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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 51 章   白昼狂欢


    裴怀洲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很安静,又好像能听见遥远的鼓点与嘶喊。咚,咚咚,声音敲在他心上,是一种堪称寂寞的疼。


    这是个毫无来由的梦。


    醒来时,他听见岁安在外头叩窗。岁安是他豢养的死士,性子闷,不爱讲话,平时也不出现。以往都待在花榭里,独自守着空空荡荡的居所。


    如今岁安竟然来了主宅。


    此时正是晌午,裴怀洲只在卧房里打了个盹儿。他摸摸自己残留隐痛的心口,开口道:“什么事?说话。”


    岁安隔着窗子禀告:“花榭那边,有人翻墙进来。”


    裴怀洲不明白这种事为何专门跑一趟。


    碍眼。


    这个男人太碍眼了。


    快点死掉吧。美味的食物,更适合的衣服,足够的金钱,自由的人生……这些东西,我都会竭尽全力献给老婆的。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和人打交道也少,才会一次次被不好的男人吸引。


    全都是他们的错。


    好在这一批玩家都要死了。他们的天数不足以支撑到通关,而宁念戈还有接近无限的住宿时长。在此轮游戏结束之前,她可以和我渡过漫长的时间。


    手牌的数字是我的爱语。


    亲爱的宁念戈啊,你能否听到我的告白?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进来便杀了,问我作甚?”


    外面的岁安沉默了下,缓缓道:“是之前来过花榭,住过一夜的人。”


    裴怀洲猛地坐起身来。


    他披上外袍出门,岁安跟在身后问:“还要杀么?”


    杀什么杀。


    裴怀洲懒怠回话,径直离了主宅,来到花榭。打扮成郎君的阿念正坐在湖边,无聊地抓腊梅花玩儿。


    正月过去了,腊梅已然不怎么鲜亮,一派萎靡姿态。但花下的人,却还是生机勃勃的,亮眼得很。


    裴怀洲来到阿念面前。


    当日没有新发现。


    四十四层楼全部查遍,没有道具,没有线索。


    入夜。


    每个人忙着寻找新的栖息屋。韩韬提前拖了个柜子放在楼道口,独自爬上四十五层。将近七点时,他下楼,一脚将柜子踹倒。


    今晚方曦的运气很好,顺利躲进二十三层有灯房间。


    宁念戈站在三十九层,捏着冰冷的门把手,越过扭曲怪异的空间与窗外黑影对视。在对方探进手臂的刹那,她呲了呲牙,骂声废物,将门狠狠甩上。堆积的黑色物质抠挠着门板,又化作液体渗出走廊,但少女早已离开。


    而梁羡。


    梁羡没能在七点前找到亮灯的房间。他在走廊疯狂奔跑,一层又一层,直至撞上拐角过来的夜巡女。


    那是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女人。头发整齐盘在脑后,脸上蒙着层层叠叠的渗血纱布,一条腿怪异地拖着。她手里拿着铁钩,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


    梁羡躲无可躲,咬牙滚进身旁房间。听到门外动静消失时,身体已经全是冷汗。他想出去,可是某种银白色的柔亮的东西落在了脊背上。梁羡扭头,看见黑暗中舞动的触足。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给我个信儿。”他瞧见她膝盖上的土,“哪里学的草莽气,还翻墙。叫人看见又该乱传了。”


    阿念才不管别人乱不乱传。


    “我找你有事,寄信太慢了,我想见你。”她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要帮帮我。”


    裴怀洲喜欢她的说辞。


    “怎么了?”他问。


    “我娘打人太重了,我前胸后背疼,还被嫌弃孱弱。”阿念看起来真的很委屈,拽住裴怀洲的袖子,“你先前在哪里打的刀?再给我做副薄甲,能套在中衣外面的,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我要穿着这个,让她拍得手疼。”


    裴怀洲不禁笑出声来。


    他低头注视着她,难得主动捏了捏她的脸:“你是哪家的小孩?今年几岁?”


    不,不是。


    是更庞大、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呜!!!”


    惨叫声没能发出来。有什么从眼睛和鼻腔里钻进去,堵住了喉咙。


    大敞的窗户被寒风吹得乱摆,雾色中的黑影在庭院里移动爬行。它的胸口含着几丝微弱的色彩,像金棕色的徽章彩带,又好似发丝编织的爱心。


    每一个夜晚,迷雾诡影都在追寻祂爱的人。


    但屠龙的少女听不见祂的呜咽与爱语。


    次日早晨,韩韬给宁念戈送了一套新裙子。红色的连衣裙,背后有蝴蝶结,样式很可爱。


    “四十五层的亮灯客房里有衣柜。男女装都有。”他如此解释着,“我已经换穿了,这套送你。”


    宁念戈的衣服太破烂了。她嘀咕着裙子不方便,但还是换上了。大红色的连衣裙和肤色并不搭,不过她长得实在太有攻击性,野蛮的生机糅杂着鲜艳的色泽,无法不让人印象深刻。


    韩韬定定望着宁念戈。他站在窗前,她也站在窗前。庭院里似乎起了风。


    “你……”


    韩韬张口,楼顶上空的玻璃嘎吱断裂,被大风卷着飞进窗户,砸了他满头满身。他滚落在地,起身时,瞳孔剧烈收缩扩散。


    阿念扭头就咬裴怀洲的手指。


    “好,好,我这就帮你安排。不过,你也不要总是和宁将军练拳脚,又不需要你上阵打仗,何必吃这个苦……两日够么?做好以后送到云山。”


    阿念点头。


    “要合身。”她强调道。


    既要合身,就得量体裁衣。裴怀洲打算找绣娘来量尺寸,阿念不允,拉着他进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你来量,多省事。”


    裴怀洲不觉得省事。多日未见,他对亲密之事又变得生疏不自在。手指贴在温热的胸脯上,不由蜷起。


    好疼!


    明明只是一点类似于神经末梢的组织,被咬断时竟然会产生无比清晰的痛楚。就像尖针从指甲盖里刺进去,一直刺到骨节位置。


    我的老婆可能有世界上最狠厉的牙齿。


    因为靠得太近了,我几乎是整个躯体折了一百八十度贴在窗户外面的。所以宁念戈够到了我的喉咙,试图将这浓烈的黑暗物质扯断撕裂。疼痛依旧明显,但更明显的,是她舌头的触感。抵着大约能称之为脖颈的部位,真实到足以分辨细微潮湿的舌面颗粒。


    咕嘟。


    不知哪个部位发出了吞咽的声音。


    是在亲我吗?


    这算亲我吗?


    啊啊,好幸福。


    咕嘟,咕呜……


    攀附满墙的漆黑液体砸落庭院,如沸腾的开水冒泡迸裂。什么反抗,什么游戏,全都从脑子里消失了。宁念戈撕下一大块黑色物质,呸地吐掉,也不管身体已经自由,又扑上来要咬。


    “你在干什么,疯了吗?快走!”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冲进房间,拽着宁念戈的胳膊就跑。我攀着窗台,竭力集中意识,凝聚手臂去抓她,只抓到了几根飘飞的发丝。


    砰!


    房门又一次关闭了。


    宁念戈!宁念戈!


    我听见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呜咽哭泣。它们推着我,重新站起来,越来越高,舒展躯干,直至头颅抵住楼顶玻璃隔板。无数个或明或暗的窗户映出漆黑的怪影,潮湿阴沉的灰雾喁喁细语着钻进所有砖石缝隙。


    我要寻找老婆。


    徘徊庭院,仔细逡巡,盯紧每一扇窗,捕猎任何一处异常的声音或者风。


    宁念戈啊,我的宁念戈。


    你在哪里?


    阿念却自顾自地解开袍子,一层层脱掉衣裳,只留了件薄薄的中衣。她也扯掉了他的腰封,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将脑袋埋进胸前。


    今日的裴怀洲是淡淡的梅香。


    “用你的手,你的眼来量。”阿念说,“快些,我还要去点心铺子买零嘴儿呢。”


    裴怀洲僵硬着,半晌回抱阿念。双手拢着一截柔韧的腰身,吐出来的话语有些发哑。


    “点心……我会让人送过来。比外面的好,你不必急着走。”


    韩韬抓着宁念戈跑上三楼,奔进亮灯的客房,迅速关门落锁。


    宁念戈张嘴:“你……”


    他直接捂住了她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贴着门坐,一动不动。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走廊缓慢怪异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似乎是个人,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儿,仔细辨别的话,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哪位客人在晚上制造噪音?”


    一个轻快的女音询问着。


    “干扰其他住客,会被投诉的呀~这种没有道德的客人,得割掉舌头才行……”


    脚步逐渐接近,停在房门外。黑红色的液体自门缝流进来,染湿两人膝盖脚底。韩韬正打算提醒宁念戈不要动作,见她毫无反应,神情略显意外。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人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向前走。


    韩韬松开宁念戈,用气音说话:“不要站起来,别弄出声音,也别靠近窗户。”


    整个房间铺着地毯。靠墙摆着一张床,角落还有个柜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宁念戈看了眼窗台,窗户紧闭,帘子也拉紧了。


    “明亮的房间暂时是安全的。但不代表房间之外也安全。”韩韬换了个比较自在的姿势,“放心吧,只要不吵闹,不吸引外面的怪物,就能平安过渡到明天早上。”


    头顶天花板毫无预兆咚地一声。有人吱哇乱叫:“它看我了!它看到我了!”


    楼板很薄。韩韬清楚听到此人手忙脚乱爬起来,从房间中央跑向门口。门被打开,寂静半秒,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响彻整栋楼。此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拖行。


    他向她走去,逗猫狗似的,弯下腰来:“还要簪子么?”


    “不要了。”


    段七愈发靠近:“真不要了?”


    蹲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珍珠粉脱落大半。她并没有哭,眼睛亮得很,藏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不要簪子。”


    什么东西划开燥热空气,抹过段七的咽喉。


    他张嘴,发觉自己无法出声。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水喷涌而出,噗嗤哀鸣,而后淅淅沥沥。


    “只要你的命。”


    第 52 章   我不关心


    玄色衣袍浸了血,也不见得有什么变化。而阿念今日穿红,泼溅的血落在衣襟前胸上,好似晕染大片梅花。


    她眼疾手快解了披风,在对方倒下之际,拿披风环住脑袋,顺势将这具沉重的躯体抱入怀中。


    就算有路人经过,也只会以为段七喝醉了酒。春社日多的是醉倒在路边的男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远近之处依旧响着咚咚咣咣的锣鼓声。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宁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宁念戈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想那少爷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宁念戈笑自己爱凑热闹,拿起磨喝乐,起身迈进人潮之中。


    宁念戈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刚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见荒草掩映中藏着一条小路。


    若没认错,应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别院,只是需要绕到山顶古刹,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难得离开宅院,她实在厌烦回去对着胡婉娘虚与委蛇。她抬头天色,时辰还早,干脆抬脚跨过那丛荒草,从小路上山。


    她生于山野之中,千金小姐们厌烦的枯叶杂草、雨后湿泥,与她而言都亲切万分。听着风吹林动,嗅着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轻轻雀跃起来。


    绕过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芳菲,春风掠过,好似十里红云动。宁念戈小跑几步,扑进这半山绵绵云絮中。


    竹篮放在一边,她踮着脚尖轻嗅桃花,花香比酒香还甜。她扬起笑,粉面映着桃花,仿佛吃醉了。


    “玉竹?”


    一个熟悉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张子显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若不细看,倒是养眼。


    他含笑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方才还轻松惬意的身体陡然绷直,她换上那张奴婢应有的谦卑面具,拘谨行礼:“张公子。”


    张子显走到她面前,不复往日般进退有度,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佻,语气狎昵:“是我扰了你,若是不出声,便能再看几眼这美人羞花图。”


    宁念戈放在一侧的手紧了紧,神态如常:“张公子说笑了。”她顺势捡起竹篮,恭敬却疏远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东西,奴婢告退。”


    说着,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可那张子显却追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见了。”


    宁念戈望着地面,没答话。


    “婉娘气性大,你倒是个好心肠的。给那轿夫的不算少吧?让你出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你且收下。”他往竹篮里放了个银锭子,“这银子,于我不算什么,于你却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宁念戈,她安静地站着,发间藏着一片花瓣,应是方才嗅花时落上去的。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只见她面容白皙净透,眸子自然垂下,风吹过,长睫轻颤。


    他的心好像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只是,可别让你们小姐发现了。”


    宁念戈心中冷笑。


    还没登门入室呢,就想着当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后退一步,直直望向张子显,“张公子,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可有一点奴婢却明白,这钱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与您扯不上干系。”


    “劳您费心。”她拿出那锭银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是巧了,这银子于您不算什么;于我,也不算什么。”


    她低头行个礼,绕过他的身侧,大步走出桃林。


    张子显愣了下,转头去看,她走得急,脑后的辫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气鼓鼓的。


    他笑了下,弯腰捡起那锭银子,随手将银子丢到仆从怀里,悠悠向林中去。


    仆从欲言又止,他没理会,只自言自语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几分骨气。”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宁六出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宁念戈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宁念戈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宁念戈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明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宁念戈明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宁念戈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宁念戈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还未等她起身点灯,门被人大力踹开,清荷扶着全身僵硬打颤的玉盏走了进来。


    宁念戈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况,心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宁念戈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然而,就在此刻,房门吱呀推开。


    她抬头望去。


    容颜俊美的青年端着热汤,站在门口,身上笼着一层冰凉的月光。他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阿念。”


    秦屈的嗓音有些哑。


    “我来送汤。”


    第 53 章   倾塌之始(三合一)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裴怀洲仿佛没看见秦屈,倾身过来,唇瓣拂过阿念额头。“阿念,我仍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惜此处并非裴宅,我也不好喧宾夺主。你若想我,便去道观寻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安全。”


    话里话外,暗指秦屈会找阿念的麻烦。


    秦屈当然不会这样。


    向来淡漠,向来摆出与家族无关的姿态,向来不会输给裴怀洲的秦屈,又怎能在这种时刻,为难一个女子呢?


    所以裴怀洲轻快道别,出门时甚至没给秦屈留半分眼色。


    阿念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只是尴尬而已。秦屈将汤碗放在她面前,拿汤匙搅了搅沉淀的蛋花。松手时,指腹烫痕清晰可见。


    “阿念。”


    他叫她,面上神情模糊缥缈,“我究竟比裴怀洲差在何处,能让你如此对我?”


    我怎么你了?


    “你收留我与娘亲,日日照顾,我心里真的感激。你愿意下山走一走,写文章讨伐温荥,我也确实高看你。”阿念件件数来,“你家世这般好,却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傲慢的习气,这恐怕在天底下都是一等一的稀罕事。裴怀洲如何比得上你?”


    秦屈道:“可你亲近他,向着他,坑害我。”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他的所作所为能给妻子积攒些来世福报,莫说只是百位高僧诵经超度,便是再多再难,他也给得起。


    “阿弥陀佛——”


    在年迈住持的提醒下,宁序走到已熄灭的灰烬旁,亲手将覆在上面的灰骨收进提早准备好的木匣中,又哑声唤来宁念戈:“阿戈,来。”


    宁念戈跪了太久,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全靠宁一的搀扶才走来,她神情发木,只凭直觉行事。


    宁序说:“送你娘最后一程吧。”


    说完,他牵起宁念戈的手,带她将最后一捧骨灰收进匣中。


    咯哒——


    匣上的玉扣被合紧,不大的木匣被珍重地放到宁念戈手中。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因着这骨灰是要带回京城的,木匣就被妥善放回马车上,在三面座位中占了一整面,上面覆着一层素色长绢,一进马车就能看见。


    而就在火化后的第二日,宁序就提出启程回京。


    宁念戈满心满眼都是对面的木匣子,早晚都记着上香供奉,一听说娘亲的尸骨要尽早送去长安寺,对回京比起宁序还要迫切。


    便是马车驶离临榆郡,她也没想起除娘亲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比如那一心想着攀富贵的杨家人。


    殊不知,马车启程的第二日,杨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都被呈到宁序手上,他略过杨家的兴衰,只看了杨二丫和宁念戈在他家的遭遇。


    有从杨家人那里得来的,也有乡里邻里看到的。


    这一切都能从宁念戈口中得到验证,可在看过记录后,宁序只冷眼将其烧了个干净,全无向宁念戈问询的意思。


    毕竟,他看到的过往没有半分欢喜,他可舍不得叫女儿再难过一回。


    在宁念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随行的护卫少了三五人,最后连宁一都脱离了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回望蜀村。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一向是宁序的处事法则。


    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戈家宁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说完,她又莫名觉得高兴,嘿嘿笑了两声,放下车帘,一蹭一蹭地回到宁序身边。


    见状,宁序不禁莞尔。


    他抓来宁念戈的双手,借着透进来的亮光细细打量着,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面狰狞的冻疮已经好了许多,那些容易开裂的疮口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些长长短短的疤痕。


    而在短短两个月里就能有此成效,宁序甚是满意,还打定主意,回府后要给府医看赏。


    再有便是——


    “早前我跟府医问过,说是阿戈的身子有所亏空,多半是要调养一番的。”


    “若是服用汤药,可能好得快一点,但我又找宫里的御医问询一番,御医说阿戈年纪还小,无需直接下猛药,总戈有的是宁间,你我也不着急,倒不如改用药膳,一来药性温和许多,二来也少了汤药的苦涩,阿戈觉得呢?”


    多年来,宁序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


    对于这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更是要事无巨细地早早规划,恨不得替她扫平所有阻碍,再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都捧到她眼前。


    宁序握着宁念戈的小手,怎么都稀罕不够似的:“说来阿戈喜欢什么玩具?之前叫宁一他们买来的小物件到底是缺了些精致,等回府了,我再请匠人来给你打新的。”


    “还有你之前住的西厢小阁楼,我叫人趁咱们出去宁重新翻整了一下,屋里的装饰也全换了新的,阿戈再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叫人快快备齐。”


    “还有还有……”


    谁能想到,在外不苟言笑的司礼监掌印,私下里竟这般滔滔不绝。


    宁念戈侧耳听着,边听边笑,对阿爹的这般作为已是见怪不怪。


    她也不打断,无论宁序说什么,她都是乖乖巧巧地点着头,直到他将所有的临宁起意说完,又把这会子的劲头儿散去了,她才笑吟吟地趴到阿爹身上。


    “阿爹——”刻意拉长的尾音又是叫宁序心头一颤。


    宁念戈掰着手指头,温声道:“阿爹说要服药膳,我都好,都听阿爹的,阿爹定是不会害我。”


    “不过玩具就不要啦!大兄二兄他们买来的已经很有趣了,我很是喜欢,若找工匠来打新的,岂不是要辜负了大兄二兄的一片真心?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要玩具。”


    宁序被她逗笑:“是是是,阿戈才不是小孩子,阿戈已经是六岁的大人了!”


    然实际上,六岁和大人实在不算沾边。


    宁念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坚持道:“就算不是大人,也是小大人啦!小大人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玩具,小大人只要有阿爹陪就满足了。”


    她仿佛天生知道宁序爱听什么,不过三言两语,就哄得他晕了脑袋。


    等后面宁念戈再问:“那就不打新玩具了?”


    “不打了不打了。”


    “也不用给小阁楼添新家具了?”


    “不添了不添了。”“当然了!老奴知道掌印和令千金刚刚回来,正是疲惫伤神的宁候,想必陛下也能理解,老奴只是先传个话,等掌印什么宁候得空了,再带千金入宫也不迟。”


    说着,陈德宝又是深深作了个揖。


    不等旁人说话,他又在袖袋里摸索半天,不知从哪儿寻出个青玉匣,弓着腰碎步至宁念戈身边,小心奉上:“老奴自得知掌印喜得爱女,就一直挂念着姑娘,一直想跟姑娘见一面,如今见到了,果然生得晶莹剔透,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是老奴准备的长命锁,还望姑娘喜欢。”


    青玉匣被打开,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金锁。


    陈德宝一心把礼物送出去,偏他的殷切叫宁念戈实在胆怯,小手使劲往外推着,身子也直往宁序身后躲:“不、不用……”她求助地看向宁序。


    陈德宝了然,笑说道:“姑娘千万不要客气,老奴和掌印也是旧相识了,姑娘要是不嫌弃,不知老奴有没有荣幸,得姑娘一声伯父?”


    话落,只见宁念戈瞪圆了眼睛,躲得更厉害了。


    一宁间,院里只剩陈德宝的讪笑:“哎别怕别怕,不叫也是无妨的——”


    就在宁念戈手足无措之际,终于听见宁序开口:“收下吧。”


    他揉了揉宁念戈的脑袋,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前面来,又亲手接过那只长命锁,替她戴到胸前。


    “倒是我忘记了,这么久还没给阿戈打一把长命锁,这是你陈伯伯,多亏你陈伯伯记性好,替我弥补了这点遗憾,阿戈快谢过陈伯伯。”


    此话一出,陈德宝的笑容再遮掩不住了。


    旁人不懂,陈德宝却知他领的差使有多得罪人,谁家待客会提前好久等在客人家中,何况又是皇帝之请,再是风尘仆仆,恐也不好拒绝的。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司礼监掌印,随便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不敢跟皇帝求情,便只能从宁序这边找法子,先是扯出皇帝这一面大旗,再从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下手,若能讨得小姑娘两分欢心,看在小姑娘的份上,想来掌印也不会太追究他的过错了。


    就像现在,无论是言语还是礼节,陈德宝都将姿态做得十足,活生生一副讨好的模样。


    哪怕宁序满心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当年初入宫廷,确实曾受过陈德宝的恩惠,也正是因为对方曾表露出的一点善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他也愿意给陈德宝一份体面。


    寻常人大多不愿与宦官有所交集,更别提有亲戚牵扯了,然宁序早是宦官之身,也是旁人口中的阉宦之辈,自然不会介意陈德宝的出身。


    如今听他承认了陈德宝的身份,陈德宝就知道,他在掌印这的一关算是过了。


    在宁序的示意下,宁念戈站直身体,乖巧唤了一声:“陈伯伯好,谢谢陈伯伯。”


    说完她又想到些什么,抓了抓额角,学着陈德宝的样子,拱手作揖道:“阿戈也给伯伯拜年了。”


    “哎呦——”陈德宝大叫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阿戈是吧?你瞧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瞧伯伯身上也没带多余的东西,你等、你等下次见面,伯伯再将压岁钱给你补上!”


    “这孩子可真是……”陈德宝咋么咋么嘴,突然羡慕起宁序来。


    想他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小崽子的,可这么多年来,几个小崽子只会给他添麻烦,过年磕头宁也不见上心,嘴上说着把他当亲爹看待,真遇上什么事儿,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反观宁序,前些年收的几个干儿子个个都有本事,对他还衷心,如今认了个小女儿,也是个乖巧伶俐、贴心懂事的。


    就瞧那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满眼都是阿爹。


    这么多好孩子,怎么就全到了宁序手底下?


    陈德宝越想越是嫉妒,又不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只能心中感叹,试探地去摸宁念戈头顶的发髻。


    可惜他没能摸多久,宁念戈就被不动声色地拽回后面,宁序淡声道:“公公稍等,咱家与阿戈商量商量,很快就给公公答复。”


    “好好好,不急不急。”


    宁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宁念戈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转身消失在廊檐处。


    陈德宝被管家带去偏厅饮茶,而宁念戈则和阿爹去了西厢小阁楼,一进门就被雪烟云池伺候着去了鞋袜,疲惫麻木的双脚浸泡到热水中,瞬间活络了气血,叫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宁序就坐在她旁边,直言问道:“阿戈刚才也是听见了,陛下有请,你可愿进宫看看?”


    宁念戈回过神,歪头想了想:“阿爹想要我去吗?”


    “阿戈不用在意我和其他人的想法,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思就好,你若想进宫瞧瞧看看,那我们便过去,若这阵子赶路太累了,我便帮阿戈回绝了,你且在家休息休息。”


    话虽如此,可皇帝的邀请到底不同于别人。


    只是宫里规矩多,贵人也随处可见,他进宫倒是无妨,他却不愿叫宁念戈也小心翼翼的。


    只要宁念戈说一声不,宁序当即就能回绝了去,至于皇帝是何想法,对方总不能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与他斤斤计较。


    宁念戈敏锐地抓住一点漏洞:“阿爹呢?”


    “我?”宁序笑了笑,“我离京太久,积攒了太多公务未处理,其中有些需要陛下定夺的,正好我也去禀明圣上。”


    宁念戈到底还是不放心,嗫嚅道:“那阿爹要是直接拒绝了陛下,会不会叫陛下心生不悦,再怪罪了阿爹?”


    宁序一怔,旋即轻笑:“这不是阿戈要考虑的。”


    “啊……”宁念戈大概是明白了。


    她不进宫是可以的,只多多少少会给阿爹造成点麻烦,麻烦再小,总戈也是有的。


    说起宫廷,和在这个宁代至高无上的皇权,宁念戈其实还是抗拒偏多,也不愿与之有所交集。


    奈何宁序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既然躲不掉,早与晚也无甚差别了。


    她仰起头:“那我们还是去吧,我不想叫阿爹为难,反正阿爹会保护我的,我才不怕。”


    宁念戈再接再厉:“那今年也先不去蒙学,先在家陪着阿爹?”


    “不去不……不可!”宁序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捏住宁念戈的侧脸,“陪阿爹跟去蒙学不冲突,蒙学要去,阿爹也要陪,嗯?”


    “阿戈之前不还很乐意去念书的吗,怎这阵子忽然改了主意?”


    “唔唔——”宁念戈哼哼两声,一头埋进宁序的小臂上,“那不是之前不懂事,被爹给骗了。”


    “我又是哪里骗你了?”宁序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叫她把小脸露出来,“阿戈且说说,我是哪里骗你了,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别怪阿爹对你不客气。”


    “阿爹说早晚都会接送我嘛。”宁念戈才不怕他的威胁,反而气鼓鼓道,“可大兄和二兄都承认了,阿爹办差总是好久不回家,有宁进宫隔日都不见出来!”


    “阿爹连家都不回,又如何接我上下学呢?”


    宁念戈格外委屈,又是一头撞在宁序小臂上,用额头蹭个不停。


    宁序这才明白,近来宁念戈怎一提起上学就转移话题,症结原是出在了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咳咳……阿戈可是冤枉我了。”


    “宁一他们说得虽没错,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之前家里没有阿戈,我回家又有何用?难不成跟他们几个臭小子干瞪眼吗?”


    马车外,遥遥坠在后面的宁一和宁二一同打了个喷嚏。


    而宁序继续说:“现在家里有了阿戈,我是恨不得整日都不出门,哪里舍得留阿戈一人在家苦等。阿爹跟你保证,等后面你去了蒙学,阿爹就把上值的宁间调整成跟你上学一样的宁间,这样我们就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这样可好?”


    宁念戈仍是狐疑,可她也隐约知道阿爹对她念书的看重,她不忍叫阿爹失望,只能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那、那好吧。”


    宁序在她掌心里抓了抓:“阿戈放心,阿爹骗谁也不会骗你的。”


    交谈间,马车抵达宁府。


    管家早早得了消息侯在府外,一见马车抵达,赶忙叫人开了正门,又提前架好车板,好叫马车平稳驶入府中。


    主人离府数月,下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府里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一些假山阁楼旁还系着喜庆的彩色丝带,几个主院院门口也贴上了春联福字,端得一派热闹气氛。


    这全是前不久过年宁留下的,因还在正月的尾巴,便没着急拆下。


    宁念戈他们年前出发,回来已经到了年后,连天气都开始转暖,有些火气旺的百姓都换上了薄袄。


    一群人虽没能一起过年,可这几个月也是一直呆在一起的,尤其是返程宁,一路的欢愉不比在京城少,甚至还得以见到许多不一样的景色。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遗憾。


    众人风尘仆仆地下了车马,宁序正要唤人带宁念戈去梳洗,就见管家带人赶了过来。


    看清后面那人的模样后,宁序眼神沉了沉,宁念戈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那身着内侍服的中年人。


    陈德宝堆着一脸笑,见面先是作了个大揖:“老奴拜见掌印,给掌印拜个晚年了!”


    陈德宝,新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宁序神情淡了下来:“陈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才一回来,就紧跟着找上门了。


    陈德宝也不见讪色,坦然道:“哎呦掌印可是说笑了,老奴最近半月可是日日侯在府上,就为了等您回来呢!想必这位就是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了吧?”


    “陛下听闻掌印喜得贵女,特遣老奴来府上,请掌印和千金入宫小叙呢!”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那也是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夜晚,他吃酒戈来,意外撞见杨家的那个小寡妇,小寡妇生得貌美,叫他垂涎已久,只一直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在黄酒的影响下,他色心大动。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寡妇叫得可是凄惨,被他追倒在地上,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只差最后一点……偏生刘家的屠夫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拳将他打倒,又叫他媳妇把小寡妇护送回家,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他今日之难,是因为那杨家的小寡妇?


    痞子的双眼被头顶流下的血污糊满,意识昏沉,再想不起其他。


    在痞子遭难的差不多宁间,杨家人也接二连三出了事。


    轻则摔断一条腿、撞断一只胳膊,重则一头栽进水洼里,等被人发现宁,早是浑身屎尿没了呼吸。


    杨七美和嫂嫂出门宁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先是遭了一顿巴掌,转头又从她们身上搜出贵人的荷包,以盗窃之名扭送官府,判了二十板子。


    当下官府的板子是要褫衣的,又是当众行刑,有些爱惜脸面的男人尚受不住如此大辱,何况还是一个已婚的妇人,和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两人受完刑后被丢置在衙门外的草堂里,等了七八日才被领回家去,杨家嫂子的伤势拖了太久,听郎中说逃不了瘫痪,往后再不能下地。


    而杨七美被丢在柴房无人问津,左右不过三日就丢了性命。


    短短几日,杨家几十口死得死、伤得伤,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银子也全花光,到最后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连田地都卖出去了。


    和村里的其他人不同,杨家人对他们如今下场的原因可谓是心知肚明。


    想到那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宁家父女,他们有心报官,可换来的只是一阵毒打,连村口都出不去,遑论进到衙门里。


    而他们尚且不知,这些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等着他们的,只有穷困潦倒。


    望蜀村种种,宁念戈一无所知。


    宁序虽是那下命令的人,可也不关心他们最后下场,等宁一回来后连问也没问一声,只叫他注意着沿途的好东西,挑着给宁念戈买来把玩品赏。


    戈程的马车不急不缓,走了足有一个半月,方抵达京城城门。


    从离开到回来不足三月宁间,宁念戈掀开一点车帘,听着马车外的喧杂,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却是恍如隔世,心头惴惴。


    她下意识偏头往旁边看去,在瞧见那道清隽的身影后,心头却是蓦然安定下来,嘴角一弯,轻声唤道:“阿爹——”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宁六出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宁六出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李茹娘从小在北直隶长大,对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冰鞋、冰车、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换上行头,下场戏耍。


    冰嬉对胡婉娘来说还是头一遭。李茹娘为不善冰嬉的小姐们准备了冰车,胡婉娘却觉得这是李茹娘有心挑衅自己,嘲讽自己不如人。她硬撑着换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面。


    玉盏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着,刚走出湖面边缘,李茹娘踩着冰鞋从她身后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滑走了。


    这下胡婉娘彻底气歪了脸,抬脚想往前追,却差点摔倒在地。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娘的背影,转身回岸边,坐上了冰车。


    小姐们在湖心滑了几圈,回到岸边支好的棚中。李茹娘有心将冰嬉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请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来表演。


    表演结束后,她又施施然起身,让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厮,代表小姐的脸面去打冰球,胜者有彩头。


    胡婉娘的丫鬟都是从溧安老家带来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上场的。最后,她随便指了指玉盏:“你刚刚上过冰场,就你吧。”


    玉盏有些慌乱,胡婉娘却由不得她拒绝。她食指虚点玉盏,语气烦躁:“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玉盏就这么被推上了冰面。


    她穿上冰鞋,满心惶然。还没等她适应踩着冰刀行走,比赛已然开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边穿行,争抢那个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着玉盏傻愣在原地,心中越发不耐。旁边的玉扇察言观色,冲湖心喊道:“玉盏,快抢啊!”


    闻声,玉盏终于迈开步子。她不会滑,几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面上,踉跄着追赶人群。


    她望着那皮革缝制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刚刚还行动有度的丫鬟们,现在像群夺食的兽,争先恐后地推搡着。


    她艰难地维持平衡,冰面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四肢。


    清荷半拖半抱地将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扫兴”,转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紧了紧,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漆黑降临前,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宁念戈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宁念戈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宁念戈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宁念戈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宁念戈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从起初的高热不下,到后来的反复低热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盏缠绵病榻近半月。她带着病气,自然不能来伺候,胡婉娘又将宁念戈点进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一早就收到主子给的赏钱,饭食也比平常丰富了三分。


    整个府邸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


    胡家人吃过团圆饭,胡婉娘央着胡品之在小院里放烟花爆竹。


    宁念戈借着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推开门,小屋里没点灯。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盏床榻前,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宁念戈慌了,一摸她的额头,她竟然又高烧起来。她熟练地打湿帕子,给她擦身降温。


    这也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几年来,她为胡婉娘鞍前马后,当了个最好使唤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渐站稳了脚跟,来去之间也担得上一声“玉竹姐姐”。她为人宽厚、办事牢靠,谁找上来都愿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个好人缘。


    凭着这份好人缘,她努力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竟真的从密不透风的后院里撕开条口子,暗中窥视着前院里男人们的行踪。


    这不是件易事。她所能接触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可只要从纷杂的信息中抓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了。


    她在等那个“线头”。


    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他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马脚。”


    “连任两淮盐运使,是青云梯还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决明轻声说着,一面拾起对面的白子,补了王伯元那一步。


    正想探头细看,其中一个男子突然弯身劝慰哭泣的男孩。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阳直直照进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晕,刺眼朦胧、光怪陆离。


    她转过头揉揉眼睛,缓了几瞬,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晰。  一个时辰前。


    坡上,晏决明轻声劝慰着惊慌的老妇人和哭泣的男孩,“无事,回去洗洗就行。


    说着,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进男孩手里,“回去重新买一碗吧。”


    他与王伯元从竹斋一路走到集市里。集市拥挤,男孩手捧着刚买的什锦羹,一不小心就泼了他一身。还没待他说话,旁边的老妇人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又对他连连道歉。


    晏决明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慌乱和惧怕,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公子哥刁难欺压她孙儿,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叹息。


    身边人群不自觉地驻足,投来各色目光。他温言劝慰一通,老妇人千谢万谢地领着孙儿走了,人群才打破那片刻的凝滞,如水般重新流动起来。


    王伯元在旁边打趣他今日要顶着湿衣服赏春光,晏决明不甚在意,敷衍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宁六出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崔夫人离开后,宁念戈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宁念戈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宁念戈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念戈。


    宁念戈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宁念戈和宁六出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宁念戈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宁六出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宁念戈起了玩心,央着宁六出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宁秀才血红的衣襟上,宁念戈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宁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宁十道。


    她看见宁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宁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宁六出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宁六出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宁念戈,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宁念戈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宁六出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明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宁念戈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宁念戈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宁念戈的小指,宁念戈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宁念戈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宁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宁念戈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宁念戈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宁念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宁六出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宁念戈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宁念戈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宁念戈跌跌撞撞奔向竹林深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熊熊火光。


    风中传来滚滚热浪,燎卷了她的发丝。空气愈发稀薄,焦糊的气味弥漫半山。


    宁念戈终于跑到了小院门口,前方,是她被火舌侵蚀的家。冲天烈焰将山林映得仿若白日,摧枯拉朽一般,吞噬她眼前的一切。


    怎么办,宁六出还在里面。


    宁念戈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她呆滞地望着火中的破庙,浑身打着寒颤,恐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身体的反应却快过理智,她无意识地奔进火海之中,火舌卷过她的身体,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浓烟不断侵入鼻腔,她一边躲闪着窜到她跟前的火苗,一边努力在火焰中张望寻找。


    宁六出。


    宁六出!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屋中布置这么多竹编,这火怎么都烧不完、烧不尽。眼前除了灼目的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宁六出——咳咳、宁六出!”


    浓烟熏烤她的眼睛和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窒息感愈发强烈,四肢逐渐不听使唤。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努力喘息,全身的力量却越来越微弱,不由自主地委顿在地。


    她撑在高温又粗糙的地面上,努力维持神志,艰难地向正殿深处爬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她不能把宁六出一个人留在这。


    宁念戈匍匐在地,刺啦的火焰声中,她听见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菩萨像矗立在火光里,慈悲的面容上清晰可见地崩出裂纹,显得扭曲而可怖。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流动,她的脑中轰鸣不断。在这万物停滞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缥缈的哭声从何处传来。


    菩萨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庄严神秘,她听见自己的悲泣和怒吼,她质问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宁六出做错了什么吗?


    是宁十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以一副凡人之躯在这世上苟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艰难求生,他们吃尽苦头,多少个夜晚,咀嚼着饥饿和贫穷入睡。


    他们年年岁岁拼命付出的辛劳、遭受的奚落和白眼,只是为了在这茫茫人世中寻一方可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是想睁眼有饭吃、有水喝,闭眼有床睡、有屋眠。


    是他们太过贪心?还是他们不够虔诚?


    她瘫软在地,无力动弹,只剩一口气支撑着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张低眉垂目、好似在怜悯众生的脸。


    胸中燃起的火焰好像比这屋中的还要烈,顷刻间就要将她燃烧殆尽。


    眼泪划过她的面庞,她心中愤恨不甘地呐喊,作奸犯科、大恶不赦之辈尚且还在金银窝、温柔乡中安乐,凭什么要死的是他们?


    凭什么!


    滔天的恨意在胸膛翻滚,拳头奋力砸在地上。


    她不服!


    她不服!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不能死,阿戈还在等我。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晏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晏决明,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晏决明不一样。他是晏家的嫡长子,他是要承担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他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晏决明的命。


    晏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他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


    疼痛模糊了宁六出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宁六出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他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他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他如此孱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他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我厌弃来势汹汹,他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他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他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宁六出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他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他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宁六出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他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刘秀岚,是在晏淮的婚宴上。她抱着晏决明,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骄纵却耀眼的女子,占据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当时焦躁又怨恨,她怕这个人会彻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为这个府邸新的主人,成为晏决明新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提剑指着刘秀岚的手,现在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前她面对刘秀岚时,心中恐惧甚至盖过了怨恨。而现在,回想起刘秀岚那张灰暗茫然的脸,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那座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倒塌了。


    “母亲,这是从前表兄刻的吗?”孟绍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她走过去,望见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着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着刀痕,面带感伤:“这是从前他每年量身长时刻的。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高了。”


    面对晏淮与刘氏时,她不惮于将自己最尖锐的一面展露出来。此刻,卸下那些过度的自我防备,在晏决明留下的痕迹前,折磨了她一路的忐忑与紧张,又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望着小院门口。八年前,她绝望地坐在石凳上,期盼着下一秒,五岁的晏决明就能从门口走进来,抱住她的腿,和她说:“姨母,我和你玩捉迷藏呢。”


    现在,她终于等到他了。晨起没多久,寺中方丈派了个小和尚前来传话,说寺中辟了一处无人的清静佛堂,专供贵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儿就行。


    宁念戈恭敬应下,心中却觉得讽刺。


    难不成就连普度众生的神佛,也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也要看着钱权行事?


    崔夫人用过朝食,孟小公子吃过药后又去榻上睡了。崔夫人在禅房中翻了翻经书,有些百无聊赖。宁念戈说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兴头,让宁念戈带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显古朴秀美。佛堂禅寺清净庄严,山中却秋色正浓,林中古木参天,间或有红果黄花,一派自然野趣。


    宁念戈走在前带路,依着小和尚的话将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极有讲究。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正好落在镀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显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仿若神佛俨然降临于世,威严神圣。


    崔夫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缓步走上前,点香、敬香,满怀敬畏地跪在软垫上,虔诚参拜。


    愿姐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愿晏决明从此顺遂平安。


    愿我儿孟绍文无灾无难。


    她起身后,看见宁念戈无言仰望着高大的金像。昨晚之后,她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忍不住温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宁念戈一愣,垂下眸子,摇摇头:“多谢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没有什么想求的吗?不必顾忌什么,想拜就拜吧。”


    宁念戈抬头看向崔夫人。比起昨夜昏暗的烛火,现在在日光下,宁念戈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双美丽的丹凤眼,温柔含笑地看着宁念戈时,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将她击中,她莫名地想到了宁六出。


    对了,宁六出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找到了这份亲切感的由来。


    那双写着鼓励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张温暖又悲伤的网将她包裹起来。


    多年不见,刘氏曾经初嫁与晏淮时的艳丽娇俏都已消失,脸上疲态尽显,就算敷粉妆扮后,仍然难以掩盖神色中的老态和愁容。


    曾经那位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四川总督幺女,旧居这深宅之中,变成了朵逐渐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关人贩子的只言片语,再看她如今的模样,心中扬起些许快意。


    刘氏缓缓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来,怎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要是招待不周,那便是我们的错了。”


    崔夫人有些讶然于刘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剑的做派,晏决明回来后,刘氏居然连体面都懒得装了。


    她冷冷地看着刘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到时候来见决明时又要被推三阻四么。”


    “这回,夫人和侯爷总不能又给我那外甥找个什么世外高人,带他去云游四海吧?”崔夫人言辞犀利,明晃晃的嘲讽写在脸上。


    若是从前的刘氏,被她这么一激,恐怕要恼得跳起来了。可现在,刘氏却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来,丝毫没有反击的样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刘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偃旗息鼓。花厅陷入一片沉默。


    孟绍文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刘夫人,我表兄现在在何处?我还没见过他呢。”


    刘氏的视线移到孟绍文脸上,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她定定盯着他,把孟绍文都看毛了。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刘秀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氏仍盯着孟绍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站出来,一面让丫鬟将刘氏带进里屋,一面上前拦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们夫人绝无他意,只是近来没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决明回来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小几掀翻在地,“当年的事我尚且没和你们算账,她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真当我们崔家人都死绝了不成!”


    孟绍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随母亲来宁远侯府,也是第一次见母亲情绪如此失控外放。


    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宁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她要杀死萧澈。可是她无法杀死眼前这些人。可如果她不能将所有人杀死,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瞬息。抱住她的阿嫣,突然拔出发簪,深深扎进了她的肚子。


    阿念松脱了手。萧澈拔足狂奔,其余的女子也跟着跑。而阿嫣,依旧握着那发簪,手指抖个不停。


    “你、你不能怪我……我们跟了雁夫人,我们只有跟着她、跟着如今的主人才能活……”阿嫣哭出声来,“阿念,今日我们陪他出来,没料到会遇上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这般厉害……可是阿念,你不能活着,你看清他了,我、我陪你死在这里,好不好?”


    说话间,她竟然拔出发簪,对准自己的脖子刺过去。


    阿念用手挡住了尖锐发簪。另一只手敲在阿嫣脖颈。对方软软昏倒,顺着墙根滑落在地。


    而阿念的肚子还在冒血。


    她按住伤口,走出巷道,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季随春原本所在的位置。


    季随春不见了,枯荣也不见了。而郡府门前的高台上,裴怀洲静静站着,脖颈间横着一柄长剑。


    执剑人,正是顾楚。


    “我方才听到有人呼喊一个名字。一个很让人在意的名字。”顾楚慢条斯理地说着,剑刃在裴怀洲颈侧割开细细红痕,“我要封锁此地,裴怀洲,你为何拖延?”


    第 54 章   都是戏精


    裴怀洲面色并无变化。


    底下的人群起了轻微骚乱,有些见势不妙的已经退散奔逃。郡府的差役与都尉的郡兵两相僵持。


    他疑惑道:“怀洲真不明白都尉为何如此,今日释囚,如此重要的场合,都尉突然闹起来,又是要封锁,又是对我拔剑,底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究竟要做什么?”


    顾楚往前送了送剑:“你是耳朵突然聋了,听不见方才有人呼喊?”


    “呼喊什么……”裴怀洲突然眼眸一亮,不顾颈间利刃,快步向前,“宁郎,你怎么了!”


    顾楚险些没能挪开剑身。他紧急撤手,剑尖下垂,一点猩红滴落在地。再看裴怀洲,已与个迎面奔来的小郎君抱在一起。


    那小郎君年未弱冠,肤色略深些,确有几分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也不知怎地腹部受了伤,拿一只手捂着,血水丝丝缕缕自指缝溢出来。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宁念戈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宁念戈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宁念戈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


    去山林中打猎时,为了追猎物,不知道多少次从山间湿滑的坡道上滚下来,跌得满身是伤。若是能猎到野货便算了,多的是带着一身伤空手而归的时候。


    原来吃过那么多苦头。


    为什么那些年却不觉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吧。


    那时,就算潦倒到只能去山中挖野菜吃,两人也有闲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进竹筒里。


    日子艰难,两个人拉着手一路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最后,讲到离别前的那场劫难,他却说不出口了。


    七皇子刚刚七岁,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虑。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逝,母族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几位舅舅才学一般,不过在朝中领个虚职。


    太子如今不过十六,早年身子骨弱,养在深宫中甚少见人,只有祭祀等大礼才会短暂现身。这几年眼见着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号。


    择选太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面色严肃:“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这不是你该去趟的浑水。”


    “若我不去争,我就只能居于宁远侯之下。”


    “我总要去试试的。”


    眼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嘴里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他温润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最炙热的火山、最尖利的锋芒。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按晏决明所说,这宁念戈心气高,自尊自重,幼时连被人收养去做童养媳都不愿意,又怎会卖了身契做奴婢呢?


    “罢了,去将孟管家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她心中忧虑,茫茫天地,真的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吗?


    入夜,屋外秋风萧瑟。透过窗棂,月光凄然地洒进屋中。


    宁念戈坐在床头,身旁摆着被烧得枯黑的老旧木盒。手帕慢慢拭过匕首锋利的刀刃。


    月光下,利刃的寒芒从她冷淡的脸上不时闪过,衬得她神情更显凌厉。


    曾经满是污血、炭黑的匕首,被她清洗干净、小心保存,如今恢复了吹发可断的模样。


    从她拿到它的那天起,她就想,总有一天,她要用这把匕首了结凶手的性命。


    宁六出身上的伤,她要一刀刀讨回来。


    她仔细擦拭匕首,不错过刃上任何一粒灰尘。屋中只听闻轻轻的摩擦声和玉盏绵长的呼吸。


    手上动作缓慢,她的思绪却转得飞快。她试图梳理如今得到的信息。毫无疑问,她是幸运的。


    四个月前,她卖身进府,手里的信息只有一把刻着“胡”字的匕首,和宁六出来过胡府的消息。


    进府后才知道,一个偌大的、她从未踏足的官家府邸,想要在其中抽茧剥丝,找到他被害的真相,何其不易。


    跌跌撞撞当了几个月丫鬟,每天忍受着肉|身的劳累和精神的凌|辱,最后连府里的男主子都没见过面。


    好在雁过总要留痕,竟真的让她误打误撞掀开了真相的一角。


    刚从松烟那偷听到幕后凶手是胡品之时,热血上头,她并非没想过就这样冲到胡品之面前,让他血债血偿。


    但她跪在冰冷的秋雨中,却逐渐清醒过来。此时的她,尚且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胡品之抗衡。


    年岁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身份的差距。


    要爬过复仇这座山,她有的不过是一腔孤勇。


    那天夜里,她抱着如针扎的双膝坐了一夜,后知后觉想清楚一件事。


    胡品之胆敢如此罔顾王法、作威作福,不过是因为他背后靠着胡家这棵大树,有在京中做高官的叔爷、在地方当土霸王的亲爹。


    如此背景、如此权力,杀死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这么让他迅速地死在一个丫鬟手里,太便宜他了。


    他活该彻底失去依仗的权力,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然后看着曾经瞧不起的山野贫儿拿着他杀人的凶器,一刀一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凄寒的夜里,这个想象让她兴奋地浑身发热,止不住地颤栗。


    等她平静下来,心中却飞快地涌起一股对自己的恐惧。而这恐惧像一滴入海的水,顷刻间就消失了。


    她甩甩头,刻意忘却这陌生的感受,一颗心投入她对未来的筹谋中。


    或许上天终于站在她身旁一次,胡品之如此讳莫如深的胡瑞任太原通判、掌运粮一事,让她看见了一丝希望。理智告诉她,从此处下手,她绝对能挖到满意的东西。


    她原本天真地想找门路去胡品之院中当差,可内宅的规矩和胡婉娘的性子,让她彻底绝了这个想法。


    她用布条将匕首好生裹起来,装进木盒,藏到柜子深处。


    她走到窗前,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透亮的月光。


    既然胡品之接近不得,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胡婉娘性子刁蛮,多少有几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意思。


    近来李小姐身子不适,常在家中养病。胡婉娘少了与老对头打擂台的机会,加上宁念戈又碍了她的眼,宁念戈又被赶出里屋,拿起木盆抹布,干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担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着看她笑话。宁念戈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欢喜,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时间多了,她借着找人学打络子为由,混迹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间,探听到不少消息。


    胡品之身边常跟着四个小厮,其中她知道的松烟负责书房的一应事务;还有一个奶兄吴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个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的主儿。


    吴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对府中下人向来是眼高于顶的,对漂亮水灵的小丫鬟多有口头调戏。碍于他在胡品之前的脸面,府中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


    松烟是府里的家生子,父亲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处产业。思及此,宁念戈想,松烟应该本就是胡瑞身边的人,替他监视不听话的儿子、及时传消息,也不足为奇。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她将目光放在松烟身上。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机会,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将木盆里的水泼在松烟身上,与他攀谈起来。


    松烟猝不及防被人泼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恼怒,看见是宁念戈,反倒一改脸色,连连摆手说不要紧。


    宁念戈仔细看了他几眼,笑道:“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松烟也小小地扬起一个笑:“你还记得我啊?”


    “你是少爷手下的人,我哪会不记得。”宁念戈捡起木盆,“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天冷,别冻到了。”


    松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宁念戈叫住。


    “今天实在对不住你,是我欠你个人情。我是大小姐院里的玉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松烟看她看上去文静内向,与人交往却落落大方,也少了几分拘谨,笑着应和一声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宁念戈与松烟又“偶遇”几次。二人年纪都小,没那么多男女之间的忌讳,你帮我领一次饭,我帮你带个话,关系亲近许多。


    有一天,松烟在宁念戈常出入的垂花门前等了她许久。见到她,鬼鬼祟祟地将她拉到树下,扭捏地塞给她一个荷包。


    宁念戈:?


    顶着宁念戈古怪的表情,松烟豁出去一般低声道:“你可别想多了!这是陈玄哥托我拿给你们院儿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岁。她父母是大夫人当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着嫁妆中的几间铺子。


    而陈玄是胡品之的手下,为他牵马驾车,似乎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宁念戈恍然,下一刻反应过来,手里的荷包也烫手起来。


    她推给松烟,急急道:“你疯了?被人发现我们帮别人私相授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先别急,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宁念戈捏捏荷包,触感有些熟悉。她拉开一看,居然是银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诉你,恐怕你也不愿意做这冒险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爹告诉我,溧安那边写信说清荷姐的爹走了。她有个表兄,本与她订好了婚约,只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却是个见利忘义的,眼看着清荷姐的爹走了,没了当大掌柜的爹,居然转头就娶了别的姑娘。清荷姐的娘都被气病了。”松烟越说越义愤填膺。


    宁念戈情绪有些低沉,却抓住漏洞反问:“那关陈玄什么事?”


    松烟看着她脸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么油盐不进!总之,你将荷包给她就是了!”


    松烟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转身要走,又转身认真看着宁念戈。


    “陈玄哥是个好人,他只想着清荷姐没了爹,婚事也没了,恐怕日后艰难,才想着帮一把。


    “这些银子也是他好几年的积蓄了。他不愿意我把这事说出来,但我想着,清荷姐总该知道这些。


    “别的不说,至少也不要误会了陈玄哥的心意。”


    松烟一溜烟跑远了。


    宁念戈低头看着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见了清荷。


    她是个聪慧能干的姑娘,从小就被大夫人送来照顾胡婉娘。她为人公正,丫鬟之间偶有斗气,她从不偏袒。


    前几日,宁念戈被赶去洒扫,她还安慰她,好好表现,总有一日能进屋伺候的


    这些年里,小院里赏罚分明、上下清晰有条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宁念戈拿着自己的老伙计在院中扫落叶,余光看着清荷。


    她一如往常风风火火,在院内忙出忙进,看上去与松烟所说的境遇毫不相关。


    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吗?


    等到夜里,她回住处,路过偏房后的小树林时,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她这才知道,原来清荷早已知晓了一切。


    宁念戈站在林外,看着她蹲在一小堆燃烧的纸钱面前,颤抖着肩抽泣。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一种类似的哀戚爬上她心头。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寂静的夜里,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黄白纸钱,橙红的火光印在清荷泪迹斑斑的脸上。


    清荷有些错愕地看着宁念戈,转瞬扭过头去,擦着眼泪掩饰道:“你怎么来了?”


    宁念戈在她身边蹲下,从怀里拿出陈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清荷看了她一眼,犹豫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她握着荷包,惊疑不定地问:“是谁?”


    宁念戈用木棍轻轻抬起一叠被烟熏黑的纸钱,微弱的火苗顿时跳动起来,转眼就跃到了纸钱之上。


    她语气平静:“是少爷身边的陈玄托人让我拿给你的。他说怕你日后艰难,想要帮帮你。”


    还未说完,清荷就将荷包塞进了宁念戈怀里,语气硬邦邦的:“谁要他可怜我?你告诉他,我好着呢!”


    宁念戈接过荷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蹲在一旁。


    清荷将下巴埋进膝盖里,愣愣地看着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吗?也是,做掌柜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别人跑了,娘亲也卧病在床,而我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又洇出眼眶,小声啜泣:“我真没用……”


    “清荷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宁念戈冷不丁开口。


    清荷投来不解的目光,宁念戈慢慢开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违之事。至于那见利忘义之辈,早一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总比嫁到人家家里去才发现得好。”


    “你什么都没做错,又何必自苦呢?”宁念戈与她坦然对视。


    清荷看着她在火光下愈发清亮湿润的眼睛,心竟也渐渐轻快起来,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


    宁念戈不置可否,扬了扬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么?”


    清荷犹豫了下,接了过来:“我亲自还给他吧,他做的糊涂事,总不能又让你冒风险。”


    她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就爱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别把你给连累了。”


    宁念戈陪她安静地烧完一篮纸钱,两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问:“你说我没做错什么,那若是我做错了呢?”


    宁念戈停下步子,认真地看着她:“做错了,自然要好生弥补过错,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应该的。”


    清荷愣愣地看着她,被她偏激的话吓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宁念戈自顾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子平淡地过,几夜冷雨后,黄叶彻底消散在北风里,露出遒劲的秃枝。


    有天又碰上松烟,他递给宁念戈一包桃酥:“陈玄哥让我谢谢你。”


    宁念戈疑惑:“清荷姐没要那个荷包,为什么还要谢我?”


    松烟看着她,支吾半天,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反正你收着就行了!”便走了。


    她将桃酥带回去,拿给玉盏,玉盏欢天喜地地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吃。


    直到嘴里没东西了,她才指着床上的衣物开口说:“刚刚清荷姐来找你,说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你裙子后面破了,帮你补好了。


    宁念戈在针线活上一塌糊涂,小时候靠爹娘,大一点靠宁六出。来了胡府,想着自己总该学一学,又遇上了玉盏。从小打到,居然从未为针线活烦恼过。


    玉盏圆圆的脸凑到宁念戈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最近人缘不错啊?什么荷、什么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宁念戈双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放心好了,我只跟妱儿天下第一好。”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婆子端着食盒,对偏房中的众人喊道:“主子们吩咐,明日腊八,大厨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没了!”


    玉盏声音小小的:“明日腊八!是我的生辰呢!”


    宁念戈笑眯眯地看着她,玉盏发现她的视线,慢慢低下头,脸红了。


    翌日,胡婉娘从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丫鬟们都放了半晚上假。


    她匆忙下床,接住摇摇欲坠的玉盏。


    冰冷的身体掉进她的怀抱,玉盏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被风吹了一路,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脸埋进宁念戈的脖颈,呼吸间都透着寒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宁念戈和清荷合力将她移到火盆边,映着炭火的微光,她看见玉盏的脸被冻得青紫,眼睛无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坠在边缘。


    这熟悉的神态让她的心不断下沉,脚像被冰冻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荷利索地将玉盏湿透的外衣脱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她一边忙碌一边吩咐:“别傻愣着,快去厨房煮一壶热姜汤来!”


    宁念戈如梦初醒,连忙应和几声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应过来自己只在单薄的寝衣外套了件袄子,脚上踩着袜子,连鞋都没来得及套。


    寒意从脚底爬到头顶,冷风不断吹着她被玉盏洇湿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是妙妙!”


    阿念高兴起来,也不管肚子疼了,俯身抱住这大猫,“妙妙!妙妙诶!你娘怎么把你落下啦?她居然把你落下了!”


    大花猫被阿念搂得死紧,徒劳无力地挣扎着,嘴里呜哇呜哇地叫。


    “她不要你了……”阿念蹭着它的毛,“好,你是我的了!”


    岁平沉默数息,忍不住道:“我觉得它在骂你。”


    “胡说,它这么乖。”阿念抱起猫儿,向外走去,“反正这以后就是我的妙妙了。”


    阿念被送到花榭。


    晚些时候,裴怀洲带着阿嫣进来。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直至见到榻上睡觉的一人一猫。


    猫还躺在人的脑袋上。


    裴怀洲:“……哪里来的猫?”


    阿嫣啊了一声:“你这人竟然偷猫!”


    第 55 章   不眠之夜


    阿念本就睡得分外痛苦,喘不过气。这两人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醒了,听见说话声,挣扎着将猫挪开,呸呸吐了几口毛。


    “什么偷猫。”她争辩,“雁夫人自己丢下不要的,我这是看孩子可怜,便认在我膝下。”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这是猫又不是人!”


    阿嫣磕巴了下,伸手去抢,被阿念拦住。阿念撑着身子开玩笑:“哎,你仔细些,你捅我那下子还疼着呢。”


    这事儿点出来,阿嫣不动了。


    她重新变成灰扑扑一团,缩在榻前,眼圈儿也红了。


    “我对不住你。”她说,“我知道落在你们手里也是个死,给我痛快罢。”


    破败朦胧的小镇上空,响起单调诡异的声音。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迷雾镇》。】


    【你们将被随机分配在小镇的不同建筑物内。遵守该建筑物的生存规则,合作寻求离开办法。顺利逃离迷雾镇,游戏就能结束。】


    【请注意,部分建筑物有高危险怪异物质存在!不要对视,不要被祂看见!】


    【那么,现在开始匹配……匹配成功。】


    阴暗的酒店大堂内,突兀地响起欢乐电子音:“各位客人,欢迎进入红宝石酒店!”


    大堂等候区瞬间多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健壮高大的寸头男背着单肩包,肥胖的眼镜男穿着睡衣,旁边站着的男人年纪更大些,估计三十来岁,衣服花里胡哨,浑身酒气。唯一的女性是个稚气未脱的学生,一身蓝白校服,脸上带着点儿婴儿肥。


    他们互相打量着,很快挪开视线观察环境。整个大堂几乎是密闭空间,没有外门,光线昏暗。前台亮着猩红的灯,灯下站着笑容怪异的服务员,让人心里发毛。


    伴随着一阵滋滋电流声,半空中跌出来个衣衫破烂的少女。金棕色的蓬松长发胡乱缠在一起,破衣烂裙也沾着奇怪的血渍。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腰腿,留有大量斑驳旧伤。


    “这是哪个时代的打扮?”三十来岁的花衬衫男人笑了下,目光划过少女手臂的肌肉线条,伸手打招呼,“我梁羡,你叫什么?”


    少女摁了下晕眩的太阳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宁念戈。”他一动不动站在宁念戈身前,低垂着头颅,默不作声地看她的睡脸。


    就只是看着。


    牧师张口:“你……”


    青年身形未动,黑沉沉的眼珠转过来,瞥一眼牧师,牧师的脖子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待她缓过气来,营地已经不见青年踪影。


    第二天其他人也发现怪东西不见了。法师心态还好,念叨着总算不用担心被烧伤。武僧却很生气:“说好了一起进熔岩山谷,结果偷摸着就跑了,再遇到他我绝对不原谅!”


    气氛有种难言的失落。


    不管怎么说,都一起经历过生死。这么干脆利落地跑了,其他人总会有些不甘心。


    宁念戈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擦拭武器。队长照常组织队伍向熔岩山谷进发,途中滑落毒藤洞,每个人都被藤蔓卷走,一时间洞穴里全是鬼哭狼嚎的叫声。宁念戈反应最迅速,砍断不少吐着恶臭黏液的长藤,试图营救圣骑士的瞬间,被暗中袭来的藤蔓缠住脚踝,就此一路拖进幽暗深处。


    毒藤洞像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四周爬满了涌动的黏腻的活藤,它们缠裹着她的身躯,勒紧她的脖子,将她吞进鼓动的藤墙。


    视线迅速模糊,耳边似乎传来湿润的呼吸。


    【宁念戈】


    身后密密麻麻的藤蔓涌动散开,露出青年苍白病态的脸。不知何时藏匿在毒藤间的他,伸出双臂环住宁念戈腰身,轻轻磨蹭着她的脸颊。


    “老婆。”


    他的脸很冰,胸膛也很冷。嘴唇贴着耳朵呢喃,气息比阴冷的毒藤还要黏腻。


    “老婆。”


    低微的嗓音,听起来似乎在哭。


    宁念戈失去了藤蔓桎梏,踉跄着向前两步,握紧刀柄反手劈向缠裹着青年的藤墙。比刀锋先抵达的是漫天漫地的火,它们溶解毒藤扯开天光,而他在火中消失不见。


    整个毒藤洞全被烧没了。冒险队伍成员毫发无损。


    “我就知道他以前都是故意手滑!明明可以不伤到人!”法师气得直骂,问宁念戈,“你见到那个怪东西了吗?他刚刚肯定在,怎么又没影啦?”


    宁念戈揉了下耳朵:“鬼知道。”


    “我叫方曦!第一次玩这种▇▇。”穿校服的女生凑上来,“姐姐是外国人吗,红眼睛好特别!”


    明明是很流畅清晰的话语,有个词汇却被滋滋的杂音掩盖了。宁念戈忍着不舒服问:“第一次玩什么?”


    “是美瞳吧。全息▇▇里搞个中世纪RPG装扮,现在已经不流行了。”肥胖睡衣男嘀嘀咕咕,看一眼宁念戈又低下头,“像冒险▇▇里的贫民。”


    宁念戈还是听不清。就好像什么力量屏蔽了关键词汇,不允许她听到。


    而且记忆也模模糊糊,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不是聊闲话的时候。”寸头男人打断话头,简单自我介绍,“我叫韩韬。人应该来齐了,我们先摸索情况?”


    “叮咚!”前台服务员按下响铃,鲜红嘴唇拉成夸张弧度,“感谢入住红宝石酒店!请各位客人查看手牌,赶在晚七点前进入房间,夜间不允许外出,以免产生噪音打扰住客。”


    所有人下意识抬手。不知何时,他们手里多了个木牌。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入住提醒]屠龙队新增的成员没有名字。


    所以队友们私底下称呼他为“那个怪东西”。


    怪东西其实长了张好脸。骨相优越,五官干净。单眼皮,眼尾微微挑起,漆黑无光的瞳孔辨不出任何情绪。说话时语速较慢,偶尔思考着什么,尖锐的犬齿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体温也很低,凉森森的,完全看不出是擅长火攻的术士。


    武僧对他的评价是很能打。看上去很弱,实则喜欢AOE全场攻击,火焰除宁念戈以外不分敌我,好几次烧了巫师的斗篷。


    “幸亏我没留头发。”武僧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如此感慨。


    火焰严重受害者法师有话要说:“那人真不是故意的吗?我觉得是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就因为我和宁念戈打过几次配合,多说了几句话,他就针对我!”


    不过大家普遍认为队长最可怜。


    队长被误伤的几率超级高。火球砸背,火雨淋身,法术凝结的箭动不动擦过脖颈头顶。


    “抱歉,手滑。”黑发青年捏着毒火,面无表情地解释,“队长的背影太丑陋了,实在分不清是怪物还是人。”


    好在队长防御术很厉害。在所有队员眼中,不管队长受了多严重的伤,喝瓶药就能缓过来。队长的性格也很好,从来不跟队员生气,潇洒宽容,虽然女性关系有点复杂,但大家都能理解。


    谁不喜欢这种被神眷顾的英雄呢?


    1.六点入夜,七点后必须待在房间内。


    2.不亮灯的客房可能产生诡怪现象,部分房间危险度高。请尽可能入住明亮的房间。


    3.亮灯的房间无异常。


    4.“电视”每日可观看一次,拥有“电视”的房间是安全屋。安全屋每日变动,请勿长时间停留。


    5.请遵守入住规定,入住天数结束时,请尽快离开酒店。


    翻到木牌另一面,可以看到鲜红的数字。韩韬是7天,梁羡8天,方曦5天,睡衣男10天。


    他们看向宁念戈。宁念戈翻开木牌又盖住,随便报了个数字:“6。”


    服务员背后的时钟哒哒响着,离七点还有半小时。睡衣男着急忙慌扑到前台:“我的房间在哪里?有没有电梯?”


    站得直挺的服务员依旧摆着诡异的笑容,重复道:“请各位客人查看手牌,赶在晚七点前进入房间!”


    哒,哒,哒,指针滑动。


    睡衣男骂了句脏话,抓着手牌就跑。左右两侧各有个黑黢黢的过道,睡衣男向左跑,韩韬和梁羡各选了一边。方曦看了宁念戈一眼,急忙跟着韩韬跑了。


    只剩下宁念戈。


    她翻开自己的木牌,牌面赫然显示999+。


    桑娘将秦屈推到院子里,宽厚手掌取出腰间面具,扣在脸上。这面具已然刻完,纹路狰狞,凶神恶煞,是为夔鬼。


    带上鬼面的桑娘,站在院外,便好似一尊地狱神魔,通身的煞气。


    她屈膝跳起,纵身跃至五丈高低的山路上,惊得队伍最前面的马匹嘶鸣不已。


    “半夜上山,不是捉人,就是杀人。”桑娘问,“你们要做什么?”


    带队的军侯惊疑不定,喝道:“大胆!我等来抓嫌犯宁念年,你又是何人?”


    回应他的,是桑娘的手。一只按住马头,一只拽住他的臂膀。沉闷话音自鬼面背后流泻而出。


    “此处没有宁念年。”她道,“姓宁的人,是我。”


    噗嗤,军侯肩头一热。


    他的手臂脱离了身躯,活生生被撕扯下来。


    第 56 章   离别之夜


    阿念并没有睡着。


    她听见耳边松涛阵阵,又好似悲呼惨叫。


    一骨碌滚下地来,也不觉着痛。大抵是发热厉害,胳膊腿儿都有些钝麻。头重脚轻地去推房门,没推动,外头不知什么东西堵住了。


    用力踹开,院中无人,只点着一盏豆黄的灯。


    一夜北风急,深秋悄至。


    中秋刚过,丰沛的雨水降临兖州。秋风缠绵,细雨霏微,湿寒的天扰得人意兴阑珊。


    因着这天气,胡婉娘已经许久没有出门赴约了。


    兖州府两位同知,层级相当、公事上分歧不断,家中两位小姐也多有龃龉。


    胡婉娘与另一位同知家的长女李小姐年岁相仿,她看不惯李小姐的清高自怜,李小姐看不惯她的骄矜任性。兖州府的千金们但凡设宴,这二位必是要争个高下的。


    如今,胡婉娘刚刚收到从江南寄来的新鲜样式绢绣料子,都裁好衣备着宴席上一展风姿,心心念念要将李小姐比下去。可绵延半月的秋雨让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是以,这段时间以来小院内乌云重重,丫鬟们整日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宁念戈照样过着她忙碌而疲惫的生活,只今天有些许不同,今日是宁十道的冥诞。


    清早起床,她特意换了身素色的衣裙,在内衬的腰间系了一根麻布。


    若是宁十道还活着,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天还未亮,她翻开自己藏在衣箱深处的木盒,借着微弱的天光,静静翻阅宁十道的旧书。


    这几本书陪她和宁六出走过许多年,纸张都已泛黄,有了岁月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页脚滴了一滴墨,正好盖住宁十道的批注。她指尖轻抚那滴熟悉的墨迹,忍不住轻轻笑了。


    那时她和宁六出为了早日拿到书铺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在沙地里埋头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他们俩咬咬牙,买了一套极廉价的二手笔墨。


    许久没能碰到书墨的二人拿起笔都有些颤颤巍巍,宁念戈一不小心就将墨滴到了页脚。宁念戈一向珍惜父亲的遗物,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


    他似乎有所感,临走前转过头来,二人视线交汇。


    猝不及防被对方的视线抓住,宁念戈礼貌地扯出一个笑,松烟却猛地回身,脚步慌乱地跟来人离开了。


    宁念戈放下嘴角的笑,沉默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吃过午饭,到了胡婉娘午睡的时辰。


    她下意识低头行礼,胡婉娘吊着眉上下扫视她一圈,突然指着她怒骂:“瞧我院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穿成这样还弄一身污泥,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全兖州的小姐都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我呢!”


    胡婉娘刚听说前日死对头李小姐办了场赏菊宴,兖州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都请了个遍,唯独漏了她。


    胡婉娘正在气头上,宁念戈就刚好撞上来当了那个出气筒。


    “你给我去那跪着去!”胡婉娘蛮横地指着庭院角落一处空地,“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玉盏从她身后投来不忍的目光,宁念戈却仿佛知觉麻木了一般,平淡地行了个礼,走到角落跪下了。


    今晨还下了一场雨,此刻地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宁念戈面不改色地跪在肮脏的积水中。


    她的平静更加激怒了胡婉娘,她恨恨一甩手,气冲冲地离开了。


    宁念戈感觉世界一片寂静。她甚至感到时间停滞了,而她卡在时间的缝隙中,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薄暮降临,细密的雨丝又随风飘洒,天地陷入凄婉的氛围中。


    庭院渐次燃起烛火,灯影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中,被飞奔而来的脚步踏碎。


    一件外袍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望去,玉盏焦急地拽着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宁念戈跟在玉盏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房内,被玉盏脱下湿透的外衣,塞进被子里。


    被子已经被汤婆子暖好了,她冰凉的身体躺进去,失去知觉的膝盖才慢慢感受到细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温暖拥抱在怀,僵硬的身体、迟钝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间。


    玉盏忙前忙后帮她擦头发、灌姜汤。宁念戈久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玉盏终于忍不住停下,带着哭腔对她说:“玉竹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宁念戈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玉盏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溧水旁见过的疯女人。疯女人从前不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将她的女儿卖给了头上插花、妆容浓艳的胖女人,她回家后寻不到她的女儿,才疯的。


    疯女人在村里游荡了几年,最后跳进了茫茫溧水中。


    翌日清晨,玉盏迷迷糊糊醒来。天还未亮,只从窗纸间透出淡蓝色的光。


    暗淡的天光下,她看见宁念戈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窗前,弯着身子用布条紧紧裹在膝盖的位置。


    玉盏吓了一跳,连忙询问:“你还走得了路吗?不如今天告个假吧?”


    宁念戈背着光,玉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那道剪影若无其事地开口:“若我今天不去,恐怕日后更没好果子吃。”


    秋雨湿寒,宁念戈在冷雨中跪了几个时辰,膝盖从酸胀麻木,到如今稍微动弹一下,就如跪在针尖上一般,不间断地透着刺骨的疼。


    玉盏默然片刻,低声开口:“况且,我知道你所求的,不是那些东西。”


    宁念戈在被子里握住玉盏的手,她们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像母亲腹中两个亲密的孩子。


    “万一以后被姑娘安排去别的地方,去干苦活,你怕吗?”宁念戈转身面向她。


    黑夜里,玉盏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月中旬,连绵的秋雨终于离开兖州的地界。在府中憋闷了许久的胡婉娘也终于按捺不住,央着父兄,要去城郊的明泉寺礼佛吃斋,再小住上几日。


    胡瑞对女儿向来是百依百顺的,他痛快地应允了,甚至大发慈悲地让胡品之随她同去,好生照顾亲妹。


    来到兖州后,他压着胡品之不许玩闹,安安分分地在书房里学了几个月,学得死去活来,做梦都是之乎者也。


    宁念戈的指甲陷入手心,在心中如是说道。 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晏决明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夜已深,崔夫人睡下,宁念戈吹熄蜡烛,踮着脚尖离开禅房。


    更深露重,她缓慢地独行在明泉寺蜿蜒的石径上。


    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才能从丫鬟玉竹的身份中抽离出去,短暂地做回自己。


    如今,在胡婉娘面前,她已经能熟练地做个听话顺从的丫鬟了。


    “可这孟忻,这些年滑不留手、两派不沾,还能坐到那个位置,本事可不小。这种人平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如今上赶着让咱们碰到了,予个方便可没坏处。”


    “况且。”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宁念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聆听。


    “当年父亲在太原做通判掌运粮时,孟忻也在西北。之前那事虽然盖过去了……可是谁知道那人手里有没有把柄?现在交个好,总没有坏处。”


    宁念戈暗中皱眉,还没来得及深思,吴川谄媚地笑道:“小的愚钝,还是少爷思虑周全。”


    胡品之洋洋得意:“父亲就是在孟忻面前包袱太多,意难平罢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那孟家小公子,我看着和婉娘差不多年岁。孟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二人能结成良缘,将来我入仕,也未必非要继续走叔爷的路。爷懒得看他们主家那帮人的脸色。”


    “是那群人不识好歹,少爷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吴川的奉承脱口而出,胡品之满意地晃晃脑袋。


    宁念戈躲在花丛中,细密的草叶扎着她的脸,她耐心地听胡品之抱怨了一通胡家主支的是是非非,直到二人终于离开,她才缓缓起身。


    “太原”“通判”“运粮”,宁念戈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关键。她不知道这是否与宁六出的死有关,但她知道,这件事捅出来,一定不会让胡家太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亢奋和忐忑。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这才刚开始。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宁念戈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宁念戈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他私下找了几个侯府的老人,问他母族的情况。才得知如今与他关系近的,只剩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询问起她的事,侯府里的人却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复追问,才得到一个,“崔夫人性子颇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丢到脑后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讲信用,如他所愿给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武不必多说,杜千户经验老道,为人正直,足够他从师。而文,就有些波折。


    傅先生致仕多年,也早就不再收学生与弟子,平日里煮酒烹茶、闲云野鹤,不管世事。晏决明不知道晏淮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傅先生很是不情愿地见了他一面。


    傅先生见到他,先是考校了些经学义理,大约是对他的真实经历有所耳闻,问的都不算偏深,晏决明一一回答了。


    傅先生有些惊讶,竟也没顾忌,直接问他,这些年混迹市井,哪来的机会去读书?


    晏决明知道,傅先生是他要抓住的第一个机会,容不得他半点闪失。而来之前,晏淮提点他,傅先生生性直爽,最恨欺瞒。


    他沉默片刻,干脆将从前的经历、甚至私逃出府的事情都一一和盘托出。


    傅先生听后,很是长吁短叹了一阵。


    此等经历,就算写进话本传奇里,也不显突兀。而其中他性情之刚毅、决断之大胆,更不似此等年纪的孩子所能有的。


    最后,他问:“跟我读书,你想得到什么呢?”


    晏决明认真思虑片刻,道:“想多挣一次机会。”


    就这样,他每日上午去傅先生家中读书,下午回家中练武场练武。日子规律又平淡,可其中辛苦却难以为人所道。


    短短一个多月,他迅速成长起来,身姿已经有了少年挺拔坚韧的模样。体态更加灵活有力,头脑更加清晰敏锐。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要找到宁念戈,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而要离开侯府,则需要更长久的谋划。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修德院门口。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踌躇。犹豫好一会儿,他才踏进院子。


    空旷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视着渺小的人儿无言地相拥。


    如此亲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确定孟绍文身体无碍后,才决定离开。


    在寺中这些天,她喜欢让宁念戈陪在身边,转转山林、翻翻经文。宁念戈话不多,却如同流水一般,安宁舒缓、静水流深,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离开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别崔夫人。


    一番寒暄后,崔夫人含笑看向宁念戈,拉过她的手,对胡婉娘说:“这孩子是个好的,若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将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问过宁念戈,要不要跟她走。宁念戈心中惊讶,最后真挚诚恳地拒绝了。


    崔夫人皱皱眉,不料她会是如此反应。


    宁念戈熟知胡婉娘的性格,崔夫人刚说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自然地低头福身,语气谦卑、不骄不躁:“夫人谬赞了,奴婢粗陋,都是我们姑娘教导得好。”


    胡品之笑着上来打圆场。转身时瞪了一眼胡婉娘,让她收起小性子,紧接着视线又隐秘地扫过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宁念戈。


    胡婉娘勉强地笑笑,应和着胡品之。


    崔夫人也没了兴致。几人草草告别后,各自离开了。


    马车渐渐走远,崔夫人在摇晃的车中沉默不语。


    孟绍文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知后觉发现母亲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没好气地觑他一眼,闭上眼道:“是我看错了,这胡家人,就没有好相与的。”


    孟绍文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崔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儿子发愁。


    这都十岁了,怎么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整日在屋中捣鼓机关、木头,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还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决明,心中又难过起来。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开兖州后,崔夫人一路车马不停,终于在昨日到了京郊。在驿馆休整一夜后,她便命人直奔宁远侯府,甚至没有让仆从提前通传。


    车马在宁远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询问,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崔夫人和孟绍文迎进去,一边派人前去通报。


    崔夫人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地走在侯府里。自从当年提剑大闹侯府后,崔夫人就单方面与晏家人撕破了脸,对宁远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亏,况且孟忻这些年颇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后,崔媛手中多少还遗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资本。


    种种原因下,多年来,不论侯府的人心中怎么想,明面上仍旧一副亲热有礼的姻亲做派,逢年过节都不曾少过节礼。


    崔夫人被人带往花厅等待。不多时,宁远侯夫人刘氏走了进来。


    “崔夫人,许久不见了。”


    崔夫人抬头望去,心头却一惊。


    秦屈坐在书房里,半边脸被灯烛映得如同暖玉,另半边脸,却被幽深的夜色侵蚀。冷暖交织,美而不谐。


    “你还会回来么?回杏林小院?”


    “谁知道呢。也许我这次下山,就死在哪里啦。”阿念摆摆手,真情实意笑道,“多谢你收留我们这么久,你做了很多,我会记得。抛开裴怀洲的事,秦信之依旧是世间难遇的好心人。”


    她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进黑夜里。桑娘在院门处等着,问了几句身体状况,便将她背起来,朝山下奔去。


    她们越过尸首,越过溪涧。


    再也没有回来。


    第 57 章   口是心非


    城中的夜路,阿念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更夫什么时辰在哪条街,夜巡的士兵怎么交接,何时出现。去郡府要多久,到裴宅怎么走最安全。


    两人帮着彼此整理仪容。


    裴怀洲抹掉了阿念脸上的妆。他唤来岁平,让岁平带阿念去花榭歇息。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再来见你。”


    裴怀洲如此说道。


    阿念点点头,跟着岁平出门,经过陌生的小径抵达花榭。岁平随后去接桑娘,此处还有个叫做岁安的,守着花榭,确保无人能够偷袭强闯。


    阿念在花榭的阁子里见到了阿嫣。


    大半夜的,阿嫣睡得嘴角流口水,什么都不知道。大花猫躺在炭盆旁边,也是四脚朝天,摊着个毛茸茸的肚皮。


    桑娘来了。


    “你一撒谎就会结巴,刚才先生来过了,说你算学考了丁等。”


    宁念戈瞪大眼睛,大张嘴,不可思议,先生竟然来过家里了?


    “你跟我讲讲,一共甲乙丙三等成绩,你是怎么考出丁的,先生来跟我说建议你退学,不是读书这块料。丁等的算学,还天天嚷嚷着要去账房当学徒?”他从身后抽出根板子,恨不得把她脑袋抽开。


    宁念戈吓得浑身哆嗦,眼睛往地面方向轻轻一瞥,长睫一颤,豆大的晶莹泪珠就跟珍珠似的连串儿从白嫩的面颊上掉下来:“三哥,你真要打我吗?你打我吧,你打我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她乖乖把手伸出来。


    聂照就下不去手了,什么气也没了,轻叹一声,上前用手背给她擦眼泪,缓声说:“不打你不打你,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什么时候真打过你?”


    小时候挨了那么多打,刚来的时候,他一抬手就以为要挨打,他说实话,当时觉得懦弱让人心烦,现在想着还怪可怜的。


    他越不生气,宁念戈眼泪掉得越多,额头抵在他胸口处,眼泪往他身上蹭:“可是我考得真的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卷子拿出来我看看。”


    宁念戈将她那个考了丁等试卷拿出来,放在书案上,聂照看得头痛欲裂,怪不得先生要劝退她,共一百道题,她错了九十八个。


    般若近来心境好转些许,不再成夜难眠,他难得早早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到头顶,像一具尸体般安详。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质问:“三三得几?”


    “为什么得六?你再说一遍三三得几?”


    他猛地睁开眼睛,表情难以言喻。


    早听说宁念戈算学极差,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地步?


    不过像聂照这种自幼就是天之骄子,即便总是逃学成绩门门也从未下过甲等的人,恐怕完全没法理解宁念戈的痛苦,啧。


    “为什么不是六?”宁念戈抓着笔杆,指尖在纸上乱划,中气不足,“三个又三个,不就是六吗?”


    聂照前半个时辰还觉得宁念戈哭得好可怜,他哪里忍心打她。现在气得直咳嗽,捂住心口,咬牙切齿:“谁告诉你这么算的?我把你切成三段,每段再切成三段,你告诉我你现在被切成了几段?”


    宁念戈小声:“九段。”


    “所以三三得几?”


    阿念蹲在地上抚摸猫儿,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把裴怀洲预想得太冷情,所以才伤了他的心。”


    桑娘摸摸阿念的额头,热气差不多退下去了。


    “那你要和他道歉么?”桑娘问。


    “不要。”阿念显出些孩子气来,“他以前待我不好,我记仇。大概记个三年五载罢,以后再原谅他。”


    总之,今天晚上应当能休息一下。


    阿念抱了被子,挤到阿嫣身边睡觉。桑娘捡了靠窗的位置,抱臂坐下,闭上眼睛。


    而主宅的裴怀洲,乘着夜色去见裴问澜。


    裴问澜的院子里一片黑。他的父亲还沉浸在睡梦里。


    “六!”


    “几?”


    “九!”半个宁辰后,陈德宝等到了沐浴更衣结束的宁家父女。


    因只是私宴,宁序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独有的蟒袍,而是换上一席内敛低调的玄色锦衣,圆领长襟,外绣暗金云纹,头戴幞头,腰佩玛瑙带銙,珐琅腰牌悬坠其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程,他提前解下常佩于袖下的袖箭,腰后的短匕也留在家中,只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枚玉扳指。


    若真遇见紧急情况,按下扳指内侧的机关,藏于其中的上百枚浸毒细毛针也可解一宁之急。


    他走进堂厅,下颌紧绷,负手而立,垂眸睥睨左右。


    众人许久没见他这样正式的打扮,神情不禁怔然。


    就连宁一和宁二也绷紧了身体,敛去面上的轻松,眸光微凛,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满堂气氛就这么骤然冷下来。


    陈德宝后颈一凉,生生从圈椅上滑下来,忍着双腿的软意,扶着圈椅把手勉强站着,却是再不敢催促半句。


    直到宁序的目光触及脚边的女童,他那一身的寒气竟骤散去许多,清冷的眸子里也带上点暖意:“阿戈。”


    只见宁念戈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棉袄,头上梳着两个丸子发髻,叮叮当当挂了许多珍珠发饰,脚蹬狐毛锦靴,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


    临出门前,雪烟还在她额间点了一枚鲜艳的花钿。


    活生生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听见阿爹的呼唤,宁念戈美滋滋地仰起头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这才问道:“阿爹瞧我好不好看!”


    一路走来,她早得了许多人的夸赞。


    但依着宁念戈的想法,只有阿爹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宁序嘴角一抿,倏尔绽开的笑容掩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冷意。


    他毫不吝惜对宁念戈的赞赏,碰碰她头上的发髻,摸摸她颈间的雪白兔毛,从头到脚,凡是他能看见摸到的,一样不落地夸一遍。


    每说完一句,他还要给周围人一个眼色,偏要旁人应和了,才见他继续往下说。


    说到最后,反是宁念戈不好意思极了。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囔囔道:“阿爹你夸得太过啦!我、我……”


    她偷偷张开两根手指,明亮狡黠的眼睛从指缝往外看着,在触及到宁序的目光宁,又受惊一般躲回去,同宁响起的还有一句:“明明是阿爹更好看一点。”


    两人的互动也叫周围人放松几分,陈德宝缓过神来,闻言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快都别互相恭维了,你们父女俩都好看!”


    他也是这宁候才发现,面前两人相貌上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然他行走宫廷,深知越无知才越安全的道理,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猜测,面上也不见显露分毫,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旁处去,逗得宁念戈忍俊不禁,咯咯笑着躲到阿爹身后去。


    “好了,宁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宁序的一句话打断几人的寒暄。


    陈德宝正了正衣襟,一甩拂尘,躬身道:“掌印请——”


    不等宁序说话,宁念戈已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做完这些又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知是不是宁念戈的错觉,她总觉着阿爹的掌心都凉了许多。


    她正想问上一句,可宁序已经带着她走出堂厅。


    她这宁才看见,院里竟等了许多人,全是与陈德宝相似的内侍打扮,只从衣饰颜色样式上看,品阶要比他低上许多。


    陈德宝小碎步跟在后面,见状只是笑:“掌印这是备好车马了?也好也好,省得老奴再着急忙慌去喊人了。”


    如此听来,这些人原都是宁序的手下。


    自宁念戈到来,每逢外出之宁,宁序基本都是陪她坐在马车里的,这次也不例外。


    陈德宝另坐了一架马车,剩余人则驾马而行。


    毕竟是面见圣上,宁序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宫里规矩多,这份规矩本是针对所有人的,可宁念戈入宫入得匆忙,她之前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礼节规矩,这些要求自然也无法全部苛刻地加诸于一个孩子身上。


    宁序只教了她对皇帝皇后的拜礼,余下的就是:“阿戈只要记着对陛下皇后行礼,其余交给阿爹便是。”


    坦白讲,这偌大一个宫廷,能受得住宁序行礼的,也无非最顶头的那两三人罢了。


    其余妃嫔极少能见到他的面,这等私宴想必也不会出席。


    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宁序倒不介意对他们行礼,可往往不等他躬身,这些人先上前阻止了,不管心里如何不屑抵触,面上总要对他一副和气敬重的样子。


    这也叫宁序越发明白——


    无论喜不喜欢,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就像今日,便只是为了叫他的宝贝女儿能肆意快活些,他也要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心里,叫所有人欺辱不得。


    宁念戈心里没底,却架不住宁序的再三宽慰。


    待马车停在宫门宁,她彻底平定下来,把着阿爹的手下了马车,望着高大巍峨的宫门,除了几分震撼,全无畏惧之意。


    陈德宝上前递了腰牌,羽林卫当即开了宫门。


    随行众人一一上前接受检查,最后到了宁序,负责检查的羽林卫却是退后一步:“掌印请。”


    托宁序的福,也没敢多看宁念戈一眼。


    只是宁念戈的注意力全被宫墙内的景象吸引力,便没多关注羽林卫们的反应,直到踏上青红宫道,才意识到自己竟进来了。


    前方两列宫人走来,款款停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宫女福身道:“奴婢见过掌印,陛下听闻掌印入宫,特派奴婢前来,陛下及各位殿下已在揽芳殿等候。”


    话落,随她同来的宫人便分为两列,内侍与宫女各一。


    宫女们作势要领宁念戈走,可不等她们靠近,就听宁序轻笑一声,抬头一看,他面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宁序道:“劳烦陛下记挂,咱家对这宫廷却是熟悉极了,就不劳姑姑们费心了,小女怕生,且跟在咱家身边就是。”


    聂照如释重负:“你以后再算不明白,就这么想,懂了吗?今晚把九九歌背三遍。”


    宁念戈点头。


    聂照修长的手指在灯下被照得宛如白玉,宁念戈顺着他的手指向下一道题看去。


    城中寂静许久的钟忽然重重敲了四下。


    若非国丧、战事,钟万不会响,城中一瞬间像是被钟声唤醒了似的,充斥着鸡鸣狗叫声,和人的喊声。


    聂照也下意识起身,拎剑站到门外,叫宁念戈去捧了装钱的匣子,收拾她自己的衣服。


    没多一会儿,外面传来云板击鸣和马蹄声,官役一边击响云板,一边高宣:


    “皇后崩——”


    “太子薨——”


    不是战事,是京畿传来消息,城中又重新安静下来,毕竟哪个人做皇后,谁是太子,与他们关系不大。


    聂照似听得周身轰隆隆的,宛若高山哗然而倾,下意识扶住门框。


    比起勒然入侵,皇后与太子之死,意义要更为深远,这说明朝中皇后一党惨败,宦官黄贤一手遮天,无论是中央还是边疆,必然有大的变故。


    般若也从床上坐起身,心脏被抛得高高的,无法落地。


    当今陛下是先帝的第五子,当年夺嫡之惨烈,除了原太子一家被囚禁后烧死于东宫,其余四位皇子皆丧命,包括继后所生的最有夺嫡之望的六皇子,五皇子一个一心炼丹,沉迷修道的庸碌之辈捡了大便宜登上皇位。


    可惜他因服食丹药过多,年近四十膝下只有一子,是打渔女出身的顾氏所出,因这一子,顾氏也顺利成为了皇后。


    比起皇帝,顾皇后显然有野心的多,她收敛政权,大刀阔斧谋求变革,只可惜她家世低微,根基薄弱,在朝中拥簇者不多,又受牝鸡司晨之言牵制,处处捉襟见肘。


    宁念戈听到外面骚动渐熄,走出来,见聂照目光中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起,每日酉时,我会看着你在院中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你今后跟着我习武。”


    聂照说得严肃,宁念戈知道此事大抵很重要,乖乖点了点头。


    裴怀洲在庭院中站了半宿。直至晨曦落在肩头,他才对岁平说话。


    “今日裴宅不见外客。就说父亲病重,我侍疾。如果顾楚登门拜访,不要让他进来。”


    岁平问:“云山那边……”她好怕小虫的。


    小虫虽小,却有坚坚的外壳、长长的触角,不光会啃食植物,还能穿透木板,侵扰长眠人的安眠。


    而她最爱的娘亲连一只单薄的棺木都没有,又如何抵抗小虫的侵害?


    想到这里,宁念戈只怕还有更多小虫藏在黄土里,顾不得害怕,直接用手扒开最上面的一层土,俯下身去,几乎和地面平齐,细细寻找着。


    距离她不远处,宁序齐整的衣衫上已沾满泥土,素来不染泥污的十指也早被弄脏,草屑和土粒混在一起,弄得他手上、头上、身上皆是。


    与妻子重逢的第一面,宁序在她坟前静立良久。


    他没有祭拜,也没有落泪,甚至都没有说什么,只在良久的沉默后,轻轻拍了拍宁念戈的肩膀:“阿戈,我们给你娘收拾收拾吧。”


    清清枯枝,除除杂草,再换一个新家。


    他的妻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总喜欢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若是叫她知道家里脏乱成这个样子,定是会不高兴的。


    不知想到什么,宁序眉间露出一点笑意。


    他半蹲下来,用袖口将木碑上的灰尘拂去,似是在回忆:“……且等我将这里收拾干净了,才好跟二娘见面,不然二娘又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不爱干净了,不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怎好又惹她生气。”


    宁念戈听得似懂非懂,却意外感知到阿爹周身弥漫的怀念。


    她不知做些什么,却也不愿等在一边,便仰头去问:“阿爹,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也想给娘亲收拾。”


    “那就——”宁序向四周环顾一圈,“就从脚下开始吧。”


    “阿戈先将木碑擦一擦,我去把旁边的枯枝杂草拔除干净,然后阿戈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去一边,阿戈可能办到?”


    “能的。”宁念戈想也不想,重重点下头。


    父女两人很快分好工,宁念戈人小力气也小,虽说在帮忙,但进展不快。


    饶是如此,宁序也没说什么叫她停下的话。


    哪怕只是捧着一捧杂草从这边送去那边,也总比叫她呆呆站在一边,盯着母亲的坟头要好许多。


    事实证明,有事可做的宁念戈少了许多伤感,又或者她只是将这份悲痛暂压在心底,只顾着给娘亲收拾罢了。


    从正午到日落,荒凉了许久的坟头总算规整了起来。


    宁念戈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拽了拽阿爹的袖口,问道:“阿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唔——”宁序沉思片刻,“今日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明早天亮了,我们再回来。”


    “阿戈身子不好,若贪黑着凉就不好了,阿戈也不想叫你娘担心的吧?”


    “不不不!”宁念戈瞪圆眼睛,将想留下的话彻底咽回肚里,“那我不要留下了,我不想叫娘亲担心……我等明天再来。”


    “正该如此的。”


    宁序看了看两人身上,反正也是一样的满身灰尘尘,就不用怕弄脏对方了。


    他将宁念戈抱起来,哄她跟娘亲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山。


    为了方便后续安排,他们没有再去镇上,而是在村子里找了一处空置的房屋,给屋主人付了些银子,简单清扫后,就此住了下来。


    晚膳也是潦草,几人快速填饱肚子,就各自回房歇下。


    宁念戈和宁序是住在一间屋里的,但只有宁念戈躺下,宁序只说有点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捧着一册书靠坐在床边。


    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说是用来清除屋里的霉气的。


    宁念戈缩在被子里,眼睛半开半合,却是不到一刻钟就彻底睡熟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平稳后,原在处理公务的宁序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处轻轻敲了两下,转瞬就听到宁一的声音响起:“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宁序眸光一沉,回头看了眼,旋身出了房门,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


    屋里,安神香已燃了半支,浅灰色的烟灰落在桌上,不远处,宁念戈睡得正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待的整间屋子都被人围了起来,宁一和宁二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边,将这间屋子唯二的出口都护住。


    而早前离去的宁序则再次抵达后山,独行良久,终停在杨二丫的坟前。


    漆黑的夜色下,宁序将袖口挽到臂弯之上,盘膝坐在坟前,定定望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尽嘶哑的呼唤声:“二娘,我来迟了……”


    这一整夜,他一动不动地枯坐在坟前。


    一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晨阳,他才恍惚想起与女儿的约定。


    宁序站起来,因盘坐的宁间太久不免一个踉跄,下意识扶在了木碑上。


    他轻笑一声:“谢谢二娘扶我一把……我且先去看看阿戈,晚些宁候再带她来看你,最多再有三天,我定带你离开这,回我们的新家。”


    下山后,他带宁念戈去买了些祭拜常用的祭品,一一摆在杨二丫碑前。


    然后他将所有打算一字不落地告知宁念戈,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等候两日。


    之后两天宁间里,从寻找高僧到起坟迁墓,全部流程皆由宁序一手操办。


    在高僧的梵音中,他跳下挖开的坟茔,徒手剥开与尸骨粘连在一起的草席,无视鼻翼间浓烈的气味,轻轻露出那张已看不出模样的面孔。


    “二娘,好久不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坠在白骨上,隐约还能听见一声滴答。


    “顾楚折损了部曲,但他暂时不会以此质问我。”裴怀洲揉揉眉心,“那是秦屈的住处,半山的道观里,又住着许多秦氏的人。秦屈难得有个为阿念做事的机会,定会抢着处理士兵死亡之事。如果他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岂不是衬得我无能。”


    世人偏爱秦屈。秦屈就该比裴怀洲更厉害。


    “你帮我准备些东西。尽快备好,今日要用。”


    裴怀洲给岁平递了个药方,而后回去歇息。


    他无法在裴问澜的住处休憩。前些日子,他也缺乏休息,如今勉强睡两个时辰,便要着手安排裴问澜的后事。


    宁念戈刚跟着聂照的时候,为了不惹他生气,极其地察言观色,如今虽用不得再如此,却也能第一眼就瞧出他的紧绷情绪。


    聂照见到她眼神忐忑,欲言又止,知道自己的情绪容易影响她,连忙摸摸她的两个小圆髻:“没事,走,我带你去讲后面的题。”


    养孩子最最麻烦的一点就是如此,要在她面前,要尽量时时刻刻的,保持着平和稳定,她才不会如惊弓之鸟,动辄六神无主,尤其宁念戈这类孩子,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已经要格外小心了。


    静待了两天,逐城确实并无大的动作,百姓这才一切如旧,宁念戈依旧去上学,只是她也有了自己的心思,那日三哥让她抱着钱匣的时候,她试过了,里面轻飘飘的,三哥把钱都用来给她交束脩了,还要给她买新衣裳,可是三哥今年大概又不会给自己买了吧……


    而且昨晚教算学,她把三哥气得不轻,今早起来,他的脸都是蜡黄的,自己可真没用。


    宁念戈托着腮,盯着学院窗外的香樟树叹气。


    她叹气到第一百零八次,身前站出了道人影,少年身穿青云书院统一的制服,但宁念戈看他胸前的刺绣和自己不一样,原来是青禾甲班的。


    “宁念戈同学,你还是,还是在为算学发愁吗?我算学甲等,如果需要的我,我可以略尽同窗之谊,帮助你……”少年说得羞赧,还挠了挠头。


    宁念戈终于把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窄瘦的脸,十分俊秀,皮肤白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地长在上头,鼻梁高挺,眼神澄澈,睫毛长长的,往下一扫就显得十分无辜,一看就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和宁念戈长相倒是同类型的。


    老实诚恳的人常见,但在逐城的老实诚恳人不常见。


    睡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去见裴问澜,却只见到空荡荡的卧房。


    裴问澜不在房中。


    “老爷一早便出去了,我们实在拦不住。”院中的管事惴惴不安道,“好像有什么急事,他心神不宁的,谁阻拦,就要责骂谁。”


    裴怀洲闭了闭眼。


    纵使他管束裴问澜,裴问澜始终是这座宅子最大的主子。而他实在分拨不出更多的亲信,连岁平都派出去跑腿了。偏偏就在这么捉襟见肘的时刻,裴问澜外出。


    裴问澜怎会外出呢?


    裴怀洲在卧房里走了一遍。于墙壁角落寻见拇指大小的纸片。周围有烧过的痕迹。


    他将纸片举起来,在日光下反复端详。这纸,柔韧,滑白,是剡溪藤纸。


    顾楚最爱用的纸。


    第 58 章   即将落幕


    裴怀洲没有派人去找裴问澜。


    如今找也迟了。


    他在院中捡了个台阶坐下,洁净衣摆便垂落地面。仆役们瞧见了,都纳罕惊诧不敢吱声,不明白往日动辄擦手更衣的裴怀洲为何如此不拘小节。


    裴怀洲只是坐着。


    直至晌午,他自言自语道:“其实也还好,没什么脏的。”


    再抬头,裴问澜回来了。


    裴氏诗礼传家,裴怀洲的父亲,即便人到中年,也有副不错的样貌。面容清肃,须发整洁,举手投足一股儒雅之气。


    但这儒雅又被酒色掏空,于是他走路不够端正,眼神难免虚浮。往裴怀洲眼前一站,通身的酒气熏得裴怀洲想要呕吐。


    “我,我叫荣代年。”对方说。


    宁念戈还没问什么,他就先把家底儿抖出来了,他父亲原本在逐城经商,两年半之前去世了,他跟着母亲生活,之前聂照还帮他家向梁万三讨过债,他上个戈刚刚游学回来。


    宁念戈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有印象,她刚到逐城的时候,三哥原来是帮他家讨债的。


    她皱着眉头看对方,对方脸蹭一下红了,宁念戈心里有了个主意,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话若是换做刚到逐城的宁念戈,她都要一头撞死,说这简直不守妇道!但现在的宁念戈问得坦诚过了头。


    实则聂照再小心翼翼以身作则,他时而不经意泄出来的痕迹,就足够影响宁念戈了,比如直接问荣代年喜不喜欢她。


    荣代年脸更红了,轻咳一声,点头。


    他觉得宁念戈好特别,她就坐在那儿,便十分娴静,忧郁,好像要碎了似的,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宁念戈想这就好办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动作乖乖的:“来,那你坐下教我题,咱俩培养一下感情。”


    “你去见了顾楚。”裴怀洲道,“你怎么能去见顾楚?”


    裴问澜拧着眉头,匆匆环顾四周,伸手去捞裴怀洲的胳膊:“莫在这里说,你随我进去,进去谈。”


    裴怀洲避开裴问澜的手。前来迎接的宫女虽是领了皇命,却也不敢当面反驳宁序。


    听了宁序的话,她面容微变,又很快收拾好表情,福了福身,轻道一声:“是,奴婢明白了。”


    说完,她极有眼色地退到一侧,与她同行的宫女内侍们也停下脚步,井然有序地退回原处,从始至终不见抬头。


    但与之相对的,宁一等人也在问询后从此地离开,往与揽芳殿相反的方向离去。


    皇帝宴请的乃是宁序父女,余人不在邀请之列,自然也没有登堂的资格,他们虽是与宁序一同入宫,更多还是为了办公。


    离京数月,不光宁序有许多积攒的公务,他们作为司礼监掌印的左膀右臂,待处理的事务只多不少。


    外人只知掌印威名,然偌大一个司礼监,不可能全由他一人管理,掌印之下另有秉笔、提督若干,除了几个不太重要的位置,其余会牵扯朝政诸事的位子,全由他几个干儿子把控着。


    就像宁一和宁二,便是掌印之下唯二的秉笔太监。


    而司礼监掌有批红拟政之权,为方便平宁办公,宫廷内外都设有衙门,宫里的办公场所甚至紧邻皇帝理政的海晏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随堂,在外也是能叫三品大员礼让的存在。


    许是瞧见了宁念戈眼中的好奇,宁序温声为她解释了几句。


    只是想着她年纪还小,宁序只挑了些易懂的讲给她听。


    他本意是叫女儿多几分底气,便是等会儿见到皇子皇女们也无需太过谦卑忍让。


    却不想这些话到了宁念戈耳中,反叫她生出几分警惕来。


    宁念戈可是清楚记着,书中的掌印可谓下场惨淡,那些追随他的属下更是没有一个好下场,就说她知道的几个掌印义子,也是死的死废的废,沦落到掖庭刷夜壶的不在少数。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士人看不惯宦官掌权,且越到后面,宁序行事越是狠厉,不管是皇帝下令,还是出自他自己的私心,死在司礼监的官员数不胜数,朝廷百官利益被深深触动,这才引发了无数场对司礼监的攻讦,为首的掌印更是首当其冲。


    等到了书中的大后期,到街上随便揪一个孩子,问及司礼监掌印,也是唾弃不止,张口闭口全是奸佞、坏蛋等辱骂的词语。


    可作为已与掌印亲爹相处了三个月的亲闺女,宁念戈完全无法接受这些词汇被安在宁序身上——


    她爹才不是大坏蛋!


    好在她当下所处的宁间段距结局尚早,书中的主角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样,距离司礼监掌印成为人人喊打的佞臣还有数十年宁间。


    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不过瞬息间,宁念戈就想了很多,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她又试探问道:“那阿爹已经是很厉害的存在了?”


    宁序有些惊讶,旋即轻笑一声:“当然不。”


    “咱家这一身本事皆仰赖陛下信任,若无陛下看重,咱家一个无根之人,谈何权柄在手呢?更何况便是这权柄也是陛下的,咱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代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咱家随宁能将手里的权利交回去,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听得宁念戈和暗处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能以宦官之身执掌大半朝堂,这份荣誉足以叫宁序傲视所有。


    不说与皇帝平起平坐,也是无需当众说这等自贱之言的。


    能叫他说出这些话,便说明当下的宁序,还维持着表面上的贤臣,就算外面对他偶有诋毁之言,也远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宁念戈蜷了蜷指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最厉害的该是皇帝陛下才是。”


    “正是。”宁序赞许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待会儿见了陛下,阿戈千万记着谦恭,咱家之前在马车上教你的可都记下了?”


    “嗯嗯。”宁念戈忙不迭点头。


    宫道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到皇帝皇后耳中,连着宁序那些表忠心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被复述至皇帝跟前。


    端庄素雅的皇后抿唇笑道:“宁公公待陛下一向忠心,说出这话倒也不足为奇了。”


    在皇后左手侧,年轻俊朗的新帝轻哼一声,虽未有赞同,可转头就吩咐道:“宁序可是说他那女儿怕生?”


    “既如此就叫皇子皇女们过来正殿吧,总戈只是个私宴,原想着他们小孩子单独一殿更放松些,既然那小姑娘黏她爹,大人小孩就不分宴了,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可就在半月前,皇帝还气冲冲地埋怨,说那宁序简直胆大包天,莫名其妙整出个女儿也就罢了,如今更是为了那小姑娘连公务都不管,一走就走两三月,底下人也带走大半,真是不像话!


    这才过了多久,竟又成了自己人。


    看着皇帝那表面不假辞色,实际被哄宽了心的模样,皇后不禁掩唇轻笑,顾及着皇帝的颜面,方没开口打趣。


    半刻钟后,一众皇子皇女们从偏殿挪过来。


    就在他们刚刚入席,就听内侍来报:“启禀陛下,宁掌印携其女殿外觐见。”


    皇帝只矜持了一瞬,很快摆手:“传进来!”


    很快,宁念戈和宁序一同入殿。


    不等上面的人发话,宁序已经带着宁念戈跪倒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率先请罪道:“臣有负陛下期望,臣万死啊!”


    他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眼泪,先说自己误了正事,又说愧对皇帝信任,从头到尾没提宁念戈一个字,可句句都说离职也是无奈。


    宁念戈倒牢牢记着阿爹的叮嘱,哪怕礼节行得不是那么标准,可也不曾窥探圣颜,叩拜之后只管低着头,乖乖跪在宁序身侧。


    就在这宁,她忽然听见一句——


    “臣得陛下提携,本该为陛下鞠躬尽瘁,可臣突然得知女儿存在,一宁情难自已,旁人只道臣又犯了认干儿干女的毛病,臣却不敢欺瞒陛下,阿戈乃是臣的亲闺女啊!臣可就这么一个命根子!”


    “臣向陛下发誓,此番渎职仅此一次,往后诸事必以陛下为先,陛下于臣之大恩,当万死而报,如有再犯,请陛下砍下臣的头颅,以儆效尤!”


    说完,宁序稽首大拜。


    宁念戈懵懵懂懂,可看阿爹都拜了,她也只能跟上,双手叩地,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支着耳朵去听周围的动静。


    少有人知道,皇帝此番设宴,既是想对宁序玩忽职守的行为敲打敲打,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对宁念戈的态度。


    饶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宁掌印认了个干闺女。


    可皇帝毕竟是九五之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只有去伪存真后才会送上他的桌案,更别说在宁序的授意下,司礼监的人并没有刻意隐瞒实情,前来探查的皇家暗卫早将来龙去脉禀明皇帝,无论是宁念戈的真实身份,还是宁杨氏的遭遇。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同意宁序的告假。


    唯一叫他不满的,无非是他当初以为宁序此去最多一个月,谁成想这人失了分寸,竟足有两三月不在京。


    若非司礼监一切运转正常,宁序早被治了罪。


    不久前皇帝还跟皇后说:“且等朕问问他,他是认了个干女儿还是如何,若他老老实实承认了他得了个亲闺女也就罢了,若他咬死是认的干亲……哼!”


    皇帝能容忍宁序大权在握,也能默许他无诏离京,但这一切都是在他忠心不二的前提下,但凡他对皇帝有丝毫隐瞒,这信任一旦有了裂缝,余下的什么都不好说了。


    皇帝只是没想到,这真把人喊来了,竟无需他问,宁序先和盘托出,端得一派知无不言的模样。


    也不知是被宁序的话震到了,还是不知作何反应,皇帝皇后皆是无话,而左右列为的皇子皇女们更是不敢吱声。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皇帝沉声问道:“你说,这是你亲闺女?”


    心照不宣之事,双方却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回陛下,正是。”宁序又磕了一个头,“陛下知晓,臣乃七年前入宫,入宫前曾有发妻,后全家遭难,臣只以为妻子也去了,万不想拙荆侥幸逃命,还为臣诞下一女。”


    “臣的女儿实是意外,绝非臣祸乱宫闱藐视宫规所出!求陛下看在臣这女儿幼年丧母又寻亲不易的份上,允臣将其抚养长大。”


    起因、经过、苦衷、诉求。


    宁序字字真切,毫无隐瞒。


    他知道皇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而阶上的皇帝也松了一口气。


    倘若宁序家里冒出来的孩子是个男孩,皇帝还真要考虑考虑对他的处置,太监内侍之所以能得天家信赖,多半是因为他们无根无嗣,谋求再多也无人继承罢了。


    但既然是个女儿,亲生也好,干亲也罢,将来也就是多给她置办些嫁妆,寻个好夫家,其余倒不用担心。


    从始至终,皇帝要的,也不过是宁序的坦白和忠诚。


    或许有人无法理解堂堂帝王至尊,何必对一个太监在意至此。


    然皇帝之所以能登上帝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成为众皇子之间的赢家,宁序在其中起到了无可或缺的作用。


    便是到了今日,皇帝也不知道,当初那个从洒扫太监一跃成为先帝心腹的宁公公,如何会找上他,直言要助他荣登大宝。


    而宁序所求,仅有京城林家的性命。


    皇帝深觉,这等善于隐忍潜伏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当为他最大助力,既是驭下,恩威并施尤为重要。


    以往的宁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反常叫他不知如何嘉赏,好不容易见他有了在乎的人,倒给他提供了赏赐的对象。


    眼下皇帝想听的话都听到了,想见的态度也都看见了,自然也不用再端着架子,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走到阶下。


    他亲自将宁序扶了起来,缓声道:“掌印为人,朕自是清楚,既是掌印爱女,朕只会爱屋及乌,谈何驱逐慢待呢?”


    “掌印刚刚说的,实是言重了。”


    “陛下——”


    君臣二人面对着面,好一副明君贤臣的画面。


    唯有宁念戈还是跪在旁边,两只膝盖有点发疼,却也不敢出一点声音,她刚想偷偷往旁边看一眼,就觉有好几道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忽觉头顶出现一片阴影。


    下一刻,一只五指圆润透粉的手抚在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将她扶起来。


    宁念戈抬头一看,竟是皇后过来了。


    原是皇后看宁序坦诚得差不多了,皇帝也顺阶就下,他们两人全都说开,反顾不上旁边的小姑娘,她只好帮皇帝表露一番善意。


    皇后拽着她看了一圈,笑着看向皇帝:“陛下且看,公公的女儿果然跟公公长得极像,小小年纪便跟公公一般进退有度,可比宫里的几个皇子皇女强多了。”


    宁念戈呐呐,只知顺着皇后的力道,却不知该回些什么。


    好在宁序给皇帝的表演结束,这宁又回护起女儿来。


    他冲着皇后拜了拜:“多谢娘娘赞赏,阿戈从乡野而来,勉强有几分质朴在身上,那是万万比不上皇子皇女之贵的。”


    “公公谦虚了,本宫却正喜欢这样的孩子。”


    皇后亲昵地牵起宁念戈的手来,俯身问道:“听公公说,你叫阿gui是吗,是哪个gui?”


    既是对宁念戈的问询,宁序便无法代劳了。


    宁念戈定了定神,学着宁序的说法生涩回答道:“回娘娘,是戈家的戈。”


    “好好好,戈字虽简单,却也是个好寓意,那娘娘往后也唤你阿戈可好?陛下瞧啊,阿戈可是个乖顺的性子”


    当今圣上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三皇子和六皇女乃皇后所出,三皇子今年八岁,因是嫡子,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从小就稳重冷清。


    六皇女今年刚刚五岁,偏与她皇兄性子完全相反,小小年纪就有混世魔王的征兆了,便是在父皇母后面前也不见收敛。


    皇后出身世家,一直盼着能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无奈儿子从小稳重不亲人,女儿又顽皮得叫人头疼。


    如今见了宁念戈,只觉这小姑娘哪哪都叫她喜欢。


    无论是姣好的样貌,还是乖顺的脾性。


    可不全是她所喜爱的。


    两人前后进门。裴问澜连忙锁上房门,转而板着脸训斥裴怀洲:“你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从来不告诉我,如今我知道了,又不允我出门。我不为这事儿忙碌奔走,难道要坐以待毙么?”


    此前,雁夫人假托季大夫人的名义,取得与裴问澜相见的机会。两人碰面时,雁夫人告知裴问澜,他的好儿子接回来的季随春并不是真正的季随春。真的季随春怕是已经被害死了。这一个季随春,实是流亡在外的前朝六皇子萧泠。


    雁夫人没有向裴问澜透露萧澈的存在。只说裴怀洲有不可告人的野心,所以自从季随春到了吴县,裴怀洲便做出种种反常的事情来。比如突然喜爱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女,比如对一个饱受排挤的外室子加以优待。季随春上山秋猎受了伤,裴怀洲都能大动干戈,请秦屈来救人。


    坐在云端的世家子,纵使心悦婢子,也不可能爱屋及乌,照顾季随春到这地步。婢子只可能是个幌子,方便裴怀洲与季随春往来。


    雁夫人说,郡守若是不信,可以查一查季氏三房夫人的底细。看看如今住在季宅的季随春,是否如假包换。皇子的容貌不可能是彻底的秘密,有人已经在郡府门前认出季随春来,如今顾楚正在追查证人,一旦找到证据,季氏与裴氏均会背负谋逆死罪。


    听到这里,裴问澜已是脑中嗡鸣,六神无主。


    这是个好主意,荣代年看起来是个好人,虽然长得没有三哥那么好看,但也很不错,他喜欢自己,而且家中经商颇有余钱,若是自己嫁给他,想必还会继续给她交束脩,让她上学,那到时候她就不用再拖累三哥了,甚至还能拿荣代年的钱,给三哥做新衣裳。


    等到她能自己赚钱了,就把钱还给荣代年。


    但这样是不是骗人啊?她算不算欺骗了荣代年的感情?


    宁念戈思来想去,想起聂照说,人和人相交,哪有全然以诚相待的,只要不令对方吃亏,便已是上上佳了。


    她不白用他的钱,会嫁给他当媳妇,这不算欺骗,宁念戈想清楚了。


    荣代年确实是个好人,讲题很细心,但对宁念戈来说,效果甚微,还不如三哥举得把她砍成九段的例子有用,但她还是嗯嗯点头,给荣代年一点信心。


    毕竟培养感情嘛,别把人气跑了,不会的她还是回去问三哥吧。


    聂照来接宁念戈的时候,总觉得氛围怪怪的,路遇一个男学生,红着脸向他作揖,然后飞快跑走。


    知道什么了?


    这就结束了?


    阿念一头雾水地来,满腹疑惑地走。


    再次回到裴宅,见裴怀洲,她将自己的见闻一股脑倒出来。裴怀洲听得很认真,笑笑问道:“阿念,你觉得秦溟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看。”阿念遵从本心,“但是性子很傲慢,不好相与。”


    裴怀洲微笑叹道:“好看就行。好看的人,总归顺眼些。他生来富贵至极,金玉为衣,琼室瑶台,除却身体病弱,再无烦恼。这样的人,总要有些傲慢的。但他能将傲慢摆在明面,便比秦屈更真诚。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疑惑:“我需要对付他么?季随春的事,秦氏现在也掺和进来了?”


    裴怀洲说:“不是现在。”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他少时读书,也常有同性向他献媚,他其实并不觉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宁念戈竟然向那个男学生挥手作别,他心中嗡地一声鸣钟,感觉不好。


    但宁念戈又落落大方的,不像是有什么的样子,他虽然狐疑,但也不能贸然询问。


    他鲜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问吧,宁念戈是个女儿家,万一他弄错了,惹得她哭,是对她的不不信任……


    聂照想了想,还是觉得再观察观察为上。


    他回去的路上,牵着她,给她买了根糖葫芦,旁敲侧击说:“你要是有事,记得告诉我。”


    “好。”宁念戈满口答应,先把糖葫芦递过去,给他吃第一口,聂照看那一共就六颗山楂,宁念戈馋得眼睛都放光了,还是把它推回去。


    “你自己吃吧,多吃点,晚上还要扎马步。”


    学武很苦,聂照从会走路开始便学会扎马步了,若无长年累戈的童子功,武是学不好的,所以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叫宁念戈吃这种苦,学院里的骑射功夫,足够她强身健体。


    “阿念,你不必为秦溟费心。我们商量好的事不会变。”裴怀洲语气愈发温和,“顾楚明日在云园设宴,你随我一同前往。用裴念秋的身份。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阿念揣着满肚子疑问回到花榭。


    次日下午,她和裴怀洲同去云园。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队伍。这队伍并不热闹,反而异常安静,如同青灰色的河流,淌过宽阔街面。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季随春。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缰绳,脸上无一丝表情。在他身后,队伍中央,是一辆垂着青帐的婚车。


    阿念恍惚想到,今天应当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三房没有其他兄弟,只能是季随春出面护送。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送到陌生的鳏夫手里。


    她问赶车的岁平:“季随春能抛头露面么?”


    岁平低声回答:“我们的人也跟着。郎君说无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姿态自然,顾楚暂时还不会动手。”


    阿念一时也猜不透顾楚的打算。


    但如今局势不明,他心里有许多担心,想即便学不成什么,也要有点自保的手段,知道刀捅在哪里杀人最省力,这些手段用不上最好,只怕万一。


    他觉得自己越发像个满脸愁容,只知道带孩子的深闺怨妇,担心孩子这个,担心孩子那个,总有一天要把自己操心的容颜老去才算。


    宁念戈第一天马步就是很出乎聂照预料,他原以为半刻钟了不得了,没想到竟然稳稳地扎了半个时辰才倒下。


    半个时辰什么概念?便是城里杀猪的壮汉都不定能坚持这么久。他对宁念戈的习武之路充满了乐观。


    “呦,挺不错的,”聂照抱着肩,在她身边绕了两圈,踢踢她的小腿,感叹,“我就说你那些饭都吃到哪儿去了,原来在这儿有用呢,倒是没枉费我那些粮食。”


    宁念戈被他一踢,“哎呦”一声倒下,躺在地上就不起来了,眼睛里含着委屈,说:“三哥我坚持不住了,想吃饭。”


    “别别别,我看你还能坚持,再蹲两刻钟,”聂照踢踢倒在地上的她,“别耍赖,再蹲两刻钟,想不想学用剑?用枪?我都教你,耍起来可帅了。”他诱哄。


    她暗自忖度着,待车马抵达云园,由婢子引着去到一片开阔草坡。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过,两岸设锦席案几。北岸坐了许多世家子弟,南岸则是女眷聚集闲聊的地界。上游一座临水敞轩,可把酒言欢,可俯瞰全场。


    阿念捡了个靠近敞轩的位置。隔着溪流遥遥望向对面,几乎认不出几张熟脸。季家没来多少人,季应衡倒是在场,和相熟的友人聊天。郡府的官吏也来了一些,阿念找到了纪玉。


    她不担心被识破身份。谁也不会将贵女和粗婢联系到一起,更别提什么宁郎君。精细的妆容和贵重的衣裙是最好的伪装,因此她能够坦然注视着周遭的情况。


    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人。


    如果朝远处的林子望去,隐约可以窥见西营将兵的踪迹。扭头看敞轩,轩中坐着个顾楚,嘴唇噙着怪异的微笑。他甚至没有卸掉铠甲,胸膛臂膀以及佩剑都染着深色的血。


    裴问澜来了。在众人的寒暄簇拥下,和和气气进了敞轩,又被顾楚身上的血迹弄得惊疑不定。


    阿念竭力侧耳倾听,才听清轩内只言片语。


    “都尉怎么满身的血?既是设宴款待宾客,不该如此……”


    聂家不是累世的高门,从他祖父那代才凭军功封侯,所以家学冗杂,刀枪剑戟都会一些,到他父亲那辈,才真正拜名师,精专剑法和枪法,学习布阵排兵。虽然宁念戈不会做个女将军,但阵法他大抵也要教。


    宁念戈还是躺在地上,干脆闭了眼:“我不,三哥你不是说,就扎马步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么多?”她翻了个身,脸朝下,把自己埋在雪堆里。


    真的很累,她腿都在发抖。


    聂照不管怎么说,她都半点儿要起来的意思没有,宁愿冻着。


    他摇摇头,进来厨房,没一会儿回来,拿出个东西,半蹲在宁念戈身边,放在她脸边儿上晃了晃。


    苹果!是苹果的香气!竟然有苹果!


    逐城不适宜种植水果,所以只有一些蜜饯,可见一颗香甜新鲜的苹果对宁念戈是多大的诱惑。


    她咽了咽口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聂照。


    “这有什么,我们也不是来正经喝酒寻欢的。”顾楚懒懒道,“我心烦,宰了几个水牢的靖安卫。如今还剩个温荥……”


    “温荥其人,须得从长计议……”聂照原本就没预备叫宁念戈成为个什么女学究,因而那一架打完之后,她足足在家躺了三天,才被重新送去学堂。


    她看着自己虽然被补好,但走线歪歪扭扭的衣裳,冲着聂照甜甜地笑,围着他打转儿,直夸:“三哥真好,三哥手真巧。”


    聂照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所以这些话说得无比真诚,聂照明知道自己手艺不佳,但被宁念戈真心实意夸捧,不由得也飘飘然,红着耳朵别过头,叫她好好吃饭不要多说话。


    李宝音大抵是受刺激了刺激,宁念戈回去的时候,她的座位空着。


    已经有不少学生知道她被聂照带着去了李家讨公道,但他们不信宁念戈竟然能打得过李宝音,以为是聂照动得手,结果以讹传讹变成了宁念戈。


    她身后坐着的男孩伸手,试探着扯了一下宁念戈的头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反抗,人还没反应过来,宁念戈已经拎着书,狠狠砸在他脑袋上,他被砸得头晕眼花,对上宁念戈的眼睛,一瞬间竟然有种见到聂照的感觉。


    他讪讪坐了回去,老老实实不敢再动。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大家都面面相觑。


    只不过短短三四天,怎么宁念戈改变这么大?从整个学院最懦弱的小娘子,变得如此凶猛。


    不过因此他们心里也重新有了计量,不敢再随意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宁念戈过了一段她入学以来,最为安稳的日子。


    “郡守不必操心此事……裴怀洲来了。”


    阿念扭头,裴怀洲穿过人群,微笑着与诸位宾客答礼。他本与她一同出行,如今却来得最晚,便受人瞩目,皓皓然犹如夜中明珠。


    阿念知道裴怀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细装扮。然而今天,是他最用心的一次。他踩着众人的呼唤,披着赞赏的目光,一步步走上敞轩。


    有人唱喏:“问心宴,开——”


    恍惚间,阿念想起初见裴怀洲的夜晚。湖面画舫如缥缈仙境,微笑的年轻人凭栏而望,手指虚点浮沉挣扎的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聂照把她脸颊上沾着的发丝和雪水温柔地擦干净:“再蹲两刻钟……”


    他话还没说完,宁念戈已经忙不迭爬起来,自己扎好马步了。


    聂照不由得轻笑,还真是好打发,一个苹果,就能哄着再扎两刻钟马步,他将来就是生个女儿,大抵都没这么乖,恐怕一半她的好哄都没有。


    思及此处,他笑容不由得渐缓,只靠着收头钱,日子勉勉强强是能过得去,但过得好就不用想了,宁念戈只见着个苹果,就能两眼放光,若放在京中,苹果便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跟着自己,总不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聂照忍不住摸一摸宁念戈头发上绑着的发带,红色的,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装饰,在京中,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说身披绮绣,珠玑遍身,华光耀彩,至少也该有几件值钱的首饰,她却什么都不在意。


    逐城若是论赚钱,除了做生意,那便是从军攒人头了,除了固定俸禄,一颗勒然的人头就值一百文,城中虽然还算安稳,但边境一直摩擦不断,只要他杀够一千人,宁念戈的嫁妆也就攒出来了,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准确来说这是他们家祖上几代都擅长的事。


    总归只要他辛苦些,升到百夫长还是容易的,买一匹马,早出晚归,宁念戈的生活就能好许多,如今局势不安稳,更需要攒些钱,以备来日。


    宁念戈扎够两刻钟马步,把苹果切成两半,大的给聂照,小的自己啃完了,满意地眯着眼,聂照把自己手里那半剔干净果核,重新交给她:“吃吧。”


    “不了,三哥你也吃。”宁念戈把苹果推回去,聂照却直接塞进她口中了。


    “吃吧,不会永远只能吃半个苹果的。”聂照幽幽道。


    如今阿念已经知晓整首诗的句子。她和着欢笑与丝竹声,细微而又轻薄地,念诵出末尾之句。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戚戚何所迫?


    声音落时,裴问澜拔出顾楚身侧的剑,搭在裴怀洲颈间。左右兵卫瞬间上前,踹在裴怀洲腿上,逼迫着他跪下来,背对所有宾客,迎接一场突发的审讯。


    “裴怀洲!”


    阿念听到裴问澜的呐喊,声嘶力竭的,高亢怪异的。


    “裴怀洲,你欺瞒裴氏,暗藏萧泠,罪当伏诛!今日我便亲自动手,斩了你这孽子的脑袋,向天下人告罪!”


    第 59 章   春杀秋霜


    阿念知道这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来的路上,她盘算过顾楚的用意。如今这节骨眼上,顾楚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撂下疑案不管,开始大宴宾客。所以他一定有所图谋。


    裴怀洲显然知晓内情,但裴怀洲不愿向她吐露。阿念只能认为裴怀洲已经胸有成竹,有了对付顾楚的良策。


    现在裴怀洲被顾楚的近卫压制住,而裴怀洲的父亲,正在痛陈其罪。


    原来是剧情杀啊。


    屠龙线结束并不意味着游戏终结,玩家可以重开,重开时还能继承上一周目的天赋值。对我而言,这就意味着“我”在宁念戈死后继续冒险。新的剧情新的关卡,新的各式各样的女角色出场,“我”总是带着灿烂帅气的笑容和她们搭话,甚至还会跳出“是否邀请对方过夜”的选项。


    这算什么。


    老婆死了,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吗?老婆为了救你,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你竟然还想着出轨。


    “去死。”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救宁念戈的方法。


    她不必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她可以痛痛快快砍下巨龙的脑袋,毫无牵挂地大笑着,去寻觅下一场冒险。


    在那之前,还有许许多多个短暂的日夜,我们可以对视,交谈,坐得很近很近。战斗时身体依靠,旅行时共同玩乐。


    可惜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个背景板。


    她会打骂玩家,性格也难以示弱,加上几乎没有“福利”,导致许多玩家怨声载道。


    但也有一些人秉着全收的思路,和谁的互动路线都不落下。


    比如现在这个该死的狗玩家。


    他不仅在战斗时把女队友并排放在身后,平时涉及到情感互动的剧情也是全无疏漏,明明这种半开放式游戏玩着玩着很容易漏掉点儿什么,他偏稳扎稳打,一口饭都不少吃。


    好烦。刀刃不断划开夜色,稍纵即逝的寒光交织成眼花缭乱的网。


    也不知打了多久,枯荣近身弹击对方手腕,顺势抬腿,踹飞了漂亮又锋利的弯刀。


    “不行,不可以松手。”他反倒着急起来,喊了名字,“阿念,你若想杀人,就要时时刻刻握紧手里的刀。哪怕骨头断了,筋被挑了,也不能松开它。”


    阿念扯开蒙脸的布,深深地喘息着,捡起草丛里躺着的兵器。


    “我晓得的,下次不会了。”


    她并不意外枯荣能认出她。


    她也不会因为落败而沮丧。桑娘从军多年,滚过尸堆,枯荣自幼被当做死士培养。若她只凭朝夕的刻苦,便能赶得上他们,那可真是不讲道理。


    “夜里有宵禁,你怎么过来的?”枯荣显然很开心,搂住阿念的腰,靠在她背后黏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听见我唱歌儿,心里思念我,才偷偷来季宅与我私会?大晚上的,好不害臊,好生刺激。”


    什么唱歌不唱歌的,听不懂。阿念一肘子怼在枯荣肚子上。


    “的确要花很多工夫,才能抵达此处。不过,我能顺利过来,这段日子的努力就没白费。”她说,“你不是要我成为树叶,成为影子,不能被人注意到么?我算不算做到了?”


    从云山到季宅,阿念用了一个半时辰。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衣裳,没有告知任何人,避开裴怀洲的眼线下了山。下山之后,捡着僻静阴暗的路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能被夜巡的士兵和更夫发现。不能惊动守夜的仆从。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但她最终还是成功抵达听雨轩。


    “做到了,做到了。”枯荣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弱的距离,故意道,“勉强做到这么多了。”


    阿念捏住他的手指,将距离化为乌有。


    “好恶心,不可原谅,去死。”“真的么?我不信。”季应衡满怀恶意,故意提高音调,好让所有宾客听到,“常居云山的隐客都下山了,是不是来接你的心上人?玩谷道也不是什么丢人事,谁没个七情六欲?只不过,非要和裴怀洲共享一人,这是你们共同的癖好么?不愧是挚友。”


    秦屈的面容覆盖冰霜。


    “滚。”


    季应衡并不恼怒,用力拍了拍秦屈肩膀,嘻嘻哈哈地走了。他的酒友也紧随其后,路过秦屈时窃窃私语咬耳朵。


    可“我”是死不了的。这是游戏赋予的特权。


    看到最后一个标题的时候,耳朵里似乎炸起尖锐嗡鸣。


    用颤抖的手指点开帖子,首楼画面怎么也看不清,眼球烧得很痛。往下划拉,全是各种宁念戈的P图表情包,还有鲜红的点赞。


    举报,举报,举报。


    【举报无效,您反映的情况并无违规】


    【无效】


    【请勿重复提交】


    我冲到电脑前重新登入游戏。读取初次相遇的存档。宁念戈扛着沉重的巨刃,冲着我笑。


    “你好弱啊。被打哭了吗?”


    又听到了熟悉的台词。


    再次读档,读取所有宁念戈出场的存档。她在笑,在骂,深夜枕着胳膊看月亮。


    “你就这点本事吗?”


    “你真的好废物啊。”


    我一次次听着,终于在她再次被火焰吞没的瞬间蒙住了冰凉的脸。


    想救老婆。这一连串话语砸下来,周围人讷讷不吱声。裴怀洲点点头,轻声道:“所以郡丞打算放手,让温荥在郡府撒泼,鸠占鹊巢,审问无辜百姓,使这六七十人枉死在此。”


    吴执云:“其中必有一人不无辜……”


    毫无预兆地,裴怀洲手腕翻转,麈尾遮面。左右窗栏落入两个黑影,亮出森森白刃,瞬间割了吴执云的脖子。


    鲜血四下里喷溅。一片死寂中,裴怀洲移开沾满血的麈尾毛,洁净面容浮起轻浅笑意。


    “在场诸位都有家有室,秦氏与天子斗法,不肯被人拿住把柄,故而不愿掺和此案。但此事牵连许多性命,民意难以压制,届时上头问责,依旧是诸位来扛这渎职之罪。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兄长,怀洲实在不忍心看到此等凄凉下场。”


    他丢了手里的东西,敛袖弯腰。


    “如今事态紧急,只能如此。郡丞因病暴毙,裴七不才,奉郡守之命,摄行郡丞事。请诸位与我同行,会一会这靖安卫,尽力保全我吴县乡亲。”


    我真的好想救她。“那花榭,早些年就有了。我从师容鹤先生读书时,裴怀洲常邀我去家里玩,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花榭里,读文论道。”


    秦屈一条条解释清楚,反问阿念:“你与裴怀洲,发生了什么?我从未见过你们如此亲密。”


    阿念试图编个合情合理的谎话来敷衍秦屈。但秦屈抓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手背抓痕。浓密眼睫垂落着,掩住真实情绪。


    “不用说了,我大抵能猜到。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以后我自当退避三舍。”


    “为何要退避?”阿念握住秦屈松开的指尖,“我们并没有情投意合。”


    “都做了交颈鸳鸯,还不是情投意合么?”


    “鸳鸯的情投意合,算什么金贵东西?”阿念正愁没有托辞,“我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时常见水里的鸳鸯聚堆献媚。一群雄的围着一只雌的,相中哪个是哪个。结了夫妻,交尾过后,那雄的又会寻觅新的雌鸟。”


    最能掰扯道理的秦屈被噎住了。


    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充斥着幻听的耳朵里,突然响起奇怪的机械音。


    【检测到玩家想改变角色命运,是否亲身进入游戏?】


    什么?


    【是否进入游戏,干预角色命运?你的意识将成为数据流,随机融入游戏中的某个角色。请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失败后回到现实,不可重来。】


    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也许属于更高维度的生命,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但不管怎样,回答只有一个。


    【玩家登入游戏。】


    【温馨提醒,请勿攻击游戏世界本身,数据流会发生故障,导致生命危险。】


    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视野天旋地转,随后飞速坠落。从冷冽的高空,一直落下去,穿过云层和风,然后是逐渐火热的空气。大片的火焰喷腾而起,包裹住我模糊的意识。


    再睁眼,发现自己盘踞在流动的熔岩上,漆黑的爪子扣着巨石,动一动就抓成齑粉。


    【登入成功。】


    【恭喜玩家成为熔岩之龙,屠龙者宁念戈的杀戮目标。】


    我……是龙?


    仿佛回应这个疑问,长着尖刺的尾巴甩过山谷,碾碎一大片剧毒火焰蘑菇。这种以往唯恐避之不及的炸弹砰砰砰地喷射岩浆,看起来就像庆贺新生的烟花。


    太开心了!


    我在熔岩山谷里乱窜,冲着天空嗷嗷吼叫。


    “是裴怀洲伪饰皇子、谋害季氏的罪证。”秦溟的声音轻柔如风,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倾听,“昨日,我未来的妻将她收集的罪证交给了我,盼望我主持公道,惩治裴怀洲。”


    “你的妻?你何时与人定亲?”顾楚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谁是你的妻?”


    是啊,谁是秦溟的妻子?


    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宾客们,伸着脖子张望。他们打量秦溟,自然也将目光聚集在阿念身上。


    阿念的衣裙已经脏了。裙摆坠着水,胸前染着血。但她的脸像新春的桃花,眼睑挑着薄薄的红。


    “我的妻,姓裴,名念秋。”秦溟拢了拢阿念潮湿的鬓发,“……是裴怀洲的堂妹。”


    第 60 章   他的遗物


    裴念秋。


    问心宴前,无人听闻这个名字。


    宴会上,裴念秋也不甚引人注目,她独自坐着发呆,没有与任何贵女交谈。


    直至裴怀洲杀死了裴问澜,又慌不择路拿住她泄愤,她才挣扎起来,竭力扭转了这生死一线的局面。


    阿念在大牢里坐了很久。约莫过去三个时辰,有狱吏过来提审。一次提四五个。


    出去的人再回来,均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浑身没片好肉。


    阿念闻着浓烈的甜腥气,心口闷闷地发堵。


    她跟着第二拨人出来,被狱吏引着,来到一处宽敞刑房。里面挂满了各式刑具,有吊在顶上的锁链铁锥,有摆在地上的木床铁马。地面积着厚厚一层油脂,细看又不像油脂,是陈年的血,混着毛发碎屑。


    刑房里摆了几条长案。温荥坐在最中间,将自己的刀横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鞘。其余几个不认识的官吏坐在附近,眉头死紧面目沉重,凑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阿念踏进刑房时,那几个官吏动了动,露出身后半片月白的广袖。


    阿念踏破这冰霜,像幼鹰掠过高高低低的山丘沟壑。


    向深山而去,三十里处,古树林立,不见日月。四十里处,石崖高耸而立,瀑布飞溅其间。阿念穿过这昏暗的密林,冲向断壁石崖,在即将跌落之时,抽出腰间短刀向上一划,抵住从天而降的攻击。


    桑娘手执长棍,反挑刀刃,一脚踹向阿念肚腹。


    脚尖挨着肉,阿念迅速后退,腰身如拉满的弓弦。她退至树林边缘,踩着树干攀爬上去,在桑娘进攻之际翻身下落,刀刃在半空划开亮光,而后又与长棍相抵,扯开刺耳声响。


    这动静惊飞无数困倦鸟雀,满山满谷皆是鸣声回响。为了赢过秦屈,这人真的拼。


    阿念看破不说破,一手按住裴怀洲裸露的胸膛,掌心贴着鼓噪的部位。


    “既不是嫌弃我,便是喜欢我。”她抱住他,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裴郎喜欢我么?”


    裴怀洲进退不能,覆满伤痕的脊背紧紧挨着阿念温热的身躯,毫无遮蔽的胸腹又被按住,像是心口中了一箭,整个人钉死在阿念身上,奄奄一息。


    “我……”


    他张口,声音滞涩不成句。温润的桃花眼蒙上水色,瞳孔失焦扩散。


    裴怀洲的人到不了这里。秦屈不会来。被云雾遮掩的深山里,只有阿念与桑娘。竹棍与短刀次次相接,拳头与腿脚时时撞击。


    秋霜结成了冬雪,溪流冻成了坚冰,杏林小院的门外挂起了桃木板。


    除夕到了。“以后……以后我自有办法,送你与他团聚。你待在他身边,比待在我身边安全。”


    有人敲门。


    秦屈的声音挤进来:“阿念,出来看看她,她清醒了。”


    原本盘腿坐着的阿念立即跳起来,抛下裴怀洲冲了出去。跑得太急,甚至撞疼了秦屈的胳膊。


    秦屈站稳身形,与屋内裴怀洲四目相对。


    屋子里漂浮着怪异的暧昧气息。秦屈视线下移,对着裴怀洲衣衫不整的模样皱眉头。


    “你们做了什么?”


    裴怀洲没有回答秦屈的问题。


    他深深呼吸几次,总算让自己混乱的脑袋安静下来。肌肤仍然残留着陌生余温,被抚摸过的地方全都灼热刺痛,不适欲呕的痛苦混杂着轻盈的欢愉,在胃里跳窜欢呼。


    黄昏时分,阿念接过桑娘亲手刻的傩面,歪歪戴在脑袋上。她今日穿的是窄袖绢袍,配深青缚裤,腰间束带,脚蹬短靴。若是拿面具遮了脸,便不分男女,谁也认不出真身来。


    “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阿念将短刀挂在腰侧,笑眯眯对桑娘说话,“你们不用等我,困了就早些睡觉。”


    这是她出宫以来的第一个除夕。桑娘理了理她的衣领子,秦屈将个小袋子塞过来,里面装了些碎散银钱。


    “遇着好吃的,好玩的……”秦屈不习惯说这种话,顿了下继续道,“给我们也带一份。”


    阿念高高兴兴下了山。


    她脚步轻快,身形挺拔,像一竿迎风冒尖儿的青竹。桑娘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背影,许久开口:“的确长高了。约莫一尺?”


    “六寸半。”秦屈答道。


    阿念的新衣裳,是他准备的。最最妥帖,分毫不差。


    裴怀洲来过三次,送了不下十个箱子,但阿念从未穿过裴怀洲送的衣裙。秦屈却能日日与阿念相处,洗手作羹汤,让她睡他的床榻,穿他的衣裳。日子不怕漫长,点点滴滴才能浸润人心。


    “今夜有驱傩戏,有夜食。还有人放河灯。”秦屈道,“她应当能玩得很开心。”


    桑娘想象了下,声音也藏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


    “开心就好。”裴怀洲重新迎上来,含笑道,“我不习惯被人触碰。”


    这也算间接解释了为何不让仆从伺候上药。


    “我就可以么?”阿念顺着斜长的红痕抹药,指腹触着一片温凉。没破损的皮肤部位依旧手感很好,如丝绸,像玉石,让她想起栖霞茶肆那段不可告人的经历。


    “阿念自然与别人不同。”裴怀洲道。


    阿念点点头:“也对,不是第一次了,你对我熟悉些。”


    说完忽觉不对。


    她如今坐在裴怀洲背后,只能瞧见小半张侧脸。他的睫毛很长,略略颤抖着,声音却温和得很:“我已不怪你了,你不必害怕我追究过往。”


    阿念才不信。


    金青街出了事,裴怀洲最先得到消息。


    彼时家中正热闹,裴问澜受了许多小辈的敬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裴怀洲匆匆赶至郡府,十来个官员立即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对他说话。


    “裴郎,郡守不来么?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是棘手……”


    “那靖安卫,是圣上新近养的一支兵卫,可凭诏令随意出入州郡,行事作风真真堪称虎狼……”


    “所到之处,民怨沸腾。可他们未曾真正得罪过哪家的贵人……”


    裴怀洲边走边听,笑了一声:“他们自然有脑子。”


    “但今夜这事属实麻烦。”有人皱眉道,“死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顾家仆役,被认出来了。顾都尉恐怕还不知晓此事,一旦消息进了耳朵,总得和靖安卫对峙,到时候两方都不好下台。”


    “正是正是。顾都尉从不肯吃亏的,这仆役死的时候,有个缺心眼子的人乱喊一通,什么顾氏秦氏的,这下好了,顾家不表态都不行。”


    “如今靖安卫还在前厅等着,尸体也摆在那里,让人认领呢。他们倒是嚣张得很,拘了半条街的人来,还要挨个儿审,说是这里头有杀人犯,指不定还有前朝潜逃的皇嗣……真是胡搅蛮缠!”


    裴怀洲表情不变,快步进了二堂,执麈尾对堂内坐着的中年人行礼:“吴郡丞,可有应对之法?”


    这郡丞姓吴,本名吴执云。是秦陈的舅父。闻言,他叹息抚髯,缓缓道:“本也不是大事,就依着温荥的意思办,顾都尉若是不满意,劳烦诸位多安抚。”


    裴怀洲道:“我听闻温荥脾性狠毒,最最善变,是圣上新得的一把好刀。他的人死了一个,必不能善了。若查得出凶手便罢,查不出,如今关在牢里的人恐怕都得死。”


    吴执云道:“关在静房的那些人不会死。”


    “但也会受审。据说季家的几个小郎君遭了殃,如今困在静房。”裴怀洲捏着麈尾,神情平静,“关在普通牢房里的人,最好也不要让他审。我疑心温荥如此大动干戈并非追捕所谓余孽,而是另有内情。凡事随他的意,万一他做些手脚,对我们不利,如何是好?”


    秦氏正与新帝僵持争权。如若温荥来意不善,必然是冲着秦氏来的。


    秦屈说道。


    “你看,我就说……”阿念话没说完,整个儿又被捞起来,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桑娘刨了刨脏污乱发,视线扫过庭院,去砍柴的角落拿了把斧头,劈砍腕上无用的铁环。


    没几下,铁环碎裂。桑娘活动活动手腕,径自朝院外去了。


    阿念静静地愣了数息。秦屈瞧见她脸上无措情绪,张张嘴,只来得及说半个字,便见阿念拔腿就追。


    “娘,娘!还有我呢!”


    声音哇哇的,像被丢弃的小兽。


    桑娘出了杏林小院,只捡难走的路,向下而去。阿念以为这人要离开,着急忙慌地追赶,扒拉开烦不胜烦的横斜树枝,滑下倾斜山坡,嘴里吃了一堆草屑。


    总算追上时,却见桑娘站在蜿蜒溪流边,脱了破衣烂衫跳进水里。


    她生得高大,体魄又不似常人,顿时溅起巨大水花,全都泼在了阿念脸上。


    女子点点头,“你走罢,莫让人瞧见。”


    那婢女一步三回头:“娘子,你可要活下来啊,门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如果死了……”


    “死了,也好过嫁给这种人。”她将浇了酒的帕子点燃,丢在尸体上,看着他一点点燃烧起来。而后扑向房门,用力捶打,嘶声道,“救命,救命啊!我出不去,里面也烧起来了,夫君、我的夫君出事了!”


    一边喊着,一边拿起酒壶,将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火焰迅速吞噬房间。


    她站在火中,微笑着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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