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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 31 章   全是算计


    云山,杏林小院内。


    阿念灰头土脸地跟秦屈交涉。


    “我承认不打招呼闯进你家不对。她把你半个院子砸了也不对。不过……把人关进笼子里,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微妙的惋惜。


    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他放弃的遗憾。


    “大兄。”顾楚不耐烦听这么多解释:“秦家那位?哪位?”


    店家只好告知是秦溟。即闻山与你合作窃取机密。


    “娘子。”


    不知何时,岁平来到门外,隔着半掩的门窗,低头禀告道:“郡守送了两封请帖。一封给娘子的,另一封是给都督的。送请帖的人打听到都督上山,正好顺路,便托人一起送来了。”


    “什么请帖?”阿念和秦溟的关系就此变化。


    三天后,他再来取药,没有晚到。对待阿念的态度,似乎又粘稠了一点。


    三天又三天,相会渐渐成了习惯。有时阿念在车里待很久,有时刚进去就离开。不管怎样,每次她来的时候,秦溟都会让护卫远远退开。


    紧闭的车帘掩住了所有动静,所以没人知道秦溟究竟在阿念面前是何种姿态。


    阿念起身去接,拿回来拆开看。看了几眼,在顾楚面前晃一晃。


    行,真巧,在这儿都能给他添堵。回到秦宅的秦溟立即请来医师,诊断身体状况。


    然而他身有积疴,脉象浑浊,医师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否异常。见秦溟脸色不对,医师恭谨发问:“郎君今日去过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不放心的东西?若能讲清楚,才好判断病情。”


    这话正好触了秦溟的禁忌,秦溟将人赶走,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又去喂灰狼。陪自家爱宠待到半夜,受不住夜露深寒,归返寝居。


    此后两日,秦溟闭门不出。


    到了第三日黄昏,近侍送来一封精致字笺,外边儿套着绸缎袋子,袋口绣着木莲花。


    “是裴家娘子送来的。”


    秦溟看了一眼,碰也不碰,只让近侍将东西搁在案头。


    “你出去,在外面候着。”他说,“把不相干的都赶走,此处不要多留人。”


    近侍应诺,退出去关了门,去不远不近的地方守卫。秦溟遥遥望着窗纱上的影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软垫刺绣纹路。


    刺啦,刺啦,声音清晰单调。


    他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可是仔细琢磨,耳朵似乎变灵敏了,屋内的气味有些难闻。


    不一会儿,窗纱的影子靠近:“郎主,饭送来了,要放进来么?”


    “不需要。”秦溟道,“我没传唤你,你不得靠近。退下。”


    那影子又渐渐远去了。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个。


    阿念弯腰靠近秦溟。


    “想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凭你算计我,戏耍我,监视我?”


    她的嘴唇几乎挨着他的。滚烫的气息交融重叠。


    “既然……”


    阿念道,“既然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我还有个两全的办法。”


    她收了刀,蒙住秦溟的双眼。他们离得太近了,所以他下意识动了动嘴唇。


    他以为她要亲他。


    下一刻,冰凉柔滑的圆丸塞进秦溟嘴里,直抵咽喉。呕吐感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于是这点儿冰冷的小东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再也吐不出来。


    “是什么?”


    秦溟问。他说,“我真的……真的很好奇。”


    这句话有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对待有趣的玩意儿,秦溟向来不缺乏耐心。可是,再有趣的东西最终也会变得乏味,等他失去兴致以后,她再无活路。


    就像宫里的嫔妃闲来无事捉鸟雀玩,闲散无聊的纨绔子弟斗鸡斗蛐蛐。尽兴之后只剩满地狼藉。秦溟玩得更有格调,心性也更残忍,可阿念不愿沦为逗趣儿的玩物,更不愿赌他日后的表现。


    “我原以为我们能变得更亲密。”阿念闭了闭眼,“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我不会再算计郎君,多谢郎君宽厚仁慈,为我遮掩秘密。”


    “你走罢,我累了,想独自待会儿。”秦溟乐于见到阿念低头,“若不是你今日毫无分寸,我也懒怠掰扯这些。以后还是照常相处,放心,我不会将你的来历告诉任何人。”


    阿念道谢,退出房门。


    秦溟约她相见的地点,是金青街的蝶醉庄。雅间门窗紧闭尚显宁静,退到廊道里,又能听见楼下宾客的欢声笑语。廊道末端有暗门,出了暗门,另有一道扶梯,通往僻静庭院。


    踩着院子里弯弯曲曲的石径,向前走个三十来步,便能离开蝶醉庄,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为了遮人耳目,阿念来的时候走了这条路。


    如今她顺原路离开,在街边寻见自家马车。岁平扮作马夫,坐在车前等待。阿念掀帘进车厢,里面竟然坐着个岁末,腿上还摊着一包未吃完的白丸子。


    见阿念进来,岁末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高兴地托起油纸包:“娘子,顺路买的零嘴儿,尝一尝?外边儿是糖皮,里面稻米磨的粉,吃起来糯得很,入口即化。”


    阿念没搭腔,问:“你怎么来了?”


    “刚得了消息,总觉得很重要,急着告诉娘子,可娘子出门了,我便特意来寻。”岁末坐直身子,正色道,“秦家那些老家伙,不知怎地朝怀玉馆去了。”


    怀玉馆有什么吸引秦家人的?


    只能是秦屈。


    秦屈在怀玉馆教书,此事秦溟未必没有向族人透露。


    以前秦屈隐居杏林小院,就有老者登门拜访,促膝长谈,如今又有人去怀玉馆,指不定还是同一拨人。若要捉拿秦屈回家,无需亲自动手,若为探查秦屈处境,更不必兴师动众。


    那他们为何要见秦屈?


    阿念霎时间回想起来,秦溟曾说过,刺史现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到什么地步?


    刺史秦望泽身处朝堂,是秦氏最大的底气。如果秦望泽倒下了,秦氏必须抬出更多更有用的人来,稳固家族势力。而秦屈的罪,无论真假,都有翻盘矫饰的余地。


    只要他们还想用他,就可以再度捧高他。


    阿念抽出手指,将指间沾染的津液缓缓擦在他脸上:“当然是药,不算毒,下流而已。”


    秦溟咽喉莫名发痒。他用力挠了下,脖颈现出几条红痕。抬手去倒茶,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喝空了。若再让人添茶,秦溟又不放心。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愿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这个紧要关头,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所谓“三日后”,其实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具体哪个时辰,裴念秋并没有说。


    顾楚本来没想在栖霞茶肆耗着,现在反而不急着走了:“你带我上去,我瞧瞧你家这点心有多金贵。若不能让我满意,你这茶肆就别做下去了。”


    店家只好将这尊瘟神请上楼。


    二楼还是原先的模样,拿屏风盆栽与博古架,分隔了许多阁子。顾楚向内走去,想挑个最清净的位置,不料走到半道,忽听得右边阁内有人大放厥词。


    “裴念秋算什么女中豪杰,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建了个怀玉馆,挥霍家财博取名声,实则不守妇道。你们夸她作甚,她整日和人打交道,男男女女的,没个忌讳,秦溟为何悔婚?定是抓到她和别人不干净!她倒是好运气,如今又攀上了顾都督,啧啧啧……”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喝醉,嘴里无所顾忌。


    同坐的友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货,嘻嘻哈哈地听。


    店家心惊胆战看向顾楚,顾楚神色喜怒难辨,满含戾气的眼珠子动了下,看向他。


    “是季家的郎君……季十一郎,季应衡。”店家小声介绍。


    枯荣不知何时收起了萧泠画像,站在他旁侧,俯身提醒道,“季应衡已经……”


    顾楚回过神来。


    郡尉丞,长史,参军,以及都尉的帐下督,都挤在入口处。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而司马坐在原本的位置,捧着萧澈的宫画,人已经有些傻了。


    顾楚觉着眼睛很热。僵硬的眼珠子艰涩地挪动着,转向前方。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歪斜的脑袋底下,卧着一滩血。


    “啊。”


    他发出个短促的声音,而后扯起嘴角。


    “一时没收住,竟然断气了。可惜……可惜我还没有问,那个婢子叫什么名字。”


    末尾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可怕。


    枯荣手指收紧,低声问道:“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回家休息,我来处理这里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你处理不好。”顾楚站起身来,出神似的喃喃道,“谁也不能处理好。”


    此时天还未亮。下了半宿的雨,如今只剩些轻柔漂浮的水雾。原本颇有古朴意趣的小院,处处塌陷,房舍坍塌,仅有半拉书房与卧房苟延残喘。


    阿念坐在碎石之上,一只脚浸着泥水,一只脚直直伸着。她也分不清自己坐的位置算什么地方,可能是书房门槛,也可能是屋外的台阶。管他的呢……总归这地方跟废墟没两样。


    秦屈起身,声音多了点儿微薄的笑意:“诸位请回,恕不远送,信之还有病人要诊治。”


    第 32 章   拥挤的“爱”


    云山的外客下山了。


    天已大亮,阿念借了秦屈的衣裳,又烧了热水,勉强擦洗掉满身的泥灰血渍。


    披着宽松拖地的袍子回到卧房,榻前小案已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四物汤。


    阿念惦记着桑娘,端着汤碗去到堂屋,却见秦屈已在里头,拿竹竿挑着水囊送进铁栏。听闻背后脚步声近,他回过头来,解释道:“水囊里也是药汤,凝神静气的。”


    她这封字笺,八成是提醒他见面的时间地点。


    秦溟将视线挪到案头。裴念秋特意选用了漂亮的绸袋,把字笺装得严严实实,她应当很期待他的到来。他去了,就得求她喂药,就像衔霜每日等着他居高临下的投喂。


    真有意思。


    可是,也真屈辱。


    灯烛摇摆不定,秦溟的目光也明明灭灭。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取出字笺。这字笺外面又套着一层封皮,用薄蜡封住边缘。


    吴郡贵女惯爱用这种风雅繁琐的装饰。秦溟摩挲封皮,指腹按住薄蜡。停顿片刻撕开,留有墨迹的字笺随即飘落在地。


    他没有捡。


    闻山虚弱道,“问责是问责,抚恤是抚恤……都督即将前往宣城,若是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实在不利于将来。”


    顾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脸上的阴霾又消散了。


    “所以她顾念我的仕途,对我用心。”


    “秦溟病歪歪的,她也没等他,急着要去查水匪的下落。”


    顾楚越说越来劲,“裴家又不缺钱,她不心疼那些货。她是为了……”


    “都督。”眼见顾楚止不住话头,闻山急忙打断,“裴家娘子尚未与秦溟毁婚,谨言慎行才对她好。”


    顾楚没生气。


    他用力拍了闻山肩膀:“行,你是个细心懂事的,鞍前马后忙活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提个参军。我去宣城以后,裴氏女有什么事儿你操心着,能帮则帮,该告诉我的及时告诉我。”


    闻山赶紧拜谢。


    另一边,阿念处理了些裴宅事务,及至深夜才躺下歇息。每日都有每日的安排,即便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筹划定夺。


    宁自诃送阿念的令牌,她也放在小布包里。夜里睡觉的时候,这个装了羊脂玉、平安符和军营令牌的小布包,安安静静躺在枕头底下。


    嫣娘再未入梦来。裴怀洲也不再入梦。与故人相会原是一件奢侈事,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唯独阿念一直向前走。


    隔着半座城池,困居季宅的小郎君却梦中惊厥,翻身跌下来。守夜的死士赶至里间,只见他伏在榻边,墨发委地,白皙面容尽被遮掩,唯独一双漆黑的猫儿眼露在外面。


    “我做了一个梦。”被询问时,季随春声音恍惚,“我梦见天上地下,生了好大的火。我要她带我走,她……”


    她放开了我的手。只垂着眼睛看。


    内容很简单,她告诉他,戌时将尽前抵达裴宅西角门,将车驾停在门前。


    现在已是戌时。


    秦溟自语:“果然是唬我,我如今并无大碍。”


    可他还是渴,还是心慌。他见过行散之人赤身奔跑在大街上,见过筵席间跪伏爬行的乱象丑态。不知不觉,耳朵里生起切切嘈嘈的淫笑,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溟用力按了下眼尾。


    不按则已,按揉反而觉着痒。揉了几下,眼球灼热刺痛,看东西也变得不再清楚。那落在窗纱上的斜影,似乎扭曲翻腾,幻化成巨大的黑兽,向他张开獠牙。


    秦溟,秦溟——


    似曾熟悉的嗓音在冲他嘶喊。


    秦溟,你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兄弟么?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生来尊贵,明明都姓秦,就凭你生对了时辰,投胎时选了更好的爹娘,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死了,死得肠穿肚烂,而你,你也形同猪狗,你也狼狈淫乱——


    秦溟挥手,试图打散黑影,身子却没稳住,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案角。


    “来人。”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双手按住喉咙,指腹蹭过刮破了皮的红痕,带来些微刺痛。


    “来人!备车,我要去裴宅……”


    往后的事,全都昏昏沉沉难以分辨。


    秦溟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门,如何上的车。他应当裹紧了厚重的大氅,没在任何人面前出丑。躺在车内,依旧觉着热,渴,抓挠脖颈已不足够,想要将心口那团鼓噪的血肉挖出来,丢到车轮之下碾烂。


    “裴念秋……”


    此时已是考校结束后的第二日。按着评比要求,其余顾氏子弟都没能胜过枯荣,因而枯荣顺利夺得继任良机。顾楚虽然仍有不满,但经过大半个月的考察比较,也确实挑不到更好的,只能捏着鼻子定了人选。


    此事既毕,枯荣也得了回家休养的机会。他央岁酌为自己改换妆容,扮作周氏贵女,进怀玉馆与阿念见面。见面之后,抱着她说了好多话,然而并没几句诉苦,也不讲那些细致费神的计划与安排,只捡有意思的故事逗阿念开心。


    “为了让顾楚相信顾惜有真本事,我和岁酌私底下伪造了一大箱书册,务必要让这些书册看上去像是真正读过的,新旧程度各自不同,还要在纸页里洒酒水和饭粒。”枯荣给阿念看手掌,“还有,我的茧子都让岁酌磨平了,修成一双新手,你看是不是很新?”


    阿念在灯火之下端详枯荣的手。握刀与执笔的痕迹有着明显差别,但枯荣如今的手,竟然瞧不出端倪。她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抚摸摩挲,才能感受到细微的异常。


    枯荣任由阿念摸。瘦白修长的手指屈起,于是二人十指相扣。


    “念念。”她想了下,“我猜测他们应当没有跑远。货物笨重且显眼,玉器也受不得颠簸,匪徒极有可能将这些货藏在据点,分批销赃……”


    宁自诃听得认真,闻言开口道:“碎汊口周围水路太多,光靠悬赏线索恐怕无法快速找到销赃路径,你传递讯息也不方便。不如由我派出兵力,乔装打扮,去附近渔村埠头打探情况,一旦掌握重要线索,就传给顾惜……但顾惜愿意与我的人碰头么?”


    “我会让他愿意。”阿念问,“不过,你真要帮忙么?顾楚未必领情。”


    “劫掠案发生在吴郡会稽交界处,即将进入吴郡却出了事,损伤的不只是顾楚颜面。毕竟漕运如今是浔阳东南别营管辖。”宁自诃笑眯眯道,“况且,你不是丢了货么?一船玉器呢,你肯定记仇,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来找我。”


    阿念停顿须臾。


    他望着她,狭长的狐狸眼挑着桃红色的胭脂,“我好辛苦哦,好不容易将这趟活儿做成了,你怎么奖励我?”


    两人坐得极近。学监院的正堂灯烛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映在窗上。


    阿念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枯荣笑眯了眼:“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话没说完,院门口有人呼喊。


    “念秋,念秋你睡下了么?”


    是夏不鸣的声音。


    阿念放开枯荣的手,醉醺醺的夏不鸣便闯了进来。此人装扮极怪,头上戴着歪斜的花环,颈间、手腕、腰间也都缀了各色花草,活像一颗行走的花树。


    阿念起身扶住夏不鸣,顺势挡了枯荣的身形。


    她诧异道:“怎么打扮成这样?你从哪里回来?”


    “我……我从山下来。”夏不鸣显然醉得狠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山下繁花似锦,月色又实在美好,我便采了许多花回来。你要不要和我出去?我已喊了其他人,我们去上面走一走,吹吹夜风,吃吃酒,赏花赏月赏残春。”


    说着,夏不鸣探出半个身子,冲枯荣笑,“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娘子?你新招的学生?随我们一起去罢!”


    枯荣举起袖子,掩住半边脸,娇媚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他瞅阿念,阿念犹豫了下,立即被夏不鸣拖出门去。


    “去嘛,一起去!”这酒疯子哈哈大笑,“须将残春饮尽,再杀新夏——”


    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呢。


    阿念无可奈何,走到院中向外望去,外头果然挤着些模糊的身影。抬头看月,月明如玉盘,清辉洒遍人间。


    到处都是馥郁的花香。在恍惚的疼痛与煎熬中,他喃喃呼唤。


    “裴念秋。”


    带着喜爱,掺杂憎恨,含混不清地唤着。


    而后有人掀开沉沉车帘,钻进漆黑的车厢来。一双温热但不够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脑袋,逼迫他抬起头来。


    “怎么这么黑。”阿念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西角门的铜灯漏进来些昏黄的光。她总算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发披散,面颊滚热,雪似的眼睫缀满了水,眨一眨眼,这水便滚落下颌,砸进光洁平坦的胸膛。


    他的大氅早就堆在了身后。里面的衣袍散乱敞开,胸腹纵横交错的抓痕难以遮掩。


    紧随而至的秦屈撞开裴怀洲肩膀,望见屋内景象,也愣了愣。


    屋内自然只有阿念。她摁着一团被子,很不高兴地开口:“出去。”


    裴怀洲没有出去。他望着她身上明显属于秦屈的外袍,面上笑吟吟的,走到榻前温声细语地问候。秦屈冷着脸,也挤过来,对阿念说声抱歉。


    对不住,没能守住你在此处的秘密。


    阿念不在乎这声抱歉。这本不是秦屈的错。


    她在乎的是……


    现在这个屋子,是不是太挤了?


    第 33 章   三个男人


    “我还要睡觉。”阿念拿眼神谴责面前二人,“就算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你们这么堵在屋里,像话么?快出去。”


    这道理无可辩驳,但秦屈本就不在乎世俗伦常,于男女之事无甚分寸。他将裴怀洲往后一推,仔细打量坐在榻上的阿念,视线难免在那团隆起的被窝停留。


    “你为何又将腿放回去,晾在外头不容易蹭掉药膏。”秦医师字字严谨,语气隐含责备,“棉被这般乱卷,压着伤口如何是好?为何要按着被面,你这么按,难道不会按到腿?”


    阿念如今的姿势类似箕踞,腰部以下都裹在被子里,两腿之间高高隆起。偏偏她又拿手掌摁着隆起的被面,看起来就像……拼命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


    裴怀洲若有所思,再次挤开秦屈,屈膝伏在榻前,担忧道:“阿念,你腿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阿念如何愿意。


    “裴七郎君很闲么?”她真心实意发问,“昨儿白天你还在季宅下棋,今日又不嫌弃山路泥泞,特意到这里来,还要操心我的腿。我与裴七郎君什么关系?”


    裴怀洲眼波流转,一手轻轻按在被角:“若能与阿念相会,日日奔波也算不得什么。况且,你与我的关系,早就清清楚楚。”


    我常年服药,已尝不出药的味道了。


    “原来是这样。”


    阿念喃喃自语着,在屋内走来走去,“原来是这样!”


    秦溟生过大病,又因服药导致感官退化。阿念蒙了他的眼,他身体的感觉愈发鲜明,无论是抚摸还是伤害。


    秦溟喜欢这种鲜明强烈的知觉。


    大病不死的秦溟,端坐云端、享尽追捧的秦溟,身躯孱弱却饲养着凶兽的秦溟,戏弄她、欣赏她反应的秦溟……


    以及,偶尔会用“有趣”来评判人与事的……秦溟。


    他追求刺激,无论身心。阿念让他觉得有趣,所以即便他察觉了她种种不轨证据,也不会真正责难她不守伦常规矩。她是他的乐趣。


    能不能侵吞裴氏家产不重要,困在季宅的季随春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意思。唯独行事出格超乎寻常的阿念吸引了秦溟,故而他与她演戏,欣赏她在各种场合的表现。


    可他又生来高傲,决不允许她羞辱他。听了句难听的话,哪怕手腕会受伤,也要挣扎着摆脱束缚。


    阿念:“我不清楚。”


    “如何不清楚?”裴怀洲道,“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人。”


    夏天早都过去了,您还记着画舫的话呢?


    阿念据理力争:“此一时彼一时,我已不愿投身裴郎门下为奴为婢,就算是裴郎的奴婢,奴婢与妻妾也不一样。请郎君勿要占口头便宜。”


    边上的秦屈听得分明,看裴怀洲的眼神顿时掺杂鄙夷。


    “君子不可轻亵他人。你出去。”


    “我在你心里,不早就堕了君子之名么?”裴怀洲不以为意,轻笑着掀开被角,“看看伤罢了,并无其他心思。除非小娘子并未受伤,只是这里头藏了些不能见人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温润的桃花眼掀起微弱波澜。唇角尚且残存着笑,表情却变得不大自然。


    但阿念不能杀死秦溟。


    最起码,今年今日,不行。


    她记得每一次进入秦宅的路。记得温荥带着靖安卫去搜查秦宅,却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记得温荥被捕后,辉煌的车驾如何来到贴着请命书的城墙前,当秦溟下车,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她记得裴怀洲的尸首倒在地上,而秦溟仅以轻描淡写的威胁,就让顾楚放弃了追根究底。


    她记得秦溟描述的建康政局,记得斡旋于谢氏谈氏之间的扬州刺史。一路杀进宫城的昭王登基之后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底蕴深厚的世家足以分走帝王的权柄。


    阿念想要秦氏。


    她缓缓地咽下杀意,牵起唇角露出笑容来:“郎君说话真不害臊,说什么愿意与我结为真正的夫妻,你知道夫妻之实怎么来的么?”


    秦溟显然没想到阿念能往这个方向拐,停顿了下,道:“我早已及冠,自然知晓。”


    “光知晓有什么用。”阿念起身,松开秦溟的腰,拿眼神上下打量他,“若能早日成亲,我心里欢喜得很,毕竟我打心底喜爱郎君。可是,你这副身子,能行敦伦之礼么?敢问郎君,此前是否试过,能不能成事?若不能成,哪里来的夫妻之实,又如何能称作真正的夫妻?”


    秦溟沉默了。


    他渐渐冷了脸,缓慢出声:“念秋说话毫无忌讳。”


    被窝里没有别的。只一双布满旧疤新伤的腿,因着屈起的姿势,过于宽大的衣袍悉数堆至腰间。肌肤不算白,腿肉不丰腴也不瘦细,倒是匀称结实,是双能走能跑能跳的好腿。


    辛辣的药味儿混着被窝的热气,扑到裴怀洲脸上。


    他似是被这气息刺了一刺,丢开被角迅速向后退去,背过身急急忙忙道声失礼。


    阿念第一次见着裴怀洲这种反应,明明是他动的手,反倒像她轻薄了他。再看秦屈,秦屈面上也有些困惑,且将这种困惑诉诸于口:“我也以为你藏了人,想来是我误会,为一星半点的异状胡思乱想。”


    阿念瞪大眼睛,随即以手掩面,挤出半是愤怒半羞惭的声音来:“我还未嫁人呢,怎会在这种地方藏人?你们实在下流,龌龊,呸!”


    骂得很好,很直白,虽然她自己觉着语气恶心,但没人被恶心到。裴怀洲率先出门,秦屈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下午我采些秋蕈,与莼菜做成羹汤。”


    阿念蒙着面不搭理他。


    秦屈又补充:“糖渍沙果要不要?”


    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想,裴怀洲真是识人不清。秦溟哪里真诚,明明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披着看似最洁净的皮囊,内里却流淌着恶意。这恶意并不会让她死,只会让她受他牵制,绞尽脑汁地挣扎解困。


    而他就可以一次次地,欣赏咀嚼她的表现。


    贵人的傲慢不是时常流露的冷漠轻蔑,也不是华美的衣袍与声势浩大的仪仗。是他将她视为点心,猫狗,摆在餐盘里,养在台阶前,兴致来了便品尝戏弄,兴致没了以后……又当如何?


    他不在乎裴氏家业。他掌握着季随春和裴怀洲的秘密。这秘密正是悬在阿念头上的刀。


    杀意陡然生起,顺着喉管溢满口腔。阿念几乎出于本能地按住手腕,在柔软的袖子里,蕴着力量的小臂下方,藏匿着许久没有沾血的裂月刀。她出行总会带着它,除却一些容易暴露的场合。


    阿念握住铁栏,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摸上桑娘粗糙蓬乱的头发。


    “你快些好,我不喜欢这笼子。”


    秦屈说,只要桑娘情况稳定了,就能与阿念同住。晚上几人坐在一起用饭时,阿念就问秦屈,还需要多少时日。


    “说不好,短则五日十日,多则半月。”秦屈道,“她应当服用了许多含毒致幻的药物,需要清毒调养心肺。”


    阿念点点头,喝两口莼菜秋蕈汤,又舀了一大盆汤送去堂屋。这个好喝,桑娘也能喝。


    阿念无语片刻,仰起头来,“什么叫没有下次,我们还要成亲呢,难道成亲以后真守活寡……”


    秦溟捏了捏眉心。


    “暂且不提亲事了,你这性子……我得再想想。”


    明明根本不可能和她成亲,偏做出一副被她羞辱、心生退意的模样。阿念心里骂了几句,脸上还得挤出虚伪的失落与慌张来。


    “你不喜欢我啦?是我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你别不喜欢我……”


    秦溟敲了敲窗栏,立即有仆从上楼来,客客气气请阿念离开。阿念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及至出了秦家的门,钻进自家的车厢里,才抹掉满脸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从第一次见到秦溟开始,将这人所有的言行细节捋了一遍。


    车马行至裴宅。阿念下了车,犹自不言不语,一路走进裴怀洲的书房,站在窗栏前,想象秦溟方才的姿势与反应。


    岁平见她隔空比划着什么,不禁问道:“今日娘子和秦家郎君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有些难解的困惑,你帮我参详参详。”阿念说,“如果一个人,蒙了眼的时候,任人施为,甚为欢喜;眼能视物以后,却变得毫无兴致,原因是什么?”


    岁平沉默数息,大约觉得这不是他该窥探的秘闻。但阿念这么问了,他只能认真回答。


    “我不通情爱之事,姑且拿习武的经历比照推测。”他陈述道,“人不能视物时,感官便会愈发灵敏,尤其是听觉与触觉。以前还在地牢的时候,教养先生便常常要我们蒙住眼睛,感知周围的危险并及时应对,以此训练我们的五感。”


    见阿念望过来,他又补充几句,“放在情事上,约莫也是这番道理。有些不入流的地方,会有蒙眼玩耍的把戏。”


    阿念重又看向窗栏。


    感官……


    感官么?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的一桩小事。那时她刚在问心台打了胜仗,肩膀和手腕都受着伤。到云园小憩,秦溟亲自为她备了药汤和解苦的糖。她喝得豪放,解释说大口喝药才能免去苦涩折磨,而他用平淡无情绪的语气回道。


    秦屈目送阿念离开,转而对备受冷落的裴怀洲说话:“你看,正是母女,方能如此情意深厚。”


    裴怀洲不想理他。下午在山里采摘栗子秋蕈,自己踩到淤泥摔了一跤,又有虫子钻进靴子。如今虽然沐浴过,擦了药,仍然浑身不适,胳膊小腿遍布抓挠红印。


    阿念不在,他俩没话可说,各自沉默着喝汤吃菜。没一会儿,阿念又跑回来,盛了满盆饭菜送到堂屋。


    “我和娘亲一起吃!”


    她高高兴兴扔下这么句话。


    秦屈放下筷子,再次看向裴怀洲:“你看,都说了是母女……”


    裴怀洲:“……闭嘴。”


    第 34 章   共蹚浑水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就着昏暗的光影,阿念将饭菜羹汤分作两份,给桑娘喂一份,自己吃一份。饭菜量大,吃饱后还剩下许多,全被一双瘦白的手揽进阴影里。


    “好吃。”藏匿在暗处的少年郎含糊说着,“这医师,瞧着不好相与,煮饭倒有几分本事。”


    阿念问:“很不好相与么?”


    其实原本她觉得秦屈人挺好的。初次见面给她分莲子,第二次又帮她纾解筋肉酸痛。那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认识她来自何处。


    若不深交,便是一段愉快经历。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娘子心善。”岁平语气有些无奈,看阿念的眼神却柔和许多,“顶替顾惜之人,娘子如何择选?”


    “既然你说他最合适,我便想要最合适的。”阿念道,“我会写封信给季随春,让他把枯荣借给我用一段时日。他不会拒绝我的。”


    季随春如今禁足季宅,能依靠的只有枯荣和阿念。而枯荣的行动,又被其他几个死士监管着。


    不管季随春愿不愿意,只要季随春还是审时度势的季随春,就会和阿念维持和睦关系。他太小了,他几乎一无所有。


    阿念将信写好,交予岁平。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处境艰难,需要借枯荣一用。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得势了,季随春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仔细想想也挺有意思,以前季随春经常允诺阿念,说将来怎样怎样。如今轮到她来哄他安抚他。


    信送出去以后,次日阿念回了裴宅花榭等待。怀玉馆有郡兵把守,进出不够方便。


    入夜,两条黑影辗转潜入花榭。一个是枯荣,一个是岁酌。


    枯荣瞧着挺开心,在阿念面前扭来扭去,双手捧脸娇羞道:“如今我也算阿念的人了,真好,阿念要我杀人还是放火?”


    他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顾楚一步步走向幕僚,拿剑尖抵住对方下巴,仔细观察。


    他问:“你叫什么?瞧着面生得很,谁放进来的?”


    郡尉丞应声:“是下官带来的人,唤作闻山。原先是个落魄读书人,去年到吴县卖字。我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喝醉了酒,与人打架,分不出对错。他敢站出来断案论理,讲得头头是道,我见他有些本事,便招进西营养着。今日都尉召集我等议事,我顺手带来……”


    这时候顾楚也没工夫教训郡尉丞了。他让闻山站起来:“你继续说,我该怎么做?别扯那些道貌岸然的废话。”


    闻山兜着手弓着腰,谦卑答道:“裴家娘子办女子官学,是一桩打破陈规的好事。若要投其所好,可对症下药,也做些旁人不敢为之事,比如在怀玉馆旁侧开辟一座寺庙,庇佑无处可去的妇孺。为免他人诽谤,可择选忠厚健壮的妇人,专司寺庙护卫秩序,再请怀玉馆的人每月前去救济教习……”


    顾楚多看了闻山一眼:“难为你想得到这些。”


    闻山微微笑道:“都尉谬赞。如今世道艰难,老弱妇孺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


    “好,就这么办。”顾楚点头,吩咐道,“就由你来写文书,今日写好,我拿去找她协商。”


    半日后,他揣着墨迹未干的文书,策马疾驰,上了怀玉馆。


    他要去观澜台找裴念秋。


    然而裴念秋不在观澜台。观澜台栈道的另一头,即为怀玉馆顶层院落,此处开拓为一片平坦空地,四周设木栏。算是个简易校场,用来学习御术。


    顾楚上来的时候,阿念就站在场内,身前是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宁自诃牵着辔头,捉着阿念的手,教她抚摸马鬃和头颅。


    “要留意它的情绪,慢慢来。”宁自诃低头望着阿念,眼里含着笑,“虽然它有些脾气,但的确是匹良驹,我特意为你挑的。”


    今日是“裴念秋”的生辰。


    这是宁自诃专门为阿念送的生辰礼。


    即便阿念的生辰并非这一日,嫣娘的生辰……也不是这一日。


    “等再过几个月,到了仲夏时节,我还有些好东西给你。”宁自诃语焉不详地提了下日子,“现在先练练骑术,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它。”


    阿念知道宁自诃真正想提的日子是哪天。


    因为那一日,也是她真正的生辰。她和嫣娘同日而生,又在十五岁结束迎来十六岁的头一天,生死相隔。


    阿念没有出声,安静地抚摸鬃毛。宁自诃就站在她身边,专注且恍惚地盯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又像是看一个不敢戳破的梦。


    这景象落在顾楚眼里,毒烈的情绪便腾腾而起,烧灼胸肺。


    “狗东西。”顾楚翻过木栏,抬手就要拔剑,“我就知道你这贼子觊觎裴氏女!今日你休想竖着出去……”


    话没说完,阿念眼疾手快摁住他拔剑的手,半截明晃晃的剑刃又推了回去。


    铛地一声,格外清晰。


    “别嚷嚷,惊了马怎么办!”阿念痛斥道,“没看见我家宝儿在撂蹄子么?”


    顾楚震惊地瞪着阿念,继而看向这匹躁动的马。


    岁酌面无表情站在旁边,垂目不语。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面容干净普通,普通到你无法记住她的长相。哪怕上一刻还盯着她的脸,下个瞬间就会忘记。


    岁平跪坐在阿念身侧,将一幅画像展开。画中人自然是顾惜。的确与枯荣有几分相似,淡眉毛,细眼睛,目光虚浮。


    阿念对枯荣说:“我要你顶替顾惜,每日去西营露脸,争取在顾楚离开吴县之前,让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手却慢慢放下来了。


    “顶替一事,须做得天衣无缝。岁平已定下计谋,你们先去顾惜的住处,将人处理干净,取而代之。”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念语气很平静,“顾惜身边的人如果察觉异常,你们自行处置,确保事无纰漏。”


    恍惚间旧日光景重现。尚且年少的他递上新写的文章,满心期待容鹤能多看一眼。但那位先生伸出手来,略过他,接走了秦屈呈交的一卷纸。而后,便不再看他。


    裴家七郎永远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永远差秦屈一着。说完便走。


    没几步,三房的仆妇们抢着追出来,一溜儿烟地去前面了。


    阿念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走。


    走到听雨轩外边,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四房老爷揪着季应衡的耳朵,边骂边回家,仆妇们拉走季随春,说是要给他安顿个新住处。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阿念望向季随春。他也回过头来,越过众人身形,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青衣仆役遮挡了季随春的视线,簇拥着他远去。


    那些便是阿念安插在听雨轩的死士。枯荣也在旁边,白净的脸抹着几道黑灰,瞧着特别滑稽。


    阿念收回目光,重又看向听雨轩。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愈发萧索,冒着滚滚黑烟。


    而夏不鸣束手束脚站在门前,心虚地低着脑袋,满身的配饰都黯淡了几分。


    阿念叹了口气。


    “回罢。”


    她带着夏不鸣离开。兜兜转转回到裴宅,进了书房,夏不鸣立即跪坐下来,向阿念道歉。


    “你怎么就跟着跳下来了呢?”裴怀洲喃喃,因疼痛而鲜红的唇瓣不受控地弯起,“你怎么就不等等秦屈呢?”


    是啊,为什么呢?


    阿念伏在裴怀洲怀里,右手轻轻握住他滚烫的后颈。算计一个人原来这么简单,他们要争夺她,她便能欺骗他们。喜欢无辜模样的,扮个无辜模样;渴盼胜过挚友的,给些争胜的希望。


    阿念一时失语,回想枯荣言行举止:“他并没那么听话。”


    以前枯荣常瞒着季随春与她来往。替她遮掩行迹,与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别好的器具。”岁平语气平稳,“但他的确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刀。也许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自作主张。娘子说他与顾楚有旧怨,可如果是季随春下令要他扮演顾惜,哪怕得对顾楚下跪讨好,枯荣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听明白了。


    想用枯荣,得经过季随春。只要是季随春的命令,枯荣说什么也得把事儿办好。


    “说起来,不能让枯荣跟着我么?”阿念又问,“他只能跟着季随春?”


    “裴郎生前已将枯荣赠与季随春。只有季随春能将枯荣转让给娘子。”


    那就没办法了。


    季随春如今身边只有枯荣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让。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见怪。”岁平看了看阿念脸色,斟酌措辞道,“像我们这样的,驱遣使唤便可,施予爱怜并非好事。对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们身上,便是数倍的好。娘子对待枯荣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够纯熟,日后难以平衡公私,或许会酿出大祸来。”


    阿念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对他很好。如果我对他好,就应该如世俗恩爱的男女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然后呢?


    然后他们能给她什么?


    有来有回才算公平。她这么捧场,与他们一起玩这种争来抢去的把戏,若是得来的回报不够份量,怎能就此罢休。


    “我忘了。”阿念的手指贴着裴怀洲的脖颈,用力按住瑟缩肌肤,一字一句道,“你下来了,我便跟着下来了。”


    要给她足够、足够有用的东西才行。


    如此,才不枉她涉身其中,与他们共蹚这趟无趣的浑水。


    第 35 章   另一条路


    这场因失足脚滑导致的意外,终究要秦屈收尾。


    他亲力亲为把两个人捞上来,背着无甚大碍的阿念往回走。裴怀洲无人帮扶,只能独自撑着满身的伤回到杏林小院。


    好歹回去以后,秦屈还愿意给他清洁伤口,将嵌在血肉里的碎刺与草屑挑出来。裴怀洲额头汗涔涔的,敞着身体坐在书房阴凉处,险些将手边一块木雕摆件捏烂。


    挑刺,剪废皮,洗伤口。整个过程两人静默无言。


    属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屈忙活完,将膏药与干净麻布扔给裴怀洲,起身欲走。总归抹药包扎不能再帮忙。


    裴怀洲也不生气,捧着这些东西,就要去卧房找阿念。秦屈只能拦住:“自己弄,不会弄可以找你的仆从,找阿念算什么事?她又不是你的婢子。”


    裴怀洲挣脱秦屈按在肩头的手掌,笑一笑道:“她怎能再为奴为婢?本身也是个心气儿高的,说话从不怕得罪人。她关心我,心向着我,我请她帮忙包扎,是你情我愿,不问尊卑。”


    秦屈看一眼裴怀洲敞胸露怀的模样:“……于礼不合。”


    阿嫣量完了她的身高,又告诉岁平,不一会儿岁末也知道了。当晚,夏不鸣她们过来小聚,也提起这件事来,高高兴兴祝贺她。


    “如今你与我一般高,扮个男子应当不成问题。”夏不鸣摸着下巴思忖道,“有空扮来玩啊。”


    她不知道阿念早就扮过男子。唤作宁念年。曾几何宁,宁一最讨厌小孩子,无论男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招猫逗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也亏得他太监出身,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以至于当他被宁念戈软乎乎地唤了兄长后,竟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前面,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无措。


    宁二比他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无声张了张嘴,迎上宁念戈略显迷茫的眼神,悬在半空的双手一顿,也是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


    宁序解释的声音适宁响起:“宁二早些年伤了嗓子,无法发声,只能用手语交流,阿戈若是瞧不明白,就叫宁一讲给你听。”


    宁念戈早有猜测,只一宁不敢置信罢了。


    她这会儿不说话,旁人也只是静静等着。


    宁序的掌心不宁在她发梢擦过,一张平静的面庞下,想的却是该到哪里寻摸些好东西,给他的宝贝女儿补身子,瞧这枯黄干燥的发尾,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会有的。


    他心中叹息:养女儿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却见伏在他膝头的宁念戈有了动作。


    宁念戈扒着宁序的胳膊爬下去,刚想赤脚跳下,忽然想起阿爹不久前的嘱托,鼓了鼓嘴巴,转趴在榻上去够地上的鞋袜。


    正当她伸长胳膊半天摸不到矮靴之际,她的视线中蓦然多了其他人的手,歪头一看,果然是雪烟过来帮忙了。


    雪烟笑说道:“奴婢帮小主子来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宁念戈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不等她拒绝,宁序就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戈别着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榻上的茶桌上,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姿态。


    他虽没有明言,但显然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


    宁念戈抿了抿唇,不好再说不,只好轻轻道:“那就麻烦雪烟姐姐了。”


    好不容易穿好鞋袜,再没有什么能阻拦宁念戈的了,她轻快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宁一两人,左右看了看,终向宁二伸出手。


    “二兄,抱——”


    宁二长得实在高大,宁念戈要用力往后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他的模样,她暗中打量一番,总觉得自己只有二兄二分之一高。


    这个认知叫她沮丧一瞬,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虽然她长得矮,但二兄长得高呀!


    她与二兄都是阿爹的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四舍五入,她也就一样高啦!


    宁念戈想到阿爹那同样挺拔的身高,对长大后的自己也格外有信心,反正她与二兄还差着好多好多岁,就不要纠结当下、自寻烦恼了。


    她劝起自己格外有一套,再看高高壮壮的宁二宁,眼中只余惊叹。


    她见宁二久久没有动作,只好再往前一步:“二兄?”


    旁边的宁一猛一个激灵,顾不得观察掌印脸色,忙上前一步,率先把宁念戈抱起来,又扯了一个勉强的笑:“我、我……宁二反应慢,我来抱你也是一样,小、小妹。”


    在宁念戈眼里,大兄二兄都是一样的。


    她被高高抱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反手圈住了宁一的脖颈,甜甜笑道:“嗯嗯,大兄也一样的!”


    “大兄长得也好高诶,跟二兄差不了多少,比阿爹还要高,好厉害的!”


    这一声又一声的大兄二兄,直将宁一宁二喊得晕乎乎的,不多宁手心里就冒起汗来,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是呀……”


    宁一觉得,他大概是懂了。


    这样一个又甜又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难怪掌印眼里完全看不进旁的去。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女儿……


    不及细想,他莫名觉得不远处有什么阴沉沉的注视,等他试探着往周围一看,正与宁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


    宁序皮笑肉不笑:“抱够了吗?”


    “!”宁一颈后一凉,“够了够了!已经很够了!”


    宁序虽不介意宁念戈叫旁人兄长,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女儿找别人亲近。


    哪怕这个旁人是他亲自挑选培养的干儿子,同样不行。


    他的乖女儿,只能跟他这个亲爹天下第一好。


    宁序面上不显,却是不动声色地把宁念戈揽过来,又装作不经意吩咐道:“我听说宫里还存有一些相关宗卷,眼下我腾不开手,那就你们去吧,连着已经整理好的一起,重新规整一遍,规整好了也不用再来汇报了,直接呈给陛下就是。”换言之,也就是不用在来府上了。


    宁念戈乖巧地坐在宁序身边,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跟他已久的宁一宁二却顿宁明白了他的不悦,心里再是想跟新认识的小妹交流交流感情,也不敢当着掌印的面造次。


    两人绷直身体,正色道:“是。”


    说完,他们也不等宁序驱赶,自行寻了借口,赶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出门宁,他们还隐约听见宁序在说:“……他们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连阿戈都顾不上,不像阿爹,阿爹最是清闲,能一直陪着阿戈。”


    “没关系的,大兄二兄他们忙正事要紧,等他们忙完了,我再找他们说话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能有阿爹陪着,已经很是满足了,阿爹最好啦——”


    已经走到门外的宁一和宁二对视一眼,颇是一言难尽。


    诚如宁序所说,他这一整日都守在宁念戈身边,中途碰上给她擦药,更是全程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弄痛她。


    御医昨晚就说过,调整身子这事急不来,倒不如等宁念戈对新环境适应了,身体表面上的一些损伤也好利索了,再开始调养也不迟。


    涉及女儿的健康,宁序完全听从御医的意见。


    但此宁他看着宁念戈手脚上严重的疮伤,对杨元兴的恨意简直又深刻了一层,他咬紧牙关,已经想好该把哪些刑罚用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这些冻疮,宁念戈还没说什么,宁序已是一身汗。


    他之前就问过宁念戈,用不用帮忙把杨元兴找来,那次是被拒绝了。


    但想到那死狗一般瘫在柴房里的东西,宁序总要再确定一番,若宁念戈真的不打算再见,他才好放手折腾。


    听闻此言,宁念戈一直笑着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想到这几月的相处,哪怕她能不介意冷待,可最后的发卖着实让人心寒。


    她怏怏不乐道:“我不想见他……阿爹,我能不能再也不见舅舅了呀?”


    她害怕阿爹骂她不知感恩,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殊不知,宁序绽开笑意,纵容地拍抚着她的后脊:“不见好呀,阿戈的选择是对的,要我说,阿戈连舅舅都多余喊出来。”


    “像他那种黑了心肝的,哪里当得起咱们阿戈的一句舅舅?”


    不光不用叫人,最好能早早把杨元兴忘干净,这样他帮乖女儿出起气来,才好尽力尽兴、不留余地。


    陆景也很高兴:“长个儿好啊,个子高,打架也占优势。”


    早娘却有些担忧,说寻常女子这种身高属实少见,好在裴念秋已与秦溟结了亲事。但秦溟身体羸弱,若是阿念再长长,会不会盖过他一头去?


    “你这操的什么闲心。”晚娘摆摆手,“念秋体格好,是好事啊,以后夫妻出双入对,秦郎君若是身子不适,念秋一把就将人抱起来了!”


    阿念想象了下这个画面,总觉得很有趣,支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也都笑。屋内一片活泼气息。


    裴怀洲目露惊诧,上上下下打量秦屈好几遍,啧啧摇头。


    “你让她睡你床榻,住你卧房,穿你衣袍,你不觉得有违礼法;你下厨做羹汤,等她同桌共食,不晓得不合规矩;你亲手替她上药,亲自背她回来,也没想过于礼不合。如今我让她帮帮我,怎么就论及礼数了呢?”


    秦屈不吭声了。


    “可见这世上多的是偏心的人。严苛待人,宽于待己。”裴怀洲冷笑,“年少时你我尚在一处,你懒怠读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东西,接人待物也一概冷脸寡言,先生便夸你不受纲常束缚。我处处妥帖从不自持身份,自下至上得了许多夸奖,先生便要叹气,说我费心费力汲汲营营,不肯袒露真心。”


    多年前容鹤先生同时收下两个弟子。从此,裴怀洲和秦屈永远被摆在台上,任由他人评论比较。


    裴氏不如秦氏权势深重,但裴怀洲身为宗子,在族中备受重视。而秦屈自幼丧父,身份也算不得重要,才会被送到云山道观寄养。论出身,裴怀洲勉强打赢,但论及才学见识,世人又往往看重容鹤态度。


    容鹤先生更欣赏秦屈。秦屈的功课每每得了批阅,秦家人便会誊抄出来,传给外面的人听。秦屈得了先生认可,能够传承精妙医术,此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秦屈年纪轻轻遁入山林,反倒成就不慕名利厌倦浊世的美名。


    与此相对,温柔体贴左右逢源的裴怀洲,难免沾着俗气,落了下乘。裴夫人去世后,他愈发放浪形骸,不顾及家训家风,让人感慨裴氏后继无人,恐怕要和季氏一样渐渐坐吃山空。


    这般容貌,往后也无法入仕,就在吴郡住着,管管家里的事罢。


    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断绝了前途。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被族人厌恶躲避,日日藏在暗处窃窃私语。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原本慈爱的叔伯长辈,愈发追捧秦屈,俨然要将秦屈送到建康,走一条康庄大道。


    心有不甘么?


    或许有过。


    可是,更多的是厌倦。长年累月住在家宅,饮一碗又一碗药汤,唇舌便尝不出寻常味道。见一张又一张熟识的脸,每个人的想法和情绪都无需勘探,一目了然。


    谄媚的笑,是害怕他。


    侧身的动作,是躲避他。


    说话时微妙的停顿,是在揣测他。


    太好懂了,便显得无趣。顺着这些人的心思做事,能瞧见他们欢欣鼓舞的丑态,故意作弄他们,又能看到另一番扭曲哀怨的表现。无论是族中长辈还是手足兄弟,是门客抑或奴仆,全都给不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而这些人,也往往没有认真地看过秦溟一眼。


    他做出冷淡孤高的姿态,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孤高。他说话做事为秦氏考虑,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在乎这座尚未倾塌的大厦。


    连昔日熟识的裴怀洲,都敢拿区区一个裴氏来诱哄他,让他去问心宴收拾烂摊子。裴怀洲自诩聪明,却也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货。


    可是……


    可是裴怀洲派了裴念秋来。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贵女的女子,孤身一人抱着木箱,踩着稳稳的步伐走向他。


    彼时他坐在山石之上,给衔霜喂肉。每逢这种时候,管事和仆役都不会靠近,以免被衔霜撕咬吞食。可裴念秋甚至没有犹豫半分,直直地走过来,寻找可供攀爬的木梯。


    她找到了上来的路。她靠近他,将木箱放在他手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世人总是偏心的。”裴怀洲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秦屈偏心,容鹤偏心,连他的母亲也偏心。四年前母亲过世,裴怀洲学会了利用这种偏见,为自己谋划长远前程。


    但他仍然不甘。


    如今有了个阿念。阿念不善言辞,胆子和脾气一样大,平日里尚且能装个乖顺姿态,遇着紧要情况,她便显出格外凶狠粗莽的模样来。


    以往裴怀洲厌恶这种新鲜粗俗的莽撞,现在心境却不同了。


    “她不偏心。”裴怀洲隔空点了点秦屈的胸膛,“她那颗心,还没有偏到你这里。纵使她说过喜爱你,这份喜爱,恐怕也不见得有多重。”


    否则她为何不求援秦屈呢?


    宁肯冒险滑下山沟来找他。这一刻,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理应超过了秦屈。


    裴怀洲拢一拢袍子,越过秦屈去卧房。秦屈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只听着房门被叩响的动静。而后门被拉开,里面的阿念和裴怀洲说了几句话,便将人迎进去了。


    明明是秦屈的卧房,门一闭,却仿佛成了个不容打搅的密室。


    阿念摸摸脑袋,很不解地问:“你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早在我安排丧仪的时候,你就该和我谈这事儿了。一直不问,我以为你完全不关心呢。”


    “原先的确不关心。”秦溟承认,“如今见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我不得不关心。”


    说明白点儿,就是他原先没把她放眼里,不认为她能搅动什么风浪。


    “你要夸我,就诚心诚意地夸。学学我,夸人从来都不藏着掖着。”阿念仰头,捧住秦溟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快,夸我有本事,有手段,让秦郎君心生忌惮。”


    秦溟纠正道:“我并没有忌惮,只是欣赏。欣赏,故而担忧你乱做危险事。”


    阿念笑吟吟地看他。


    她几乎躺在了他腿上。


    秦溟抿着嘴唇,浅灰色的眼珠子安静地注视着阿念。良久,他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的嘴唇。


    “念秋年纪轻轻,心有丘壑,有安民济世之才。”他贴着她,微苦的气息流入唇齿,“念秋远胜我见过的许多人。让我感到非常的……鲜活,有趣。”


    阿念不满意,顺势咬了一口他的舌尖:“只是有趣么?”


    秦溟微微阖眼,绸缎般的长发落在阿念胸前。他加深了这个吻。


    阁楼内炭火融融,偶尔有风钻进来,盖过了暧昧的水声。没一会儿,两人都觉着热,阿念甚至扯松了秦溟的衣襟,在他锁骨处抓了几条道子。她的手要继续往里探,被他捉住。


    “不可如此。”秦溟蹙眉制止。


    阿念察言观色,知晓再闹下去这人就要变脸。她故作失落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裙,闷闷地说道:“算了,我不稀罕。你夸也夸不好,又不爱与我亲近。我要走了。放心,我才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你家。”


    她要做的事,比他想得更危险。


    秦溟喊住她,抬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鬓。


    “你回去罢。”他说,“我身子不好,近期不要过来找我。”


    阿念故意半开玩笑:“好哦,我找其他人玩。”


    她离开阁楼。秦溟独自坐在窗边,重新拿出祖父寄来的信。密密麻麻的墨字中,夹杂了两三行话语,是送与他的提醒。


    那胆大妄为的小娘子,压着他亲来亲去,目不转睛地对他说话。


    虽然此前预想过她会在何种情形下说这种话,事到临头仍猝不及防。


    这算是他胜过了秦屈么?


    不。


    裴怀洲穿好衣裳,踏出房门。向堂屋望去,阿念跪在铁笼前,握着栏杆诉说着什么,脸上的情绪比方才生动得多。


    “她以前没学过什么道理,也不清楚情爱是什么东西。”裴怀洲自顾自地替阿念解释,“所以她对人说‘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


    世间无太平,建康城里的皇帝换得又勤。想想那些天子隔三差五闹出来的奇闻轶事,裴怀洲便觉得,阿念动不动上手的毛病是耳濡目染造就的恶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以后有他在,他又应承了教她本事,自然也会引导她识得男女情爱,真真正正对他说一句爱语。


    只是这个过程,自己要忍耐许多痛苦。


    院外,顾楚和宁自诃没打多久,便被闻讯而至的郡丞分开。


    左右没出什么大事,无非是两人身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看得郡丞脑门子突突地疼。


    晌午饭便只能由郡守做东,将这几个人聚到一处,劝几句好话,互相敬个酒。秦溟也在,全程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开口说和的意思。


    饭吃到一半,仆役传话来:“裴家娘子她们要回去了。”


    秦溟搁了筷子,起身要走。


    结果他一动身,顾楚和宁自诃也蹭蹭站了起来。


    秦溟:“?”


    “都跟着我作甚。”他不理解,“我去送我未婚妻一程,你们也有人要送?饭都不吃了?”


    宁自诃噙着笑意,语气轻松:“我闲着无事,随你出去走走。”


    “是么?”秦溟不置可否,看向顾楚,“都尉又是何意?”


    顾楚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憋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此人心术不正,你知不知道他早上做了什么,他……罢了,我得跟着他。”


    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瞪了秦溟一眼。


    什么未婚夫,屁用没有,还得靠自己射箭给裴念秋解围。


    裴念秋还不领情!


    裴怀洲抚摸嘴唇伤痕。秦屈也注意到了这伤,沉默须臾,道:“你能碰她?你的心病,好了?”


    “当然都会好起来。”裴怀洲笑起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会越来越好,于公于私,皆是如此。”


    秦屈道:“执著易生魔障。”


    “你不执著,这两日为何心急许多?”裴怀洲反唇相讥,“你那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呢?装相。”


    秦屈便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杵在门口,而藏在角落的枯荣轻手轻脚落到地上,经里屋窗栏翻出小院。


    “我走啦。”他哼着歌儿,一路下山去,“我要回季随春那里去。下次见面,不知道你这骗人鬼能不能变厉害点儿。”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


    她跪在铁笼前,呜呜哇哇地对着桑娘一顿问,里面坐着的桑娘全都不回应。等她问完了,桑娘才伸出手来,越过铁栏缝隙,捏着她的下颌骨左看右看。


    阿念的脸蛋被挤成一团,说话都说不清楚:“干什么,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


    我不怕死。


    在黑暗窒息的屋子里,挤在身侧的嫣娘恶狠狠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我不怕死。”


    阿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嫣娘的声音。


    “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她再一次对着镜子呼唤道。


    “阿念。”


    嫣娘。


    颤抖的唇,吐出骄矜的话语。


    “我和你一样。”


    “打什么?你那挠痒痒,能叫做打架么?”蓬头垢面的桑娘开口说话了,吐字尚且有些困难,声音低沉充满萧杀之气,“太弱了,怎么这么弱?”


    阿念抓住桑娘手指,恨恨咬住。


    桑娘随便她咬。藏在乱发下的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阿念,从眉毛到鼻子再到胳膊腿儿,全都看一遍。


    看完了,自言自语道:“原来你长这样。”


    阿念一愣。


    以前桑娘甚至没办法看清她的长相么?


    “真的很弱?”她松口,挽起裤腿和袖子,给桑娘展示自己,“我觉着还挺有力气的,现在能徒手扛起半人高的药炉……你怎么练的,你教教我,我都能学。”


    说着,就要喊秦屈打开机关。


    然而铁笼里的桑娘猛地出拳,隔着栏杆砸向阿念的脸。拳风袭面,阿念向后仰倒,再看桑娘,桑娘已捂住脑袋,弯腰压着身躯喘气。


    听闻他与裴氏女来往密切,然裴霜行事尚有不明之处,裴氏女是否清白?不知亲事何人定夺,实在荒谬,早日断绝来往,不必纠缠。


    一如阿念质问秦溟关心太晚,秦溟的祖父也隔了大半年才留意到裴念秋,留意到这桩漏洞百出的婚事。


    吴郡兴建女子官学的消息,显然已经传至建康。


    不知有多少人记住了裴念秋的名字。


    秦溟望向窗外。从此处高阁向东望去,十丈之遥,便是阿念熟悉的荒园与巨石。体型庞大的灰狼来回逡巡着,嗅闻草间残余的气息。


    他叩击窗栏,便有两人拖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郎君上来。若阿念在此处,或许能认得,这郎君是常常跟随秦溟出行的人。是他众多门客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我效力。我平生也没什么大志,不过想多看看世间事,听听周遭的声音,尽本分维护亲眷族人。”秦溟轻声道,“你怎么敢吃里扒外,将我的私事捅到祖父面前?”


    年轻郎君口舌肿胀,话不成句:“我只是……只是担忧秦郎沉溺女色,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让诸位老爷失望……”


    “家中叔伯不喜郡学变革,是他们的事。你是我的人,还是他们的人,是祖父的人?”秦溟露出真切的困惑来,“况且,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到我身上来了?我瞧着很短命么?”


    “不、不是……”


    “将这个……算了,将他拖走。”秦溟显然不记得对方姓名,“喂给衔霜。”


    伏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惊惧起来,未能哀嚎乞怜,便被堵了嘴巴拖下去。片刻之后,灰狼的嘶吼声夹杂着恐怖的尖叫,一齐钻进秦溟耳中。


    他甚至没有朝外面看一眼。


    只舒展了身体,倚着窗栏,长长地叹了口气。未曾合拢的衣襟,露着锁骨与红痕。尚且湿润泛红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轻飘飘的话语来。


    “无趣。今日依旧无趣……”


    严苛且谨慎的祖父无趣。古板守旧的叔伯无趣。私下里对祖父示好、却又贪生怕死的门客无趣。


    厌恶他外貌的人无趣。


    担忧他孱弱短命的人无趣。


    无趣,无趣,无趣。


    秦溟的手指抚上唇瓣,将残余的津液送进舌间。他微微眯了眼,眼尾唇角泛起浅淡而怪异的春色。


    “秦屈,秦屈!你快过来!我娘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拳,铁栏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秦屈赶过来,早有预料地抛出水囊,砸向桑娘脑袋。里面的人下意识接住水囊撕成两片,黑色药汁流了满脸。


    “她只是暂时恢复神智,若要彻底清醒,得日日施针服药……”秦屈对阿念解释,“你不要着急,先回去歇息,我等她安静下来,再给她诊脉。”


    阿念不走。


    她抓着铁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娘。


    “你现在认得我了。”她说,“你也听见我怎么喊你了,不管你认不认,都是我娘亲了。母不嫌儿丑,别想抵赖。”


    里面的桑娘并不回应阿念。


    片刻,药效发作,旧日的将军维持着坐姿入睡。秦屈正要探身诊脉,却见阿念伸进去一条胳膊,小心翼翼握住桑娘摊开的掌心。


    那只长满了茧子,能折断骨头、捏碎头颅的手掌,逐渐屈起指节,扣住了阿念的手。


    第 36 章   争夺爱意


    晚些时候,阿念回房,察觉枯荣已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


    她对此不太担心。


    若枯荣有眼力见,自然会拿定好的那套说辞搪塞季随春。若他不愿欺瞒主人,无非她多费些心思周旋一番。季随春如今势单力薄,且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算不得什么大威胁。


    似乎也正是那一日。她说喜欢他,且摸了他的头发。


    明明被摸头发很抗拒,还让灰狼咬她。怎么个意思,其实他不抗拒么?


    男子的心真难猜。


    阿念决定赌一把。她拈起碎糖含在舌间,起身坐到案上,单手勾住了秦溟的脖子。


    “我喜欢身体力行的关心。”她含含糊糊地说着,在秦溟躲避之前,堵住了他冰凉干燥的唇。


    或许是因为过于惊愕,秦溟甚至没能来得及合紧牙齿。


    于是阿念探到了淡淡的苦。她将融化的糖送进去,舔舐着,勾弄着。秦溟似乎想说什么,舌头动了下,却成了欲拒还迎的表现。


    纠缠不清,最终便找不到糖在何处,呼吸在何处。


    阿念退开时,秦溟的唇也泛着浅薄的甜。他的脖颈是粉的,浅灰的眼眸隐约有些潮湿。


    “你说你尝不出药的苦味,那甜味儿呢,尝到了么?”她适时开口,堵住秦溟即将出口的斥责。


    秦溟愣怔,嘴唇开合数次。最终垂下眼睫,站起身来。瘦白的手指撩起鬓边散落的银发,露出同样泛粉的耳尖。


    “我不太清楚。”她蘸取杯盏底部的茶水,在案上指点勾画。


    “经学,清谈,是仕途之基,是喉舌文字。夏娘子身为商贾之女,应当知晓,即便你身为男子,也很难进入郡学,只能寻些私塾精舍。”阿念心绪平静,脑内清明,“入郡学者,多为世家子弟。他们所求何物?”


    夏不鸣怔了一下,迅速答道:“为做官?”


    “入仕,扬名,或维系家族关系。”阿念点了三团湿渍,“我再问你,承晋可有女官?”


    夏不鸣犹疑道:“应当……没有?”


    “有的。”阿念说,“不在前朝,在后宫。有伺候天子起居的,整理宫中文书的,再好一些,有抄录典籍誊写文书的女史。有职无权,出不了宫城。即便如此,她们也经过了层层选拔,是尊贵门第教养的女儿家。偶尔有几个身份不那么清楚的,也得是得了天子的宠爱,才能获此殊荣。”


    以前阿念从不知道,自己在宫中做粗活时积攒的见闻,也能派上用场。


    她看到了很多,如今才懂得深思。


    “入郡学,便有一条更宽敞的前路。若郡学对女子开放大门,往后她们是否该同男子一样做官?承晋的官制,是否需要变革?这些事听起来像小儿呓语,谁都不会相信,那谁会送女子入郡学呢?


    高门大户自有家学,开明些的,可以让自家的女儿在家学读书。往后要让她们嫁人,嫁的自然也是高门,身为才女还能为人称道。进郡学读书,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但凡行差踏错,让人捉住话柄,如何不会牵连家族名声,损毁门风?”


    阿念继续说。


    “此是其一。其二,你只要郡学收女学生,不论出身。但男子入郡学尚且要跨过重重门槛,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何相信自己也能一试?问心台比试,是郡守要你知难而退,也是看在你出身貌似不凡,才愿意为难你。你若显露商贾身份,当日在衙署,便不是站着说话,而是受刑罚了。”


    夏不鸣噎得没话说。


    半晌,闷声道:“他们不认为这场比试能如期举行。那我们就放弃了么?”


    “我可没说放弃。”阿念抹掉案上水渍,笑一笑道,“再难的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成。”


    “好。”夏不鸣目露热切,不禁抓住阿念尚且潮湿的左手,“需要我做什么,全都告诉我。我没有别的,带出来的钱财还有一些,全都拿来用。”


    “我不缺钱。”阿念竟然也有底气说出这种话了,“你写字好不好看?我手伤了,你帮我写帖子?”


    夏不鸣顿时骄傲起来。


    “我的字特别好看!”说完又瞟阿念的右手,“这是怎么弄的伤?”


    “不告诉你。”提及秘密,阿念露出些活泼神色来,“等我们熟了,我再讲给你听。”


    那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睡前故事。


    他如此说着,俯身低头,停顿了下,咬住阿念嘴唇。


    “再试一次。”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死寂无声。


    阿念不明白这死寂的因由。只听身后有人咳嗽,是秦溟开口:“撤传信篷,莫要让此题外泄。”


    与此同时,顾楚倏地起身,厉声喝道:“封锁问心台!”


    四周石门轰然落下,烟尘腾怨。祭酒煞白着脸,胡须抖个不停,说不出半个字来。郡守面色阴沉,缓慢道:“这不是能拿来比拼才学的题。这是杀人刀。”


    什么意思?比试将近,人心偏颇,但我已答应你,放心。


    夏不鸣并未被劝退,反而和裴念秋凑到了比试的人。祭酒便打算出些只有郡学学子能答的题目,让这些人惨败而归。秦溟答应过阿念,要让比试公正公平,所以他向祭酒施压,拿了一道题的权力。


    一道题足矣,祭酒无法得罪秦氏,在剩下的题目里做手脚。


    秦屈盯着纸上的字,开口,嗓音迟滞生涩:“兄长似与裴娘子感情甚笃。”


    秦溟将这纸折好,交给等候的仆从。而后拈着花枝,送到鼻间轻轻嗅闻。香气冲淡了佛堂的气息,也让他眉心舒展。


    “这与你无关。”


    抛下只言片语,秦溟离开。


    秦屈扶住门框,催动疼痛的双腿,迈出门来。他深深呼吸着,仰面感受日光的温暖。曾经丰润的脸庞变得瘦削,眼眶也陷了进去,锋利的俊美蒙着难以消散的阴翳。


    裴念秋。


    他无声地唤她名字。说话间,腕骨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已然复位。


    “骨头没断,可能裂了。”


    岁平用竹片固定住阿念手腕。


    他也只能做这些。至于肩膀的伤,自有阿嫣处理。


    忙活一通勉强睡下,却睡不着。阿念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去花榭抱猫儿玩,唤来辛树聊天。辛树如今也住在这里,脸上有肉,也有笑容。


    他扯着残缺的舌头,含含糊糊问阿念:“娘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念诧异道:“我如何不开心?”


    她杀了温荥。她早就想杀他,如今总算如愿。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辛树踮起脚尖,摸摸阿念的头。


    “你不开心。”他说,“要寻些开心的事做。”


    阿念愣了会儿。她想起夜里含着腥味儿的风,垂在颈间的喘息,想起刀穿过身体的声音。她已惯于杀人。


    杀人并不能让她快意。只是她觉得自己应当这么做。


    耳边响起枯荣的话语来。


    阿念的心拎了起来。她看出题人,出题人依旧坐得随意散漫,甚至还在笑。


    “怕什么。讲的不是当朝事,说的不是今朝人。既然是故事,便当不得真,只拿来考一考这些个聪明人罢了。”


    佝偻汉子抬手,做了个邀请手势,“请答题。”


    没有商议的时间。没有打探隐情的机会。


    而郡守顾楚等人的反应,无形中让这道题诡谲且沉重。


    “我来罢。”一学子出声,语气肃穆谨慎,“新主虽有小过,却是无心之失。且待此人不薄。昔日君王已被新主杀死,血仇消弭,只剩遗憾。此子应当放下过往,公私分明,不可失节,不废公义。如此,也不辜负昔日家族忠烈之名。”


    似乎也只能这么答。


    这是最稳妥的答法。是世间的寻常道理。


    阿念身后却有人哼了一声。


    “这如何是‘小过’呢?”荣绒拿袖子遮着半张脸,声音娇气,话却直接得很,“能将最重要的女子认错,一连数年都未察觉,谁晓得他是否真的用心了?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长大了便不好辨认身份真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新主当年根本没有好好找人。为君,待臣不诚。”


    那学子觉着好笑:“你这是妄断疑罪。”


    荣绒:“你却是大肚能容,心胸宽广,不如你去风雨寺,把那尊最大的佛像端下来,你去坐莲台。”


    阿念险些没忍住笑。


    她勉强绷着脸,清清嗓子,接上荣绒的话。


    “此人既已封爵,我便称一声将军。”阿念迅速斟酌言语,“将军困局难解,无非是忠孝恩仇难两全。然而细究根底,真正该决断的,并不是起兵或认命。”


    佝偻汉子嘴唇微动:“哦?”


    半刻钟后,秦溟离开。


    阿念指间还残留着发丝柔滑冰冷的触感。她放松身躯躺在尚有余温的蒲席上,望着自己的左手。


    也许……和秦溟变得亲密并非难事?


    他在意他的外表。也许在过去的时间里,很多人表露出忌讳躲避的态度。


    在秦宅园子里,她摸了他的头发,夸赞他美。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当然,阿念还是希望枯荣懂事些,莫要败兴。


    一个时辰后,睡着的桑娘将阿念踹到了地上。


    第 37 章   新的开始


    睡得迷迷瞪瞪的阿念爬起来,再看榻上,桑娘已摆了个大字,边边角角的空隙都没有了。


    平日里不觉卧房狭窄,如今却处处逼仄。


    阿念揉了揉眼,自去柜子里寻了一套被褥,铺在地上,就着倾斜的窗格月影躺下。


    秦溟接过来。花是栀子花,洁白如玉,香气浓烈。捏在他手里,便与他浑然一体。香囊打开之后,有字笺,写的是“我知郎意,心甚欢喜”。


    “你知道什么了,胡说八道。”底下的顾楚还没走。


    闻言,抬起头来。


    二楼的宾客们也还未缓过神来,听到夏不鸣这种挑拨离间的言语,顿时面面厮觑。


    阿念看得清楚,听得分明。


    坐在这里的,家世都不错,自然也承袭了浮诞享乐的坏习气。骨子里没有脱俗飘逸的风姿,便雕琢容貌,用服散行散的方式,做出矫揉造作的风雅来。


    顾氏为将门豪强。顾楚自然不喜这一套。偏偏他弟也要跟风,枉顾清谈高门对武将的种种轻视,所以他前来抓人。


    至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倒霉蛋,是顾楚的亲弟,还是族弟,阿念不得而知。总归顾楚亲力亲为跑了一趟,眼瞅着要撤离了,夏不鸣开始撺掇矛盾。


    敞轩内的人,大抵没有能和顾楚抗衡的。


    如果他们夸赞自己的言行,便是得罪顾楚。可如果他们追捧顾氏,失了面子姑且不论,回去以后指不定还会被长辈斥责。更何况,他们邀请夏不鸣一起吃酒,是为了羞辱夏不鸣,哪能自损颜面呢?


    “你那脸皮,抹不抹粉有何区别?”这时,席间一人嗤笑道,“想是平日里软玉温香享受惯了,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非要让郡学招女子入学。我们好心请你吃酒,教你长长见识,让你放弃这丢人的比试,你是听不懂么?届时颜面丢尽,搽粉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要成为吴郡的笑话。”


    夏不鸣没挑拨成功。


    顾楚不耐烦地拽起地上的人,抬脚便走。


    “还未比试,怎会知晓谁丢人?”夏不鸣诧异摇头,“怎么,你们怕了?”


    “谁会怕?”或许顾楚根本就没有抓到雁夫人!


    她望向裴怀洲。绵里藏针的一段话讲下来,该动情时动情,该威胁时也威胁。裴问澜便紧急写一道手谕,允雁夫人出城。


    如今对着裴怀洲,裴问澜将整件事情仔细讲完,恨不得多骂裴怀洲几句。


    裴怀洲道:“你不该放她们走的。


    说完这些,他又指责裴怀洲。


    “好端端的仕途你不走,为何非要做这种害死所有人的坏事?我原本不肯全信,直至你将我困在院中,直至顾楚递了密信进来……”


    裴怀洲掀起眼皮,淡淡道:“密信写了什么,能让你想方设法出门?”


    “自然是提点我,告诉我,他已知晓你做的所有错事。”裴问澜冷笑,“若我不去见他,他便要揭发你。”


    原来是一封诈人的信。


    裴怀洲牵起唇角,又问:“你见到他,他说什么?”


    “他已经知晓季随春的身份。”


    “是他主动提到季随春,还是你先供出季随春来?”


    裴怀洲,你明不明白顾楚在诈你?


    裴怀洲轻声道:“有没有证据,不好说。”


    顾楚踹翻了脚边的凭几。


    “你既然这般嘴硬,我还有个办法。将季随春的容貌画下来,送到建康,让建康的人认一认。总有认得的。”


    是啊,总有认得萧泠的人。


    阿念沉默。


    季随春已经被裴问澜念了名字。纵使裴怀洲舌灿莲花,也无法保住季随春。现在季随春在哪儿都无所谓,总归无路可逃。所以顾楚不必抓他,不急着抓他。


    除非……除非裴问澜的证词全被推翻,没有人相信季随春的真身。


    如此一来,才能为这个死局争取到些许喘息的余地。


    天色渐渐变暗,日头像融化了的铁,浇在群山之间。丝丝缕缕的寒气自泥土草缝里钻出来,爬上阿念的身体。


    她听见裴怀洲的声音。不缓不急。


    “都尉尽可以拿着画去认人,只要不嫌麻烦。到时候,只怕都尉没能找到确凿的铁证,反而闹个笑话,惹圣上羞恼,以为你故意寻他开心。”


    他说。脏。阿念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相信裴怀洲杀了那个婢子。”


    秦屈:“现在我相信了。他能为了哄骗你的心,放下身段忍耐不适,那他就能为了泄愤,杀死他厌恨的婢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裴怀洲本就如此。”


    阿念抚摸汤碗边缘。这碗汤已经凉了,一如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挑破脉脉温情之后,只会变得难堪丑陋。


    “你说的并不全对。”她扯扯嘴角,“你曾告诉我,裴夫人去世当晚,裴怀洲出去半刻钟,回来时身上有血。可裴怀洲最爱干净,杀人也不肯弄脏自己的手。他既然如此憎恨婢子,恨到要亲自动手的地步,又如何会沾上她的血?纵使不小心挨到了一星半点,恐怕也要洗脱一层皮再回来。”


    但其实,除却杀婢这件疑案,阿念大致认同秦屈对裴怀洲的评价。


    裴怀洲的确并非良人。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认清他。”秦屈站起来,“你等我五天,再过五天,是裴夫人的祭日。我帮你寻来那婢子当年穿过的旧衣,你扮作她,去见他,看看他如何待你。”


    阿念真没想到秦屈竟然能提出这么刺激的点子。


    “这算赌注么?若证实他杀过婢女,我便该爱你?”


    “我只想让你看看他的真面目。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秦屈眸色浓郁,神色透着难言的执著,“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对的。”


    “母亲总觉得脏。衣裳挨着地,脏了不要;手指被父亲碰到,脏了要洗;我从外面回来,汗水蹭到她身上,她也会推开我,责罚我。”


    所谓责罚,大抵是要裴怀洲站在烈日之下,反复念诵族规。守礼节,知进退,发不乱,声不急。


    年岁渐长,背的规矩也变多,掺杂了夫人的规训。


    不可礼待奴婢,不可忘却身份。


    “她说,为奴为婢者,天生卑贱。她恨阿璃,所以常常打骂阿璃。”


    “你是得了失心疯?真真嘴硬……”


    众人七嘴八舌地嘲笑着,有个尖刻的声音格外突出:“夏郎君,我们姑且不问你的家世,你到吴县来,认得几户女子?寻哪些人去比试?谁会来?”


    夏不鸣道:“先前三题,有两人作答。半月后的比试,焉知没有更多聪慧之人同台争高低?”


    “你怕是在说笑话。”有人回嘴,“但凡不是无父无母无兄无长的,谁会跳出来陪你丢脸?若真有人参与比试,那她一定是没有教养的疯子傻子。”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冲淡了原本的紧张尴尬。


    阿念叹了口气。


    她说:“我愿一试。登问心台,论个输赢。”


    她的声音并不大。


    但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清晰且突兀。


    夏不鸣转过脸来,欢喜几乎要溢出眼睛。


    “好,好,好!”她连道几声好,速速起身,行至阿念面前,“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女郎?”


    三楼雅间内,雪似的青年微微阖眼。拨弄竹子糖的手,也停在半空。跪在竹帘前的婢子扒着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向外看。


    走到酒楼门口的顾楚,再次望向楼梯口的阿念。


    他们听见她缓慢而平静的嗓音。


    “我是裴念秋。”


    秦溟低声自语,揉了字笺,将香囊里的麦糖倒出来,抿着嘴唇看了片刻,终究送入嘴中。


    “给我纸笔。”他吩咐秦屈。裴怀洲交友甚众,不止吴县,郡内世家皆有往来。


    他遗留给阿念半人高的铁箱,箱内全是他经营关系的来往书信。在过去的半年里,阿念曾照着每一封书信的去处,给那些人送去歉意与问候。用赠礼,用利益,勉强挽留了一部分人脉。


    她杀了裴怀洲。但她与秦溟定亲,又因杀死裴怀洲,护住了裴氏。


    聪明些的人,自会维持往来。心有不满或有所忌惮的,便沉默以对。


    现在阿念给各家寄信送帖子。有些能直接送到女眷手里,有些则需要层层递送。与此同时,她吩咐岁平安排人马,去吴县以外的地方,宣扬问心台比试一事。所需的说辞,自然要矫饰一番。


    秦屈缓缓站起身来。长时间跪坐佛堂,致使秦屈动作僵硬,膝盖疼痛。他摸到了台上纸笔,一步步送到秦溟面前。


    秦溟皱眉,也懒怠挑地方,就将纸摊在秦屈掌中,一笔一划写下墨字。这内容,也映入秦屈眼帘。


    好在吴郡的风柔软可爱,身在吴县的他,还能坐在金红的秋色里,一点点铺开锦绣前程。


    半月后,裴怀洲再次登上云山。


    他见到了一个皮肤更黑、眼睛更亮的阿念。身子似乎抽了条儿,比原先高些,不太确定。头发全都束在脑后,再一看,拿藤草挽的发,发丝儿里还藏着草叶。


    “裴七郎君。”阿念喊他,嗓音有些沙哑。如今日头未落,她已习武归来,“你来查验我的功课么?”


    第 38 章   除夕之夜


    阿念变化很大。


    但仔细去看,又仿佛还是原先的阿念。裴怀洲想不通这陌生感来自何处,他与院中翻检药草的秦屈打了招呼,便随阿念进屋。


    一盏灯,一杯茶,两方蒲席,纸笔端正摆放其间。


    阿念坐在裴怀洲对面,紧紧盯着他。被这目光注视着,裴怀洲不觉笑出声来:“你莫要紧张。”


    阿念道:“我不紧张。这些我都学完了,你考考我,若我还过得去,你便教我新的学问。”


    阿念。


    此时的阿念已经回到裴宅,正在和夏不鸣吵架。


    夏不鸣混熟以后底气变得很足,敢和阿念拍案嚷嚷:“我让她们练字,早娘和晚娘写得狗都不认,你还夸她们!溺子如杀子晓不晓得!”


    阿念捞起几张鬼画符:“会写就是好事,夸一夸怎么了?你不要太紧张,紧张也没用。还有,别乱用词儿,我没生孩子。”


    其余人坐得远远的。陆景和荣绒在下棋,还有几个在读书,在和不听话的墨笔作斗争。岁平携信而归时,身边还跟着陌生女子。


    “这是秦郎给你的。”岁平将信递给阿念,侧身介绍来人,“这是门外遇见的娘子,她说不用通传,自己过来寻你。”


    阿念望向来人。


    对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眉眼冰冷,神情疏离,通身素朴,只在左手戴了个镯子。


    “我是季琼。”此人久久注视着阿念,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好久不见。”


    很久不见了么?秦屈眼中困惑愈发明显。


    “因为是最妥当的办法,便要这么做?”


    “只能这么做。以我的身份,只能这么做。”阿念盖住秦屈的手背,“你放心,秦氏盘踞扬州,能与新帝拉扯这么久,如何会被一封无凭无据的密信害死?以你秦屈的头脑,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么?”


    秦屈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的嗓音,也逐渐颤抖。


    “我或许不会受到牵连。可是,阿念,你做这些决定,就不能提前与我商议么?”


    阿念不说话了。中箭的阿念趴在地上,来不及缓口气,便咬牙爬起来。


    前胸后背都震得剧痛,喉咙里一股子血腥气。


    她也不管背上的箭,依旧要往前跑。追在后头的兵卒呼喝不已,甚至还投掷长枪,试图刺伤她的脑袋和双腿。


    阿念悉数避开。


    她跑得很快。比以往在云山更快。出了梅林,沿着河岸向前,身形才渐渐东倒西歪。


    后面的追兵满口都是骂。


    “跑恁快,你是做官的还是做贼的?”


    “往常威风凛凛的劲头呢?离了你那温指挥使,就没胆子了?”


    “弄他,弄他!哎呀,能不能扔准些,对着后腰……”


    呼喊间,又有长枪掷来。阿念恰好往左边一歪,躲开袭击,却好似崴了脚,歪斜着滚进河里。


    开春的河水,还结着薄薄的浮冰。


    阿念砸进河中,周围便裂开无数冰渣冰片,割磨着她的脸。


    她向前游。周身染开一片淡红。


    哗啦,哗啦……第二次要比第一次顺畅些。


    谁也没有喊痛,起初的不适意,也渐渐在摇晃中揉碎成另一种忍耐的喘息。


    阿念的身子汗津津的,她伏在裴怀洲起伏不定的胸膛上,缓慢地想,裴怀洲果然很爱自己的母亲。


    这种时候想这个,似乎不合时宜。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阿念拿桑娘当幌子跟裴怀洲要护甲,说些幼稚的女儿话,他眼里的温柔都比往常多。


    他大概很喜欢母子融洽的氛围。


    “我要走了。”阿念强迫自己坐起来,“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再聚。”


    裴怀洲脸上的血色尚未褪去。他躺在散乱的绫衣里,像一枝被玷污的春海棠。极白,又粉。


    “近日城里人人念诵一篇讨伐温荥的文章。”裴怀洲道,“阿念,秦屈为何突然沾手此事?”


    阿念已穿了一半的衣裳。她回过头来,五官有些模糊。


    “什么文章?和秦屈有何关系?”


    裴怀洲细细地看过阿念的脸,摇头道:“无事,我随便问问。”


    该量的都量了,该玩的也玩了。阿念离了花榭,手里还多了一包精致茶点。


    她走在路上,将茶点拆开,一口口吃进肚子里。而后扔了油纸,拍拍手,闪进偏僻巷道。


    时近傍晚。她再次潜入行馆,将先前偷窃的信纸塞回原位。案上的东西少了一些,也无新增,摆在最上面的纸是之前看过的。


    追兵愈近,眼见前方石桥,阿念吸气潜入河底。耳边声响顿时闷重模糊。


    “游哪里去了?”


    “在前面!河面有血,跟着追……快!”


    她继续拨动水流,潜入光影昏暗之处,反手拔掉背上的箭。那箭镞原本卡在软甲缝隙里,用力拔出,并不见血。


    再伸手探出水面,一摸,摸到预先算好的位置。捉住一只僵硬的脚,将尸体拖进水中。


    这尸体,自然是段七。


    阿念将松散的外袍胡乱裹在段七身上,捏着箭杆,将尖锐箭镞刺入对方后背。


    此时追兵已至。


    她将段七往外推了推,靠在芦苇丛边。自己迅速潜入水底,一动不动。


    没有什么比伏在桥洞下的尸首更吸引人的了。


    追来的士兵们迅速围住了段七,将人拖到明亮的地方,翻捡一番。


    她不与他商议,自然是信不过他。她也不信裴怀洲。他们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做事难免要牺牲这个,牺牲那个,拖拖沓沓好几个月做不完。


    可阿念只想弄死温荥。


    只想把牢里的人放出来。


    现在她无法当面说这些话,因着秦屈和裴怀洲还沉浸在争抢爱意的玩法里。


    所以她撇过脸,只说:“裴怀洲如今代郡守行事,手握大权,我涉身案件,难免与他来往密切。你长居云山,又不与亲眷来往,我与你商议什么呢?”


    这话本是为了挑拨二人的竞争心。郡府的搜捕令,管不了秦氏顾氏,却能在别的地方起效。有那不愿意被搜查的,温荥便要记在册上,称说疑似包藏余孽。


    谁也不想沾这种罪名。如今世道乱,吴郡虽然尚算安稳,可谁知道往后如何?总归不能先背上这谋逆的大罪。


    所以他们只能放靖安卫进门。脑子灵活的,便试探着讨好温荥,给他许多好处,请他和善些,莫要吓到家中幼儿与女眷。温荥不收,载着金银绢帛的货车,便运到行馆来。


    然而查完一遍后,靖安卫再次登门。


    第三遍,第四遍。再温良的人也抵不住这么折腾,纷纷要骂。靖安卫便回道,要抓的人不在寻常百姓家,不在你们家,那还能在谁家?找不到,就是查得不彻底,该查。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远处高门大宅。秦顾二姓得罪不起,但总有人忍耐不住,背地里窃窃私语,发泄不满。


    上一个写文章斥责怪象的读书人,早已没了命。如今却有新的文章流出来,辞藻丰美,隐晦,哀叹苍生悲苦,礼坏乐崩,朱门不闻冤魂哭。


    一篇,三篇,七八篇。指责的对象,不止是郡府,亦有秦顾。可这些文章,又不敢明着骂,只能反复叹息那些枉死或身陷囹圄的百姓。


    温荥起初还看文章,后来不耐烦,便让下属读给他听。


    读完了,下属问:“已查清是哪几家写的了,要抓么?”


    “抓什么,怎么抓?今日抓这个,明日抓那个,只能送进静房,再让裴怀洲领出去,他赚人情?”温荥端详着自己的刀,“文人多孬种,他们不是说我暴虐欺凌百姓么?挑些快死的犯人,放出去,让他们在郡府外头磕头称谢,谢够了自然能回家。”


    靖安卫领命而去。


    这一日,郡府释放十人。十人中,有童子六名。


    彼时阿念正在城中行走。秦屈戴着笠帽,跟在她身后。两人均衣着素朴,毫不起眼。


    他们走过宽窄街巷。路过贫寒的群屋,看到坐在门前发呆的老妪,哭瞎了眼的妇人。


    他们走过冷清石板街,茶肆酒坊没有堂客,楼上雅间尚有切切嘈嘈的交谈。


    金青街不再封锁,处处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最后到了郡府门前。看到空地上跪伏着的人形,大大小小,肢体残缺,颤巍巍地撞脑袋,对靖安卫千恩万谢。


    秦屈说:“我想再走一走,看一看。”


    “你是该多看看。”阿念碰了下他的帽檐,“整日躲在山上,只能做瞎子聋子。”


    秦屈压住笠帽,仅露出优美下颌。他继续向前走,去别的地方。


    然而说出口后,秦屈的脸竟然失了血色。


    就仿佛,她拿刀子戳了他的心。


    阿念这才回过味儿来。


    秦屈受容鹤先生赏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会像裴怀洲一样汲汲营营,醉心功名。


    如今他的长处,却被她鄙弃,成了输给裴怀洲的原因。


    她在否定他长年累月的坚守。


    她在否定他,一如曾经容鹤先生否定裴怀洲。


    阿念愣怔了下,忽而反应过来,季琼认出了自己。认出了……当初季宅里处境艰难的外来婢。


    高贵的身份,精细的妆容,华美的衣裙,都不足以迷惑季琼的判断。


    她认出了她。


    “你们还缺人么?”季琼扫视四周,颔首行礼,“若是还有空缺,便加我一个。”


    夏不鸣上前一步,很高兴地应声:“来来来!这样我们就有十二个人了!”


    当夜无事。阿念有心和季琼单独说话,季琼拒绝,只塞给阿念一颗竹子糖。


    “我来得不容易,想好好睡一觉。”季琼道,“你放心。”


    阿念拿了糖,慢慢地含着,总觉着这味道似曾相识。


    次日晨起,秦屈被送到裴宅。与此同时,新的讯息送进了阿念的耳朵。


    “杀人啦,杀人啦!”


    长街变得愈发混乱。阿念望向声音来处,右手方向涌入数十个策马执刀的年轻人,周围百姓惊慌逃窜,退开半丈空地,露出一具倒伏在地的无头尸首。


    骨碌碌,被砍断的脑袋被谁踢了一脚,滚到阿念脚前。


    “靖安卫追查前朝余孽,金青街所有人不得擅离。”为首者挥动长刀,刃尖抖落一簇鲜红,“可疑者,杀。”


    第 39 章   新血落街


    对面的季随春闻声迈步,被季家的郎君摁在原地。隔着重重人影,他们瞧不见阿念的脸,可是季随春认得阿念的声音。


    “真有意思。”温荥扭转刀柄,刀背贴着阿念的身躯向下移动,“我既然能下令杀人,又怎会在乎杀的是谁?你这人也有趣,你且告诉我,死的那些人里,哪个姓顾?”


    “是你刚来时就杀掉的人。”阿念道,“你说你搜捕前朝余孽,若有人阻挡,是当诛三族的大罪。可那个人,应当什么都没做,你是觉着他挡了路,还是因为想拿他吓唬人?总归你第一个杀了他,他没有罪。”


    温荥的刀,恰恰停在阿念腰间。刀尖勾住皮带搭扣。


    “死便死了,人活在世上讲究运气。不过,听起来你在为他不平?”温荥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顾氏,“说回来,你这腰上,原本系着什么?有没有可能……是一柄能隔空割喉的短刀?”


    阿念笑起来。温荥防备心重,整个行馆几乎只住着自己人。阿念翻墙进去后,瞧见马厩边上躺着个打鼾的杂役,再无他人。


    她默念着先前记住的大致路线,越过马厩,寻见一条狭窄隐蔽的长道。这长道连接前堂后厨,通常是供仆役使用。以前在季宅,也见过类似的布局。


    可惜一扇木门锁住了通道。


    阿念没有桑娘的神力,无法徒手捏碎门闩。她抽出藏在手臂的刀,将轻薄的刀刃插入门缝,小心翼翼地推动门闩,直至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好,门开了。


    阿念挤进门里,重新挂好门闩。循着记忆测算方位距离,匆匆向前而去。


    二十余步处,至后厨。内有婆子抡着菜刀咚咚砸肉,催促旁人干活儿快些,以免贵人回来吃不上饭。门口水雾蒸腾,人影晃动。


    阿念贴着墙,身子一旋,越过冒着热气的厨门。


    再往前三十步,又至仓库。但仓库无人把守,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显然靖安卫根本没有征用此地。


    她快步走出长道,抵达前堂。前堂入口处,又设有一间值更房,里面坐着个闭眼休憩的靖安卫。长刀搁在腿上。


    她眼睛热热的,喉咙里充着血。


    今夜真的是个好日子。她下山进城,逛逛热闹,两个时辰就回去。她给桑娘承诺过的,就两个时辰,逛完了回云山,在熟悉的杏林小院里共度除夕。或许秦屈还会给她准备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肉和糯米鸡。


    可是她遇见了阿婵。为了营救奔向兄长的阿婵,她将腰间短刀掷向靖安卫。叫做陈三的靖安卫的确死了,可是死得太慢,终究让阿婵血溅当场。


    阿婵死了。而阿念待在原地,盯着那些磕头的人。地面石板染了血,黏着碎肉,后来有人将他们驱散。


    “走罢,走罢,都回家去。”


    能走的都走了。最终只剩个瘦弱单薄的孩童,木木地站在郡府外头。半晌,抬脚,胡乱捡了个方向走。


    阿念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他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阿念想,如果他看她,那她就和他说话。如果他无视她,她就放过他。


    这又是一场毫无道理的打赌。


    孩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躯愈发不稳,磕绊着向前摔倒。阿念伸手又顿住,可他依旧拽住了她的袖子。


    两相对视,他张开嘴,露出半截缺失的舌头。


    距离问心台比试只剩三天。阿念整宿不睡,和夏不鸣、陆景商议计策,猜测题目做准备。荣绒夜里受不得煎熬,只在白天来寻她们说话。


    忙忙碌碌,反复琢磨,阿念仍然觉得不足够。闭门造车要不得,她请了家学的先生来,老先生跟着熬了一日,把各种能考虑到的情况都列出来,最后叹息道:“这种比试,总是千变万化的,祭酒没透露风声,大抵会根据官学内容来出题。诸位娘子各有所长,但难免拙于应对。”


    又说,“若裴七郎君还在就好了。”


    裴怀洲不在。但秦屈还活着。


    阿念去跟秦溟要人。


    “你把他借给我,让他暂且做一做我们的先生,传授些独门技巧。”阿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正他关在佛堂也没事干,你让他做做好事嘛。”


    秦溟不喜秦屈:“他如何当得了先生?”靖安卫借调郡府官差,入户搜查萧澈踪迹。


    头一日,进季宅。


    第二日,进陈宅。


    “如何当不得?”阿念现在是真缺人,“不世之材秦信之,以往不都这么夸的?还是你们秦家人放出去的风评呢。他能从师容鹤,必然不是徒有虚名。”


    秦溟浅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你对他评价甚高,你欣赏他?”


    阿念隐约又摸着点儿阴郁的情绪了。


    她故意说:“秦屈才华出众,又远离官途,请他来帮忙,再合适不过。”


    秦溟拢紧身上华贵的外袍,语气淡漠:“你本可以邀请我。”


    阿念:“……?你早说啊!”


    “迟了。”秦溟厌倦地别过脸,“你走罢,我会放秦屈过去。不过你可要做好准备,日前祭酒来寻我,商议三轮比试的题目,我本拒绝了他……既然你用秦屈,我便请祭酒让一道题,由我来出,看他有没有本事教你们答出来。”


    阿念感觉自己损失了一千金。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郎君啊,你可不能以公徇私故意把题出得很难。我错了,我不该提秦屈的,我以为咱俩不熟……”


    话说一半时,秦溟本已回过头来,左手微抬。听完阿念嘟嘟囔囔的后悔话,又压低了眉眼,轻呵一声。


    “是,不熟。”温荥拢共带了十四个人来吴县。死了一个,还剩十三人。


    今日外出搜捕萧澈,走了十个。


    即是说,如今尚有三人在行馆内。


    阿念隔着袖子摸了摸裂月刀。如果她此刻出手,杀死值更房靖安卫也许并非难事。


    但,她杀不得。


    阿念移开视线,重新寻找其他能进入前堂的办法。


    侧墙高处有透气窗。约莫两尺宽。墙面无法攀附,阿念估算了下角柱与窗子的距离,脚尖一点,跳跃着扒住柱子,往上爬了两丈左右,探出身子去够透气窗。


    这个姿势并不容易。左大腿得紧紧夹着柱子,膝盖抵住墙面,一只手定着重心,一只手竭力伸向窗栏。险些摔落之际,她扣住了窗台,将自己吊在空中。而后脚背抵着墙,手臂用力,一点点抬起身子。


    好在这透气窗没有锁死。


    阿念拨开了窗户缝隙,蛄蛹着钻进去。


    堂内无人,门窗紧闭。


    她落在地上,立即躲到梁柱后头,一动不动地屏息等待。气息,味道,体温,渐渐与此处融合。


    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声。空气中仅有挥之不去的甜香。是血与墨混杂的气味。


    阿念侧过身来,扫视堂内陈设。墙上挂着吴郡舆图,坐席处仅仅有几方蒲席,几张长案。


    案上有酒,有纸墨,纸上一团乌漆嘛黑,什么也认不出来。


    阿念没在此处找到有用之物。通往后堂的门敞开着,她轻手轻脚过了门,经由一条昏暗廊道,来到更加逼仄的后堂。


    此处堆放着许多文书卷宗。木架上,书案上,甚至地上,都有东西。稍有不慎便会碰到。


    阿念记了一遍陈设位置,才开始翻阅文书。摆在木架上的,都是些陈年旧物,什么郡县风土志,农物图鉴,吴县云图……想是行馆先前摆在此处的典籍。书案上散乱摆放的纸页却很新鲜,最上面的纸还有些潮湿,墨渍未干。


    阿念快速扫视纸面内容。


    阿念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怏怏地离了秦宅,脸上表情尽数收起。岁平问:“不顺利么?”


    “顺利,也不顺利。”阿念模棱两可地回答。


    她试探出了更多的东西。秦溟不喜秦屈,更不喜别人追捧秦屈。这和裴怀洲的心思有点儿像,但又不太一样。


    秦溟显然认为自己在秦屈之上。他本就骄傲,骄傲且不甘。这份不甘,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露出端倪。


    至于出题一事,阿念不信秦溟会意气用事突然抢走出题权。只可能是事情出了岔子,他也得涉身其中。


    行驶的马车经过热闹长街。路边有少女卖花卖糖。


    阿念喊岁平将整篮花买下,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枝。又随手写了字笺,并一块麦糖,塞进香囊里,递给岁平:“你帮我送到秦宅去。”


    岁平没有多问,将马鞭递给另一个随行的仆从,匆匆赶往秦宅。此时秦溟刚进佛堂,拿帕子掩着口鼻,蹙眉咳嗽几声。烟熏火燎的气息勾得嗓子发痒。


    许久不得外出的秦屈正跪在蒲团上,闭目吐息,听见动静也没转身。


    “你去一趟裴宅。念秋在忙碌问心台比试一事,需要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先生。”秦溟道,“去了,就尽心尽力,尽早回来。莫要让外人知道你在外行走。”


    秦屈听见了念秋这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虚空。


    阿念没能救人,又因为杀了陈三,致使这里有了更严重的伤亡。


    怎会如此呢?


    她明明,只想救一个孩子而已。


    “挂在腰上的,是我给娘亲带的烤芋头和糖瓜。”阿念的呼吸在颤抖,眼睛在笑,“全都被踩碎了,没有了。”


    温荥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猝不及防翻手抬刀,作势要劈开阿念脑袋。她没有动,任凭刀刃下落,距离面庞仅有微毫。淡红的血自眉心渗出,缓缓划过鼻梁。


    “我喜欢胆大的人。”温荥说道,“胆大又鲁莽,便有几分逗趣的蠢相。”


    他收了刀。


    “将此处所有人押至衙署,交给郡守。”温荥扬声下令,“死了的也拖过去,叫家里人前去认领。若确实有哪家的郎君倒霉丢了命,我总得登门谢罪,如此才算礼数周全。至于那杀了我下属的凶手……”


    “也应当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第 40 章   不留后患


    这一夜注定无眠。


    半条街的百姓都被驱赶着,来到郡府,而后乱糟糟地挤在曹司里。也不知靖安卫和郡府官员如何交涉,总之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又被推搡着送进阴暗狭窄的石室,接受狱吏的盘问。


    这石室有两道门。


    衣着光鲜体面的人,被单独挑出来,送到左边的门里。剩下的,只被粗暴呵斥几句,催促着撵进右边黑黢黢的门洞。


    阿念走到狱吏面前时,季随春已被族中兄弟夹带着去了左边。她略略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听见狱吏不耐烦的喝问。


    “名字?”


    “念……年。”阿念随口改了称呼,“我姓宁。”


    宁念戈入学那天起,我做了很多准备。


    应征园林维护工,在学院附近租赁房子,购买工具布置地下室。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遇到什么阻碍。


    已知这个世界是游戏。而游戏不会对npc做出过多限制。只要行动逻辑合理,哪怕我半夜运送“垃圾”出门,也可以被放行。


    说起来,游戏的漏洞真的很多。第一天我听到了陌生的通告,可惜后来没有再听到类似的奇怪声音。站在路边观察学生的时候,有些人会张望我的头顶,也有人上前询问ID。我看不到头顶有什么东西,但一定存在着某种特征,能让这些玩家将我误认为同类。


    如果宁念戈头顶也有和我类似的东西就好了。


    是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东西,所以才会被这所学院困住,磨钝棱角拔掉尖刺,心平气和地对待每个搭讪的人?


    还是说,只要让所有的玩家消失,宁念戈就又成为我的宁念戈了?


    我还没有摸透这个游戏的所有规则。宁念戈入学一周,我始终看着她,确保她身边没有冒犯之人。她不知道我在这里,每天在手机上和我发信息,告诉我学院生活的点点滴滴。


    这本是桑娘的姓。紧急借用。


    狱吏眼皮子不抬,随手记了几个字:“宁念年?哪家的?”


    “我住在山里。”阿念竭力扮出惶恐模样,“差爷,敢问如今谁来管这事儿?我们都在吴县住了好些年,高高兴兴过个年,却遇上当街杀人,如今还要将我们关押起来么?”


    狱吏本是看在阿念装束不算寒酸,才愿意多问几句。听到此处,厌烦打断:“去去去,都去牢里蹲着,再多嘴就拉你单独审问!”


    山民不配得到优待。所以阿念被推着踹着,与其他哀哭的百姓一起钻进右边门洞。经过一条狭长石道,路过几间空置的牢房,最终进到肮脏拥挤的大牢里。


    里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缩在角落。也有精明的小贩,故作轻松地安抚周围的人,说什么郡守定然会为我们做主,那些关到别处的贵人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宿舍三区多了一名园林维护工。


    带着鸭舌帽,穿着浅蓝色的连体服,口罩手套雨靴一应俱全。他总是提着沉重的铁剪,在绿化植物间穿梭。学生们早晨下楼去上课,经常能看到他的侧影。女主角急匆匆赶往教室的时候,他永远都站在路边,无声地目送她离开。


    玩家们每天只有一次主动接触女主角的机会。搭讪成功才能进行下一步。所以,那些不小心失去当日攻略机会的人,把精力用在了各种方面。他们清点了此次参与内测的所有名单,整理出每个人的游戏身份,做了个优势分析排名。


    学生自治会会长帕里高居首位。他已成功邀请女主角加入自治会,虽然进的是秩序部门。


    第二位是他的亲友,成绩优异的高年级学长黎帆。已经在女主角那边挂了个可信温柔的指导者形象。


    第三位是综合系的授课讲师纪柏川。有一张腼腆无害的脸。


    原来牢狱也分三六九等,有头有脸有闲钱的人,会被安排到相对干净的静房。像他们这等普通百姓,只能几十个人挤在一处。若是条件再差些,就要扔进又臭又潮湿的地牢里,睡的地方屎尿不分。


    阿念坐在阴影里,抓了两把灰,抹在脸上。


    她如今肤色变深,出门时又穿得像个小郎君。说话时刻意压低一点嗓音,就能被错认为男子。


    在嘈杂的交谈声中,阿念闭上眼,来来回回地盘算整件事。


    以温荥为首的靖安卫,据称是奉天子之命追捕前朝余孽。既如此,靖安卫应当是新帝培养的爪牙。


    半年前搬来的那户人家生了小孩。听说是个女孩子。


    住在隔壁的夫妇在饭桌上聊起这件事,商议送什么贺礼过去比较合适。因为那家似乎是外裔,风俗习惯可能不一样,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送最新款的小海马安抚器。


    带着包装好的礼物出门时,家里的小孩抱着毛绒玩具,摇摇晃晃的追上来,揪住母亲的衣摆。


    他还很小,只学会了几个字。


    “要去……我……”


    “你想去看妹妹吗?”母亲笑着抱他起来,揉揉乱翘的卷毛,“走吧,我们一起去。”


    带着礼物和小孩,她按响了对面独栋小楼的门铃。男主人很快迎接他们进来,在客厅里寒暄。怀里抱着玩具的男孩左顾右盼,独自爬上楼梯,又被这家的女主人牵住了手。


    “小心摔倒。来,给你看看我的小宝贝。”她引他进入婴儿房,低声嘱咐,“不要吵醒她哦。”


    婴儿房充斥着淡淡的奶香。还是小豆丁的他抓住床栏杆,从缝隙里看熟睡的宝宝。刚满月的婴儿还有些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很不高兴,小手指紧紧攥着,两条腿不停踢蹬。


    他想了想,踮起脚来,将恐龙形状的毛绒玩具放在她手边。


    “前朝余孽”究竟是不是指季随春,暂且不能下定论。总归现在季随春也被卷入牢狱,若不能尽早脱身,恐有危险。他离宫也就半年,样貌变化不大,但凡有人记得六皇子真容,就能把季随春认出来。


    认出来就是个死。


    新帝不能让先皇的子嗣活着。活着,便有生出风波的可能。


    好在季随春本不受宠,在宫中备受冷落。想要被认出来,并不算很容易。


    阿念屈起膝盖,将脑袋埋进胳膊里。


    大概是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婴儿的手指松开又抓紧,攥住了小恐龙的尾巴。


    女主人哎呀哎呀地喊着,很无奈地拿起玩具,点了点男孩额头:“不可以给妹妹随便塞东西啊,很危险的。”


    危险吗?


    他迷茫地站着,黑黢黢的眼睛转过去,继续看床上的婴儿。


    “喜欢……”


    他觉得她一定喜欢。


    婴儿的名字叫宁念戈。完整的叫法是Vexia,拉丁语中“征服者”的意思。可能因为这名字太有力量了,宁念戈学会走跑的时间都比常人快。别的孩子还只会爬来爬去哇哇乱叫的时候,她已经能够独自走下旋转楼梯,在聒噪不休的门铃声中查看监控屏幕。


    屏幕里自然是隔壁男孩毛茸茸的黑发脑袋。


    “宁念戈。”他举着两只手,手上套着不同色的大嘴恐龙,面无表情地邀请道,“要不要玩冒险游戏?”


    于情,她不希望季随春出事。于理,季随春活着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她得待在他身边寻求机缘。她心里存着不切实际的渴望,在无数个疲惫疼痛的日夜,她都靠着这种渴望撑下来。


    因她相信自己有拼命一搏的力气。


    因她相信自己,若是成为另一个季随春,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


    可是,如今她还什么都没做,就犯了错。


    她犯了错。


    耳边飘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是心惊胆战的幼童缩在亲人怀里哭。这哭声延绵不绝,渐渐又与阿婵的哭喊重叠。金青街人影憧憧,骑在马背上的男子高大如山,将奔跑的女娃压成细窄一片。


    酒店不再区分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是逃生探险。


    所有的房间门都被打开,明暗一览无余。有些房间的怪异物蠕动盘旋,有些则是爬了出来,在走廊生长蔓延。


    最安全的可能是楼梯。在它还没有被污染之前。


    宁念戈撑着扶手翻身上楼。韩韬因为腿伤略慢一些。三楼楼梯口正对着的恰好是个明亮房间,他进去扯断台灯电线,发现灯居然还亮着。


    举着台灯出来,走廊里的怪异物会避开光源缓慢退缩。


    “我走另一个楼梯口,继续找线索。你去吸引夜巡女。”韩韬说。


    宁念戈不假思索冲向四楼。路过每层楼,她都大声喊话。


    “方曦!方曦能听得到吗?”


    “亮房间里的灯可以当护身符,你想办法拿到一个,然后去右边楼梯,上四十五楼!”


    这细窄的、歪斜的身影,踩着暗色的血泊,扑向无头的尸体。而后长刀挥下,哭喊的身影被砍开,街面新血叠映旧红。


    再后来,处处染血。


    阿念深深地吸气,吐息。她强迫自己回到牢房中来,不再回忆金青街的景象。


    可脑袋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犯错了。你犯了错。你想爬到建康最顶端的位子上去,可你还没做过什么善事,就已经害死了人。


    人命是这般脆弱的东西。一句话,一个举动,一个决定,就有人会因此而死。你还活着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连恨你的机会都没有。


    阿念问自己:我命好么?


    她听见自己回答道,自然是好的。


    所以……


    我的老婆是冒险游戏里的屠龙战士。


    她喜欢帅气潇洒的圣骑士,无论圣骑士这个角色背后是谁操控。


    现在她进入新的世界。微恐、生存、解密,游戏里哪个要素都没有爱情。更不存在绝对的主角。玩家一批批的来,一茬茬的走。走了的,很少再回来。


    所以我原本以为,她不会再喜欢上谁了。


    原以为。


    这款全息游戏为了保留绝对真实的氛围感,不允许玩家调整外貌和感官。所以进来的每个人,就是他们真实的模样,真实的性格。


    韩韬的外形条件很不错。


    虽然在我看来,有数不清的缺陷。脸型不够流畅,皮肤有点粗糙,声音不好听,身形太壮,手臂青筋很恶心,明明肩膀很宽但是腰细,不喜欢笑总是冷着脸,性格很无聊,游戏技巧不够好,穿衣品味太差……


    所以他哪里都不好!


    为什么老婆会喜欢他?


    这就是那个吧,吊桥效应,因为我第一天晚上把老婆吓到了,所以他算英雄救美?还是说,因为其他几个玩家太拉了,他综合最优所以有主角光环?还是因为他给她营养剂喝?


    不对不对。老婆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她的胆子比谁都大,比起被人庇佑,她更喜欢单兵作战。她也不喜欢那种轻飘飘很费事的扎眼裙子,根本不适合打架!


    再走两步,便瞧见最里面单独坐着个青年。一手拿着绢帕遮掩口鼻,清雅眉眼压着忍耐之色。


    果然是裴怀洲。


    阿念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回望过来。二人视线交逢,顿时陷入沉默。


    “啊……”


    裴怀洲发出个短促的声音,下意识站了起来,“阿念?你怎会在这里?”


    说话间,正中央的温荥抬起眼眸,直直盯住阿念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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