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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 41 章   阴阳颠倒


    狱吏们正忙着给新来的囚犯安排刑罚。


    阿念本该被吊起来审。裴怀洲这么一出声,站在阿念身前的狱吏拿不定主意,犹豫着不敢动手。


    温荥站起来,手中长刀拨开挡路狱吏,刀鞘顶端抵住阿念下巴。


    “裴七郎君认识此人?”


    熔岩之龙掀掉了半个山头,滚烫的岩浆四处迸溅。圣骑士首当其冲飞了出去,法师牧师和武僧也被龙翼扇得一路滚进山涧。


    现在只剩下宁念戈了。


    她的衣服燃着火,起了燎泡的手却始终没有颤抖。她仰望着可怖的巨龙,大笑着举起刀与其搏斗厮杀。天上地下烧着红彤彤的火,地底的震颤犹如灵魂悲鸣。


    这本应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但补完血条的圣骑士冲了上来,打算袭击龙的腹部。利爪瞬间落下,将要撕开人类的刹那,宁念戈坠落下来用刀拦住了攻击。


    咚咚,咚。


    什么声音在轰鸣,像暴雨之前的天雷,又似乎是巨龙的心脏。


    金黄色的兽瞳死死盯住宁念戈。她咬着牙笑,嘲讽险些死亡的圣骑士。


    “你真的好废物啊。”


    吼——


    巨龙愤怒咆哮,火焰吞噬大地。奋不顾身的战士跃进龙的獠牙,用生命挥出最后一击。


    裴怀洲迅速转换情绪,“如今之计,唯有将水搅浑。我会放出消息,说是秦家豢养的高手趁乱杀了陈三。毕竟温荥来到这里,除了搜寻皇子,还要找秦氏的麻烦。秦氏不能明面儿上处置靖安卫,趁乱拿靖安卫出气也有些道理。”


    裴怀洲这个主意,是想做实秦氏对抗朝廷的罪名,让新帝与秦氏撕咬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裴怀洲越想越觉着可行,不由思索起种种细节安排。回过神来,才察觉阿念很久没有说话。


    “去找线索,找到之后去安全屋汇合!不用害怕夜巡女,我会引着它移动!”


    提着铁钩的蒙面怪物循声转身,追上楼梯间的宁念戈。它腿脚不好,速度并不算快,一旦宁念戈离得远了,身形会突然消失,闪现到更近的楼梯口。


    好几次差点贴脸。


    “真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宁念戈估摸着合适的距离,引怪物上楼。她的手在发抖,呼吸却很稳。


    “六楼左楼梯!”


    “七楼!”


    响亮的喊声回荡在楼梯间。


    路过八楼时,走廊有团星云状的霉菌流了进来。为了跨过它,宁念戈多花了一秒时间,于是被夜巡女追上了。沉重且带着腥气的铁钩砸过来,贴着宁念戈的脊背,在墙壁上割开深深沟壑。


    少女抓着栏杆扭转身体,左腿劈在怪物脖颈。对方摇晃的瞬间,她钳住它拿着武器的手,用力弯折割掉脑袋。


    渗血的缠着纱布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台阶。


    然而下一刻,新的夜巡女再次出现,踩着无头的尸体向她走来。


    “你怎么了?是在牢里受了委屈?”


    “我杀了人。”阿念重复道,“杀了人,但是又有很多人因我下狱,如今不得逃生。”


    裴怀洲用了一会儿工夫,才全然理解阿念的心绪。


    “没事的。”他说,“我会关照狱吏,莫要折磨他们。时机合适便将人放出来。”


    她扯起嘴角,疲惫而无谓地说,“因为积木集齐了,你在等我开启机关。韩韬说得对,我是这个酒店的祭品。”


    “我一点都不喜欢待在这里。”


    她按住我的脸。破皮渗血的、覆着厚茧的手指,沉入漆黑寒凉的脸,在里面翻搅。我的脑子似乎也被搅成了一团,痒痒的,很热,很舒服,也很难过。


    “我会结束这一切。”


    外面又起了风。在风声中,裴怀洲犹豫着低下头,亲了亲阿念的鬓角。柔软唇瓣一触即离。


    “杀人也算不得什么。你看,我昨夜也杀了人。杀的是郡丞,秦氏的人。”他有些怅惘之色,“其实我本来要做刺史府的主簿,已经差不多安排妥当了,开春就能赴任。如今……这条路断了。”


    刺史姓秦。


    他再也去不了刺史府。


    你就是最合适的祭品。


    “我杀了你。”


    宁念戈捏住韩韬咽喉,将人掼在地上。


    “我杀了你!”


    她的额头暴起青筋,眼睛彻底烧红。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得嘴角流血,一拳砸在额头,声音沉闷可怖。韩韬挣扎着攥紧军刀,划向宁念戈脖颈,被她仰身避开。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脑袋歪斜的夜巡女吐掉断裂的触角,铁钩在地面划出牙酸的声音。


    泛着银光的柔软虫体从背后漂浮而来,挥舞的软足即将触摸宁念戈的后脑勺。


    她坐在敞开的房间门口。捏着拳头再次砸向韩韬的瞬间,瘦长漆黑的手探出房门,握住她的腰,将其带出窗户。逐渐远去的视野里,是韩韬捡拾积木匆匆拧身的背影。


    【宁念戈】


    【宁念戈】


    巨大的黑影怪物抱住渺小的少女,将她按在心口。


    【亲爱的宁念戈】


    【不要、哭】


    阿念点点头:“所以我昨夜那么一闹,也连累了你的前程。”


    “不能这么说。”裴怀洲笑起来,“一切自有天定,去不成刺史府,便是我的机缘不在那里。况且,学生敢冒死与温荥抗争,还敢杀温荥的人,先生怎能心生埋怨。”


    阿念缓缓抬起视线,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裴怀洲。


    此刻的裴怀洲,脸上的关切与坦然,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没有记忆的屠龙战士本能吐槽。


    她继续爬楼引怪,大声报点,通知不知身在何处的方曦。从四楼到五十楼,再到四十楼。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为了给同伴争取时间,她得拖延再拖延,一遍遍来回跑。


    不知过去多久。


    嗓音变得破碎,台阶上都是夜巡女和自己的血。


    后腰挨了一钩子,左胳膊是什么怪东西咬掉了一块肉。


    她扶着楼梯往上爬,头顶猝不及防飞来一团张牙舞爪的触角。俯身躲开的同时,那些触角抱住了夜巡女的脑袋。眼见它们开始互相撕扯,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哭泣。


    她看不清。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于是抚上他的脸,扯平他微笑的唇,摩挲他细腻如玉石的肌肤,指腹蹭过眉毛,眼皮,鼻梁。


    裴怀洲被这种过于细致的抚摸弄得呼吸不畅。


    他要忍,便只能忍得眼尾泛红,喉结滚动。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


    周围的人,也从来不喊我的名字。


    这好像是件平平无奇的事情。从小到大,无论上学还是去医院,任何需要登记信息的流程都没有遇到过阻碍。就好像整个世界默认我不需要名字,我的父母也不需要名字。


    没错,父亲和母亲的姓名也是模糊的。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清楚他们的性格。在印象里,他们和绝大多数家长的形象差不多,有着相似的面容和相似的生活习惯。在我没断奶的时期,他们常常在家里,要么坐在餐桌上,要么坐在沙发里。聊着挑不出错的乏味话题,过着呆板单调的日子。


    大概到了四五岁,有一天晚上,端着报纸的父亲说:“我要去国外出差。”


    站在厨房里的母亲回应道:“我从明天开始加班,很晚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向我,异口同声:“你要学会自己生活,多和宁念戈一起玩,爱着她,照顾她。”


    我的脊背窜起无法言喻的悚然与排斥。


    “我、我本来就经常找宁念戈玩……但、但是……”


    我紧张的时候会口吃。不过没人察觉这个小问题。事实上,自从我生下来,从未得到父母真正的关注。他们像电视机里的演员一样,念着固定的台词,一如这天晚上,两个人说完这几句话,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任凭我如何询问辩诉,都没有反应。


    “去国外出差,是去多久?”


    “加班不回来的话,住在哪里?”


    “我还没学会做饭……”


    不,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叫做,‘爱着她’?”


    没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为何要爱着宁念戈?爱和喜欢有什么不同?……什么是爱?


    没人愿意描述词汇概念。


    “我不开心。”阿念捉住裴怀洲的手,咬了一口指尖。裴怀洲吃痛,想要挣脱,却被她拽上榻来。


    一个躺着,一个压着。


    恰如昔日茶肆屋舍,意识昏沉的裴怀洲压倒阿念,找她的麻烦。


    食物没有温度。太阳除了刺眼只有刺眼。被窝也很冷。


    唯独能让我感到热意的,是宁念戈。


    宁念戈是隔壁邻居的小孩。比我小两岁,算我的妹妹。她长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发色是天生的金棕,摸上去有点扎手。脑袋热烘烘的,像发明家的蒸汽炉子。眉毛比同龄的孩子要粗一些,总是配合着眼睛扭成各种形状。


    啊,对了,宁念戈的眼睛特别漂亮。


    红红的,像宝石,但是凑近了仔细观察,会发现瞳孔里藏着颜色很深的金。


    所以,每次玩恶龙游戏时,我都会想,如果真的有恶龙,它一定会掳走宁念戈当宝藏。毕竟宁念戈的眼睛这么好看,身体又很热,很壮实,一定能适应龙的生存环境。


    不过,宁念戈应该不会愿意的。


    她那么吵,上蹿下跳的,四五岁就出门找小孩子决斗。在公园里玩老鹰抓小鸡,玩木头人和捉迷藏,她都抢着当那个抓捕别人的角色,然后满场子追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跑。从四岁到八岁,绝无败绩。


    和讨厌阳光的我不同,宁念戈喜欢露天活动。因此,她的肤色总呈现出健康的金麦色,汗津津地,在阳光下发着光。


    哪怕到了幼儿园,上了小学,她都没有改变。每天放学,我去接她,她的头发总湿乎乎黏在脑门上,脸蛋红彤彤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在接送的人群里寻找目标。一旦捕捉到我,就会跳起来用力挥手:“老大,这里这里!”


    然后我就会赶到她面前,检查小水壶里的存量,替她擦汗,拍掉她膝盖和屁股上的土。


    她的妈妈倒也不嫌弃女儿埋汰,只顾问她今天玩了什么,学了什么,适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情绪非常到位。夸完女儿,又看向我,露出笑容。


    “哥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这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母亲。即便和众人一样,也无法注意到我没有名字,但她给了我温柔的代称。


    [哥哥。]


    是宁念戈的哥哥。


    每每咀嚼着这个称呼,心脏就涌上无限的烧灼热意。仿佛我的血液,宁念戈的血液,宁念戈的母亲,我们都连接到了一起。我们是一家人,所以理应日日见面,长久相伴。


    字典上说,“爱”是对他人的疼惜呵护,是心甘情愿为之奔劳。所以,我的确爱宁念戈,并非出于亲生父母的命令。我自发地、无可抑制地爱着宁念戈,不管是幼年还是少年,我都牵挂着她,思念着她,爱护着她。


    我们一起度过了成长期。


    小时候我牵着她的手上下学,过马路。中学的时候,我给她辅导作业,听她在我耳边嚷嚷。叛逆期的宁念戈也很耀眼,像呲牙的小老虎,遇着点儿不顺眼的事情就要撸袖子干架。因此,她脸上胳膊上总贴着新的创可贴,也总被叫到办公室里,等着家长来接。


    宁念戈妈妈忙,所以我经常代替出席,聆听老师的控诉。


    “你知不知道她抡起椅子把班里男生打掉了一颗牙!就因为对方生理课开玩笑!”


    我看宁念戈,宁念戈背着手直挺挺站在那里,短头发胡乱翘着,下巴破了皮。如果再给她个披风和宝剑,估计她能更威风。


    安抚好老师,领着宁念戈回家。路上,她抠着手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只是如今,上下颠倒过来,变成了阿念俯视裴怀洲。


    “我不开心。”阿念说,“这里太安静了。做些吵闹的事情如何?”


    “反正,你喜欢我。”


    第 42 章   身不由己


    裴怀洲从不知阿念的力气变得这样大。


    他仰躺在竹榻上,身躯被阿念压着,想要挣扎,手腕被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冷硬的指腹压着脉搏,像是给他套上了严丝合缝的镣铐。


    “吵闹的事情……是指什么呢?”


    裴怀洲问。


    枉他天资聪慧,惯于戏耍人心,如今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思绪。


    压在身上的阿念,形容还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抹着黑灰。而裴怀洲从刑房出来,只来得及在路上用帕子擦拭面颊双手沾染的腥气。


    他们本不该挨得这般近。


    “不要调皮。”裴怀洲拿出几分教书的口吻,催促阿念放开自己,“你我沾了许多腌臜气味,我已吩咐人烧水送衣,你且起来,沐浴清洁,再同我离开郡府。”


    阿念盯着裴怀洲。她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像尚未成熟的小兽审视自己初次捕获的猎物。从哪里开始撕咬,哪个部位更方便割肉剖骨,如此这般思忖着,而后亮出牙齿,咬了裴怀洲的嘴唇。


    “先生很快就知道了。”阿念尝到裴怀洲嘴里淡淡的香气,也不知这人每天如何精细打理自己,真是处处妥帖,不肯有半分不体面,“……接下来,你应该会很吵。”


    这真的是我的父母吗?


    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伤心难过?


    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长相,哪怕他们就躺在我面前。


    宁念戈赶来了,宁念戈的妈妈也赶来了。她们抱住我,哭得大声又哀恸。我凭着习惯拿出手帕,捏住宁念戈的下巴,擦拭她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没关系的,他们出事前还很开心,说难得有相聚的时候,要接我去吃大餐。”我搜刮着肚子里匮乏的安慰言辞,干巴巴地说,“所以他们是在快乐中去世的,没有经历什么煎熬。而且,他们死前还说……”


    还说什么?


    我的思维突然断掉了。耳朵里又响起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


    她们抱得更紧了,一个搂着我的脑袋,一个扑在怀里钳着我的胸骨。我怀疑宁念戈使出了搏击的力气,试图把我胸骨肋骨全部压断。她的声音也闷在胸口,透过皮肉骨头,径直传达到心脏。


    “可是,你以后该怎么办呢?你该怎么过得开心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好伤心。


    我的心脏仿佛揉成了一团,被宁念戈的泪水浸泡着,发出疼痛的颤抖。


    “没关系啊。”我听见自己说,“我已经成年了,不用操心我。”


    父母给我遗留了足够丰厚的财产。在读的学校实力优厚,毕业之后也不必担忧就业问题。总体而言前途光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宁念戈睁着兔子般的眼睛对我承诺,“我和妈妈都会陪着你的,哥哥。”


    那双镣铐似的手,拽住了他腰间的束带。装饰着玉石香囊的物件丁零当啷落了地,接着是月白的外袍,缎面的靴。裴怀洲慌张起来,抵住阿念想要扯开衣襟的手,还没说什么,刺啦一声,好端端的夹襦被撕开个豁口。


    “阿念,你冷静些。”裴怀洲眼瞅着夹襦也没了,表情隐隐崩裂,“你我还未到这种地步……”


    阿念哦了一声,问:“裴郎认为何时才能到这种地步?”


    虽然在问,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脱了夹襦,再脱裙裳,里头还有件交领绸衫并浅色裈裤。将这层碍事衣物剥开,总算再没什么遮挡了。


    阿念垂着眼睛看裴怀洲,手掌毫无阻碍地按住了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先生今日穿得像月亮,没了外物装点,却还像月亮一样晃眼。”


    她时而先生先生地叫,时而唤他裴郎。裴怀洲被喊得头脑昏乱,各种情绪来回打架,却还要勉强分出一点理智来思考阿念话里的意思。


    明月应是最好的赞誉。


    从这天起,她真就彻底改口,把“哥哥”变成了固定称谓。


    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拒绝。筹办葬礼和办理遗产手续花费了很长时间,结束之后竟然已经到了开学季。家里的车全损报废,我买了新车送宁念戈去明樱学院。


    她今天穿了英伦风的深色礼服,踩着一双羊皮小皮鞋。从家里冲出来对我招手的时候,齐肩的柔顺发丝随风飘起,泛着灿烂的碎光。我坐在车里,一时有些愣怔。


    宁念戈的模样变化太大了。


    在我印象里,她还是吵吵嚷嚷四处打架的小老虎,身上总带着点儿伤,骨子里透着不驯的野劲儿。但现在,她衣着得体淑女,通身找不出一点毛病,当她打开车门坐到我身边,清新的薄荷香袅袅飘来,直往我鼻腔里钻。


    我握紧方向盘,有意无意地问:“你喷了香水?”


    “妈妈送我的!很好闻是不是?”她举起手腕凑到我面前,很大方地要我闻。而我看到她腕骨挂着晶亮的宝石手链,易碎,昂贵,不方便练搏击。


    “头发,怎么回事?”我继续问,“你那个羽毛球一样的脑袋去哪里了?”


    “什么羽毛球,你是不是想死?”宁念戈用手指卷起发梢,小声嘟囔,“留长以后做了拉直而已,不好看吗?”


    她拿眼尾余光偷瞄我。卷着发丝的食指紧张地蜷起。未被裙摆掩盖的双腿,也紧紧地合拢起来,小皮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车。


    我的脑子又糊涂了,变成一锅咕嘟冒泡的粥。


    但阿念夸他像月亮,恐怕只是说他肤白。


    换作寻常场合,被人夸白其实不算什么侮辱。世家子弟为了显白,面庞涂铅也比比皆是。裴怀洲生来如此,平日又爱惜自己,被人夸赞姿容时难免有浅薄的矜傲。可现在,让阿念这么一说,浑身的血都要涌到脖颈上面。


    “我要走了。”


    他打开她的手,起身去捞地上的衣袍。指尖刚勾着柔滑的面料,整个人又被按倒,脑袋磕到榻沿,嗡嗡作响。


    阿念低头打量裴怀洲。在他腰腹间停留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宫里捡来的册子,应当是这么画的。”


    她随意扯开自己衣裳,挪一挪位置,皱着眉头坐下去。


    裴怀洲满嘴的拒绝全都变成了痛喘。


    另一个吃痛的人是阿念。她开始觉着后悔,抬腰要撤,瞧见裴怀洲眼尾的水,忽然就更加不开心了。


    “先生为何做出如此痛苦的姿态?”她质问他,“怎么,又觉着我欺辱你,弄脏了你?”


    “没有。”我握住她出汗的手,滚烫的热度源源不断流进身体,“你做得很对。不忍受他人的恶意贬损,能果断抗争回击,很厉害啊。”


    “真的吗?”


    她走在金红色的晚霞里,眼睛亮晶晶的,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我就知道我是对的!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男妈妈!”


    最喜欢……吗。


    如果后缀不是“男妈妈”就好了。


    我捏住发烫的耳朵默默地想。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后缀。


    时间推移,学业加重,我和宁念戈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我变得喜欢周末。周末可以见到宁念戈,和她一起吃饭,挤在沙发里看恐怖片,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宁念戈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生幸福。


    “你这样真的很奇怪。”某天夜里,我们在看一部跟踪狂惊悚电影,她推开我的脑袋,很嫌弃地说,“小时候你都不这样的,现在动不动就要黏在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好闻的?”


    说着说着,压住我的肩膀,俯身下来在我脸上嗅嗅蹭蹭。表情带着点儿淘气的恶意。


    “我也来闻闻你,班里男生每天臭烘烘的,看你好到哪里去。”


    柔软的鼻尖蹭到了我的嘴唇。滑过下巴,在喉结附近徘徊。她那股天生的热意也随之移动,停留在脖颈处,燃起一团团灼热的火。电视机里的影片播放着急促紧绷的管弦乐,却不能覆盖我吞咽的声音。


    “你好紧张。”她趴在我身上,毫不吝啬地嘲笑,“到底在害怕什么?胆小的哥哥。”


    裴怀洲睁着潋滟的眼望向阿念。


    “不是……”纵使是喜洁厌恶触碰的裴七郎君,此刻也说不出太伤人的话来。“我只是,痛。”


    “我才不信。”阿念咬牙沉腰,撑在裴怀洲身上的双手抓出许多血道子,“连这点儿疼都受不住,还能成什么大事?”


    裴怀洲:“……这和那事没有关系。”


    “那么,这事和什么有关系?”


    “成婚嫁娶……”裴怀洲被阿念弄得闷哼一声,想推开她,手却没处放,只能压住滚热的嘴唇,“凡事总有个伦常齿序。书信传意,月下黄昏,抱雁行礼,共入青庐。”


    满头大汗的阿念愣是被逗笑了。


    “先生的伦常道理也不算什么正经道理。书信传意,月下黄昏,你听听这是书里教的么?”


    她的眼睫挂着亮晶晶的汗。眼睛颤抖,鼻尖沁汗,嘴里吐出的话语缓慢倦懒。


    “反正,有利于你的,你便能找出理由来。你不想做的,就能挑剔错处。你说你喜爱我,可是情爱之事,怎能由你一人定夺规矩。”


    “既已说了‘喜欢’,就该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


    被她这么说,我的心脏咚咚地跳得更快了。


    这大约不属于害怕。


    宁念戈是个好胜的小傻子,我也不遑多让。即便在学业上从未遇到什么困难,和宁念戈在一起的时候,脑袋永远迷迷糊糊地无法清醒。不管是说话还是行动,往往出于本能。


    就这么打打闹闹过了几年。在宁念戈即将迎来十八岁的夏天,她定下了升学志愿。


    她要去明樱学院。


    一所昂贵且阶级分明的私立贵族高校。学阀财阀遍地走,路上随便撞个人都可能是富家子弟。以前宁念戈很讨厌这种氛围,参加研学夏令营的时候,她有过类似的体验,跟我偷偷吐槽“走在一起都刺挠”“说话大声点儿就被当做*怪人”,由于环境过于窒息,回来以后瘦了两斤。


    “我要读你在的学校!”她也曾大声对我宣誓,“你能考上的,我也能考,我才不会输给你!”


    可是这年初夏,宁念戈毫无预兆地更改了志愿,孤注一掷地选择明樱。我本该详细询问她改变的理由,只是,就在同一天,我的父母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彼时举着手机通话的我,听到了大段的杂音,以及车辆撞击的恐怖声响。


    他们最后留给我的遗言是什么?


    没有听清。隧道里信号太差了,被噪音覆盖的只言片语无法串联成有效信息。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个隧道出的车祸,报警查询之后,匆匆赶到医院,只见到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左边一具,右边一具。


    医院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惨白得让人产生不真实的幻觉。我掀开白布,端详他们平静的睡脸。这是眉毛,这是眼睛,正确的五官摆在正确的位置上,与生物室的标本没有区别。


    看久了,心里生出种奇妙的疑惑。


    阿青端了炭盆进来。围着暖融融的炭盆,又摆了小案,案上放水果点心。


    “这是我在裴宅旁边开辟的园子。平日里很清净,不会有人来。你若是肚饿,吃些东西再睡。”裴怀洲忙着出门,嘱咐阿念,“我去寻父亲说话,你休息罢。”


    阿念啃了颗梨,洗洗睡觉。许是炭火太足,她睡得浑身燥热,喉咙干渴,次日醒来便觉鼻塞。左右无事,干脆在外面打打拳,站站桩。


    冬日花榭没什么锦绣景致,只开着些橙黄的腊梅,斜斜映在苍青湖面。阿念站在湖岸边舒展筋骨,裴怀洲披着满身寒气归来,愣了愣,道:“我却没见过你练武。”


    阿念说:“练得不好。”


    好不好的,裴怀洲不知道。他先前不在意,如今想起金青街的案子,便觉阿念在谦虚。


    摸过他的手,也摸过刀。


    杀过人的手,也爱抚他。


    全息开放式18+恋爱攻略游戏《无法停止的爱意》启动内测!


    在这个游戏中,玩家将会随机分配身份,你可能是刚入学的新生,也可能是社团的领导者,或者学院中的工作人员!不同的身份将会开启不同的际遇,请玩家认真探索,用真心叩开女主角的心门吧!


    内测阶段,仅上线一位女主角,目前可公开的信息如下:


    宁念戈(女,18岁)


    发色:金棕


    身高:170


    皮肤:麦色


    体质:S


    学业:中上(擅长体育全类、外语,不擅长数学美术)


    爱好:自由搏击、殴打竹马


    亲属关系:父母(健康)


    接触安全度:C~A(请注意女主角附近是否有危险人物)


    攻略难度B~SSS


    如此想着,裴怀洲胃里又翻腾起来,怪异灼热的情绪涌上胸腔。他问阿念:“你想要什么?”


    这话来得突兀。阿念想了想,说:“我要一把好刀。我的刀没了。”


    裴怀洲应允。


    阿念得寸进尺:“要很好很好的刀,不重,方便携带,吹毫可断。”


    裴怀洲还是点头。


    阿念高兴起来,拉着裴怀洲坐到湖岸边的石凳上,坐到他怀里:“你给我揉揉,练完了要揉开筋脉,不然会痛。”


    裴怀洲瞬间手足无措。


    [隧道……信号……]


    [你要……]帕里对所有学生拥有最大管理权力。


    而权力,远比恋爱攻略有趣。


    “加油。”他温和地注视着宁念戈,“我们下午见。”


    宁念戈走远了。


    [你要爱……爱……]


    什么?“人的一生会犯很多错。”


    他扯住黎帆的头发,把人拖到分割架前。这种原本用于切割肉类的支架有着支撑力很强的铁钩,足以吊起二百斤以内的重物。


    黎帆嘴里堵着破布,双手双脚都捆了绳索。维修工,或者该称之为X,直接拎着绳索穿过铁钩,于是这具挣扎的身体被迫拉长,绷直了足尖也探不到地面。


    “最容易犯的错,是说错话。其次,是做错事。”


    分割架的对面是操作台。台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尺寸型号的工具。X挑了个扳手,冰冷金属抵住对方嘴唇。他依旧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微微上挑的、透不出光的眼睛。嗓音闷在口罩里,潮湿且*迟缓。


    “学长真的很不乖。我原以为你还能装几天,结果这么早就邀请宁念戈约会。你骗她说是练习舞步?因为下个月有学院舞会?”扳手的钩形头几乎怼进嘴里,黎帆竭力扭头想要躲开,始终没能成功。


    “这个破地方剥夺了她的警觉,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放弃约会。让我猜猜,你出发前,有没有和好朋友打赌今晚会拿下她?”


    事实上,黎帆的言辞更直白粗俗。


    这只是个披着粉色糖衣的成人游戏而已,绝大部分男性玩家不会赋予自己虚假的道德。


    “‘拿下’之类的词,说出来都觉得恶心。”X垂下厌倦的眼。“你们这些怪物,凭什么骚扰我的宁念戈,不怕她吐出来吗?”


    他扯掉了黎帆嘴里的破布。


    “污言秽语的嘴巴,不知轻重的牙齿,善于欺骗的舌头。没了这些东西……”


    戴着手套的拇指滑动螺杆,扳手钩头紧紧卡住臼齿。嚎叫与辱骂几乎同时涌出,掩盖了轻微的呢喃。


    “我的宁念戈再也不会被你哄骗了。”


    我注视着前方。有嬉闹的人群涌来,那男生突兀伸手,搂住了宁念戈的肩膀,带着她避开冲撞。他们四目相对。


    耳朵里的噪音戛然而止。清晰的通话声终于响起,隔了两个来月,真正传达到我脑中。


    [你要爱着宁念戈,陪伴她,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咔嚓。


    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破裂的细微声响。二十年预置的生活被极致压缩,变形,而我如同跌进新世界的婴儿,第一次听到陌生冰冷的通告。


    【内测玩家均已登入游戏】


    【女主角已进入明樱学院】


    【攻略开启】


    阿念懒得等他反应,抓着他的手往腿上按。冬日寒冷,她却没穿几层衣裳,裴怀洲隔着料子摸到满手温热。


    一时间避开也不是,抚摸也不对。


    远处传来阿青阻拦的声音。似是有人不告而来。


    阿念搂着裴怀洲的脖子,扭头望去,便见一披氅青年缓缓而来,眉眼压得低沉,脸上全是冰雪。


    是秦屈。


    秦屈不顾阿青劝告,沿着湖岸向前走。踩踏着碎散在地的腊梅,来到二人面前,握住裴怀洲的手,一点点扯开。


    “阿念。”


    秦屈只看她,“你已在城里耽搁两日,娘亲和我都很担忧。快随我回去。”


    第 43 章   大被同眠


    裴怀洲:“那是你娘亲么?莫要乱叫。”


    秦屈反唇相讥:“总归不是你的。”


    话出口,方觉不妥。再看裴怀洲脸色,已然笑意消散,彻底没了情绪。


    裴怀洲的母亲,是横亘在裴秦二人之间的刺。碰不得,拔不掉。


    见状,阿念开口,打破窒息氛围:“的确该回去了,大过年的,总得让她亲自看到我才算放心。我留在此处也做不了什么。”


    裴怀洲尝试挽留:“此处与主宅只隔两道墙。你可以和我回家,在宅子里逛逛,尝尝此处饭食。厨子原是在宫城做菜的,最擅酿果酒,制点心。”


    阿念的确有点儿心动。


    但她需要和桑娘见面。况且,案子关押的犯人能不能释放,她插不了手;裴怀洲放的凶手传闻,也需要一段时日看效果。


    排在前面的,都是又氪又欧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占据绝对优势。和npc的相处有时也讲究运气,比如有个叫做林安的玩家,上排球课的时候被砸晕,没人理会,女主角直接把人抱到医务室了。


    这也导致林安的排名发生变动,直接跃到了第十位。


    玩家们没事刷刷名单,也算打发时间。毕竟这游戏有安全机制,刁钻的玩家也暂时还没找到漏洞开始胡作非为。


    刷着刷着,有人提出疑问:“宿舍三区的园林维护工是玩家还是npc?”


    “是玩家吧,我有时候能看到他头顶的状态条。不过他网速太差了,那个状态条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真是玩家?他很奇怪啊,不觉得吗?像个偷窥犯,每个人他都盯着看。”


    “应该是玩家。”昵称林安的人出来解释,“之前我也遇到一个情况类似的,不过后来再没看到他,估计不玩了。”


    玩家们的交流有三个小时左右的延迟性。无论什么发言,三个小时后才能展示出来。这也是为了保证游戏内不结伴作弊。同时,游戏世界生活化,时间流速与现实相同。


    这天凌晨,在玩家们刷完名单发完日常闲聊之后,冒出个新求助。


    时间来自晚上十点。求助人,帕里。


    “你们谁见到黎帆了吗?他傍晚约宁念戈去花园,一直没回宿舍。”


    “宁念戈临时有事没赴约,但黎帆不见了。”


    “他在哪里?”


    夜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答复这条求助。


    园林维护工扶着推车,在月光下行走。出学院侧门,穿过无人街道,刷门卡进入独栋小楼。推车上的厚帆布袋子滚动着砸落地面,他垂着脑袋看了几眼,随即拖起袋子扔进地下室。


    这是一间挂满了屠宰工具的密室。


    维护工换了副手套,蹲下来解开帆布袋。有颗湿漉漉的脑袋露了出来,半边头发被血染成锈红色,布满裂纹的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那双曾经多情的桃花眼肿成了一条缝。


    “晚上好,不听话的玩家。”维护工脱下帽子,漆黑暗沉的眼睛弯了弯。


    “欢迎来到我的游戏房间。”


    所以她还是换了来时的穿着打扮,和裴怀洲要了几本书,同秦屈一起离开。那衣裳经过金青街的混乱,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仔细嗅闻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大概是蹲大牢沾上的。


    裴怀洲要给她备新衣裳,秦屈拒绝:“此事无需裴七郎君操心,我并不会让阿念缺衣少食。”


    眼瞅着就要言语交锋,阿念快刀斩乱麻:“你挑的衣裳不好,料子太金贵,爬个山就烂了。而且都是裙子,不方便,我存起来没穿。”


    裴怀洲拈去阿念头顶飘落的腊梅花,轻声道:“那以后我选更适合的衣裳给你。”


    阿念弯弯眼睛:“好。”


    裴怀洲也就跟着笑了笑。


    人与人相处着实有趣。挑剔对方的心意,甚至主动索取东西,被挑剔索取的一方反而更加欢喜。


    离了花榭,乘车前往云山。这车是秦屈备的,路上两人面对面坐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比如除夕当晚何时入睡,裴怀洲的平安信何时送达,秦屈如何能找到花榭来。


    “过了亥时便睡下了,将军说不必担忧你,若你第一次下山就受伤没了,也枉费过去的辛劳。”他向她解释。


    散场时,宁念戈听见有人喊她。


    转头看去,刚认识的学长黎帆搭着帕里的肩膀,在安全门附近冲自己招手。


    “快来。”黎帆说,“我们要去开会。”


    周围很挤。宁念戈绕过不认识的学生,小跑着过去。而他们始终耐心地等着,风姿翩翩,俊秀儒雅。站在模糊朦胧的暗影里,像极了华美的画像。


    “大概要开两个小时,你有急事吗?”黎帆很体贴地问,“系主任委托我给大家讲课程规划和学业要求。你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会后可以来参观学生自治会。”帕里语气淡然,英俊的脸庞没太多情绪,“自治会正在招新,我们缺一名书记。”


    黎帆继续补充:“晚上有聚餐。不用担心太晚,秩序会的学生送大家回宿舍。”


    秩序会是自治会的风纪部门。


    一连串的安排砸下来,砸得宁念戈放弃思索。她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是死活想不起来。


    “我没有急事,都可以……”


    “不行。”


    虚掩的安全门被拉开了。一片怪异的黑影落在那里。看不清五官,也分不出四肢。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门外什么都没有。


    “宁念戈,我们回家。”


    那黑影伸出冷白的手臂,抓住宁念戈,声音断断续续,“维、娅,回家。”


    宁念戈的反应变得很迟钝。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帕里和黎帆脸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拽出去。黎帆皱眉,扒住门框想要阻止这突如其来的截胡,下一刻声音卡壳。


    安全门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困惑的少女被高大的异性拥在怀里,原本明艳的模样蒙了灰暗色泽,仿佛正在被蚕食吞噬。那人贴着宁念戈的脖颈,抬起头来,视线如湿冷蠕虫爬过黎帆的脸。


    “不准、接近、她。”


    【警告!游戏接触安全度降为C级】


    【攻略难度SSS】


    【今日攻略失败,请明天再试!】


    两个玩家同时接收到了这几条信息。原本无甚兴趣的帕里抬了抬眉毛,凑到黎帆身前往外看,只看到一片空洞的黑暗。


    世家子亲密来往,抵足而眠,不算稀罕事。志同道合不羁风流,自是美谈一桩。


    但如果这中间夹杂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无名小卒,事情就不一样了。世人会猜测宁念年的出身,宁念年的本事,甚至将“他”视作某种取乐的玩意儿。


    金青街的血还没有擦洗干净。重要的案子谈不得,庙堂的政事谈不得,也只有下三路的逸闻能让人津津乐道。


    这却是阿念没预料到的。她在刑房紧急扯谎,只赌温荥不会上山求证,却没料到季应衡乱传瞎扯。她也不知道外面将三个人的关系传成了什么样,总归不是啥好话。


    不过,宁念年的名声,跟她阿念有什么关系。


    思绪流转间,阿念望见季随春踉跄扶墙而出。他满面酡红,显然喝多了酒。


    这年纪本不该喝酒。


    “我要走了。”枯荣跟阿念咬耳朵,“阿念,你何时才能回来?”


    时间仓促,他也顾不得追问她和秦裴二人的情况。


    我要保护宁念戈。


    在这个舞台上,任何外来的怪物都不能打扰她的生活。


    首先,“带好手机,把我设置成特殊来电。”我叮嘱她,就像很久以前叮嘱她好好喝水,挎上小水壶,“无论是开会还是参观,避免和人独处,一旦有异常情况马上联系我。我每隔一个小时会给你发条信息,不要嫌烦不回复,你不回复的时候,我默认你有危险。”


    “明樱学院不是犯罪窝点,你别……”


    “听到没有?”我放低语调,“求你了,宁念戈。”


    她很喜欢看我示弱。


    “好啦好啦知道了!”宁念戈捂住耳朵,转身小跑,“不要再念经啦!”


    我看了看时间,钻回车里翻出笔记本,在搜索栏敲下“明樱”二字。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第一步是信息搜集。学院建构布局,各部门人员行程与工作规定,自治会,舍规,教室安排。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固定发送的信息,都收到了宁念戈回复的锤脑袋表情包。


    真可爱。“哥哥,哥哥!”


    宁念戈在我身后喊。没了外人打搅,她又变回平时熟悉的样子了,气愤地、忍无可忍地冲我嚷:“你究竟在干什么!我有好多事情要忙,怎么突然要我回家?”


    我不回头,只拉着她往校门口走。


    时至黄昏,血色的红日缓慢西沉,天上地下都落着火。我走在这冰冷刺目的火里,皮肤每一处毛孔都在嚎叫哭泣。


    宁念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愿意配合我的无理要求。


    所以,我会很努力地维护她的一切。


    [搜索大型家装工具]


    [导航附近店铺]


    购买足够多的器具。


    [拨打学院后勤招聘电话]


    更换社会身份。


    [发布租赁信息:陪读求租,要求宁静、隔音、避光、隐私性强]


    设立“怪物们的储藏室”。


    叮咚。手机屏幕亮起,宁念戈给我发了语音信息。点开来,话筒播放她困倦得迷糊的声音:“我已经回宿舍洗完澡啦……晚安……”


    好想把她的声音吃进肚子里。


    我摁下语音键。


    “晚安,宁念戈。”


    你将拥有灿烂的每一个明天。


    阿念摇摇头,推一把枯荣。枯荣轻啄阿念的脸,随即放开,步伐轻快地飘到季随春身前,扶住胳膊。


    季随春似有所觉,朝阿念的方向望来。


    虽被横斜盆景遮掩着,阿念仍然觉得,季随春看到了她。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可能对她笑了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阁子里的靖安卫也纷纷动身。温荥率先打开竹帘,望着季随春的背影。


    身后下属低声问道:“指挥使觉得此人可疑?对比画像,不像我们要的人。”


    “的确不是。”温荥扶着刀,目送季随春消失在楼梯口,“不过,见着这年纪的孩童,特别是长得漂亮的,你们都得留个心眼。虽说我们找的是萧澈,可我记得,萧澈还有个兄弟也在外边儿。若是能抓住一个,甭管是哪个,我们都好交差。”


    他的声音并不高,阿念屏息敛声,勉强听了个大概。


    “这里打探不到什么消息。”温荥兴致缺缺道,“走,再到金青街转转,看看那些没用的官差在忙活什么。”


    他抬腿迈步。阿念挪动身形,还没站起来,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温荥突然反手拔刀,刀刃刺破氤氲茶香,呼啸飞来!


    第 44 章   亲身入局


    长刀钉入墙壁,震颤嗡鸣不歇。


    几个下属疾步追进窄道,前后察看一圈儿,对温荥摇头。


    “此处无人。”


    温荥走过来,拔刀收鞘。毒蛇似的视线自墙壁舔过屏风盆景,终究一无所获。


    “看来是我多心,还以为有什么夜磨子偷听。”


    林安摇到的身份是“新入学优等生”,登入游戏时,他发现自己站在绿油油的景观间,前后左右辨不清方向。好在附近有人说话,他屏息敛声循着话音探路,总算踏出迷宫似的花园。


    聊天的人好像走了几个。只剩下了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卷毛,白衬衫,脖颈和耳背透着不见血色的白。


    是玩家吗?


    林安不确定地打量男生背影。对方头顶似乎有代码,但模糊得很,而且频繁跳出涂黑色块。怎么看怎么像卡帧。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家里网络这么差劲。网这么差了,还坚持登录上来玩,玩PPT吗他?


    林安半是怜悯半同情地拍了拍男生肩膀:“哥们儿,你是不是卡住了走不动?要不重新登录试试?”


    男生回过头来,眼珠微微转动,嘴唇开合:“……卡住,登录?”


    林安看清他的脸,愣了愣,顿时更热情了:“你的捏脸数据能不能分享给我?放心,我不抄袭,就想看看什么参数能调出这种高纯度对比色。哎,你ID多少,我们加个好友先。”


    “ID……”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我的ID165423,昵称林安。”林安主动报号,见他没反应,以为网络不好,干脆拿手腕去碰他额头。这也是加好友的方式。


    不料对方立即偏头,用力抓住了林安手腕。对上林安疑惑神情,他缓缓放松肌肉,扯着嘴角露出微不可查的笑。


    “抱歉,我不擅长和人接触。……请叫我X。”


    X吗?


    倒也不算怪名儿,这游戏中英文都能用,只要别起个长矛戳屎广东双马尾什么的离谱昵称,系统一般都给过。


    既然X不愿意加好友,林安也不勉强。恋爱游戏不卡玩家的颜,高颜值的确有加成,但不多,别的方面足够弥补。而且林安不是那种什么人都防着的类型,他喜欢社交,在游戏内社交能获得许多便利。


    “游戏给你分配的角色是什么?”林安问,“我是新生,现在得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不过这游戏没地图预览,你去不去?去的话咱俩一起。”


    学院小道浓荫遮蔽。X安静站在阴影里,凉风穿过树叶飒飒作响,浮游的光斑爬过他的脸。


    “我是即将转入明樱的学生。”他迟缓开口,模仿着林安的说话方式,“现在去礼堂参加典礼。没有地图,我们可以一起去。”


    林安疑惑:“还没办完转学手续?这么奇怪的设定?”


    X:“奇怪吗?”


    “奇怪啊。”林安随口解释,“毕竟大家的出生点都在学院内部,只有npc才可能分布在各个地区。如果不能每天待在明樱,怎么跟女主角频繁接触?攻略起来很麻烦啊。”


    黑发黑眼的男生自言自语:“攻略游戏。”


    两人顺着小道走路。走到尽头,有路标指引,顺着指引再走几十米,就能看到一座恢弘的欧风建筑。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学生,左臂佩戴秩序会袖标。


    “请佩戴校徽,整理仪容,用最得体的形象参加典礼。”


    秩序会的人不厌其烦地提醒着,脸上挂着毫无挑剔的笑容。


    林安摸索口袋,果然掏出个校徽。他手忙脚乱佩戴在胸前,见X站着不动,同情油然而生。唉,这倒霉催的玩家,连礼堂也进不去。没办法,他只能挥手告别,独自进礼堂参加典礼。


    X看着门口站岗的所谓“秩序会”的学生。半晌,他抬腿向前,毫无意外地被阻拦。


    “请佩戴校徽,整理仪容,用最得体的形象参加典礼。”面带笑容的学生重复着话语。


    X目不转睛地看他们。突兀说道:“你们,和我的父母很像。”


    这句怪异的发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秩序会的学生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连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再作停留。离开礼堂正门,贴着墙壁寻找到安全通道。走过一段黑漆漆的狭窄楼梯,抵达另一扇安全门。拧开沉重冰冷的金属把手,宏大激昂的管弦乐顺着缝隙飘出来。


    礼堂内部装饰奢华。过道摆满铃兰,深红缎面的座椅分隔为多个区域。主席台右侧是正在激情演奏的管弦乐团,衣着整洁的学生们依次落座,当最后一个人找到自己位置,音乐戛然而止。


    一位黑发碧眼的学生大跨步走上主席台,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扶了扶麦克风,对全场学生微笑。


    “欢迎新生来到明樱,我是学生自治会的会长Paladin,可以叫我帕里,或者阿圣。”


    “接下来,我将代表学院,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在抑扬顿挫的演讲声中,X缓缓移动视线,隔空勾勒着“帕里”这个人。从英俊硬朗的五官,到宽阔的肩背,以及修长的腿。


    “我在哪里见过你。”


    低声的呢喃,徘徊于安全门外。


    Paladin。


    圣骑士。


    “你有一副,让人作呕的皮囊。”


    X捂住嘴巴,难以忍耐地移开视线。帕里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至每个角落,他没有办法,只能用另一只手按住耳朵,在坐席区域寻找宁念戈。


    宁念戈,宁念戈。


    啊,找到了。从哪里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前方墙壁有扇极不明显的隐形消防门。一步步挪过去,摸索着扣住拉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我的宁念戈蜷缩在里面,头发和肩膀都沾着灰,脸颊溅了一点儿血。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我躲起来了……”她说,“外面安全了吗?你怎么来了?你的脸上好多血,肚子?肚子怎么了……啊!”


    我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她。竭尽所能地,深深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没事了,没事了宁念戈……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不安全……”


    我止不住地念叨着,要将宁念戈抱起来。这处消防门早就堵死了,里面摆着落了灰的灭火器毯子之类,留存的空间实在狭窄。可她皱着眉头拒绝了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多吓人?”


    她从低矮得不像样的门洞里爬出来,扯烂衬衫下摆,替我缠裹腰腹伤口。动作很有力气,感觉内脏都要挤碎了。


    “疼吗?”她问。


    我说不疼。


    她扶着我,我倚着她,一起向外走。我依旧拿上了我的斧头,低声嘱咐道:“要随时注意周围,避免被袭击。”


    路过地上那具尸体时,宁念戈抓紧我的胳膊:“纪老师是不是死了?”


    “嗯。”我不太想提他,“就让他躺在那里吧。”


    “不用处理吗?”


    “不用。”我思考了下,这种死透的情况究竟玩家有没有退出游戏。如果成功退出了,尸体应该很快就刷新了吧?


    “没关系,宁念戈。”我安抚她,“他会消失的。”


    虽然我压根不希望纪柏川成功逃离。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先离开实验楼。


    坐在中央的宁念戈,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看。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神情极为专注。但她周围没有女性。前后左右,都是男生。那些同样穿着礼服的男生,并不像其他区域的学生一样安静,一直在做各种小动作。


    偷瞄她。借着调整徽章的动作,手肘碰到她的胳膊。身体歪斜,试图跟她讲话。


    坐在正后方的男生,甚至伸手去抓她精心打理的头发。


    X向前迈步,却看见那男生动作停滞一秒,气急败坏地跌回座位。


    漫长的演讲结束了。帕里走下主席台,沿着边缘过道来到安全门附近。此处光线昏暗,趁着院长发言的间隙,帕里拉扯领结透气。戴眼镜的年轻人靠过来,脊背挨着安全门,笑着低声问询。


    “怎么样?上线第一天,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帕里揉散头发,兴趣缺缺地答道,“初始女主角不对我的胃口,而且和我玩的上一款游戏角色形象重叠了。说起来,那可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八十年前的古董冒险游戏,怎么现在的游戏公司还在出类似角色?金毛配黑皮红眼,简直灾难。”


    “是吗?我倒觉着挺有意思。”对方微笑着,桃花眼波光粼粼,“典礼开始前,我和她成功搭话了。很多人抱怨搭讪失败就被扣除攻略机会,主动触碰也会被屏蔽隔离。但其实挺好搞的。她没什么戒心,体脂率也不错,在床上应该很耐C。”


    帕里骂他:“黎帆你玩个游戏这么骚,是现实女朋友满足不了你?”


    黎帆:“你问哪个女朋友?”


    两人对视轻笑。


    主席台上,年迈的院长念出最后一句祝贺:“愿我们的学子在明樱度过美好的每一天!”


    满场掌声雷动。站在阴影里的两个玩家也敷衍鼓掌,低声聊着待会儿怎么玩。隔着一扇安全门,外面的人紧紧挨着墙壁,脊背佝偻,黑色蜷曲的发丝蹭满墙灰。嘴唇颤抖着,被牙齿咬破,渗出点点猩红。


    枯荣立即跳起来,故作夸张地捂住脸:“自然是你家的!”


    左右无人,他靠过来,怪声怪气地问,“怎么,总算谈完正事,晓得搭理我这下堂妻啦?”


    这又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身份。


    阿念熟络地忽略掉,对枯荣说话:“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从今日起,我时常会下山做些事情。”阿念道,“你要教我,如何收敛气息,藏匿身形,跟踪他人。”


    枯荣脸上戏谑的情绪迅速消失。琥珀色的眼珠子动了动,无端透出些兴奋的杀意来。


    “你要跟踪谁?还是……要杀谁?”


    第 45 章   孤身一人


    阿念不明白枯荣为何要提起杀人。


    她点了温荥的名字:“我想了解靖安卫的动向。知己知彼,才能应对得当。”


    枯荣不免失望:“我以为你要杀他。你不是厌恶他么?在金青街,我看得分明。”


    他没有深究她的意图,只关注这种奇奇怪怪的点。


    阿念道:“厌恶他,未必能杀了他,也未必要杀掉他。”


    “你又糊弄我。”枯荣说,“你已杀过人了,杀过人,就再不是以前的阿念。往后斟酌损益,处理麻烦,都会想到类似的手段。”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态度云淡风轻。


    晚安,老婆。


    我在心里说。


    今天获取了很多信息。首先,游戏内的世界是完整且合理运行的。玩家视角只能看到固定的画面和剧情,非必要展现的细节全都省略。然而一个正常运行的世界必须有逻辑,所以,在玩家看不到的那些过渡场景里,npc们会继续活动。


    酒馆的交流就是证据。


    玩家视角很少经历酒馆闲聊,今天这个玩家虽然坐在那里,其实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我用龙鳞加入队伍,恐怕在他的界面只显示为队友携带者。他不知道我给老婆送东西,也不知道我和老婆道晚安。


    真没用。


    怀着微妙的恶意,我从客房爬出来,攀着岩石外墙抵达宁念戈的房间。抬起窗户爬到里面,两张床上躺着的人都已经睡着了。牧师靠近门,而宁念戈的床靠窗。


    月光很亮,洒在她的脸上。


    我从未见过宁念戈入睡后的模样。她看起来睡得很香,四仰八叉的,双手随意搭着床沿,一条腿蹬着被子,有着肌肉线条的肚腹微微起伏。那头乱糟糟的长发垫在脑袋底下,看着就很热。


    真可爱。


    轻微的鼾声很可爱,紧闭的双眼很可爱,下颌的旧伤疤,月光在锁骨处投下的阴影,深色的皮肤,起伏的腹部,被床单压出弧度的小腿,下意识发力的脚趾……都很可爱。


    我想把我胃里满溢的灼热的情感挖出来,用手捧着给她看。


    哪怕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游戏世界屏蔽了姓名,但没关系,我依旧能待在老婆身边。给她盖被子,虚虚握住她长着茧子的手,歪着脑袋靠在床头,听她做梦时不均匀的呼吸。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样下去……就好吗?


    在朦胧的思绪里,我同宁念戈一起睡去。不知睡了多少,床上的人翻过身来,一巴掌打到我的脑袋。


    “咦?”


    这是宁念戈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噫救命有变态进屋了!恶灵驱除!”


    这是睡得迷糊一惊一乍扔大招的牧师。


    冰凉的水球砸在我身上,紧接着有人拎起我的衣襟,一个过肩摔,摁到地上骑着狂揍。湿淋淋的视野里,捏着拳头发怒的老婆格外耀眼,击打肋骨的动作也特别干脆。


    真不愧是我一见钟情的老婆。


    “怎么又脸红了。”宁念戈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嗤笑着,“你可真是个怪东西。”


    无论如何,加入队伍后的生活很平和。玩家第一次发现队伍变化的时候,围着我不停转圈,估计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可能发现我是个战力,也就随便我自由行动了。


    每天玩家到处开荒打怪搜装备。体力耗完要么在营地过夜,要么走过场剧情。但和我不同,这个玩家总喜欢把自己安排在战斗首席位置,然后是牧师、宁念戈、武僧法师。


    你看不到宁念戈在生气吗!


    明明打得稀烂还爱炫特效,凭什么抢宁念戈的位置!


    我时常想给他扔几发火弹。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他头顶的血条心痒痒。可不管战斗的时候宁念戈如何痛骂队长,结算之后都会夸他一句。


    “你还不赖。”


    不喜欢听这种声音。


    有一次战后角色互动,宁念戈拍打玩家的背,反被他架着胳膊举起来。英俊阳光的圣骑士哈哈笑着,调侃宁念戈:“也不是那么凶嘛!”


    我的表情应该很可怕。因为牧师和法师都紧张兮兮地拦在了前面,担心我动手。


    而我捏着一团能够融化骨头的火。和其他npc站在剧情镜头不会扫到的角落里,看着打闹的男女。


    杀了他。


    一个玩家而已,杀了也能复活。不断复活,永远存在。


    杀了他。


    可是那个被架在半空的屠龙少女,睁着惊愕的眼睛,却没有拒绝圣骑士的玩笑。她别过脸,不太自然地催促:“好烦,放我下来。”


    阿念站着出了会儿神,才问:“你到底教不教?”


    “教教教。”枯荣连声应和,没骨头似的靠到她身上,“不过,这种事并非一日之功,就算我现在开始教你,哪有机会鞭策你练习?”


    阿念回不去季宅,枯荣无法脱离季随春行动。


    “你来想办法,你不是很厉害么?”阿念把问题推回去,顺带着把人推开。季随春过来了,视线在他俩之间打转,似有探寻之意。


    “阿念,你不是说出来换茶水么?怎么在和枯荣说话。”


    “恰好遇上,她跟我打听怎么隐匿行迹。”枯荣抢着解释,故意让阿念瞪他,而后才慢吞吞补充道,“她想学些技巧,以后遇着危险也能自保。”


    季随春恍然点头:“是该如此。除夕夜里太危险了,那种情况,躲藏逃跑比叫嚷对峙好得多。可是,阿念学得来么?”


    阿念接话:“学得来。”


    玩家操纵的圣骑士和同伴们进入麦芽酒馆。围着桌子团团坐下的时候,牧师还在吐槽密林湖泊的遭遇。


    “真的很怪啊,你们不觉得吗?他的眼神超级渗人,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完全动不了。”


    忙着啃鸡腿的武僧含含糊糊插嘴:“难道不是因为他看着太变态了吗?”


    不爱说话的法师诚恳点头。确实,被宁念戈抡一耳光居然还脸红,绝对不正常。


    牧师转向正在痛快喝酒的宁念戈:“你觉得呢?”


    后者仰脖灌了一大杯,又端起满溢的一杯。对于战士而言,最痛快的是打完架之后的放松,最重要的也是战场上的厮杀。湖泊岸边的突发事件,根本微不足道。


    “不过,长得还挺好看。和你的类型截然相反。”牧师嘟哝着,抬头看身侧微笑端坐的圣骑士。很多时候圣骑士都会呈现出游离状态,不出声也不动作,队伍其他人已经司空见惯。


    麦芽酒馆里很热闹。许多佣兵聚在一起喝酒,痛骂到处制造灾害的熔岩之龙。宁念戈立即放下酒杯认真倾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燃着炙热的火。


    面前突然出现了湖岸边的青年。


    穿着不知哪里搞来的短衫长裤,略长的黑发盖住了额头。他挡住她,垂着没有情绪的眼,将一只手伸过来。


    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乎看不到血色,腕间隐约可见青紫脉络。


    “给你。”


    黑发青年手心里放着一枚气息不祥的漆黑鳞片。


    他薄唇翕张,呼出简单干涩的词汇:“这是我在熔岩山谷捡的。你喜欢吗?”


    周围的同伴瞬间围过来,对着鳞片吱哇乱叫。


    “什么什么!啊啊啊啊难道是那个!”


    “你去过熔岩山谷?有没有见到龙?”


    这时候他们倒忘了追问青年为何跟到酒馆来。没有冒险者提到龙不兴奋,哪怕经历千年万代。有的人想要屠龙一举成名,有的人想剥皮拆骨赚取大量金银。有的人天生英雄,想要世界和平。


    而宁念戈是个战士。


    尽情厮杀,胜败天定。


    她接过鳞片,大声道:“喜欢!”


    黑发青年的身体似乎微微凝固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自言自语:“嗯,我也喜欢。”


    “为什么送我这个?”宁念戈问。


    他说:“我要入队。和你们一起屠龙。”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屠龙?”


    “没有谁不想屠龙。”青年举起双手,火焰瞬间自掌心冒起。他平静扯谎:“我是个术士。”


    “用火的术士?难怪能从熔岩山谷出来。”武僧按下法师脑袋,开始自我介绍:“我叫萨法,他是伊莫尔德,战士宁念戈,牧师克蕾儿。圣骑士是我们的队长。”


    游戏玩家没有名字。npc只会称呼其职业。这点也无人觉得奇怪。


    黑发青年:“谁会记外国名字,超过一个字我都记不住。”


    “喂!”


    “那我们也不记你名字!”


    “随便啊。”他盯着宁念戈,漆黑无光的眼珠一动不动,有种诡异的非人感,“我只和宁念戈打交道就够了。”


    可是,他也没有向宁念戈告知名字。


    夜晚分房间休息时,宁念戈随口问了一句,他回答道:“我叫▇▇▇。”


    宁念戈没听清:“什么?”


    黑发的苍白青年张了张嘴,再没重复。他轻声说:“晚安,宁念戈。”


    临别时,他拿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弯刀,珍重地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和我要的东西。这几日我没能过来,一是确实忙碌,一是等待匠人锻造此刀。”


    阿念掂了掂重量,果然轻盈,但不飘忽。刀鞘华美,拔出刀刃来,流出一片月光。


    “此刀名为裂月。”裴怀洲俯身,嘴唇轻轻蹭过阿念额头,“你喜不喜欢?”


    阿念的确喜欢。


    她想,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裴怀洲走后,她拿着刀比划了半宿,坐在屋顶出神。头顶是寒凉的月,眼里是无尽的鬼魅山峦,苍凉冰雪。


    “好。”阿念用力拍了下自己冻僵的脸,“不能指望别人,我自己来。”


    她来结束这桩血案。


    第 46 章   地狱人间


    街上的更夫敲打梆子,声音飘过门庭宅院。时过二更,角门落锁。


    听雨轩的灯烛也将燃尽。季随春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困倦的眉心,唤人送水来。


    这等差事无需枯荣亲力亲为。因而枯荣没有动,依旧杵在屋外守夜。他守夜的时候喜欢看黑漆漆的夜空,看月亮,看浮动的云,以及树上打架的乌鸦。有时他会哼歌儿,脑袋一晃一晃的,自得其乐。


    洗脸脱衣的间隙,季随春朝门口望去,勉强窥见枯荣搭在门框上的手。细长,苍白,骨节突出,敲在旧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手并不算好看。手的主人,更加称不上美。枯荣其人怪异跳脱,心思难测,喜怒哀乐仿佛全在脸上,又仿佛全都是虚假的演技。好在他的确忠诚,全心全意关照着季随春的安危,拦过几次来自三房的害人计谋,坑过愚蠢又丑恶的季应衡。


    于季随春而言,枯荣很有用。所以,季随春可以勉强忽略掉枯荣和阿念之间微妙的气氛。


    从云园回来已经两天。再没有帖子送来,想是阿念听了他的嘱咐,照旧躲在云山避难。


    “我要歇下了,夜里不必加炭,最近有些燥热。”


    世上之人形形色色。


    怪物们披着不同的皮囊,捏造着自己的声音与性格,将自己藏匿在茫茫人海。


    “游戏”并非现实,所以他们尽可以剥掉皮囊,释放自己真正的欲丨望。


    哪怕在这个世界里,被称为npc的我们,拥有同样的体温和思想。我们和他们,公平公正地拥有着痛觉、恐惧、愤怒、幸福。只要他们不下线,就和我们一样,毫无区别。


    我不会让他们下线。


    我不会……让这些狗杂种们,轻轻松松地逃走。


    腹部的伤势很深。我不确定纪柏川刺伤了什么部位,血越流越多,头晕目眩身体发冷。按照之前的调查,这些玩家并没有直接伤害npc的能力,所以他一定是找到了某种漏洞,规避了世界规则。就像我意外探索出阻止玩家下线的办法,玩家也可以找到杀死npc的途径。


    从这点来讲,纪柏川的确比黎帆聪明,也更善于伪装。


    所以宁念戈很危险。


    我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按住流血的伤口,重新拎起斧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纪柏川。他走得并不快,我能听到他轻飘飘的黏腻的声音,有时近,有时远。


    内脏抽搐瑟缩,耳鸣接连响起。


    宁念戈,等等我。


    求求你等等我。


    不协调的身体东倒西歪,肩膀撞到墙壁,膝盖磕到门框。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扭曲,莹绿的光点漂浮旋转。我找不到宁念戈,一路追过去,只看到纪柏川进入动物实验室的背影。


    他将门反锁了。


    我贴着门,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牌上。脸上全是黏湿的汗。


    放弃按压伤口,双手握紧斧柄,对准门锁劈下去。第一下劈歪了,斧刃在把手位置刮出刺眼火花。第二下,第三下,耳朵被震得失聪。时间变得过于煎熬,不知道用了多久,总算破坏了这扇门。


    里面很暗。


    唯独中央的手术台明亮苍白。


    台面洒着星星点点的血。穿着白大褂的纪柏川直挺挺地跪在旁边,低垂的脑袋抵着手术台边缘。


    我走过去,扯住他的头发,让他的头仰起来。那张羞怯懦弱的脸呈现出某种死鱼样的白,瞳孔扩散,嘴角带着未消散的笑意。再抬高点,能看到他下颌连接脖颈的位置,有个深深的血洞。


    猩红的液体宛如瀑布,顺着脖颈胸膛大肆铺开。


    有人用尖锐利器捅穿了纪柏川的脑袋。自下而上,从下颌到后脑。


    我松手,这具身体便歪斜着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实验室内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宁念戈在哪里?


    我的脑袋也仿佛被捅过一样刺痛。后背爬满悚然的寒意。


    宁念戈,宁念戈,宁念戈!


    这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还有第四个人,杀了纪柏川的人!


    宁念戈现在如何了?


    我在每一个角落翻找。扯开仪器罩布,推开叫不出名字的柜子和软管。


    “宁念戈……”


    我的声音在哭。


    如果宁念戈死了,我该怎么办?


    季随春对着枯荣吩咐完琐事,自去睡觉。


    枯荣掩了门,继续望天。今夜天气阴沉,棉絮似的云彩遮挡冬月,只漏点儿灰白的微光。庭院又潮又冷,也许后半夜会落雪,又或者下些冰凉黏湿的雨。


    吴县的冬天总是这副模样。


    果然,时近半夜,屋檐响起细碎的敲打声。像雨,像雪,却比雨雪更清脆冷冽。空气里没有风,枯荣抬头,亮出腕间短刃,横斜着抵住从天而降的杀意。


    潜入者身形灵巧,脸上蒙布,穿灰麻短袍,手里持一柄冷白弯刀。从屋顶跳跃下来的时候,刃尖直直冲着枯荣的脖子。可惜如今利器相抵,谁也没能伤到谁。


    枯荣咧开嘴角,不退反进,薄刃划出尖锐嘶鸣。对方连忙收手,倒退数步跳到院子里。


    天上的云彩彻底遮住了月亮。夜色愈发浓郁。枯荣如离弦之箭疾冲而来,手中短刀晃出刺眼的光。潜入者再次避开,转身跃上墙头,朝更加荒芜冷僻的角落奔去。


    枯荣紧追不舍。


    综合系其实是个很奇怪的教学单位。


    没有明确的培养方向,课程的设置也杂乱。有金融管理,希伯来语,社会研究以及生物医学。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会对这种设置提出异议。但在进入明樱学院之前,没人察觉到它的不合理之处。


    宁念戈入学以来,我下了很多功夫,始终查不到关于院系的详细资料。循着她的每日行程记录数据,密密麻麻梳理出来,才发现每一门课程都是为了创造攻略机会。


    辅导帮助,小组合作,模拟训练,实验操作。


    与她合作,拉进关系,制造暧昧,打破心防。


    宁念戈根本学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也没人考虑过她未来的毕业问题。


    就好像她并不需要未来。


    纪柏川担任生物医学相关课程的教学工作。而宁念戈每周上三节生物基础课。该课程需要人帮忙搬运器械,示范操作,性格懦弱的纪柏川没有助手,故而邀请宁念戈做临时助教。


    这是纪柏川给出的理由。


    宁念戈在手机上和我聊天时,兴致很高地拍摄了实验室的照片。配上她握拳屈起的手臂。


    “今天第一次做助教,帮纪老师搬了生物安全柜。区区80kg,呵。”


    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实验室门外,给她回复了膜拜表情包。收好手机,隔着玻璃窗,看里面忙碌的学生与讲师。


    纪柏川正在对着投影仪讲解着什么,宁念戈举着夹板,时而抬头听课,时而唰唰落笔。她的侧脸被光影笼上一层幽蓝的光,莫名有种沉着的冷酷。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学生出来透气。我压紧帽檐,躲到楼梯口背后。三五个男生长吁短叹地站在走廊里聊天,声音格外清晰。


    “这也太麻烦了,玩个游戏又不是真的上学,每天按部就班算什么?”


    “那你干嘛不逃课?”


    “这不是会扣积分嘛,帕里那个狗东西搞的学院积分制,逼着人按自治会制定的校规攒积分,不管是考试上课还是参加集体活动都算积分,积分不足就受惩罚……靠,他在恋爱游戏里玩霸凌。”


    “好在他对女主角没啥兴趣。过来上上课,既能攒积分,又能和女主说话……不过这进度也太慢了,都多久了,怎么碰个手都被警告?你们呢?”


    “我今天搭她肩膀了,哈哈。系统没警告,估计过几天搂腰也没问题,想办法让npc撞她一下,撞我怀里就ok。”


    “要善于利用环境,系统判定不了间接行为。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手。你们看她棒球训练了吗?那个腿……”


    不知道谁做了什么动作,几个人一齐发出下流的笑声。


    但这笑声戛然而止。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宁念戈好奇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外面做什么?要上课了。”


    “哦哦,来了来了……”


    他们彼此打闹着,重新回到实验室。


    我将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打开,取出藏在里面的电脑。登录监控页面,上千个镜头画面随即展现在眼前。食堂,教室,体育场,宿舍,所有玩家可去的活动场所都能看到。


    选择生物实验室,定位走廊角度,找到刚才开黄腔的男生。


    我是个很有道德的人。过去的二十年里,周围的人都对我评价不错。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任何,人。


    闯入这个世界的所谓“玩家”,对我而言,已经脱离人的范畴。他们是怪物,是破坏我和宁念戈生活的凶手,所以,无论对他们做什么,都合情合理。


    污秽的嘴巴需要清洗,乱动的肢体理应切除。


    要诚心诚意地,用痛楚对宁念戈说对不起。


    “以往还能轮班睡觉,如今非要我们守在这里,时刻盯着……盯什么呢?犯人总归逃不出去的,每天来来往往的贵人也不能多瞧……”


    “上头要做样子,偏偏遭殃的是我们!”


    阿念附和了几声。


    她已走到曾经被关押的牢房。麻鞋底踩到一片虚软潮湿,低头察看,隐约辨别出是干涸的血。


    视线缓缓抬起。牢房内的景象,全都映入眼帘。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这里挤着一堆,那里躺着一片。有的人没了脚,有的人缺了胳膊,衣裳和皮肤混在一起,血痂之上还流着新血。


    谁在呜呜咽咽地哭。哭声像穿堂风,又像夜半鬼啼。


    阿念找了一圈儿,左手边阴影里跌出来个十多岁的孩童,抓住铁栏,对她仰起脸来。那脸已被割得皮肉翻卷,张嘴说话时声音含混不清。


    “回……回家……我能回家了么?是不是、娘亲接我回家?”


    说话时,嘴巴接连涌出黑血。阿念下意识伸手,淋漓粘稠的血便砸进她的掌心。


    “回……回家……”


    话语混杂着吞咽声。阿念看他,他张着嘴,赫然露出半截残缺的舌头。


    第 47 章   人不同命


    阿念站在铁门外,前胸后背热气沸腾。


    这热气顺着皮肤爬上脖颈,熏烤着脑袋。


    耳朵里尚且能听到看守们断断续续的抱怨,一声接着一声。抱怨审讯不分白日黑夜,贵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叹息勤勤恳恳搬运囚犯清洗地面,身上沾了洗也洗不掉的尸臭;担忧自己性命不保,稍有懈怠触怒贵人便会脑袋搬家。


    他们无法指名道姓,无论温荥还是裴怀洲,只能拿模糊的称呼代替。


    聊了片刻,又问阿念:“你不是来提人的么?提审哪些短命鬼?”


    阿念缓缓握紧手掌,黑血滴落地面。她佯装翻阅名簿,喉咙里气息滚了几圈儿,吐出模糊的言语来:“全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哪里认得清,只能慢慢地找……”


    男孩比宁念戈大两岁。


    可能因为这个小区很少有同龄的孩子,两家又住得近,所以他经常上门找宁念戈玩。


    宁念戈的父母并不排斥。毕竟这个男孩从小安安静静的不爱闹腾,虽说性格有点奇怪,但也算长得好看。皮肤很白,白得让人联想到寂静的月光,头发和眼珠又极黑,像永无止境的夜。


    和宁念戈完全是两个极端。


    宁念戈天生有种消耗不完的精力。哭声和笑声都很响亮,饭量也比其他小孩大一倍。每天她都要在房子里探索好几遍,把每一扇门都推开,所有的灯都打开。如果谁不小心锁了哪个房间,她会坚持不懈地试图撬开。


    “我不喜欢黑。”父母问起来,小宁念戈不高兴地皱着眉毛,“喜欢白的,亮的,暖和的。”


    所以,皮肤白皙的邻家小哥哥勉强成为她合格的玩伴。虽然他身上也糅杂着浓烈的黑色,体温总是偏低,牵手的时候还需要宁念戈捂一捂。


    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的爬爬垫上玩玩具。将积木堆成高高低低的山脉,把毛绒小恐龙放在最高的顶端。


    “这是我的本体。”他坐在小恐龙后面,套在双手的恐龙嘴巴一张一合,“来吧,来杀我吧,可悲的勇者。”


    然后宁念戈就会举着塑料小剑,哒哒哒地把积木和小恐龙打飞,对着男孩胸口戳戳戳。


    “啊我死了。”他念着语调无起伏的台词,抱住软乎乎的宁念戈,睫毛委屈地盖着眼睛,“好痛哦。”


    宁念戈趴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手用力扯他同样柔嫩的脸颊,口齿不清地喊:“冰块,冰冰的……”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称呼。


    再大一些时候,客厅里的游戏种类变多了。玩太空沙,抽扭蛋,偶尔也会扮家家酒。因为皮肤白之类的理由,宁念戈指定对方扮新娘,毛绒小恐龙就是家里的小孩。


    “竟然是未婚生育。”他若有所思地抱着小恐龙,尖尖犬齿抵住嘴唇,“嗯……新郎可以给可怜的新娘补个婚礼吗?”


    宁念戈从沙发拽来白色蕾丝罩布,披在男孩头上。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就性别特征模糊,被长长的蕾丝包裹着,愈发显得黑白鲜明。小小一个的宁念戈捏着蕾丝花边,凑近了盯着他看。


    狭窄的距离,呼吸声清晰可闻。


    “要亲吻新娘吗?”


    他小声问。


    “要!”


    她响亮地喊着,脸蛋贴过去蹭了蹭,突然嗷呜一口,咬住他雪白的颊肉。


    “痛……”他委屈巴巴地嘀咕,任由宁念戈在自己脸上磨牙。细密的睫毛渐渐挂上水珠,眼球蒙着浅薄的雾色。“不可以这样欺负新娘呀。”


    “新娘”,是宁念戈给他的第二个称呼。


    当宁念戈能够背着小书包上幼儿园的时候,邻家的男孩二年级了。幼儿园就在小学隔壁,挨着一道墙。宁念戈的妈妈来接女儿时,他也会及时赶到,替宁念戈背水壶,把她手里脏兮兮的小恐龙拿过来。


    “这个我回家洗干净,明早给你。”他说着,拧开水壶检查里面的水,“喝得太少了,天气这么热,不好好喝水会生病。对不对妈妈?”


    宁念戈妈妈:“啊?对,对的。”


    “我不喜欢白水!没有味道。”小宁念戈不高兴地推他,又因为热,抓起他冰凉的手咬来咬去泄愤。声音含含糊糊:“讨厌鬼。”


    这是宁念戈给他的第三个称呼。


    “讨厌鬼”任由宁念戈咬手,掏出手帕擦她被汗水黏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将人一路哄回家。直至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再转身回自己家。


    家里永远是昏暗的。冰箱上贴着加班留言纸条,打开冰箱门,里面有塞得满满的速冻食品。他随便拆开一包放进蒸屉,顺手将小恐龙和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咕嘟叮咣的动静仿佛让屋子活了过来。他站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划开手机搜索“五岁小孩不喜欢喝没味道的水怎么办”。


    “蔬菜汁……果汁……”


    暗沉的屋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眼睛。


    “破壁机使用步骤……”


    第二天清晨,宁念戈蹦蹦跳跳地背着小书包出门,看见他站在外面,抱着干干净净的小恐龙,手里提着粉色的小水壶。水壶里装着酸酸甜甜的液体,颜色也很漂亮。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宁念戈将水壶举得高过头顶,对他投来热烈目光,“都是我的吗?”


    “嗯。”他将缠满创口贴的手指藏在背后,“我亲手做的,以后每天都送你一瓶。”


    宁念戈哇哇地发出赞叹声。


    她真的很好哄,举圣物似的绕了一圈,重重扑进他怀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老大!”


    他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牵着宁念戈的手一起上学。因为宁念戈妈妈也跟着,趁宁念戈不注意的时候,他给身旁的大人塞了个纸条。


    “是蔬果汁的用料清单。”他认真地解释,“我做了好几遍,确保干净安全。所以,可以每天送给宁念戈吗,妈妈?”


    宁念戈的母亲很想客气拒绝,根本无法狠心拒绝。


    而且,这小子是不是每次都故意喊妈妈?绝对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吧?


    母爱泛滥的大人被迫同意了请求。稳妥起见,当天晚上她登门拜访隔壁邻居,结果发现这家父母根本不在。父亲常年出差,母亲永远加班,唯一的小孩自力更生。看完冰箱里的东西和阳台晾晒的衣物,宁念戈妈妈直接捞起孩子回家。


    从此以后,他有了自由出入宁念戈家的权限。


    和宁念戈一起吃热喷喷的饭,用同一间浴室,挤在一起读绘本。有时候读完绘本太晚了,就和宁念戈睡在卧室里,盖同一条小被子。大人早上过来看,就能看到自家女儿睡得像个土匪,身体完全横着,一只脚踩在邻居脸上。


    两个孩子一年年地长大。


    卧室的床换成上下双层,房子里的绘本逐渐变成各种科目作业。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书包越来越重,玩具收到了仓库,双层床又成了单人床。邻居家的孩子晚上不会再长久停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家。


    唯独不变的,是宁念戈放在床头的小恐龙。它经历了太多清洗和缝合,歪七扭八丑得出奇,但还是宁念戈的安抚物。


    又一年夏天。


    宁念戈上了中学。学校就是隔壁的学校。她顶着一头金棕色的过耳短发,将校服裙子套在长裤外边,拎着沉甸甸的书包下楼。踏出家门,外面候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脚踩自行车,一手拿着单词本,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望过来。


    “宁念戈。”


    他唤她,声音轻柔,“把书包给我,我兜里有牛奶。”


    宁念戈将书包扔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自行车后座,抱住他瘦窄的腰身,在校服口袋里摸来摸去。抓到温热的牛奶盒,以及几颗薄荷糖。


    “哇,感谢天赐男妈妈!”


    她咬开牛奶盒,笑嘻嘻地眯起眼睛,享受早晨的风与阳光。少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白皙耳廓被染成粉红色。他将自行车蹬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背后惬意的呼吸。


    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遇到困难的题目,少年会帮着辅导,辅导着辅导着,两个人可能会吵起来。“量角器为何不能代替计算”“我的眼睛就是尺”“你作文拿满分是不是老师眼花你们学考完蛋了”,诸如此类,总之宁念戈永远都很有道理。


    再后来,宁念戈也得匆匆忙忙准备学考,风风火火骑车上学。她嘴里的男妈妈去了市区的重点学校,住宿制,除了周末没法外出。


    但一到周五,宁念戈放学回来,就能看到家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个子很高,单肩书包,修长手指扶着门口栅栏。漆黑的自来卷懒懒地翘着,侧脸安静得近乎死寂。


    宁念戈故意咳嗽一声,他便迅速转过头来,眼眸微微张大。


    “宁念戈!我的宁念戈!”


    他夸张地抱住她,胸骨压得她肩膀痛,泛凉的嘴唇几乎含着耳垂说话,“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宁念戈,宁念戈……”


    他像犯了猫瘾,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深深地呼吸着,嗅闻她滚烫的脖颈和锁骨,鼻尖抵开衣领,甚至用尖尖的牙齿咬住后颈软肉。宁念戈打个哆嗦,反手就是擒拿术,把人摔在地上一顿揍。


    “你是不是有病?我弄死你信不信?”


    青春期的少女向来暴躁,哪怕殴打的对象是最亲密的竹马。当宁念戈妈妈听到动静赶过来开门时,就看到自家女儿压着男生狂揍,专挑脸蛋打。偏偏躺在地上那个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睁着湿濛濛的眼睛,一刻不离地望着她。


    “有病的疯子”成为这个时期的新称呼。


    后来宁念戈也进了新的学校。社团啊自由搏击啊考试啥的忙得昏天黑地,周末回来只想睡懒觉。可惜睡不到中午,就有人无声无息地进入卧室,趴在床边盯着她,嘴唇开合。


    宁念戈。


    苍白但俊秀的少年伸出右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虚虚扣住。他数着她手臂血管的走向,从小臂到肘弯到上臂,呼吸喷洒在麦色的皮肤上。他离得太近了,几乎贴着她的身体,软翘的头发摩挲着她的颈窝。


    “不小心弄伤的,来一趟不容易。”她随口胡扯,“既然来过了,看见了你,我也该回去了。”


    阿念再次要走。季随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兀道:“你真的不需要担心我被发现。既然温荥不知道我的长相,他再怎么查,也没法认出来我。”


    阿念偏了偏脑袋,问:“如果温荥抓到萧澈呢?让萧澈描述你的长相,你不就有了画像?”


    季随春:“温荥抓不到萧澈。”


    “为何抓不到?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季随春弯起眼眸,“因为萧澈已经死了。死在年前宫中那场动乱里。”


    阿念缓慢回身,望向季随春。


    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坐在暗蓝色的光影里,乌发披散周身,眉目如画。


    “我杀了他。用镇纸,砸烂了他的脑袋。”


    第 48 章   日夜追踪


    那本是个极其寻常的夜晚。


    坠红园奢靡荒诞,君臣嫔妃醉倒席间。五皇子萧澈却因为忙着与萧泠玩,耽搁了赴宴的时辰。


    “都怪你,穿着书童的衣裳到处晃荡,自轻自贱也就罢了,非要撞到我面前。”萧澈用力踩着萧泠的肩膀,“把我的眼睛弄脏了,我还得担起兄长的职责管教你。萧泠,你该不该谢我?”


    跪伏着的萧泠浑身是水。身边还倒着几个空水桶。他仰起湿淋淋的脸,笑一笑道:“多谢皇兄教导。”


    回应他的,是一记脚踢。


    装饰了金玉翘头的鞋履,狠狠踹在萧泠下巴上。他整个儿飞了出去,连同空桶撞到宫殿红柱上。


    “我最讨厌你笑。”萧澈语气厌恶,被宫人拥簇着拂袖而去。


    萧泠蜷缩着躺在无人问津的偏殿里,花了很久时间才爬起来,垂着眼睛看地面倒映的人影儿。他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书案前。


    这是他的居所。可也是诸位皇兄寻乐子出气的好地方。在这里打他,羞辱他,既不惹眼又能尽兴。


    明樱学院在郊区,大概二十公里路程。我抵达目的地时,校门外已经停满豪车。宁念戈再次对着镜子整理仪表,咳嗽一声:“那我走啦。”


    她不让我送她进去。行李已经提前寄送到宿舍,所以她只提着个皮质手包,踩着轻快的步伐往里走。校门口人来人往,有男生拉住她问路,有男生凑过来热情指引。


    她的背影逐渐被陌生人遮挡。


    我突然觉得很不安。心脏急促地跳着,耳朵游荡着细微的噪音。


    开门下车,加快脚步,从走变成跑,一路冲进人群,抓住宁念戈的手腕。


    “怎么了?”宁念戈不明所以,“哥哥?”


    听到这个称谓的第一反应是排斥。前所未有的排斥。我按捺住烦躁的情绪,环视周围面孔,每一张脸都让我心生厌憎。


    “走开。”我说,“不要靠近她。”


    人群起了轻微的骚乱。他们不满地抱怨着,却又不敢明面上指责我,一边瞪我一边偷窥宁念戈的表情。与此同时,人群之外,不知多少视线扎在我身上。


    仿佛有无数人在研究我,也在研究宁念戈。


    总归这里的宫人都是瞎子,聋子,只会躲起来嚼舌根。他们笑他不反抗,嘲讽他整日乱穿衣裳脑子有病,话里话外艳羡着其他宫殿金玉为鞍锦绣为榻的待遇。


    萧泠什么都没有。所以萧泠活该。


    即便他常在宫里行走,偷偷混进三省增长见闻,尚且年幼已能写出锦绣文章。可是他的文章只能压在书案底下,永远见不得光。


    萧泠缓缓蹲下来,在书案底部的暗格里摸到一方冰冷镇纸。挪开镇纸,便是一沓薄纸。


    他有心取出来看一看,不料殿外呼喊尖叫声起。萧澈匆匆跑进来,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


    “你……你还在这里!”


    萧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扳住萧泠肩膀,“外头乱了,我没去成坠红园,听说父皇遇刺……你,你快将衣裳脱下来,与我换换!”


    萧泠身形不稳,向前一扑,胸膛撞在书案上。他问:“为何与你换?”


    怪异。不适。不安。想吐。


    “这位兄长,我是负责新生接待的……”某个男生微笑着凑上来,试图与宁念戈握手。我用身体挡住,垂着眼睛盯着他。


    “滚开。”


    气氛陷入僵持。宁念戈反应过来,率先拉着我迅速离开。她当我是过度保护,边走边嘲笑:“我都多大的人了,难道还会被欺负吗?真没办法,你就跟我一起办手续逛校园吧。”


    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她走得快,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明樱校园的确漂亮,到处是参天绿荫与喷泉花园。她一会儿向左看,一会儿朝右张望,叽叽喳喳地指着各种雕塑说话。


    “看到持剑端书的圣女像就到大礼堂了。”宁念戈念叨着,“每年只招两百个学生,所以新生开学典礼的时候全校都会出席……我得问问家属能不能旁听……”


    正说着,有人抱着一大堆书从旁边匆匆走出来,我拉着宁念戈后退,仍然没躲开。他和宁念戈撞个满怀,书本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抱歉,我没看路。”


    他扶了扶细边眼镜,礼貌且克制地提出请求,“你是今年的新生?可以帮我吗,这些东西要送到礼堂去。”


    “你说的什么话?”萧澈望一眼外头微红的火光,急忙解开腰封,将自己绛红的袍服摔在萧泠身上。又动手撕扯萧泠。“你这穿的不是门下省书童的衣裳么?快给我,别逼我喊人进来帮你!”


    萧泠声音微弱:“……你换了我的衣裳,要去哪里?”


    “怎么,想让我带你一起逃?”萧澈冷笑,“你做梦!我的人如今守在外面,已经算是护你一回,等你我换了装扮,我便能出宫寻舅父,回庐江去。你想走,你也去寻你的母家啊!”


    说话间,他已扯掉萧泠大半衣裳。萧泠挣扎,被甩了一耳光。


    “碍事。”萧澈嫌弃地穿上湿淋淋的青袍,看了看沉默的萧泠,忽而一笑。


    “哦,你母妃早就死了,她的家族也早早败落,如今不剩什么人了。你无处可去,又无人要你,不如帮帮我,出去引走那些匪兵?总归你活着没什么意思,死总要死得有用罢?”


    萧泠睁着黑黢黢的眼,像是在考虑兄长的提议。


    他慢吞吞地拾起萧澈的衣袍。伏在案边,动作艰难地往身上套。


    宁念戈不假思索:“好啊,我正要去礼堂。”


    她松开了我的手。


    他们一起捡书。


    捡着捡着,开始聊天。


    “读哪个系?综合?我也是。”


    “典礼结束时有个小会,既然我们是同门,正好带你过去。”


    温雅的男生微微笑着,将最后一本书拿起来。偏窄的桃花眼透过镜片注视着宁念戈,从头到脚。我上前拉宁念戈的手,但她先行一步,和那男生并肩同行。


    她似乎忘记了我。离我越来越远。


    耳朵里的电鸣噪音愈发加重。我的头很痛,掌心摁住耳朵,噪音依旧。那些怪异的滋滋声逐渐组成破碎的音调,恍惚间我又站在家里阳台,举着连接不畅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父母断断续续的声音。


    “慢死了,又要我帮你么?”萧澈束好腰身,很不耐烦地推搡萧泠。萧泠踉跄跌倒,右手顺势摸到了暗格里的镇纸。


    冰冷,沉重,青铜造。


    宽大的袍袖遮掩了动作。故而他能攥紧镇纸,回身砸向萧澈脑袋。这一击正中侧颅,毫无防备的萧澈哀嚎着弯下腰来,来不及捂住伤口,镇纸又砸了下来。


    砰,砰砰!


    “来人……快来人……”萧澈跌在地上,跪着向外爬,“萧泠疯了,萧泠杀我!”


    许是外头混乱嘈杂,一时掩盖了殿内动静。萧泠拎着滴血的镇纸,按住萧澈脖子,再次砸下去。


    砰——


    娇生惯养的五皇子几乎没有反击之力。半边脑壳冒着血,连眼睛都被血水浸透。他趴在冰凉的地面,身子偶尔抽搐,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萧泠丢了镇纸。


    他站在蔓延流淌的血泊里,耳畔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哀嚎惨叫,火光一直烧进冷僻的殿堂。


    初代女主角捆绑竹马,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设定啊。


    人物头像倒挺好看的,日式精致感混着一点异族特色,眼神有种睥睨万物的调调。盯着她看久了,甚至会觉得她是不是在鄙夷你。


    加上游戏18+的提示,这种欢迎度不算最高的设定反而让人浮想联翩。什么囚,训,主,应当很容易打出来吧。


    玩家A登入了游戏。


    玩家A成为了校门口派发社团传单的男同学。


    粗略扫视一圈,周围只有七八个人头顶悬着玩家代码。npc身份没有提示,这也是为了增强游戏世界的真实性。幸运的是,女主正朝校门走来,金棕发色和麦色皮肤格外显眼。


    玩家纷纷注意到了她。


    “新生”假装友好向她搭讪,“志愿者”试图带她前往礼堂。玩家A看了眼手里的游泳社传单,急急忙忙挤进人群,将传单怼到女主角面前:“同学对游泳有没有兴趣?社团招新,同学?”


    一只苍白的手抽走传单,扔在地上。


    玩家A正想骂这个突然闯过来捣乱的人,却见对方抓住女主手腕,阴冷目光扫视四周。


    长街已瞧不见靖安卫踪影。阿念看了一眼马车,车厢垂着竹帘,里面的人似乎没什么事。


    坐在牛车上的小娘子却跌在了一滩染料里,绣着迎春花的裙子湿了大半,戴在头上的幂篱也歪斜欲坠。


    瞧身形,也就十一二岁。


    阿念踩着缤纷颜色走过去,弯腰轻声问道:“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那小娘子扶住幂篱,恶声恶气回答道:“谁要你管了!走开!”


    阿念并未生气。


    她现在是男子模样,被提防也很正常。眼见对方裙子越来越湿,犹豫了下,还是解开外袍,递了过去。


    冬天穿得多,况且她身材本就平坦,胸脯也裹着布,脱件衣服应当不打紧。


    “怎么了,哥哥?”


    女主角喊他哥哥。


    信息卡的亲属关系并没有兄弟,所以……这个人是“竹马”?


    附近的玩家显然都推断出了他的身份。一时间忍不住低声咒骂。


    没谁喜欢这种角色,健康绿色爱好者除外。而且,说是竹马,外形设定也太过分了吧?虽然玩家也可以捏脸,但特殊发色和肤色是氪金也买不到的。凭什么给npc纯黑发色和纯白皮肤!这游戏难道还有过时的吸血鬼设定吗?


    不过等等。


    外形显著的npc势必有特殊剧情。想要攻略女主角,绝不能忽略这个竹马。


    反应过来的玩家率先和男npc搭话。


    “这位兄长,我是负责新生接待的……”


    男npc挡住了他的示好,黑得渗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对方:“滚开。”


    地上的人愣了下,劈手夺过袍子,站起来裹住自己,重新坐回牛车。


    阿念正要动身,身后马车却跳下来个婢女,拿帕子托着东西,送到她面前。


    “我家娘子谢过郎君救命之恩。”婢女笑道,“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刚买的竹子糖,郎君莫要嫌弃。”


    阿念将竹子糖抓进手里,有些高兴:“不嫌弃,不嫌弃。”


    她往嘴里塞了颗糖,继续去追靖安卫。


    那婢女提着裙子爬回马车,钻进车厢里。里面端坐一人,左手按着竹帘,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喧哗热闹。那些丝丝缕缕的声响钻入缝隙,而后消弭于一片冰冷中。


    “你送他糖,他表情如何?”


    那人嗓音清冷。


    要回家。


    离开明樱学院这个舞台。


    “松手!”


    宁念戈挣扎着,已经开始踹我腿了,“你是不是定时发疯?放开我!”


    我才不会放开。


    前脚踏出校门,后脚无法迈步。我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拉拽宁念戈的那只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手臂凸起青筋,但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将宁念戈拽出校门。看不见的墙壁在阻拦我。


    手一松,宁念戈踉跄后退,站稳以后又对我一顿输出。


    “有病你,想回家自己回去!早知道就不让你送我来……”


    她揉着红肿的手腕,很不开心地瞪我。不满明晃晃地显露出来。我站在空气墙外,试图调动面部肌肉挤出笑容。


    “宁念戈就这么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看起来很开心。”婢女答道,“明明穿得像个富贵郎君,却透着股傻气。”


    “是么?”那人放开竹帘,葱管似的手指轻轻落在裙间。“若我嫁的人,也有这般傻气就好了。可惜他已年过半百,臭不可闻。”


    婢女道:“娘子……”


    “走罢。回去以后,莫要提起这场意外。不要让母亲知道我出来买东西。”


    马车起行,与牛车背道而驰。


    那砸碎了许多染料桶的牛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青石板街,最终停在一处染坊前。戴着幂篱的小娘子下车进门,穿过晾晒着绢帛的前院,摆放着染缸的中庭,最终闯进僻静隐蔽的小院。


    这院子里也挂着许多染红的绢布,长长短短悬在半空,乍一看,仿佛连绵喜帐,又像鲜血瀑流。


    竖着蓬松尾巴的三色猫在屋前台阶打滚。她跨过这猫,走进阴暗屋舍,连声唤道:“人呢,人呢?我回来了,今日出去竟然和温荥这畜生当面撞上,也不知他急什么,急着送死么?”


    叮咚!“不想回家吗?”


    “刚报到回什么家?起码也要假期再回吧?”


    “那宁念戈要去参加同门会议,加入自治会,晚上聚餐吗?”


    “要的吧。”她想了下,“聚餐就算了,我想早点去宿舍看看。二人宿舍,不知道舍友是什么样的人。以前接触过的舍友都还挺好的,晚上熄灯以后很热闹……”


    我说不出话了。


    她嘀嘀咕咕念叨了会儿,突然抬头望着我:“喂。”


    我下意识走近一步,脸颊啪地被两只手掌摁住。宁念戈拢着我的脸,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而得意地笑起来:“你是不是离不开我,在和我撒娇?”


    是撒娇吗?


    “好啦好啦。”她捏住我的耳朵,迫使我低下头来,然后猝不及防地咬了我一口。在颧骨位置。


    “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学会怎么跟女孩子正确相处,不然别人都会躲开你的。”


    我问:“宁念戈也会躲我吗?”


    她愣了一下,踮起脚来抱住我,拍拍我的脊背。


    “不会哦。如果我也躲着你,你肯定要躲在小黑屋里偷偷哭吧?没办法,我勉为其难带着你玩儿。”


    我肯定不会偷着哭。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今天接受的信息是从天而降的巨锤,它砸碎了我的过往认知,把我的骨头和血肉砸得软烂。宁念戈把这堆血淋淋的玩意儿捡了起来,重新拼凑出一个我。


    一个满身裂缝,歪七扭八,但终于明确了人生意义的我。


    围住宁念戈的玩家们同时听到了系统播报。


    【接触宁念戈行动失败,本日攻略机会为0,请玩家明日再接再厉!】


    原来这个竹马就是导致攻略难度浮动大的原因。


    淦!不玩了!


    玩家A骂骂咧咧退出游戏。和他一起放弃的还有几个人。


    剩下的玩家不甘心,试图跟上女主角和她的竹马。结果隔着二十来步距离就被空气墙挡住。这是游戏的公平机制,为防止混乱拥堵,每个玩家每天只有一次接触宁念戈的机会,如接触成功,可继续交流行动。如失败,当日无法再靠近宁念戈。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男女走远。一切还没开始,头顶生机盎然。


    屋内窗户紧闭,幔帐低垂。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掀开帐子,朝门口晃了晃,那打滚的猫儿便高高兴兴跑进来,钻到帐子里去了。


    帐后响起阴柔女音:“你撞到了靖安卫,靖安卫注意到你了么?”


    “没有。昭王养的这些杀人刀,个顶个儿的愚蠢。”那小娘子摘掉幂篱,又不耐烦地扯开裹在身上的外袍,扔到地上。“他们只当我在哪个好人家里享福呢,一门心思盯着秦氏顾氏,如今想必又朝着裴宅去了。”


    “如今城门戒严。”帐内人轻声细语,“等这阵子过去了,我们便能离开吴县,到使宁去。那里有我的旧识,不比裴氏差,定能襄助郎君。”


    “我知道,你已说了好几遍了。”


    小娘子扯掉裙子,将发髻解开,赤条条地踩着阿念的外袍,深深地、舒畅地吸了一口气。颈间朱砂似的红痣,被发丝掩着,若隐若现。


    “只要你说话算话,我日后定然忘不了你的恩情。”


    “雁夫人。”


    第 49 章   一腔孤勇


    阿念追着靖安卫来到裴宅附近。


    这次她离得更远,更谨慎。


    裴宅位于秦宅和郡府衙署之间,不比秦宅威严阔气,也不如顾家盘踞险要。它前边儿是官署,东西两侧是大大小小士族聚居地,门前又有一条磨旧了的青石板路。


    每日,都有官员士子来来往往经过此处,时不时便有人坐在裴宅门前的石墩子上,欣赏墙头探出的冬梅,谈论些风雅又闲散的故事。


    论说这地方更容易遮掩行迹,但阿念在郡府露过脸,万一被哪个官吏认出来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躲在街口,含着未融化的竹子糖,看靖安卫堵在裴宅大门外。


    据说裴怀洲在家休养。裴怀洲的父亲裴问澜,自打金青街出了事,一直称病不去郡府,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麻烦,还是为了给裴怀洲放权。总之这会儿裴问澜应该也在家中。


    竹子糖清甜坚硬,阿念含得腮帮子发涩。她不禁咬碎,嘎嘣嘎嘣地吃着,眺望挤在裴宅门外的靖安卫。


    裴怀洲给了温荥搜查令,自然不能拒绝温荥进门。


    我还没死,所以宁念戈也还活着!我可以去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即便还没掌握飞翔技巧,我也扇动着翅膀摇摇晃晃飞出山谷。因为不小心,扫倒了许多树林,火星子瞬间蔓延开来。掠过平原时往下看,巨龙的影子像噩梦覆盖大地,惊慌的牧民四处逃窜。


    啊,不能用这个模样去见老婆。


    如果没记错的话,熔岩山谷的南方有一座高塔,塔里的炼金巫师很擅长制作变身药水。


    所以我扭转方向,循着记忆飞往高塔。塔周围的魔法阵有点儿麻烦,但总归用爪子掀掉了塔顶,见到了满面呆滞的炼金巫师。和印象中一样,她是个戴眼镜的雀斑少女,吝啬而且小气。在我不小心用呼吸烧焦了她的书籍时,她跳着脚将变身药水砸过来。


    “拿去拿去!一头龙要变身做什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懂个屁。


    我乐滋滋地抠了片龙鳞当做报酬,继续飞翔寻找老婆。可能因为动静闹太大,到处都很吵,有军队指着我射箭投石,也有成群结队的佣兵追着跑。越过重重山脉,是白雾笼罩的密林,有几个人正在和树怪打架。穿着白银盔甲的圣骑士使了个光芒万丈的剑招,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怒骂。


    “你有病啊这么亮除了瞎眼有个屁用!去死吧废物!”


    是我的老婆。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利齿咬碎玻璃药瓶,变身药水流入喉咙。身体迅速缩小,坠入密林中的湖泊,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咕嘟咕嘟,不擅长游泳的我喝了个半饱。湖面晃荡着扭曲的景象,有人赶过来,一把将我扯出水面。


    “就听见好像什么东西落水了。”有金属质感的、骄傲且直白的嗓音在对我说话,“水性好差啊你,快爬出来,我还得打架……嗯?你怎么没穿衣服?”


    我只顾看她。


    心脏咚咚地跳,有点疼,又有点爽。


    “老婆。”我张开双臂,用力扑倒了宁念戈,蹭她滚热的脖子,“这是活生生的老婆!”


    下一刻,同样滚热的耳光甩在我脸上。


    “变态去死!”


    但温荥此前去了秦宅顾宅,待遇都不算体面。若这时通畅无阻,裴氏只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裴宅的大门,须得慢慢地开,久一些再开。


    算算时辰,阿念猜测约莫还得一刻钟。


    她无来由地想,如果她猜对了,今天运气就不错,她会继续跟踪温荥。如果猜错了,就回云山,明日再来。


    人总喜欢打无意义的赌。


    日头缓慢挪动,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移了半臂距离。时辰不多不少,黑漆大门为温荥而敞开。


    此时阿念手里只剩一颗糖。


    她将竹子糖扔进嘴里,咬碎了吃。脑袋里还在寻思萧澈的事儿。


    她真的喜欢他。


    他凭什么被喜欢?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队长?”有一天夜里,还没休息的时候,我恳求宁念戈,“不要打他,骂他,更不要关注他。”


    游戏玩家的脸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主角光环?策划给的。


    别看他一副闪亮耀眼的模样,指不定实际是个半月不洗澡整天看福利图的猥琐变态。


    “你可以骂我。”我很认真地握住宁念戈的手,“怎么骂我都可以,打我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我坏掉。我能记住你骂我的每一句话,殴打的每个部位,而且绝对不会像队长一样偷偷喝复原剂。”


    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金红的光熏染着宁念戈的脸。她看着我,锋利的眉逐渐压低,原本放松的嘴角也绷直了。那双让我心脏乱跳的鲜红眼眸,清晰地流露出嫌恶的情绪。


    下一秒,巨刃自肩侧劈下,深深剁进地面。混杂着腥臭血味儿的风灌进我的鼻子。


    “你可真让人讨厌。”


    宁念戈兴致缺缺地说着,收回武器,坐到树桩上擦拭身体。白天在沼泽打过架,她身上全是污泥以及藤蔓妖精的血。我僵硬地坐在原位,看她撩起上衣,湿布用力抹过腹肌,因呼吸而起伏的皮肤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双腿大咧咧敞着,左脚踝还沾着凝固的血液。


    宁念戈清理得很专注。我望着她被火光勾勒的侧脸,渐渐身体发热,仿佛篝火蔓延过来舔舐着脖颈肩膀,烧过耳朵直窜头顶。


    我的老婆不愿意骂我。


    她全无保留地厌恶着我,世上恐怕没谁能再得到这份殊遇。


    我是特殊的。


    老婆心里有我。


    是谁放了假消息,把温荥引到吴县来?温荥在吴县大动干戈,没有撤离的意思,显然笃定萧澈就在此处。


    靖安卫在吴县肆意行事,尚未有哪家得了好处。排查是排不出来的,真要排查,得让裴怀洲来。他最清楚此地世家豪族的情况。


    总之,始作俑者不会是皇帝。


    这是个最无用的推测,但……真就无用么?


    阿念的心跳变快。模糊的想法滑过脑海。她咽下最后一口碎糖,没有再等靖安卫,转身赶往行馆。


    白日的行馆大门紧闭。仅有几个郡府分拨过来的差役在外头看守。


    阿念趁人不注意,绕道靠近行馆侧门。夜里,她已数过此处所有进出通道,如今挑的是西南角入口。


    我爱宁念戈。


    她如此期盼着屠杀巨龙,即便死无全尸,也不会感到遗憾。


    所以我不能辜负这场厮杀。要让她尽全力,要排除一切干扰,让她毫无顾忌地来杀我。她本不该为玩家而死,她那么好,我不能接受她无理的死亡。


    只要在最后一刻放弃攻击就好了。放弃攻击,让宁念戈砍下我的头颅,成为真正的屠龙者。从此往后,她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她势必会寻求更多的挑战,她的名字会在这个世界熠熠生辉。


    但剧情仍然戏弄了我。


    玩家还是上来作死,宁念戈还是要救他。她对他说出那句我无数次听过的话,而我被世界规则强迫着吐出燃烧万物的火海。


    我要杀死我老婆了。


    我怎么能杀死我老婆?


    好疼。不甘心。不甘心。早知如此就该撕烂圣骑士的胸膛,顺着网路爬到真实的他面前——


    【警告,玩家有攻击碳基生命意图!】


    聚集了战士全部力量的刀刃,自内而外劈开龙的头颅。但困在火与獠牙中的宁念戈已经烧没了左臂与双腿。高温残酷地毁掉了她的眼睛,她发不出声音,也看不到任何。


    【熔岩之龙已死亡。游戏失败,玩家即将回到现实世界。】


    数据开始传输,意识被反复拉扯。我脱离了龙的身躯,恢复成人类形状的虚影。于是终于能够拥抱宁念戈,抱住她融化的身体,用几近透明的手盖住她曾经闪闪发光的眼睛。


    宁念戈。宁念戈。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这种过时的、烂俗的冒险游戏,就该彻底毁坏,永远消失。


    【警告!玩家数据流正在攻击世界!请安全退出,以免大脑损伤!】


    我的老婆不能留在这里。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就算献出我的生命也好,我要带着老婆离开,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去到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里。


    【警告!警告!数据识别错误!检测到玩家捆绑角色进行跃迁!】


    我爱你。


    【滋滋……游戏数据破坏……对接……对接成功。】


    想缠着你,抱着你。


    【欢迎玩家来到迷雾镇,生存游戏已开启。】


    我们永不分离。


    阿念出声:“你要回哪里去?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表情也麻木。似乎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说话需要想半天。


    “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他说,“我没有娘,爹和我一起关进来的……肠子流出来了……死了。”


    阿念扶住这孩子,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和季随春差不多高,皮肤不算白,头发也不够浓密。


    但他有双还算秀气的眼睛。下巴很尖,脖子也细。


    阿念按住对方脖颈,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血液汩汩流淌。


    这地方,正适合点三颗红痣。


    “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只要你做得好,我带你回家。”


    第 50 章   终章之前


    正月将要结束的时候,吴县总算又有了些活泼的人味儿。


    晦日送穷,祛秽迎新。


    许多人端着木盆,到水边洗衣裳,洒酒祭祀。家家户户打扫猪圈鸡舍,捆扎草人,将这些东西带到路边掩埋。


    既然是送穷,就得送得响亮些。沿街时不时炸响爆竹,小孩子们掩着耳朵哇哇地喊。


    XX年4月1日,我和我人生中的老婆相遇了。


    她叫做宁念戈,是一款冒险奇幻游戏中的角色。当我操纵着男主角被怪物打得满地图乱爬时,她从天而降,用一柄巨大沉重的刀劈开大地。轰隆隆的嗡鸣碾过所经之处,来不及逃窜的丑东西全都尖叫着化为尘土。


    “你好弱啊。被打哭了吗?”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台词。


    而我只顾着看她的立绘。她有着一头肆意生长的金棕长发,眼睛跳跃着鲜红的光。歪斜的伤疤自下颌横过锁骨,更多纵横交错的痕迹烙在阳光色的臂膀与腰腿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乱糟糟的,却洋溢着灿烂蓬勃的生气。


    好漂亮。


    我一味盯着她看,加上游戏操作很烂,血条一点点被炸空。角色死亡时,还能听见她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你就这点本事吗!”


    呜呜呜对不起!


    重新复活之后,我手忙脚乱地扔大招,替她清小怪开机关。这一次终于在血条磨空之前成功通过关卡,宁念戈的立绘也露出勉为其难的笑容来。


    “嗯……还行吧,希望你不要拖我后腿。”


    系统叮铃一声:【屠龙者宁念戈加入冒险队伍。】


    屠龙者!


    这款冒险游戏有许多剧情分支,屠龙线是比较难打的一条路线。而我学艺不精,游戏进度条已过小半,角色的天赋加点还乱七八糟,装备也只有几件破铜烂铁。


    不过,就算打输了也没关系吧?反正我的角色可以无数次复活,失败了也能反复读档重来。


    抱着这种心情,我开开心心继续开地图打怪走剧情。冒险队伍总共五个人,除了新加入的宁念戈,还有个穿着斗篷不露脸的法师,打赤膊的武僧,以及一个粉头发的小不点儿牧师。而我的职业是圣骑士,有着一张帅脸,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很让人恼火。


    可能因为这个角色和我截然相反吧。


    真实的我厌恶与人交流,不喜欢出门,总是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因为缺乏日晒和锻炼,我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表情也看起来很阴郁。以前上学的时候,班级同学还给我起了吸血鬼的外号。


    怪人,吸血鬼,阴沉角色。


    无论怎么叫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关心别人的看法。


    这个游戏的主控被设定成热情开朗的阳角。所以即便我不愿意开口,一些固定剧情里“我”还是会找各种人闲聊。尤其喜欢和女角色互动。自从宁念戈入队,“我”和她的剧情台词明显增多,不过还是比不上粉毛牧师的出镜率。


    每当剧情里出现这种情况,就觉得很不舒服。


    但我不清楚原因。


    总而言之,玩游戏的过程还是很快乐的。宁念戈战斗力高,每次打怪我都会安排她站在最前面,而我的位置在她身后。战斗开始以后,宁念戈的情绪会变得很高昂,喊着滚开去死之类的字眼哐哐打架,动不动还爆个金色的大招。


    她的怒音含着一点金属感,每次顺着耳朵流进来,颅顶都会变得酥麻。


    真的好凶。


    好喜欢。不愧是屠龙的战士,这一巴掌过来,周围的白雾都刮散大半。


    遗憾的是,龙的身体比较坚韧,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只有细细麻麻的痒。被宁念戈掀到地上,用嫌恶的眼神注视着,这种麻痒又变成了源源不断的热意。


    怎么办啊,这可是初次会面。


    总、总得说点儿什么……


    “还可以再用力点……”


    老婆的眼神变得更凶恶了。


    伴随着最后一个树怪的倒下,法师和武僧赶到湖岸边。圣骑士抱着力竭的牧师极速冲刺过来,扯下披风盖我一脸:“怎么能在女人面前做出如此暴露的行径,你不觉得丢脸吗?”


    接着他又和宁念戈搭话,“走吧,不要看了,解决树怪之后总得去酒馆好好庆祝一下。”


    我扯着披风露出脑袋,看向他们的背影。


    用斗篷将面容遮得严实的法师,打赤膊浑身画满金色纹路的武僧,粉头发的娇小牧师。黑发碧眼长相英俊的圣骑士和宁念戈走在一起,两人肩膀距离不过一个拳头。


    以前玩游戏的时候,我能看到队友及怪物的血条。但现在,唯一顶着蓝红条状态的角色,只剩下这个很让人心烦的圣骑士。


    在原作游戏里,的确有个湖泊暴露狂的突发事件,就发生在宁念戈加入冒险团的第二个月。宁念戈和圣骑士的台词也和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暴露狂是住在水里的章鱼变的,出场时先被圣骑士痛骂,然后被宁念戈揍晕了。


    “章鱼……”


    我在湖边蹲下来,凝视月白色的水面。龙的视野可以穿透浅薄的阻碍,不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水底瑟缩一团的章鱼。


    “出来。”


    我命令它。


    足有两个人体型的章鱼浮出水面,触手不安地卷住自己。它那蠕动的吸盘,黏腻的声音,真是让人作呕。


    恶心。把宁念戈扔给触手怪活生生吃掉的玩家恶心,如今替代了我、对着宁念戈献殷勤的不知名玩家也很恶心。虽然我不知道我处于哪个玩家的游戏世界,面前的章鱼也并非论坛帖子里更丑陋的野怪。


    我抓住了章鱼的头部。龙焰迅速包裹了它,痉挛挥舞的身体缠上手腕又融化掉落。


    湖面恢复平静后,我看了看自己的长相。是熟悉的乱翘黑发,苍白阴沉的脸。


    太好了。是真实的模样,没有伪装的皮囊,真真正正的我。


    “宁念戈……”


    我要追上他们。


    要让那双鲜红热烈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我。


    如果在安排战斗时,我没把宁念戈放在主攻位,她也会嘲讽我。“你的眼光被狗吃了吗”“哈?不要”或者“去死吧你这没脑子的废物”,也都很好听,所以我会多听几遍再把她放回主攻位。


    打完收割战利品,我调出攻击加点最高的装备送给宁念戈。这时候她会笑得很开心。


    “给我的吗?谢谢!”


    她对我说谢谢诶。


    耳朵都要发烧了。


    我真的很喜欢宁念戈。她永远都是干脆利落的,目视前方毫不怯懦,哪怕受伤了也不会怀疑自己。她能果断地说出心里的想法,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哪怕她只活在游戏里,我仍然觉得,她所见的世界一定无比灿烂。


    我们一起走遍了大陆地图。清掉屠龙路线上的小boss,过各种必要和不必要的剧情画面。夜里在营地休息,还可以围着篝火静静地坐着,或者钻进睡袋挤在一起。很多个时刻我忘记了任务的最终目标,只当和她踏上了漫无止境的旅途。


    出于不可告人的心思,在某个月夜,我将宁念戈的名字改为老婆。


    这样一来,每次她和我说话,我都能假装她是我最亲密的爱人。


    直到我们进入熔岩山谷,见到盘踞在火中的龙。那龙比山还要巨大,身上每一处鳞片缝隙都起伏着艳红的光。当它喷出火海的时候,整个画面几乎无处下脚,队伍角色刷刷掉血。治疗牧师挂了,法师没了,武僧也苟着一丝血。我对着龙腹疯狂挥剑,结果它一尾巴扫过来,世界全黑。


    嗯?我死了吗?


    一秒后画面亮起,进入剧情播放。宁念戈居然站在我身前,用刀身抗住了攻击。


    她的声音带着笑:“你真的好废物啊。”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跳跃而起,迎着可怖的龙息,挥出生命中最后一刀。巨龙的头颅轰然坠地,而画面里再也没有宁念戈的踪迹。


    我的老婆不见了。


    战斗开始结算,屠龙战士的角色变灰。我围着逐渐熄灭的龙脑袋转来转去,从里找到外,都看不到宁念戈。


    游戏系统播报庆祝音乐:【恭喜玩家成功屠龙!本路线已完结,是否继续探索新大陆?】


    否。


    我的老婆在哪里?


    点击最近存档,是我替宁念戈偷偷改名的夜晚。她大咧咧坐在横倒的树干上,浑身沐浴着温白的月光:“你怎么还不睡觉?”


    这只是固定台词。我回答她:“因为我犯错了。重来一遍,你就不会死了。”


    她无法理解我的回应。


    而我从这一天起,开始满地图搜罗装备,琢磨加点,让队伍变得更强。再次见到熔岩之龙时,战斗显然轻松了一点,但就在我痛击巨龙脑袋时,宁念戈又推开了差点儿浴火的我。


    死亡剧情再次播放。


    读档,读档。倒退回更早的时间,再早一点。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哪怕退回相遇那天,都无法更改最终的结局。


    “走了,回行馆。”他吩咐下属,“我今日上了云山,若秦屈的确重要,过不了多久,秦氏自会请我见面。”


    一队人踩着泥泞山路离开。


    声音去得远了,阿念才收起表情,摸了摸秦屈的耳朵,独自回到卧房。


    收拾干净的地面没有废纸。挪开书案,蒲席底下藏着几张纸,墨迹未干,笔锋恣意。


    若与行馆偷来的信纸比较,就会发现,字迹几无二致。


    “我可真厉害。”


    阿念举着这几张纸,轻声轻语地躺在地上夸自己。


    她要挑一个好时机,让这几张纸派上用场。这一定得是个特别特别好的日子,热闹又喜庆,红彤彤的,血淋淋的,能让所有的事情迎来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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