小心了。”神咲回答道:“可能他们昨天晚上排着队踩空掉到沟里面了吧。”
“……神咲。”
“好吧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放两面宿傩去咬他们。”神咲双手合十朝晴明忏悔,语气毫无悔过之意:“但是他们将前段时间那件事情的责任全部推到了晴明的身上,那副又伪善着求你帮忙又背后捅刀的样子,我讨厌他们。”
神咲很平等地讨厌京城里面的半数阴阳师和咒术师,这里面都没有多少好鸟。
迂腐不堪的家族规矩,代代相传的灵力或咒术,早让他们变成了一群自命不凡的,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的家伙。
晴明的确很强,但是晴明拥有一群猪一般没用还会嫉妒他的队友,需要承载更多的责任和期待,需要提防明枪暗箭,所以晴明很累。
神咲倔强地仰着头,然后收到了晴明的一个慈祥的摸头。
“这段时间,多亏了有你在,你帮我解决了不少京中妖魔作祟的麻烦。”晴明的语气温和:“谢谢你,神咲。”
“……没有。”晴明并没有追究,而是夸奖她,这反而让神咲非常不好意思:“这是我应该做的。”
“随我一起去院中走走?”
晴明朝她伸出了手,顺便和里梅四目相对。
里梅很快就明白了晴明大人想和神咲小姐单独交谈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以后转身离开。
神咲抬头看了晴明一眼,小心地握上了师父伸过来的手。
晴明的手很温暖,就像他温和的灵力一样。
他们一起在宽阔的庭院下漫步,樱花飞舞,落英缤纷。
“阴阳术的研习不需急功近利。”晴明开口:“就如同我曾经所说的,阴阳术也并非是万能,一些需要逆转阴阳之理的阴阳术,有些需要付诸灵力的代价,有些需要付出其他的代价。”
神咲点头:“嗯,我知道的,晴明。”
她抬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所以,我大概还有多久?”
随着年岁的增长,血脉诅咒日渐增长,身体的变化也骗不了人。
大阴阳师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在今日浮现出明显的悲伤。
神咲忽然有些恍惚,就好像自己很久以前也被这样悲伤的眼神看过似的。
“……四年。”晴明从来不会欺骗和回避她的问题,他看出了少女眼眸中的坚持,最终选择了如实回答。
得到答案的神咲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她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着樱花树发呆。
“在我离开以后,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即使是晴明也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神咲自己往后说了下去。
“他这么厉害,实力又这么强,但是性格却那么差劲,又凶又坏,遇到我之前什么肉都吃,什么随心所欲的事情都会去做……”
“但是,对我来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可以为了她不再去无缘无故地杀人,他会时时刻刻地保护好她,做她身后最坚实的倚靠。
她的兄长曾经是被父亲抛弃的野兽,他没有接受过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人,但他唯一拥有的柔软的情感,无所保留地全部予以了她。
她也是如今世上唯一可以阻拦两面宿傩的人。
所以神咲很担忧。
她由衷地担忧自己的离去,会破坏这个平衡。
“我做了一个梦。”神咲喃喃道:“梦里面的哥哥变得不像哥哥。”
血,火焰,死亡。
梦里面的两面宿傩仍然是诅咒之王,却不再是她认识的哥哥。
所以神咲会很害怕。
“……晴明。”神咲握紧了身侧阴阳师的手,眼泪在下一刻汹涌地落了下来。
几乎在她哭出来的瞬间,晴明已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她倚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害怕……”
一方面,她害怕在她离开以后,哥哥会变得不像哥哥。
另一方面,即使表面上表现的再如何坚强,其实她实际上也很害怕和她在乎的人分别。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松开紧紧握着的兄长的手,不想放弃温暖的拥抱,她是个害怕死亡的胆小鬼。
所以她不会去嘲笑无惨少爷是胆小鬼,因为神咲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胆小鬼。
这些话语,她不敢去和宿傩说,不敢去和里梅说,没有去和五条说,却在今天再也无法忍耐,化作眼泪决堤在晴明的怀抱里。
她哭了多久,沉默的阴阳师就拥抱了她多久。
“害怕死亡是人类的本能,神咲也从来就不是胆小鬼,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孩子。”晴明在最后对停止了哭泣的她说道:“好孩子,看着我。”
神咲愣愣地看着晴明。
银发青年牵起了她的手:“我以大阴阳师晴明的名义起誓,神咲,你与我们的分别绝不会是永恒。”
“……”
神咲看着晴明的眼睛,其实在这一刻,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比如,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以后,承载痛苦最多的并不是死掉的她,而是世界上还活着的人。
将要离开的她却让会活很久的晴明做出了这样的承诺,她好过分。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希望大家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这些话语哽在喉咙里面没能说出来。
晴明的目光包容地像可以容纳一切的宽阔的海,也不怪京都的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就连她也出于自己的私心,下意识地想多去依赖他一点。
“……晴明。”神咲小小地喊了一句。
“嗯?”
“谢谢你。”
晴明还没来得及回应,神咲就被身后一人一把提起。
两面宿傩今日身上的气压格外底的吓人,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往日自己还算尊敬的晴明,眼神像要杀人。
晴明很快意识到了这位兄长的担忧因何而起,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神咲却不乐意了:“哥哥,你打扰到我和晴明说话了。”
邦地一声,她的脑壳被重重敲了一拳。
两面宿傩已经很久没揍过她了,今天的力道格外重。
神咲:“???”
她生气了:“两面宿傩你是一头大猪——”
“哦。”两面宿傩也不在意她活蹦乱跳地骂他,语气懒洋洋地带着她往回走:“该去喝药了。”
“我才不喝!”神咲更加炸毛。
“懂了,想要哥哥给你喂药。”他扯起一边嘴角:“这么大了还和哥哥撒娇,满足你。”
神咲被这人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到了,她睁大眼睛,好半天才骂出了一句:“两面宿傩,你这人真油腻哇你!”
两面宿傩发出了一串愉悦的笑,心中却回想起了羂索今日同他的对话。
“宿傩大人,我可以有办法帮你的妹妹。”
两面宿傩准备用斩击干脆利落地削掉他脑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这个笑容诡异的咒术师,生出了空前绝后的耐心。
“什么办法?”他说:“说不出所以然的话就杀了你。”
“呵呵。”羂索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处的缝线:“用我的术式。”
“替你的妹妹……换一副健康的身体。”
两面宿傩没杀掉羂索,却也没有当场去接受他的这个提案。
他看向怀里面容清丽又苍白的少女。
如果他接受羂索的提案的话,她绝对会憎恨他,也绝无可能会再度绽放出笑容。
因为他两面宿傩的妹妹是个善良到了极点的人,她从不轻易夺走他人的性命,在遇到不公和需要帮助的人时就会站出来的比谁都快,这些年来,也不知救下了多少性命。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人的话,那么他的妹妹就是这个圣人。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她会用一生去背负这层罪孽且为此赎罪。
更坏的情况是羂索的术式施展完毕,那诅咒仍然会跟着她,她不止没能脱离诅咒,还平白多了一层罪孽。
“宿傩,喂——”神咲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她气呼呼地抬手扯了扯两面宿傩的脸颊,将他拖出了这层遐思。
“什么?”两面宿傩懒懒地看她。
“我说,我晚饭想吃火锅。”
“病号没有要求自己吃什么的权利。”两面宿傩顿了顿:“不过火锅是什么?”
火锅,当然是神咲一激灵想出来的新的料理方式。
她最近拜托万用术式打造出了一口大铜锅,锅子里面的汤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还让里梅准备了很多新鲜的肉片和蔬菜下进去,大家用筷子随意捞里面的菜蘸调料吃。
五条少主怀里揣着筷子就来了:“哇,真巧啊各位,刚好赶上大家吃晚饭的时候呢。”
“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扔出去。”两面宿傩冷冷道。
“呜哇,小神咲,你快看他呀,你看你哥哥好凶哦~他一点也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神咲妹妹~”
神咲正在像嗦面条一样吃肉,闻言刚好被噎到了,清晰地发出了一声yue。
五条:“……”
这个春节过去了,神咲却没再继续和宿傩还有里梅一起去游历四方,三人一起留在了晴明的庭院。
医生熬的药她日日都在喝,医生担忧地说无惨少爷最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了,但药方明明没什么问题。
他准备过几日就上最后一副药,用传说的青色彼岸花去为无惨少爷试一试,如若不然的话,可能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神咲闻言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她也能理解无惨的性格为什么会养成这样,一个人从小就开始体弱多病,也很难养成阳光开朗的性格。
这就叫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她的身体近期逐渐变得虚弱,但是不至于到影响活动的地步,经常会趁着宿傩和里梅不在的时候去完成一些相对简单的任务。
……那看起来是一个寻常的任务。
她接到了京城之外一座偏僻的村落有妖怪出没的消息,接下任务,打算前去调查以后再决定是收服还是袱除妖怪。
神咲跟在晴明后面学会了很多道理,比如说不能一味地相信人类,不信妖怪,又比如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应该更加相信自己所见的事实。
那座村子隐约弥漫着一些不详的气息。
神咲下了马车,有不少村民已经在外接引等待,为首的村长见她前来,更是大松了一口气,连喊神咲大人。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声名已经远近闻名,很少有人会再因为她的性别对她表示出不尽,也很少会有人敢去质疑她的实力。
在绝对的能力面前,神咲以女子的身份获得了尊敬。
眼见天色已晚,村长道今日先为神咲接风洗尘,明日一早再去探查。
神咲婉拒了在村落过夜的邀请。
这些村民不知道她家有门禁。
如果她半夜夜不归宿的话,她哥绝对会疯掉的。
“无碍,早日寻得妖怪,将其袱除,大家也可早日获得安宁。”神咲语气温和,学着晴明一般说道。
村民们连连颔首赞叹,直道神咲大人辛苦。
最近因妖怪暴死的两人皆为男性,据说尸体浑身是伤,死状凄惨。因为已经下葬,神咲并不能去查验尸首,只能听村民的口述。
她一家一家地去查验妖力的痕迹,前两家都没什么问题,但行至第三家的柴房中时,她却看出了那家主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阴阳师大人,现在天晚了,我们把羊栓在了里面,防止它乱跑,恐脏了大人耳目。”
“无碍。”神咲回答:“我小时候,就是多亏了一只羊做乳母才能活下来呢。”
后来的旅途中,她还特意寻了一片没有天敌的旷野让山羊回归了大自然。
神咲抬手,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表情却严肃了起来。
她几乎将门一脚踹开,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她瞳孔地震。
那哪里是羊,那是一个被锁链锁死在柴房的女人。
她浑身是伤,伤痕累累——她的身后飘荡着一只神咲能看见的咒灵,它一直在哭,大颗眼泪从咒灵的眼里涌出,咒灵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好疼”,“放过我”,“我想回家。”
女人抬头,茫然地看着神咲。
“哎,阴阳师大人见笑了,那是我买回来的妻子,从更远的城池买回来的,如果不是我的话她可能早就饿死了。”
“但她不够听话,不好好干活,天天偷懒,不是成心想过日子的,我有时候也只能教训她一下,我实在是没办法才……”那人语气讪讪地为自己解释着。
神咲没有搭理身后的男人,上前将女人身上的锁链咣当一声拆掉,没有理会那只诞生的咒灵,将浑身血污的女人打横抱起。
那男人不乐意了:“欸,阴阳师大人你做什么呢?这是我买回来的妻子,我的东西,村子里大家都知道的。”
神咲看他。
他还在那里说道:“买灾荒穷人家的女人回来,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而且我又没有拿她当下人……”
砰地一声,那男人被神咲一脚踹飞了出去。
神咲怀里的女人吓得瑟瑟发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着,颤抖着身体不敢讲话。
“像你一样被买回来的人,还有吗?”神咲拍了四五个治愈符咒用在她身上,问她。
“没有了……”她像吓傻了一样,喃喃地回答:“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那个人,死掉了。”
“一直在挨打,没有饭吃,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
“产婆把她的肚子剪开,把孩子拿了出来。”她唔唔哭着:“都是血……”
神咲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当着村民的面将浑身是伤的女人抱上了村头的马车,却遭遇了众人的阻拦。
他们突然就不喊她神咲大人,也不喊她阴阳师大人了。
“你怎么可以抢走我们村里的人呢!”
“拦住她,她抢了我的老婆!”
“我就说晴明大人不该收女人当弟子……”
神咲无视了众人的阻拦,将女人放上马车,身后的叫骂声也越来越多。
她跟在晴明的身后,也多少通晓了一些阴阳术理,也推测出了这所村庄的“业果”。
她不会去袱除这座村子的咒灵,与之相反,她会回阴阳寮将这个任务彻底划掉,直至他们偿还干净自己的业果。
神咲从不轻易夺走旁人的性命,可是在今天,她气到浑身开始颤抖,那种虚弱的乏力感和血液里灼热的杀意混杂在一起。
这个瞬间,她甚至想杀掉这些人。
“她才不是京都来的阴阳师!她是妖怪!”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对!她是妖怪,要抢走我的女人骗去吃掉!”
“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能做阴阳师呢?她的头发还那么奇怪!”
村长拦不住众人,女人被抢的那个男人带头向神咲扔了一块石头。
这当然被她偏了下头就轻松闪开了,但并未还手的神咲激起了所有人的斗志,只见他们手中的石块像雨点一样朝着少女扔来。
下一瞬间,暴怒的咒力暴起,飞扬的石块和村民一起被崩飞了一地,而神咲的面前则出现了一道满含杀意的身影,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只一招下去,那个刚刚还在带头叫嚣还他女人的男人,就被整齐地分割成了血雾。
这下可真是妖怪进村了,村民们被吓到愣了几秒,随后纷纷大叫起来四散而逃。
两面宿傩正欲上前,却被身后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抓住右手。
“……哥哥。”
每一次她要撒娇和示弱的时候,就会喊他哥哥。
但这一次,两面宿傩没有回头。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眼:“……松手,他们都该死。”
“他们居然敢碰你,敢用那种眼神看你,他们都该死。”
神咲没有松手,她落了一滴眼泪在两面宿傩的手臂上,温热的泪水激地两面宿傩浑身一颤,下一个瞬间已经单膝跪地将她紧紧抱起。
他抬起袖摆,动作并不温和地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
“哥哥,我好难过。”神咲好委屈,哽咽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好难过。”
她并不难过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类反过来去喊她妖怪的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弱者都值得被保护的,有些人是人,有些人是未开化的猴子,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情,她只需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可是神咲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改变世界上每一个女子的处境,这件事情让她更加难过了。
很明显,两面宿傩很难站在神咲的立场去思考清楚他的妹妹为何哭泣,他此刻能想出来不让她难过的解法只有一个,刚刚那群全村的蠢人,他去把他们都杀了。
神咲也很明显看出来了两面宿傩的念头。
所以这丫头抬起了双臂,将他的脖颈死死地环抱住。
“不要……”她轻声说:“哥哥,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去这样做。”
两面宿傩的指尖颤了颤,收回了蓄势待发的咒力,转而将还在哽咽的少女一手托住抱起。
“……你真麻烦。”他咬牙切齿地说:“真的麻烦死了。”
神咲埋在兄长宽阔的颈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嗯,我知道。”她笑着回答:“我是个麻烦,但是哥哥从我出生起都没有丢下过我这个麻烦。”
“……”
“走了。”沉默片刻,两面宿傩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存在。
“那个马车上的女人……”神咲欲言又止。
“让里梅处理。”宿傩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口:“你少操点心,还能多活两年。”
神咲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她的哥哥是当今咒术界最强的人,也是最凶的人。
但是宿傩把所有的耐心和温和全部留给了她。
这一次,宿傩又让步了,因为她刚刚在哭。
每一次她哭的时候,宿傩都会让步。
强大到无所不能的诅咒之王,被妹妹落下的一滴眼泪就轻易击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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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原句式来自银魂[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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