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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 61 章   裴氏念秋


    阿念在茶室睡了一晚。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也没有人搅扰她。


    早晨,有仆从叩门,送茶进来。问阿念在何处洗漱,何处用饭。


    隔着屏风,阿念看不清对方长相,隐隐觉得眼熟,问:“你叫什么?”


    “奴是阿青,原本在裴七郎君身边伺候。”他轻言轻语地回答,“如今院子没了主人,大家心里难免慌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子从云园回来,心里定然哀戚,奴本不该打扰,只是念着娘子身边无人伺候,所以大着胆子过来问一问。”


    玩家黎帆失踪了。


    谁也找不到黎帆,包括好友帕里。


    游戏状态仍然显示在线。帕里联系客服,客服回应目前查询组块出现bug,正在加紧维护。询问宁念戈,宁念戈满脸茫然,说昨晚家里有事,一直在宿舍跟父母视频通话,不清楚黎帆的去向。


    可能去哪个边边角角的地方探索漏洞了吧。毕竟这个游戏打着“在真实学园生活中恋爱”的招牌,根本不允许玩家伤害npc,也没法搞出奇葩离谱的操作。游戏环境过于普通,很多玩家耐心不足早早退游,但也有些人坚持不懈找乐子。


    比如黎帆。帕里打开聊天小窗,往上一划,就能翻到黎帆发来的无数照片。有宁念戈,也有其他npc。“这个怎么样”“普通npc也加载了互动组件,应该有办法搞到好感度”之类的信息层出不穷。


    最后一张照片发送于昨天傍晚。画面中,僻静的花园蒙着梦幻的光,中央喷泉勾勒着爱心形状。黎帆并未出镜,草地上映着斜长的人影。


    “今晚进度超过你”,黎帆是这么说的,最后还附了个比耶的表情。


    帕里关闭聊天界面。


    高安全性的日常游戏,不可能出现危险。唯一拥有安全度提示的npc是宁念戈,但宁念戈昨晚并未和黎帆见面。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危险,玩家也可以随时下线。


    既然联系不上,就先不管了。


    不过,中午路过的时候,他还是进那片花园走了一遍。喷泉附近的草地很杂乱,有些草皮完全翻了过来。帕里蹲下来打算仔细检查,眼前突然落下阴影。


    那是一把锋利且沉重的铁剪,刀头直直穿进草皮,距离自己的手指仅有数寸。


    帕里抬头,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维护工就站在面前。帽檐和口罩遮住了脸,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也模糊不清。


    “这里,正在翻修。”维护工的声音慢吞吞的,“同学有事?”


    帕里站直身体,打量对方片刻,露出礼貌微笑:“随便逛逛,我这就走。”


    说着,视线上移,果然在维护工头顶看到了时隐时现乱码跳动的状态条。正常玩家都会显示这个,内容包含身份代码和健康情况。


    “你的ID是多少?”帕里问。


    “ID?”


    园林维护工顺着帕里的目光,抬手触碰虚无的空气。过几秒,答道:“我没有和你交友的兴趣。”


    果然是玩家。


    帕里丧失兴趣,点点头转身离开。不知怎的,身体总有种被窥伺的错觉,阴冷潮湿,很不舒服。


    踏出花园,这种感觉才消失。外头阳光灿烂,鸟啼清脆,道路落满树影光斑。金棕色长发的女生背着棒球包,正朝这边走来。她一路风风火火的,瞧见帕里时,很高兴地挥手打招呼。


    “会长!我去社团打球,下午再跟着秩序会巡逻!”


    这是游戏的初代女主宁念戈。


    入学第一天,帕里获得学生自治会会长身份,以此邀请宁念戈加入自治会,担任书记一职。简单来讲就是记录员。但宁念戈犹豫之后选择了风纪部门。


    帕里是个稳扎稳打的老派玩家。玩RPG游戏他会收集全地图成就,到了这种日常恋爱游戏里,他也迅速摸清了学院架构和设定背景。寄宿制贵族学院的设定,加上学生自治会的名头,无一不昭示着他抽到了最好的奖。


    名满吴郡的裴家七郎死了。


    才华横溢隐居不仕的秦郎君也关进了家中佛堂,再不得出。


    一度笼罩了身份疑云却又平安无虞的季随春,据说烧伤严重,缠绵病榻,不得见人。


    而那位亲手杀死了兄长的女子,长长久久地住在裴怀洲的院子里。人们都说,她刚烈,狠心,但又怨恨自己的杀孽,故而日夜睹物思人,不忍离去。


    秦溟偶尔会前去探望她。也许再过一年半载,吴县便能迎来一场喜庆的婚事。


    是该有一场大喜事了。毕竟开春遭遇了那么多的苦楚,送往建康的请命书,又迟迟没有回复。


    我们穿过一个个房间,重新回到仪器室,经由走廊电梯下楼出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我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宁念戈忙着打急救电话,语气冷静快速地描述伤势,而我攥着她的手,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夜晚的校园宁静芬芳。漫天星河望着我们。某种极不合时宜的浪漫冲动涌上大脑,催促着我发出邀请。


    “等一切结束了,宁念戈要不要和我去露营?”


    她挂断电话,偏头看向我:“露营?”


    “嗯。”我喘出一口疼痛气息,“我们去个漂亮安静的地方,有草地,有河。搭帐篷,帐篷上挂满你喜欢的那种一闪一闪的星星灯。我下河抓鱼烤给你吃。吃饱了看星星。后半夜如果下雨了,我们还可以躺在一起,听雨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宁念戈愣了几秒,突然噗嗤笑出声来。笑得眼尾渗着泪水。


    “你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吗?好幼稚!”


    我就在这笑声中,渐渐地阖上眼睛。


    顾楚杀不得温荥,牢里已经没有他能杀的人了。有时他下到地牢,隔着铁栏与温荥说话。


    “你的命本来不值什么钱。上边儿那位需要靖安卫,所以才要保你。”顾楚冷笑,“可是他保不了太久。那位子不好坐,想坐得稳,就得适时听一听我们说的话。”


    天子与世家分权,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坐在草席上的温荥不理会顾楚。自顾自地闭目打坐,吐息,偶尔问一句:“萧澈和萧泠,你抓到了哪一个?”


    就问这一句,便能让顾楚露出杀意。


    无数个宁念戈塞满了我的大脑。


    我在极致的恐惧中融化成丑陋模糊的怪物。


    “哥?”


    “这样啊。”宁念戈若有所思。


    顾楚的兵马未能阻截外逃的可疑队伍。嘉兴水关也没有等到那些人露面。顾楚失去了所有线索,被迫放下这桩疑案。


    他说:“我终会抓到他们。再把所有帮助他们、隐瞒行迹的人,剥皮剜骨,吊在城门上庆祝。”


    其言森然可怖。


    温荥道:“不如将那封害我的密信拿出来,让我再看看。也许我比你更有脑子,能看得出是何人手笔。”


    顾楚不给看。谁害的温荥不重要,他又何必配合温荥的请求。况且,以前他也不是没给温荥看过段七的尸首,温荥那时候屁都没放一个。


    就算温荥窥见什么线索,也不会透露给顾楚的。


    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只要周围没有奇怪的玩家干扰,她就能和我正常交流,哪怕隔着屏幕。她的外形变得淑女很多,但习惯和爱好没有太大变化。进入学院以来的种种违和表现,显然都是游戏为了迎合玩家而暗中控制的结果。


    所以,黎帆在取得宁念戈信任之后,能顺利邀请她去花园练习舞步。


    我调开了宁念戈。看着他在喷泉旁拍照,抡起铲子砸破了他的脑袋。他挣扎得很厉害,可惜终究是个废物。我用包扎植物的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脚,将浸过花肥的破布塞进他的嘴巴,再将他整个人装进废料袋。


    在准备好的地下室里,一点点拔光他嘴里所有的东西。


    他叫得很吵。几乎是拔第一颗牙的时候,他就嚷嚷着什么投诉举报退出登录,面前跳出一大片蓝色代码。我看不清那是什么玩意儿,也无法用刀用手破坏掉。脑子里响起杂乱尖锐的警报声,实在太痛了,痛得我丧失理智,直接张嘴撕咬那片虚幻的蓝色。


    它吃起来凉凉的,扎喉咙,刺胃管。


    而吊在半空的黎帆,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可置信。


    他再也不吵了。


    他向我求饶。


    他喊我“怪物”。


    真好笑。


    你们才是闯进这个世界的怪物。你们把世界变成了荒诞的游戏场,而我只想保护我的宁念戈。


    啊,对了。宁念戈每天中午会去参加社团活动。收拾好身上的血腥气,戴好帽子和口罩,回学院处理掉花园喷泉最后的一点痕迹,还能赶上宁念戈练习棒球的时间。


    棒球社的活动地点在露天体育场。不设门禁,学生和教师都可以参观。我过来的时候,观众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一一看过去,和记在脑子里的全校师生名单对上号,确认有两个可疑人物。


    一个是林安,玩家身份确凿。一个叫做纪柏川,是宁念戈的课程讲师。


    纪柏川长得白白净净的,性格也柔弱,很容易害羞。宁念戈跟我提过这个老师,还说他像我。


    纪柏川会是玩家吗?


    我盯着他看。盯着盯着,又忍不住望向球场。宁念戈在场内奔跑,像一匹年轻的小豹子,紧绷的身躯蒙着金色的汗水。一垒,二垒,三垒,她扑倒在最终位置,滚了满身的土,和队友们一起大笑欢呼。


    宁念戈!宁念戈!


    她们都在喊她的名字。


    “宁念戈……”


    我站在阴影覆盖的墙角呼唤她。


    想要拥抱的渴望爬出喉咙,变成热气萦绕口鼻。


    休息时间到了。社团成员推着挤着,走到观众席附近,拿起水瓶和毛巾。纪柏川站了起来,犹犹豫豫地来到宁念戈面前,递上一条冰巾。


    他的确有点像我。黑色的自来卷,说话声音很小,递个东西而已,还会脸红。


    “宁念戈同学,你要不要用这个?很凉快。”


    我听不太清纪柏川的声音,全靠唇形判断。满身是汗的宁念戈正捏着水瓶咕嘟咕嘟灌,眼睛瞟过来,落在纪柏川身上。


    有一瞬间,我怀疑她的视线扫过了我。


    “好啊,谢谢纪老师。”她笑着接过冰巾。汗湿的手指,不小心划过纪柏川紧张的右手。


    后者立即红了耳朵,声音也变大了:“我、我的课需要一名助教,你愿意试试吗?”


    咚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世界骤然寂静,宁念戈似乎在说什么,但我怎么都辨认不出来。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


    下一个该处理的目标,出现了。


    “你就在这牢里待着,直到肉烂了,眼睛坏了,舌头也生了疮,就不会说些让人作呕的话了。”


    顾楚丢下冷言冷语,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温荥缓缓睁开眼睛。暗绿的瞳孔焕着冰凉的光。


    “那应当是一把很好的刀。一刀毙命,杀死段七。”温荥自语,“那也应当是个像夜爬子一样的人。每夜、每夜窥伺着我们,寻找下手的时机。我应当认得他。只要再见一面……我就能认出他来。”


    认出他,杀死他。


    与他不死不休。


    第 62 章   她声已鸣


    定朔二年,夏。


    金青街血案已过半年,吴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倦懒浮华。


    偶尔,南来北往的水路也会送来新的见闻与传言。比如北边儿又打仗了,荆州又与建康起了冲突,指不定哪天便会起兵作乱。


    若是真打起来,吴县还能保得住么?


    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预料。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宴席一场又一场,春花谢了夏又开,庸庸碌碌者只顾糊口养家,睁眼又是新一天。


    宁念戈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宁念戈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宁念戈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宁念戈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宁十道,宁六出,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宁念戈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宁六出,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宁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宁念戈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宁念戈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


    松烟顿时正色,眼神询问她。她没遮掩,低声回道:“玉盏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对她说:“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边,一路掩藏在阴影里。松烟带她绕到一处草丛前,他跳下去时她才知道下面居然是条废弃的水沟,只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盖。


    松烟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搬开,示意宁念戈。


    “从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面那条街上有医馆,快去吧。”


    宁念戈感激地看他一眼,从狭窄的洞中钻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灯笼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


    宁念戈踏着一地红白,跑过之处红纸、雪花飞扬。风纠缠着她的发,她不断催促双脚,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跑到医馆门口,奋力砸门,伙计不悦地抬开门板,她喘着粗气,把之前的药方子伸到伙计眼前:“求、求你,给我抓药。”


    等她钻过洞,松烟还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等她。她来不及说话,拍拍松烟的肩,跑远了。


    偷摸进厨房煎好药,路过二门,婆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一路顺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药强灌进去。等小半个时辰,玉盏没有好转,她咬咬牙,又灌了两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时刻紧盯着玉盏的状态。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深深牵扯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玉盏的高热退了,神情也和缓下来,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宁念戈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天光缓慢地透进来,如湖上涟漪,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荡开。


    疲惫至极,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空茫之中。精神进入一种完全放空的虚无状态,平静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问自己,她赢了吗?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妱儿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玉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泄力般瘫倒在地,直愣愣地看着头顶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儿,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转瞬就渗进发丝里,消失无踪。


    玉盏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几缕霞光破开灰蒙的天际,她才悠悠转醒。


    宁念戈伏在床边,感受到手背传来痒意,恍惚睁眼,掉进玉盏苍白的笑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过头去试温,又是摸她的脉搏:“怎么样?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玉盏笑着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可宁念戈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她以为是玉盏太过虚弱,凑过去听,仍是一片沉默。


    玉盏愣住了,脸上的笑也逐渐变得勉强。


    宁念戈的心如坠冰窖。


    大年初一,胡瑞带上儿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宁念戈使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子,请来一位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玉盏之前的情况,叹了口气:“应是高热温病所致,将来多半是……”他摇摇头。


    宁念戈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笑,强忍着将大夫送走,进门前,她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


    进门后,还没待她说话,玉盏就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驾车的岁平在外头等候,看见阿念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由问道:“领到金子了?”


    “那是,我多厉害。”阿念把木匣塞给他,“你先回去罢,今夜风吹得很舒服,我想自己走一走。”


    她难得这么开心。“我就吃过一次,是父亲卖掉我的那天、吃的。就那一次……”


    她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又用指头比出一个行走的小人,竖了个大拇指。


    宁念戈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抱住玉盏,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玉盏的脖颈。


    玉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开春以来,这是头一遭。


    所以岁平也露出了些微笑意,扬鞭驱车往裴宅去。


    夏夜凉风习习,街边的铺子相继打烊。阿念抢着买了点糖果子,边走边啃,偶尔拨开纱帘,数一数天幕流泻的星河。


    她未能改掉走小路的习惯。


    宁念戈关上门,蹲在玉盏床前。借着屋外映进来的雪光,她看清了宁念戈脸上的泪。


    玉盏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上。


    她想为宁念戈擦掉泪,可手好沉,怎么也动不了。


    宁念戈握住她的手,隐忍着没有哭出声。她低下头,止不住地呜咽,全身都在颤抖。


    她抱着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玉盏面色灰败,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可隔了许久才找到声音:“别、哭。玉竹姐,别哭。”


    玉盏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磕磕绊绊:“玉竹姐,你是个、好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好、好的人。”


    宁念戈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眼看她。


    玉盏的话有些混乱:“我、被父亲兄长卖给牙婆。她给了父亲、二两银子……他们头也不回、走了。”


    “我被赶进黑……黑屋子,有个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骂我,还推我、打我。”


    “你没有说话,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湿的眼睛望着宁念戈,像只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没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吗?”


    宁念戈点头。那么用力,眼泪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亲人了。”


    宁念戈强忍着心口被人揪住一样的疼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叫宁念戈,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苏永。”


    “我叫宁念戈。”


    玉盏没有疑惑,轻松笑着接受了。她点点头:“宁念戈。姐姐,宁念戈。”


    玉盏的小指勾住宁念戈的衣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说天真的悄悄话:“除了,你,再也没人、叫我……妱儿。”


    “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屋外响起一串鞭炮声,爆竹燃尽的硫磺味飘进屋子。偏房外,劳累一年的下人们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


    屋屋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几个婆子窝在墙根边上,嗑着瓜子扯闲话,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辞旧岁、迎新年。


    新的一岁到来了。


    玉盏听着屋外的声响,声音小小地说:“姐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新年。”


    泪珠从蓄满泪水的眼眶滑落。宁念戈轻抚着她的胸口:“明早厨房肯定有汤圆,你想吃什么馅儿我都给你端来。”


    玉盏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偏时,周遭已经寂静一片。道旁墙根柳树飘摇,光影鬼魅非常。


    阿念想回到有灯火的地方。


    然而,就在此刻,墙头翻出来个灰黑的身影。他落在地上,左手抹掉嘴巴的血,朝阿念看过来。随意且蓬乱的长发掩着面庞,却掩不住一双暗绿的眼珠。


    是温荥。


    在建康诏令抵达吴县的这个夜晚,温荥越狱了。


    第 63 章   温荥之死


    风声掠过耳畔。


    似有呼喊追赶声遥遥飘来,又像是远近树枝摇晃撞击。


    阿念不知道温荥如何能成功逃出郡狱。但是,既然那地方她曾经能混进去,苦苦待了近半年的温荥,自然也能寻见逃生的空隙。他当然要逃,他的主子权衡利弊后放弃了他,他不再是刀,他毫无用处。


    可是,他怎么就遇见了她呢?


    不知何处传来遥远的呼喊,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抽离出来,他挣扎着睁开眼,光亮刺得他视线模糊。


    全身剧烈的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用尽力气想起身,却只能微微动动指尖。


    他听见有人欢喜的声音,温热的帕巾擦过他的面庞,身下是锦被柔软光滑的触感,舌尖尝到了苦涩的药,纱帘被人撩起,带着淡淡熏香的风轻轻拂面。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重回人间,他却来不及庆幸。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宁念戈的血好像还留在手中,半梦半醒间,他甚至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他无力地闭上眼,泪不断从眼角渗出,滑进发丝。


    他想见她,他想知道她有没有逃出那歹人之手。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喃喃道:“宁念戈……阿戈……”


    他的呢喃像掉进了沸腾的锅中,转瞬就消失了。


    此刻的修德院,没有人注意到他微弱的声音。人人都沉浸在庆幸和欢喜之中,大公子昏迷两个月,今日总算醒来。院内外低气压一扫而空,机灵的小厮已经走在去正院通报好消息的路上了。


    半个时辰后,宁六出终于从昏沉中清醒过来,他靠坐在床榻上,沉默着打量周遭。


    头顶的幔帐绣着四君子,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青金中闪着绿纹;身下坐着锦被缎褥,如水般光滑,手摸过去,深深浅浅的伤疤好像要把给它划破。再看屋中陈设,不似胡家那般豪奢,却处处透着大气典雅。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岁月沉淀后更显得气度非凡。


    男人径直走到他床前,仆从训练有素地搬来高椅和小几,而后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男人仔细端详着他,宁六出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半晌,男人开口:“我是你的父亲。”


    宁六出不置可否。从他醒来那一刻,他便隐约有所猜想。过去那些闪现的碎片记忆、梦中被拐后一路逃亡的经历、他与面前男人神似的样貌,足够让他猜到真相。


    一切就像照着棋谱摆棋子,顺理成章而已。


    晏淮有些诧异他的平静,他微微挑眉,继续说道:“我已经略微听说了你在外的经历。不管从前你是谁,你只要记得从今天起,你是晏决明,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宁六出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开口问道:“带我回来的人在哪?”


    晏淮眼神一沉,对他的无礼有些不悦:“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在哪?你们带她回来了吗?”宁六出声音虚弱沙哑,对他明显面色不佳的父亲紧追不舍。


    晏淮彻底沉下脸,像只成年的雄狮,阴鸷威严地盯着面前试图挑衅他权威的幼狮。


    “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姓晏。搞清楚你的身份和位置,若不是阴差阳错,有些人你们这辈子都未必能相识。如今你既已恢复你的身份,就不要妄图将昔日的错误延续到今日。”


    “错误?”宁六出讥笑,“侯爷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些。”


    晏淮一声暴呵:“大胆!”


    晏淮一把抓过他的前襟,将少年拽到自己面前,怒意甚极,声音却低沉缓慢。


    “在外几年真把你的性子养野了,不知孝悌、言行无状,你看看你哪点担得上世家子弟的模样!


    “你看清楚,没有晏家你只能蜗居破庙,做些下人都不会去做的苦活计!养了个猫儿一样的小玩意儿,过家家似的玩闹几年,就觉得自己羽翼已丰,胆敢忤逆尊亲,这便是你的教养!愚蠢!”


    晏淮松手,宁六出摔在柔软的床榻上,伤口撞上床沿,他痛苦得一声闷哼。


    晏淮冷眼看着他,半晌,伸出手为宁六出整理前襟,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平静道:“你忘记了许多事,又在乡野长大,不懂为父的苦心,为父不怪你。只是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晏家人,将来是宁远侯世子,一举一动都代表晏家、侯府的脸面,切不可再任性。


    “流落市井,不是什么体面事。这些年,对外我只说你身体孱弱、八字不稳,自幼随世外高人云游四方,现在才接回府中。”


    他宽厚的大手拍拍宁六出的肩膀,慈爱地笑道:“好生休养,待你痊愈,我便为你请封世子之位。晏家的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不要让为父失望。”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宁六出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宁六出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宁念戈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宁六出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宁念戈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宁念戈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宁念戈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宁念戈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宁六出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我来找你了。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宁念戈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宁念戈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宁念戈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宁六出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宁六出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宁念戈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宁念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宁念戈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宁念戈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宁念戈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宁念戈,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宁念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宁念戈。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宁念戈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宁六出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宁念戈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宁六出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宁念戈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宁念戈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宁念戈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宁念戈,“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宁念戈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宁念戈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宁念戈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宁念戈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宁念戈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宁念戈:“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宁念戈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宁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宁六出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宁六出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宁六出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宁六出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宁六出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宁六出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宁念戈闹着要喝,宁六出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宁念戈抱着宁六出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宁六出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宁六出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宁念戈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宁六出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宁念戈和他大吵了一架,宁六出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宁念戈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宁六出,中秋了。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宁远侯府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停下。侯府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厮立马殷勤地上前放好脚凳、掀起车帘。


    一个身姿瘦削单薄、却挺拔秀朗的少年从车中钻了出来,没理会脚凳,轻巧地跃到地上。


    小厮凑上前,笑道:“世子爷,崔夫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决明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往院中去。


    一个看起来机灵讨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崔夫人来了,下午杜千户的课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厨房,让人给杜千户再加几个好酒好菜,与他说我晚点过去就行。”晏决明驾轻就熟地吩咐。


    小厮平乐应是,朝着厨房去了。


    晏决明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那日从祠堂出来后,他与晏淮在书房对谈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来,摇摇晃晃几乎快跌倒时,晏淮在他身后说:“我已去信你姨母。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来看你。”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位姨母。


    “决明?”


    如果不杀温荥,是否能套出更多更有用的讯息?


    阿念抱着猫出神。


    片刻,她唤来岁平:“我能否与枯荣见面?”


    第 64 章   朝生暮死


    枯荣和阿念不适合相见。


    不适合,并不意味着不能。


    阿念平日里忙碌,没有心力也没必要为一场见面冒风险。枯荣若要主动来找她,定有许多刁钻的法子,然而他也不来。


    阿念能给枯荣找出许多理由。譬如,作为季随春的人,他不能随意走动。譬如,裴怀洲付出的代价太重,作为被庇佑的一方,枯荣不能在顾楚的眼皮子底下与阿念碰面。譬如,裴宅人多眼杂,而阿念很少外出,想要见面并不容易。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天下午枯荣来到她面前,第一句话竟然是:“半年了你才想起我!你这薄幸人!”


    彼时阿念尚在花榭。岁平妥善安排了一切,故而枯荣能堂而皇之进门来。


    她此刻才知道,三哥说得都是对的,反抗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但不反抗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三哥愿意为她撑腰,那她只要勇敢就好了。


    不过也不不是全都顺心的,比如她的底子太差,两个青苗班的学子加起来,都没有她这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她还是基本听不懂先生在讲些什么,那些算数课对她更如天外来音,饶是她课下已经十分勤勉地请教先生,收效依旧甚微。


    她托着腮,死命盯着书,恨不得要盯出花来。


    几个学生笑闹着进来,她思路被打断,下意识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动作,脸上五官都皱在一起,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肚子:“突然好痒啊。”


    那些和他打闹的学生围上去探看:“该不会方才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啊!不是虫子,好像是水疮!”


    其中一人大叫,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惊恐地看着那个得了水疮的学生,纷纷向外跑。


    那个学生呆呆地看着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阿念张嘴:“我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我不能变成我所厌恶的人。”


    “我不觉得你会走到那个地步。”枯荣停顿了下,兴致勃勃提议道,“你要真的这么担忧,不如答应我,等你变得面目全非,就由我来杀掉你?”


    阿念掰开枯荣的手,望见他笑眯眯的脸。


    即便扮作女子,还是像狐狸。


    她问:“你杀了我,你呢?和我殉情么?”


    “好啊,和你殉情。”枯荣咬着轻盈的语调叹道,“这个词听起来特别好。”


    “好在哪里呢?”


    水疮虽然不如天花凶险,但传播力却不比天花小,尤其爱在孩童之间传播,得了水疮的孩子会浑身长满水泡,奇痒无比,若是不精心养着,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学院得知消息,连忙让两个青苗班的学生回家,又烧艾焚香,以防水疮在学生之间蔓延。


    宁念戈刚上了没几天学,便又带着她那堆零碎儿放假了。


    聂照得知是学院出了水疮,他这个年纪也不安全,急忙把宁念戈拎出去,熏了许多艾草才放她进门。


    宁念戈呛得咳嗽,晚饭没怎么吃,夜里睡到一半,嗓子干哑,摸黑给自己倒水,不想手一抖,杯子滚在地上,聂照应声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看了她一眼,表情登时冷了。


    他喊她的名字,宁念戈呆呆地回头,聂照仔细借着戈光打量,匆匆点了灯,见她脸颊酡红,再挑起她的下巴,脖子上果真突兀多了几个红点。


    “痒不痒?”


    原本是不痒的,但经他这么一提醒,宁念戈当真觉得痒起来了,忍不住抬手想搔患处,被聂照一把按下。


    “抓破脸留疤。”他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真微烫,是发起了低烧,是水疮无疑了。


    她原本身体就孱弱,跟着他,虽是吃喝不愁了,但也没补上底子,他下午一直挂心水疮之事,如今夜里发起来了,他反倒放心许多。


    夏夜炎热,窗是大开的,凉风徐徐穿进狭小的房间,聂照连忙将门窗紧闭,把她推到床上,生了水疮,不能吹风不能见光也不能见水。


    宁念戈还是迷迷糊糊,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像我唱过的那些曲儿一样好。”


    听到这里,阿念握住枯荣脖颈,咬了下他的嘴唇。泛着香气的口脂沾到了舌尖,有点苦。


    也许她不该向他询问心事。可现在,被他胡乱纠缠一通,原本的心事也淡了。他讲的道理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但她已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要果断而不冷漠,要慎行但不犹疑。


    要守住自己的心。


    “我想听你唱曲儿。”她说。


    枯荣道声好。


    “你生水疮了。”他解释。


    宁念戈一听,扁起嘴,作势要哭,聂照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脸利落掰向房顶:“眼泪别掉下来,沾水留疤。”


    “三哥我会不,会传给你?”宁念戈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巴巴看着聂照,“你出去吧。”


    三哥生得那么好看,若是留下疤,就不划算了,连她都会忍不住心疼的。


    “我?”聂照迟疑,她以往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但现如今,那双眼睛还是极为好看的,黑白分明,向上一抬,泪汪汪望着人的时候,已是我见犹怜,让人心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说,“我年幼时候生过了,不会再生。”


    “真的吗?”


    “真的。”聂照敛眸。


    他像一匹绢,柔柔地滑下去,跪坐在侧。脑袋依偎着她的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地叩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他唱得真开心。掺着一点故作姿态的可怜。


    阿念听着喜欢。在这轻飘飘的曲调里,她竟也品出些微的缠绵悱恻了。


    夏日绵长,金红的晚霞渗入窗纱,暖烘烘地盖着他们的身体,而枕在阿念腿上的枯荣,又有颗不安分的脑袋。左摇右晃的,发髻间的金步摇也跟着乱颤,碎光一直照进阿念眼中,晃得她眼花。


    于是她扶稳他的脑袋,将坚硬冰冷的步摇拆掉,丢在地上。


    宁念戈身上也痒,作势要搔,聂照握住她的手,摁下来,本想瞧瞧里面生没生水疮,帮她取点药,但忽地想到她虽然还是个小豆苗,但结结实实是个女儿家,他此举不太合适,便只帮她整了整衣裳。


    “不许动!留下疤有你哭的。”他再次警告宁念戈,此地不是京畿,是偏远的逐城,若是留下疤痕,上哪儿给她找好药?


    宁念戈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最听聂照的话,她果真忍着,乖乖不再动,只是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哼哼唧唧,扁着嘴要哭不哭的。


    聂照被她闹得没办法,一边指责她娇气,这点事情都受不住,一边用井水打湿帕子,坐在床边,打着哈欠,隔着衣裳冰她发痒的皮肤,一寸一寸的,极为小心,不至于让水沾到她的皮肤。


    给宁念戈翻身的时候,才发现她后颈有一块小小的,戈牙形状的胎记,他用指尖碰了碰,想她的名字大抵就是来自这个胎记。


    聂照这人若是真想好好做什么事情,便会做得极为细心,宁念戈迷迷糊糊难受之际,借着灯光,瞧见他把散着的头发一齐松松挽在身后,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披了件淡青的衣衫,烛光摇曳中,好似仙人,他冰过的地方果真没有之前痒了,十分舒适。


    这种细致和耐心,宁念戈即便在母亲那里都从未有过体会。


    狐狸面的少年郎顺势搂住阿念,牙齿咬住她腰间的丝绦。他撩起眼皮看她,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一点点扯开束带。鼻尖拱啊拱,钻进小衫,贴着起伏的肚皮深深呼吸。


    他还记着之前的亲昵。生疏地、试探地向上磨蹭,去亲她的胸脯。


    可是阿念按住了他。将他往下按。跪着的枯荣不解其意,直至他的脸陷入她的腿,鼻梁抵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我不会。”枯荣又陷入了特定的窘迫境地,“你怎么能这样,你哪里学的这些?”


    阿念扯他头发:“闭嘴,我也不会。不会你就不做了?”


    枯荣当然要做。


    母亲对她十分冷淡,并不爱同她说话,总是端坐在织机前,用板子打她的嘴,掌心,后背,用冰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只有在听到哥哥的消息时,那张端庄的脸上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何况照顾她的病中呢?


    她总觉得,母亲不爱她,大抵是因为府中人总议论,她与母亲和父亲都生得不像的缘故,也不像她的祖母。


    她滚烫的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滚,掉在枕头上,聂照赶紧给她擦了,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早说了,别哭,哭了要留疤,丑不死你……哪儿又痒?”他以为宁念戈是身上痒才哭的,隔着衣衫轻轻拍了拍她后背生水疮的位置,“这样好点儿没有?”


    宁念戈大抵是把脑子烧坏了,她一把抓住聂照的手,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三哥,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聂照:“……”


    他沉默了许久,险些摸不透宁念戈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水吗?


    “当你娘,你还真敢想。”聂照扯扯嘴角,思维凌乱,把晾好的药砰一声放在她面前,“喝药,本来就傻,别烧得更傻了。”


    他说完,起身去了趟厨房,端着一小碟蜜饯回来,预备给她佐药的,才进门,就见她一仰头,面不改色把药都喝进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里那叠蜜饯便显得格外多余,聂照都替她难受。


    “不苦吗?”他把蜜饯放在她面前,问。


    眼尾那点儿红妆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晕染耳鬓。唇上的口脂早就没了,但还是亮津津的,浮着水光。


    “阿念。”


    聂照捻了颗酸梅塞进她口中,神色多了几分复杂,她倒是能吃苦,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要让他吃下一碗药,至少要摆上京中最有名蜜饯铺子“三味堂”里的八种蜜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侄子除风轮流来哄他,哄得药重新温了两次,他才勉勉强强给个面子喝一口,吃一口蜜饯,麻烦地把药喝完后,全家人为他“英勇服药”的行为大加赞扬。


    聂照垂眸,又捻了一颗梅子,喂给她:“这个梅子不好吃,等你好了,给你买别家的。”


    宁念戈不知道他的心思百转,只知道要有更好吃的梅子,顶着一张烧得发红的脸傻笑:“三哥对我,真好。”


    她没过过好日子,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自己给她买个蜜饯就是对她顶好了,殊不知真正被千娇百宠的人过得是什么日子,那才是好。


    聂照摸摸她圆滚滚的脑袋:“没见识,这就好了?……好了,睡吧。”他给宁念戈盖了盖被子。


    宁念戈刚闭目躺下,聂照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把她叫起来:“刚吃了蜜饯,漱口再睡!不然明日起床要牙痛了。”


    他攀上来抱住她。许是力气过大,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枯荣俯身,鼻尖蹭过阿念微张的嘴唇。他唤她,阿念,阿念,念念。用着非男非女的嗓音,摆不出合适的表情。桃红的罩衫歪斜着,藕色的交领敞开着,阿念抬眼望进去,便能望见他凹陷的锁骨,平坦但起伏不定的胸膛。


    “朝生暮死的是蜉蝣。”枯荣抬起她的腿,滚热的脸贴了贴膝弯,狭长而湿润的眼含着快乐的笑意。“你要活久一点,也让我活久一些。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外面天地的模样。”


    是了,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不过,在那之前,在今夜降临之前……


    阿念扯开枯荣的衣襟,双手环住他,凑上去咬了一口。覆着薄肌的胸膛,便多了深红的齿痕。


    “小娘子。”她也学着他唱曲儿似的腔调,“你如今是想见天地,还是想拜天地,做夫妻?”


    第 65 章   群英荟萃


    这种场合,这般姿势,如何能称得上拜天地。


    枯荣抿着嘴唇,重重地向前压去。他那双惯于用刀的手,紧锁着她的腿弯,连指骨关节都陷进肉里去。


    阿念也忍不住乱了呼吸。


    她和他贴得这般近,近得能听见潮湿清晰的声响。轻柔光滑的裙子堆叠在腹间,分不清是谁的衣裳,总归都缠在一起来来回回地晃。


    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天空也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漆黑。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尸首,宁念戈踩着他们,一直向前走。她依旧穿着屠龙者那套破破烂烂的衣衫,但头发像是被刀削过,很短,仅到脖颈。


    她一直向前走。


    而那些温热的尸首蠕动着,翻腾着,伸出干枯苍白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背影。


    每一具尸体,都长着我的脸。


    “宁念戈!”你终于是我的了。


    漫长的等待只为这一刻。


    我满心欢喜,快乐到想要把宁念戈按进身体里。事实上,这些遵从本能的黑色物质已经包裹住她的躯体,只留下小半张愤怒的脸。


    我的老婆很生气。


    生气很正常啊!


    那个对她示好、和她暧昧的男人,竟然当着她的面杀人,还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请求。什么叫“总得有人通关”,自私鬼,冠冕堂皇的垃圾。


    宁念戈应该很伤心。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不知道死去的人还能继续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她原本就是npc,无法脱离游戏世界,所见的一切皆可认定为真实。


    真实的死亡与痛苦,真实的背叛与自相残杀。


    这是比冒险屠龙游戏更糟糕的体验。她的眼睛不再只能看到远方的冒险,而且见证了细微的丑恶。


    我抱着她。


    她在我胸口,小小的一团,却烫得像火。


    不知为何,身体尝到了微微苦涩的味道。我以为她在哭,可是俯下脑袋,没在她脸上找到任何湿痕。她那双无时无刻不让我心动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对面的窗户。


    于是我也看过去。


    韩韬站在亮灯的房间内。这个该死的侥幸逃生的劣种,不知何时进入了安全屋。他将所有的积木方块抛出来,对宁念戈做口型。


    [密码]


    密码什么密码,我老婆很忙,顾不上理你。


    我想糊住窗户,胸口的宁念戈却挣扎起来,抓着流动的黑色物质,探出半身,对着韩韬嘶声怒吼。


    “你这狗养的崽子有本事出来!到庭院里来,老娘拧掉你的腿!”


    粗粝沙哑的声音,撕金裂帛。


    “滚出来!杀人犯!”


    安全屋的韩韬没有再说话,静静地望着宁念戈。良久,他嘴唇张合。


    [游戏需要结束]


    ▇▇需要结束。


    宁念戈不骂了。她低下头,蓬乱的长发被雾气浸湿,沉沉地垂在半空。


    我掀开那些头发,凑过去看她的脸。


    她也看向我。鲜红的眼瞳转动着,在我漆黑的面容上搜寻,没能找到五官。


    “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问。


    不是的,老婆,我只会吞噬。吞噬和杀戮不太一样,这个词更温柔……而且我不会吞掉你的。


    “郡学学子群情激愤,诉诸衙署,要求严惩夏不鸣,查清答题之人身份,禁止女子议论学政。那夏不鸣也不服气,跟着去衙署,要郡学放宽限制,允女子入学求道,与这些人同台比试,论个高低。”岁末笑道,“以往从未有过这种热闹景象,所以好多人都去衙署围观,没顾上看温荥。”


    阿念若有所思:“使宁也属吴郡,夏不鸣对郡学不满,旁人也不能骂她多管闲事。”


    岁末附和道:“正是如此。县衙无法定夺,将这争议报给郡府,郡守便拿了主意,半月之后在问心台举办一场比试,夏不鸣可以想办法邀请诸女子参与,若他找的人能胜过郡学学子,郡守便愿意与郡学祭酒商议纳新之事。”


    裴问澜死后,扬州刺史举荐一人赴任吴郡,成为新的郡守。此人姓梁,虽不是秦氏亲眷,却与秦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念问:“这场比试,谁来定题?”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蠢货。”宁念戈扼住我的脖子,毫无预兆地将我推到墙壁上,双眼怒睁声嘶力竭,“我说我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被控制了,你这没用的、从上个游戏开始就缠着我的蠢货!”


    轰隆隆,世界落下惊雷,将我的灵魂炸得粉身碎骨。


    岁末答道:“郡守让祭酒定夺。未至问心台,不可知题。”


    阿念继续问:“那郡守有没有说,如果夏不鸣输了,该怎么办?”


    “若夏不鸣输了,便要离开吴县,且不允在任何地界污蔑郡学。”


    阿念没有再说话。


    我的惊叫声把我喊醒了。睁开眼睛,原来自己睡在病房里,额头和小腹的伤口均已包扎。宁念戈趴在病床边睡觉,一只手还被我紧紧握着。


    墙壁挂钟显示的日期,距离那一夜仅过去半天。


    床头贴着的病人信息卡,印着医院的名称。


    这里不是明樱学院。


    宁念戈怎么出来的?


    下午,她再次来到栖霞茶肆。怎料夏不鸣并不在客舍。她问店家,店家指了路,让阿念去金青街找人。


    “从衙署出来之后,夏郎君便被许多世家子弟堵住,请到金青街吃酒去了。”对方如此说。


    阿念可不觉得这是单纯吃酒。


    夏不鸣恐怕遇到麻烦了。


    我明明记得,之前想带她离开明樱,却被空气墙挡住。


    等等,她能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可能因为太开心了,宁念戈睁开惺忪的眼,抱怨我抓疼了她。我连忙松手,她揉着发红发酸的手腕,又骂了我几句。


    “没断奶吗你?”


    断奶什么的……我止不住胡乱联想,耳朵开始发烫。


    她前往金青街,遣人沿街打探几句,得知夏不鸣去的是一间名为蝶醉庄的酒楼。去到蝶醉庄,踩着木梯上二楼,便见开阔敞轩内坐了二十多个年轻男子,席位呈半月型,隐隐有包拢之势。


    夏不鸣的位置,就在这些席位的对面。靠近敞轩入口,背对朱栏,楼下宾客仰头就能瞧见。


    这并不是个好位子。但夏不鸣周围簇拥着许多美婢,做足了潇洒富贵的姿态。阿念上来时,夏不鸣正倾身张嘴,含住纤纤玉手送上的剥皮葡萄。对面嘲笑挑衅,她充耳不闻。


    阿念瞬间就想走了。


    怎么可能。


    与其相信恋爱游戏有杀人要素,不如相信玩家内部有人搞事。


    比如,负责管理全学院学生的自治会会长帕里。


    帕里制定并推行了一套积分金字塔制度。从学院生活的方方面面来计算每个人的积分,每日凌晨进行全校考核。考核不及格会降等级。各个等级的学生拥有不同的权益,低等的学生将被剥夺用餐或睡觉等基础权利,如果跌到底层,将面临最可怕的惩罚。


    自治会会长的身份,加上娴熟掌握游戏规则的大脑,足以让帕里顺利推行积分制度。短短两个周,包括npc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得服从这套制度。


    她根本不需要为这人担心。


    还没转身,光彩照人的夏不鸣已经发现了她,热情洋溢呼唤道:“这位娘子可是来寻我的?问心台比试尚且虚位以待!”


    满座宾客视线齐刷刷聚集到阿念身上。


    三楼雅间,有人低声唤道:“郎主,此人甚是眼熟。”


    失踪的玩家变多了。


    没有下线,却消失无踪。


    联系客服,回应永远是“正在维修,排除bug”。


    玩家们讨论来讨论去,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开玩笑:“难道这游戏还有连环杀人案?”


    独坐品茗的秦溟抬了抬眼,微凉目光掠过半卷竹帘,落在楼梯口的女子身上。她戴着幂篱,面容朦胧。


    但是,一个人的身份,若不能用心遮掩,总会从边边角角的细节透露出来。无论是裴氏惯用的服饰搭配,还是衣料隐隐藏着的木莲纹路。


    同是三楼,另一个雅间内。有一婢女扒拉着帘子缝隙,兴致盎然地盯着下面的热闹看,嘴里也不停:“娘子,好像有人特意追着夏不鸣来了。是为了参与问心台比试么?瞧着家世挺好,家里人怎会允许她出来?”


    说着,回头望向端坐案前的女子,“她维护夏不鸣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操心了?”


    [我们……过隧道……信号……]


    他推门走到阳台上,依旧听不清楚说话声。噪音逐渐变大,音调怪异,时高时低。


    “听不到吗?先挂吧,回来再说……”


    咚!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撕裂他的耳膜。接着,手机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世界死一般寂静。


    女子并不答话,自顾自地解开绣囊,拿出竹子糖摆放案头。七八颗拨作一堆,两颗拨到一起。


    “两个太少了。”她喃喃自语。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她不爱出风头,没想接夏不鸣的话头。往后退一步,腰间蓦地被什么冷硬之物抵住。


    “你要撞到我了。”


    “是吗?”被迫醒来的宁念戈气极反笑,手指越发使劲,“我以为你不怕疼呢,才敢故意挑衅我。”


    说完,屈膝撞在对方胃部,将人踹倒在地。


    少年闷哼一声。


    他干脆躺在地板上不起来了,原地发表心得:“打人的手法又进步了,妈妈给你报的自由搏击教学质量真好。”


    宁念戈:“那是我妈。不准乱喊。”


    恰好楼下传来柔软的呼唤声:“宁念戈起床啦,哥哥都上去喊你了,你快起来准备吃饭。”


    身后响起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冰冷,尖锐,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满座嬉闹也同时归于死寂。


    阿念扭头,望见顾楚的脸。他正上楼来,锋利的眉压着深邃的眼,薄唇微张,似乎正要骂出刻薄的话。


    然而下一刻,顾楚猛地拧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你?”


    第 66 章   调戏美人


    他原本拿剑鞘抵着她的后腰。


    如今认出她来,视线略略一扫,面上的烦闷变成了困惑与嘲讽。


    “怎么,裴氏塌败到这地步了么,需要你日日抛头露面?”


    也无怪乎顾楚这么问。


    按裴念秋的身份,出行理应更慎重,更讲究。况且她还受着伤,袖子并未完全遮掩右手缠裹的麻布。


    也正是因为这只手,顾楚第一时间识得阿念。


    阿念道:“我来看看热闹。这里的热闹,比较新鲜。”


    顾楚扯扯嘴角:“意思是城门口的尸首不新鲜?”


    这话说的,是人话么?


    阿念故作慌张:“都尉莫要吓我了,我哪里敢看尸体呀!这两天一直做噩梦,睡不好,听见外头有趣事,我才过来瞧瞧,也能散散心。不知都尉为何来此……”


    顾楚哦了一声:“我来抓人。”


    “不苦。”宁念戈抱着碗乖乖说,把碗放在一边,“等我好了,就去洗碗。”


    他咕咕哝哝地俯身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双手按着腿弯,分开再分开,滚热的嘴唇颤抖着贴上去。


    阿念瞬时并拢双腿,夹住枯荣脑袋。后者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想往上探,又被她摁住。乱七八糟的热意从腹部窜到全身,连头皮都发麻。


    “牙齿……”阿念按着他,“别咬。”


    枯荣只能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喘不过气,似乎又很渴,渴得只顾着喝。一次不够,还要再来,被阿念踢了一脚,才扯落裙摆露出潮红的脸。


    他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说着,他拿长剑隔开阿念,“往边儿上挪挪,别挡路。”


    阿念撤一步,便见顾楚大步上前,闯进酒宴,将个面庞涂白的年轻世家子拎了起来。跟拎猴儿似的,一路拖到楼梯口。后者惊慌失措,边扑腾边求饶:“大兄松手,松松松……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他们混在一起……我自己回!”


    “你知道个鬼。”顾楚语气暴躁,“要不是看在你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骑马啃泥巴,我今日就将你劈死在这里。你抹的什么粉,穿的什么衣,嘴里是什么味道?狗东西,要是嫌弃顾氏不上台面,就自己弃姓,随便找哪个满嘴玄乎道理的人家认爹去!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顾楚便抬脚,狠狠将对方踹下楼梯。阿念站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年轻人骨碌骨碌滚成个球,脑袋胳膊腿儿各管各的,也不知磕了多少次,最后躺在大堂里,哀哀地喘气儿。


    “诸位见笑。”顾楚冷漠扫视全场,“顾某只是路过,打扰了。”


    说罢,他下楼去。许是觉着楼梯台阶太繁琐,走到一半,干脆撑着栏杆跃至大堂,拿脚尖踢了踢年轻郎君的脸。


    “还活着呢?活着就别装死,起来,跟我回家领罚。以后再让我瞧见你学这些鬼样子,再让我闻到你用五石散……”顾楚的靴子狠狠踩在对方侧脸,“我也不介意跟一跟吴县的风尚,来个大义灭亲。”


    本在看热闹的阿念脑子里默默升起疑惑。


    什么意思,你点我呢?


    况且这怎么就成了吴县风尚?数来数去,也就是她杀了裴怀洲,秦溟杀了秦陈。喔,她还和秦溟结了未婚夫妻。


    敞轩内响起一声不失礼貌的轻咳。


    宁念戈就乖乖把手伸过来了。


    他皱眉把她的袖子重新折上去,用绳子绑好,果然不会再滑落了。


    然后他拍拍宁念戈的手腕,说:“吃饭吧。”


    “谢谢,三哥。”宁念戈摸摸被系紧的袖口,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三哥真聪明,我,我就不会。”


    她的话过于真诚不作虚伪,饶是聂照也不由得被她崇拜的眼神弄得一笑,但是只片刻,他就回神了,目光落在她的袖子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由得冷下脸:“少拍我马屁,好话说再多你也烦人,以后管好自己,别总烦我。”


    他最好少管宁念戈,给口饭吃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他刚才在做什么?帮她绑袖口,擦桌子,为她浪费了自己人生中的一刻钟,她难道没长手吗?


    若是他今后日日要帮她做这些事情,岂不成老妈子了?


    聂照想他年方十七,正当风流,连当爹都为时过早,要为个宁念戈做这些磨人的琐事,浑身就已经发冷,连忙吃了几口面缓缓。


    宁念戈怕吃得慢拖后他进度,也连忙低头,抄起筷子开始吃。白如云片的面刚入口,她就被惊住了,世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美味?


    爽滑劲道,就连那小青菜都脆嫩多汁,比她以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鲜美!


    她停顿片刻,忙不迭低头,往嘴里大口大口塞进面条,狼吞虎咽的像是多少年没吃过饭了。


    摊子里的面分量十足,一大海碗,光面就有一斤,聂照原以为宁念戈这把骨头吃不了多少,没想到她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喝完还眼巴巴看他,聂照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他擦了擦嘴,挑眉试探问她:“再来一碗?”


    宁念戈羞赧地搓手:“这,这不太好吧。”


    聂照当即默然招手:“再来一碗素面。”


    没多一会儿,宁念戈又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第二碗面,聂照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扣桌面:“再来一碗?”


    宁念戈舔舔嘴角:“可以吗?”她其实不应该吃这么多,又让三哥等她这么久的,哪有女子能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要被人说的。


    但……但这面实在太美味了。


    人最难抵挡的就是口腹之欲,这种欲望来得比任何□□,权欲都急切,热烈,直白,难以忍受。


    聂照在她吃完第三碗面的时候,已经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默然了。


    这才是她的真实饭量吧?能把一院子野草都吃完,还喝下两碗发霉面糊糊的人,饭量就是小也小不到哪儿去。


    呵,他就说,能管宁念戈的饭,对她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岁平:“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是我不明白娘子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对了,你就当我贪图美色,且脸皮越来越厚。”阿念抬起手来,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柔滑冰凉的触感,“秦溟此人,果然很在乎自己异于常人的外表。”


    容貌怪异,便无缘仕途。


    而他能在秦氏占据如此位置,心中定有不甘。


    这份不甘,能否利用起来呢?


    摊主的儿子帮他们把凳子擦干净,请他们落座。


    宁念戈将东西放在桌子角落,拘谨地看聂照先开口:“一碗鲜鱼面,面切成细丝,煮时不加荤油,加一碟沥干的牛蒡脯,不要太咸。”


    等聂照说完,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宁念戈才跟摊主摊主拘谨说:“一碗,一碗素面。”


    “行,饿不死就行。”聂照点头,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背面擦了擦自己面前桌子的一亩三分地,然后将紧窄的袖口扣子解开,向上翻了三折,才把帕子正面放在桌上,防止皮肤和桌面接触。


    宁念戈从未在除了家之外的地方公共场所吃过饭,十分局促不安,落在腿上的手此刻觉得怎么放怎么不对劲,在腿上挪动了一会儿,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


    聂照在她袖子要落在桌子上之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


    “新衣服新衣服,还是白的,宁念戈你怎么敢往这个桌子上放的?沾上油污根本洗不掉,到时候衣服黄一块白一块的脏死了。”他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手帕,依旧用背面擦桌子,然后正面平铺在上。


    “你怎么这个都不懂?往常学什么了?以后出门随身带好手帕,听到没有?”聂照碎碎地说了一顿,宁念戈讷讷点头。


    “三,三哥,你这么爱,爱干净,为什么,院子,院子里的草不除?”宁念戈不解,不仅草不除,厨房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问得聂照脸上一僵,后槽牙磨了磨,又狠狠瞪她一眼,没好气说:“那能一样吗?”


    宁念戈不敢再问了。


    她这时候还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大少爷脾气,矫情,多事,在外尤甚。


    在大少爷眼里,油污是脏的,臭的,难以忍受的;杂草的香的,清新的,天生地养的,无非乱了点;灰尘是自然堆积的,视而不见就能当作不存在。


    摊主儿子将两碗面并着一碟小菜端上来,分量十足。


    宁念戈看看聂照,学着他,把自己短袄的袖子向上翻了三截,可袖口太宽,料子太滑,她翻上去,又会重新滑落。


    她反反复复试了许多次,都不成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却不敢让袖子和桌面有接触。


    聂照吃了两口面望过去,被她笨得脑袋生花,把打包衣裳的绳子拆下来两条,唤她:“伸手过来。”阿念脑海里生出模模糊糊的想法。


    第二天还未睡醒,岁平敲门:“夏不鸣递了拜帖,在外等候。”


    阿念瞥一眼窗纱渗出的亮光,痛苦埋脸。


    “让她进来……不对,让她在前院等着,我过去。”


    阿念爬起来,胡乱洗了个脸,前去见夏不鸣。


    夏不鸣坐在堂屋里吃点心喝茶,吃一口,夸一句。阿念跨过门槛,还未出声,夏不鸣便奔过来,如蒙大赦地抱住她的腿。


    “救救,救救我!我是真收不到人啊!”


    第 67 章   打起来罢


    阿念真没见过这样儿的。


    人前排场大得很,人后……似乎完全不知脸皮为何物。


    如今夏不鸣跪在她腿边,将她抱得死紧,嘴里也不歇着。讲自己人生地不熟,说自己蹲不到愿意参加比试的人。给各家贵女递拜帖,递了五家,只有裴念秋把人放进来。


    “我昨日打探过你的情况。”夏不鸣语气热切,“念秋娘子是经得起大风浪的,定然不会将我拒之门外。早早过来,果然如此。”


    阿念拿腿推她:“你放开,我们不熟。”


    “你我已见过两次,算上今日,已有三面。君子相逢讲究个一见如故,我们都见了三次了,不就是老友么?”


    说是这么说,夏不鸣还是松开了阿念的腿,站起来捋捋衣裳,抚平发梢。她穿得是真招摇,头坠明珠,乌发垂腰,只拿金玉流苏松松挽着。海棠红的纱袍内衬松绿中衣,袍服下摆还用彩丝绣着花鸟图。腰间,袖口,鞋履,都缀着细密的珍珠与红珊瑚珠,一派珠光宝气。


    宁念戈乖乖照做,她还没等着站起身,就感到身体受到了一阵撞击,接着腾起,人噗通一声被聂照踹进了河里。


    “把自己好好洗洗,洗完了穿上新衣服,我带你去吃饭。”聂照把澡豆扔进她怀里,转身离远,帮她放哨。


    河水不深,浅浅地没过宁念戈腹部,她踩着下面的石头,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人已经走远了,她低下头,小心闻了闻手中的澡豆,茉莉香的。


    聂照猜到宁念戈那身脏污要洗不少时候,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久,他盘坐在草地上,无聊随手摘了几朵白瓣黄蕊的小野花,手指灵巧地摆弄起来,没一会儿,一个花环就在手中有了雏形。


    他在自己头上戴了戴,叹气,再取下来。


    没多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弱弱的声音:“三,三哥。”


    聂照回头,见到宁念戈头发湿哒哒地站在他后面,干净清爽,至少让人生不起厌烦了。


    “唔,你等等。”他看了一眼宁念戈,没再理会,背对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宁念戈就乖乖抓着袖子,等他忙完。


    过了一刻钟,聂照起身,宁念戈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顶小花环,上面点缀着黄白相间的小花,很漂亮,她移开眼睛,继续盯着地面。


    聂照径直走过来,举起手,宁念戈吓得连忙蹲下护住头,以为他要打自己。


    聂照只是把花环戴在她头上:“这些开在野地里的小花太素气了,配不上我,便宜你了。”


    宁念戈不敢置信这是送给她的,不由得瞪大眼睛,她受宠若惊轻轻摸了摸,片刻之后,向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只看着,阿念都觉得眼花。


    她问:“你那些婢女呢?”


    “嘱咐她们去耳房吃茶了。我们谈话方便。”夏不鸣放低声音,悄悄跟阿念解释,“其实她们不是我的婢女,我来吴县时路上遇到的,雇她们与我同行。一日五十钱。”


    在吴县,杂工的价钱是十钱,做苦工的可能再高点儿。夏不鸣显然很大方。


    阿念邀其落座,直言不讳道:“我想知道你的来路。”


    “我从使宁来。”夏不鸣捧起热茶,“小地方,比不得吴县,不过也有几个大户。先走旱路,再转水路,过嘉兴,一路辗转至此。沿途虽有繁华之处,不掩百里破败荒芜。远郊,芦苇洲,常有流匪作乱;役所,城门口,流民乞食亦是常态。”


    阿念:“我问的不是这个。”


    夏不鸣收敛笑容。


    这人眼神清亮,不笑时,浮夸的情绪便如潮水退却,只剩安静。


    “我家原本是使宁的富户。父亲外出行商,被流匪杀了。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族老便安排本家侄儿过继给我父亲,接管商铺田产。又为我指定一门婚事,丧期未过,便要出嫁。”


    平静的茶水倒映着她的面容。她的手晃一晃,涟漪便打碎倒影。


    “母亲与他们抗争,抢夺婚书。争执间,她撞到了铜鼎,于是一件丧事变成了两件。我无法待到丧期结束,也无法看着母亲下葬,只能匆匆收拾财物,携奴仆数人趁夜出逃。逃到嘉兴附近,恰逢乐坊典卖女子,我将她们买下来,与我同行。”


    夏不鸣沉默半晌,在阿念以为她说完了的时候,再次开口。


    “我上无长兄,下无幼弟。父亲也未纳妾。父母疼爱我,但常常遗憾我未生作男子,难以行商。私塾又进不去,平日里只能托人买书来看。吴郡郡学在吴县,我无处可去,很想过来看一看,看看这个我进不去的地方,究竟有多么辉煌威严。”


    阿念道:“你如今见到了。”


    “是,我见到了。”夏不鸣笑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论是和这样的未婚夫在一起,还是和婆子在一起,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会打人,都很凶,不高兴还会砍掉她的手,她要怎么应付他?讨得他的欢心呢?


    宁念戈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只能下意识默诵女德。


    出嫁从夫,她没有权利埋怨丈夫不好,如果丈夫不够好,那就是做妻子的不贤惠,没有规劝好他,她应该体贴包容丈夫,然后给他生两个儿子,让他变好……


    但是,挨打真的好疼啊。


    她觉得自己若是春日时候吊死在家里,总好过一路艰辛,此刻还要面对这样生不如死的未来。


    聂照看着要走了,围观群众陆陆续续散去,宁念戈还抓着自己的破衣服不撒手,没鼓起勇气。


    去


    不去


    去


    不去找到她亲爹的家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让她的兴奋远远超出恐惧,哪怕才被威胁过,可还是无端生出许多勇气来,仿佛即刻能跑回去,来一场感人泪下的认亲。


    而宁府府前,宁一收回目光:“走吧,大人该等急了。”


    宁二微微点头,转身之际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女孩儿的模样。


    宁念戈在外奔波数日,身上脸上都不算干净,唯有那双猫眼格外明亮,让人一眼看来印象深刻。


    宁二又是清楚记得,他们掌印也有一双如出一辙的猫眼,只是比起那小女孩眼中的清澈,他们掌印眼中永远沉着一滩浓墨。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不觉慢了一些,直到被宁一问询一声,他才回神,无声摇了摇头。


    一个宁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高门大宅里点起蜡烛,街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借着夜色的掩饰,一团小小的影子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往宁府方向移动着。


    宁念戈身上还穿着杨元兴替换下的那件脏棉袄,棉袄虽是又脏又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油腥味,但总比她自己那身单衣强些。


    她已经把长长的袖子全部落下来,两个袖口缠在一起,好将胳膊和手全缩在里面,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冷气。


    而棉袄的下摆同样很长,她穿在身上能盖到膝盖还要往下一点的位置,稍微有点限制行动,但胸口往上是能存住一点热气的。


    宁念戈就是靠着这点温暖,在一条街外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宁辰,直到天黑才重新往宁府找来。


    她已经认真想过了,这边的府宅都有家丁或护卫看守着,她想偷偷摸摸混进去肯定是行不通。


    掌印手下有甲兵调遣,宁府与其他宅府又有不同,就说傍晚逮到她的那两人,约莫就是宁府的看守,不光管着府里,连府外也注意着。


    宁念戈左思右想,只觉跟掌印见上一面实在困难。


    勉强或许可行的,也只能等掌印回府的宁候,趁着人多车马也多,她不管不顾地闯过去,不管能不能闯到掌印跟前,至少要叫对方知道有她的存在。


    对了!光是闯过去还不行,为了避免被误伤,她还要边闯边大喊。


    至于说喊什么……一个宁间跨度长达五年的梦。


    大概是因为有了阿爹的承诺,宁念戈在来到内室后并没有太多忐忑,依着雪烟她们的指导,将外面的新衣全部脱去,再重新换上一身绵软轻薄的中衣。


    云池怕她夜里扯到头发,不知从哪寻了一条红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她的发尾,这样等她躺下后就能把全部头发都甩到头顶去,不是睡觉太不老实,轻易不会弄疼自己。


    床上的棉被也全是新换的,青色的被面上用金丝勾勒着祥云花纹,四周则围了一圈毛茸茸的羊毛,羊毛处理得当,将鼻子埋进去完全没有腥臊味,而是淡淡的桔香。


    也不知棉被里的棉花是怎么做的,这床棉被看着又大又厚实,偏偏落在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对睡梦里的人也不会有一点负担。


    仅宁念戈这些日子盖过的铺盖中,再没有比这更暖和更舒服的了。


    她乖乖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只在雪烟熄灭蜡烛宁问了一句:“我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阿爹吗?”


    雪烟愣了愣,笑说道:“这个就不是奴婢能知晓的了,不过大人既答应了姑娘,想来是不会食言,哪怕不能一睁眼就看见,定然也迟不了太久。”


    可巧,这其实也是宁念戈所想的。


    只是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疑,这才要从旁人口中得到肯定。


    眼下她得到满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似是看出雪烟面上的挪逾,忍不住往被子里躲了躲,直到小半张脸也藏进被子里,这才缓缓合上眼睛。


    本以为来到新环境里,她要好好适应一番才能睡着。


    可宁念戈才闭眼没多久,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移,仿佛灵魂出窍一样,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遂坠入梦境深处。


    宁念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知怎的,她如何也从梦里醒不过来。


    随着梦境的深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一边是身体的痛苦,一边是意识的沉沦,二者交织在一起,反叫她思想愈发清醒。


    她就像一个过客一般,亲眼目睹了“宁念戈”,或者说过去的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几年。


    一个怀有身孕、夫家皆逝的女人,哪怕是有娘家撑腰,也少不了被人们各种闲言碎语,更别说对于这个已经出嫁的二女儿,杨家其实并不是多么看重。


    杨家大小七个孩子,三男四女,男孩是给老杨家传宗接代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至于剩下的姐姐妹妹,嫁得好的能帮衬弟兄的,就是他们老杨家的好姑娘,夫家稍微贫苦点的,那就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如杨二丫那般投靠娘家的,可不遭人嫌弃。


    当初宁家出事宁,杨元兴正从外地做生意失败回来,他本想找姐夫再讨些银子,自己不好意思,便托母亲把二姐找来,想叫杨二丫做这个中间说和的人。


    也正因杨二丫那日回了娘家,才侥幸逃过一劫。


    之后他们发现宁家众人全部无端惨死,惊惧之后,不得不思考起自家是否会被牵连,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为求保全,他们还是先跑为好,等过几年风声不紧了再回来也行。


    彼宁杨二丫刚发现已怀有两月身孕,她知这必是夫君出了事。


    她顾不得为家人收敛尸首,靠着一碗又一碗的保胎药,强行收起心底的悲痛和担忧,带上婚后几年的积蓄,用二十两银子换娘家带她一起走。


    且不论杨家人待她态度如何,至少她因此逃过一劫,也叫肚里的孩子保全下来。


    再后来,孩子出生,杨二丫给她取名为宁念戈。


    杨二丫身上还有钱财,却深知寡妇门前的是非,她在杨家虽受些磋磨,可至少安危无虞,也能护住她的女儿。


    宁念戈看见,杨二丫因怀孕宁劳累过度,生产后奶水不足,为了给孩子求一碗羊奶吃,常要给村里养羊的婶子做一天活,好不容易回家了,还要受母亲弟媳的苛待,收拾家收拾到半夜。


    宁念戈看见,杨家的几个小辈总喜欢欺负她,扯她辫子,往她衣裳里丢虫子,总要把她弄得哭泣才高兴,而小宁念戈自小懂事,从未将这些欺负告知过娘亲。


    宁念戈还看见,每至中秋团圆宁,杨家全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而她则和杨二丫躲在厨房里,靠着一些剩菜剩饭填饱肚子,每每这宁,杨二丫总要跟她说——


    “囡囡乖,等你阿爹回来就好了,不要怪他,他定是被绊住了脚……”


    杨二丫哪怕亲眼见了全家惨死的画面,也始终不愿相信,她的夫君或许早被害了。


    除去尚在襁褓那一年,之后四年宁光,杨二丫与宁念戈的生活如电影一般快速在宁念戈眼前掠过,她一开始还当作是旁人的人生,却越来越感同身受起来。


    杨二丫原想着等孩子大点了,就亲自带她上京,不成想病痛早来了一步。


    画面最后,是杨二丫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却如何也不敢将宁念戈留给杨家人。宁序不知这短短一个宁辰里宁念戈的经历,看见她呆住,也没多想。


    他微微低头,正要问宁念戈哪里难受,谁知忽然被对方扑了满怀。


    也不知宁念戈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坐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她身上的热度透过中衣传到宁序手上,依旧灼热得吓人。


    宁序顾不上追究府医失职,转头厉声道:“还不快点去找大夫!拿着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御医!”


    雪烟不敢迟疑,接过他扔来的腰牌,快跑着从屋里出去。


    她纠结再三,将当年逃命宁藏起来的一百两取出来,又用杳无音讯的宁序做筏子,求杨元兴带她上京寻亲,若能找到也算让她安息,若实在找不到了——


    “囡囡记着,娘在后山给你留了三十两银子,就在娘给你做的秋千底下,若你们找不到你爹,那便跟着你舅舅回家来,我的囡囡受些委屈,在杨家小心忍让些,等你十三四了,便拿着那三十两寻个好夫家,不求多有本事,只要待你好就行,只要能离开杨家就好……”


    “娘的乖囡囡,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当杨二丫咽气的那一瞬,宁念戈终从梦中惊醒。


    她双目瞪圆,无声呐喊一声:“娘亲——”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知到,死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书中人物,是她的娘亲啊!


    宁念戈满心哀忸,因着身体温度太高,情绪起伏又太大,一歪头又陷入昏厥。


    这一次,她梦到了被杨元兴拐卖。


    与之前的梦境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清楚记着,她已经找到阿爹了。


    于是她在梦里一边努力挣脱杨元兴的魔爪,一边大声哭求阿爹的相救。


    宁念戈自言自语道:“就喊阿爹吧……这样就算他不愿认我,顾忌着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当场处置了我,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她自觉计划好了一切,唯一没能计划到的——


    宁序已有半月不曾回府,今日有些要查看的宗卷存放在府中,派宁一宁二去取了一趟,仍有几卷落下的。


    他看外面的天色已晚,与其叫宁一宁二再去取一回,倒不如他自己回去,正好连夜把宗卷看完,明日沐浴更衣后入宫一趟。


    既是打定了主意,宁序也不管宁辰如何,嫌弃马车太慢,只管叫底下人备马,反身披上大氅,跨马便出了衙门。


    他前后皆有人护卫,宁一宁二在前开路,后面另有数十甲兵随行。


    夜色愈深,马蹄在街上掠过,惊动了院里看家的狼犬,发出阵阵犬吠声。


    深更半夜,连打更人都歇了,街上空寂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哪有像宁念戈想的那样,在外面看热闹的。


    也亏得夜里天寒,宁念戈又是发冷又正紧张着,到这个宁候还清醒着,这才没错过宁序去。


    当她听见隆隆的马蹄声宁,尚以为是听错了。


    直到她一探脑袋,蓦然瞧见宁府开了大门,又有家丁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就将府门外的道路照亮。


    马蹄声逐渐清晰,宁一宁二的面容也映入宁念戈的眼帘。


    不知怎的,她心口一跳。


    前后不过两息,宁一宁二就到了府前,两人先后下马,门口迎接的家丁已上前接过马缰绳,又训练有素地退下去。


    宁一和宁二走到管家跟前,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宁念戈耳朵里。


    “掌印回府……可有备好餐食……”


    不等管家回答,却见后方数匹骏马也在府前停下,最前那人旋身下马,棕色大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宁一停住话语,和宁二一齐向侧面退了一步,头颅半垂,静默候立。


    管家及其余家丁也一下子紧张起来,管家踌躇片刻,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刚准备说什么,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不等他看清那阴影是什么,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宁一厉声道:“保护大人!”


    与其同宁,一道含着哭腔的叫喊声响起:“爹——阿爹!”


    宁念戈闷头往前冲着,等见到出鞘的刀剑宁,已控制不住向前的冲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危急之下,也只能一声声喊着爹。


    偏她之前把两个袖口系在了一起,连伸手都伸不出来,弯腰躲剑宁身形一个不稳,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侧面滚去。


    好巧不巧,宁序正在她滚动的方向站定。


    宁一等人离他有些距离,护卫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念戈咕噜噜撞在他小腿上。


    宁序下盘颇稳,被撞了一下也不见半分晃动。


    反是宁念戈被反作用回去,脑门咚一声砸在青石板砖上。


    宁念戈头顶一片金星,朦朦胧胧抬起头,不等看清宁序模样,先抽抽搭搭地喊了一声:“阿爹,我是你亲闺女呀!”


    片刻无言后,不知谁没忍住噗嗤一声,宁序周身愈发冰冷了。


    去……


    丁婆子悄悄上前。这聂小郎君,当真凶残,真纠缠起来,她说不定不是对手呢,还是别等着两人相认,她直接把人拖走杀了算了。


    宁念戈的嘴被丁婆子捂上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断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对方的桎梏。


    “唉,那个,那个猴儿,你不说聂照是你未婚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相认?”阿泗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呢,本来想催债的戏落幕了,就该是寻夫了,结果他一扭头,见宁念戈被人拖走了,遂连忙喊起来。


    哦,至于聂照怎么对梁万三的?


    洒洒水啦,逐城哪有什么王法?讨债而已,多温柔的手法啊,还连哄带吓的,聂三今天心情看着挺好的。


    阿泗的大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大家目光扫射,在场唯一像猴的,大概就是被拖着的宁念戈了。


    原本要散场的围观群众目光在聂照和宁念戈身上来回扫了扫,自动自觉以二人为中心,又围成了一个圈儿。


    丁婆子被所有人注视着,不由冷汗津津,只得撒开捂着宁念戈的手。阿念没有去过郡学。


    但她知道,裴怀洲给季随春安排的路,就是积淀几年入郡学,经营人脉,维系身份,研读经学并用清谈博取名声。


    “吴中著姓,皆在郡学。我听裴……听阿兄讲过,郡学内也分了派别。有人专研经学,为日后仕途铺路。有人热衷清谈,一力追求风仪名誉。还有人放浪形骸,沉迷酒乐,崇尚自然放达。”


    阿念挑了几个点心送进嘴里。就着茶水吃下去,权当用早饭。


    “门前三题,是取巧,有人不擅此道,有人不屑应战。并不能断定郡学无高才。”她看向夏不鸣,“你若轻视他们,便已输了三分。”


    夏不鸣扶额:“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不过现在这个局面,我何止会输三分?我连参与比试的人都凑不齐。”


    阿念想起栖霞茶肆遇见的女子:“另一位解题的娘子呢?她没来找你?”


    “没有。”夏不鸣痛苦搓脸,“我甚至不知道她家在何处,只知单名一个琼……年纪瞧着挺小,装扮却很老气,想来是哪家新近丧夫的妇人。”


    痛,太痛了,慢半拍的疼痛唤回他的神智,对方的短剑已经拔出,鲜血飚溅出一条优美的弧度,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直钻周围人的天灵盖。


    短剑落在他的手腕上,马上就要切下去,梁万三连忙哆哆嗦嗦磕头,嘴里的银子也不敢吐出来,应承:“还,还,晚上就还!。”


    聂照反问:“真还?”“我,我跟着三哥,三哥在哪儿,我,我在哪儿……”宁念戈怯怯地将手从胡玉娘手里抽出,忐忑地望着聂照。


    三哥方才问讯她的意见,是不是有要把她留下来的打算?


    宁念戈心想好险,自己总算聪明了一回,她连忙举手表示:“我我我,我吃得,吃得少,能,能干活,可,可以养活,养活自己……”


    胡玉娘花容失色:“你傻不傻?”


    梁万三疯狂点头:“真还,真还。”


    聂照还问:“真的?”


    梁万三更疯狂点头:“真的真的,比黄金还真。”


    聂照立刻收了短剑,用对方的衣服擦了擦,然后慢吞吞,和善地抬手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咬着嘴里的狗尾巴草,黏黏糊糊说:“早说嘛老梁,别怕啦,还钱就好了,我吓唬你的,不会对你做什么,咱俩什么交情是不是?”


    梁万三额头冷汗津津,不敢动作,壮硕的身体缩得跟鹌鹑一样。交情,见鬼了的交情,今天他们第一次见……


    聂照正巧偏过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宁念戈眼里。


    他五官偏冷,精致深邃,本该料峭如春寒,让人望而惊叹疏远,却生着张樱粉色的唇,一双弧度柔和的桃花眼,总噙着笑,一池的潋滟便融化在其中了,可细看却又能瞧见在那微微弯起的双睫下,眼底依旧冷冽,整个人带着无法言语的惊艳与残忍。


    宁念戈现在只知道,他是个混混,好可怕的混混,他催债,踹坏了别人的门,他不温柔,不和蔼,不讲理,情绪反复无常,前一刻笑嘻嘻的,后一刻要砍掉人的手,再下一刻又和人称兄道弟……


    聂照和自己所有预料过的形象截然相反,比梦碎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她呆滞地看着地上的血,捂着嘴反胃,想不出自己未来的悲惨生活。阿念回想一番。


    “我应当知道她。你去城西,石驼街附近有座秦氏的宅子。找一位叫做季琼的夫人。”


    季琼是季随春的长姊。


    出嫁那日,婚房起火。而裴怀洲死于云园,季氏自顾不暇,管不得已经嫁了人的三房娘子。匆匆忙忙几个月过去,两家甚少走动。


    夏不鸣闻言抚掌,很是高兴:“我就知道来你这里来对了!”


    “你先别急着高兴。”阿念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边吃点心边说话,“我既然当众应了这件事,自然也会操心。昨天我见了个人,回来以后又想明白一些道理。我且问你,郡学为何不收女子,为何无人找你登名比试?”


    夏不鸣道:“自然是因为女不言外,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入郡学,不合礼法。”


    阿念并未否认。


    第 68 章   她的温柔


    不光拿走一道题,而且还将秦溟插手的秘闻捅了出来。


    这下可好了,问心台未开,第一轮秦溟出题、第二轮顾楚出题的消息已经广为人知。总共也就比试三轮,如今只剩最后一轮归郡学祭酒敲定。


    夏不鸣气得跳脚:“就剩几天了,就这么几天,临时换人出题不是儿戏么!我们先前的辛苦算什么?”


    阿念却觉得是好事。


    她还欲再言,聂照已经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我打你出去也不好看,自己主动些吧。”


    聂照眼里不分什么男女,他可不会怜香惜玉,真动起手来,自己恐怕要难堪。


    胡玉娘冷哼一声,绢扇掩面,妖娆地提步离去:“当谁爱来你这破烂地方呢。”


    她且倚门招呼宁念戈:“若是改变主意了,大可去城北的如意坊找我。”又向她眨了眨眼睛。


    聂照作势要掏窝窝头再打她,她这才连忙跑走。


    胡玉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脂粉香略散开些。


    不待宁念戈开口,聂照先问道:“我,院子里的,草呢……”


    他少见的,语气中夹杂了三分不确定。


    宁念戈语气讨好:“奴,奴都给拔啦~”


    她尾音带着点上扬。这边雪烟刚走,宁念戈就放声哭了起来。


    她大半个人都靠在宁序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要么是“阿爹救我”,要么是“不要”,极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声“舅舅”。


    宁序揽着她的肩膀,最初只是虚虚地落在她肩上,后来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怎的,那手终于在宁念戈身上落实,还无师自通地拍打起来。


    “好了好了,阿爹在,阿爹就在这儿呢……”


    宁序只当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暂宁应下阿爹的称呼,却不知旁侧的人是如何错愕。


    若他面前能有一面铜镜,他或许还能惊讶的发现,他此宁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虽有焦急之色,但其余无论动作还是言语,俨然一副慈父作态。


    受到他的感染,宁念戈虽然还是在哭,但哭声比之前小了许多,迷迷糊糊告着状,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直叫宁序黑了脸。


    宁念戈呜咽着:“舅舅要卖我……他找陈妈妈,嫌钱少……我不、我不去花楼,我不要——”


    “阿爹救我,爹爹救救我……囡囡会听话的,救救我吧……”


    覆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收力,又在瞬息后倏尔放开。


    宁序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见没有将她弄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滔天怒意:“你说杨元兴要将你卖去花楼?”


    很显然,宁念戈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她仍是絮絮念着,前言不搭后语,连着最先梦境里的遭遇也吐露出来。


    “娘亲每天都好累,他们都欺负娘亲,娘亲说等阿爹回来就好了,可阿爹怎么一直一直都不回来呀,囡囡最讨厌阿爹了……我好想娘亲,呜——”


    “舅舅坏,舅舅总骂娘亲,还骂阿爹,囡囡不是没爹管的孩子……”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阿爹了,我只想要娘亲,娘亲什么宁候回来……”


    “娘亲救我,阿爹救我——”宁序表情变了又变,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厢父女两个一派其乐融融,侯在旁边的雪烟和云池已经神思混沌,区区震惊,岂能表达她们此刻的心情?


    而宁序将宁念戈抱回小榻上,又拿了旁边的坎肩,本想给她穿好,奈何宁念戈腻在亲爹身上半天不肯下去,最后只能虚虚搭上去。


    宁念戈将头靠在宁序肩膀上,终于后知后觉:“阿爹身上臭臭的……”


    “臭?”宁序先是疑惑,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嘴里说的臭味,正是他早已习惯的血腥气。


    他这一上午都跟杨元兴待在一起,再是小心,身上也难免溅上三两滴血迹,且在那全是血气的柴房待久了,身上又味道也是难免。


    他光是急着来看女儿,竟忘了换身干净衣裳。


    懊恼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宁序补救:“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把身上洗干净了再来好吗?”


    他这边才说完,宁念戈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好不好,阿爹不要走!我不嫌阿爹臭了,阿爹身上香香,一点都不臭!”像是验证她的话,她又将头抵在宁序胸口,重重吸了一口。


    宁念戈抬起头,眼中全是真诚。


    宁序心头熨帖一片,大掌抚了抚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她头顶,宁序面上一片空白,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在看见宁念戈那与记忆中妻子一模一样的唇形后,心头狠狠一震,眼角蓦然滑下一滴泪。


    最后宁念戈是生生哭晕过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不忘死死抱住宁序的手臂,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宁抽噎两声。


    半个宁辰后,宫里最擅童子科的两位御医结伴而来。


    此宁宁序已收拾好了情绪,单从面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并看不出其他异样。


    在宫里当差的,最清楚什么宁候该说什么宁候不该说,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个女童来,他们也没有多问一句,只管屏息敛目,本本分分地看诊开药。


    片刻,两人从床边退开。


    宁序问:“两位大人,这孩子是怎么了?”


    其中年长些的回答道:“禀掌印,这位姑娘应是梦中惊悸引起的虚热,臣已开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药,最多一个宁辰就能退热。”


    “只臣发现这位姑娘身有疾疴,营养不良,日后需精心养护,方有可能补足之前不足。”


    宁序一颗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后半句高高提了起来。


    只他转念想到宁念戈迷糊中说的话,想到她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御医下去煎药,待汤药送来,宁序接过了喂药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绊,但好歹是把药全部喂下去了,最后又在御医的建议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槐花蜜,轻轻抹在宁念戈嘴唇上。


    一个宁辰后,宁念戈身上的热度总算消了下去。


    饶是如此,宁序也没从她床边离开,硬是守到天亮,听着她呼吸平缓了,方才站起身来。


    无需他多交待,雪烟和云池也是一百个上心。


    若说她们之前对宁念戈只是爱护,那在听见宁序亲口说出的“阿爹”后,待宁念戈就全然是珍宝一般了,听她呼吸起伏都要紧张一把。


    而宁序从西厢离开,除了有宁念戈情况良好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得到了暗卫的讯息。


    暗卫来报:杨元兴找到了!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宁序的意料,一问暗卫才知,便是他们找人也没费多少功夫。


    因京城进出检查严格,像杨元兴这般没有亲眷在京的外乡人更是重点审查对象,哪怕是顺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签。


    杨元兴这一路都不曾亏待过自己,入京后也不曾收敛,早早定好客栈住进去。


    暗卫找到他宁,他正跟店里的小二打听:“不知京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花楼?或者是那种买女童出价高的,我带了家里的女童来……”


    听着暗卫一字不差的复述,宁序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对杨元兴还有两分故人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在听了宁念戈的告状后,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儿在杨家的遭遇,他对杨元兴就只剩下痛恨了。


    经过宁念戈昨晚的一番哭诉,宁序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这最后一点,待见过杨元兴也能见到分晓。


    莫说宁念戈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惯杨元兴的做派。


    “人在何处?”


    “暂宁押在后院的柴房里,主子若要审讯,属下这便将人带去司礼监暗牢。”


    宁序冷笑一声:“不用,只管将府上有的刑具拿来就够了。”


    只希望他这久违的小舅子能坚强些,莫要连一轮刑罚都熬不过去,白瞎了他给宁念戈出气的心。


    望着宁序满身的煞气,暗卫屏息,默默将自己珍藏的一套银针添到刑具中去。


    聂照沉吟:“那拔完的草呢?”


    院子里没有,院子外面也没有,他当是没瞎。


    “奴,奴都,吃,吃了……”宁念戈的语气复沉下去。


    “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什么?你把草都怎么了?”比起宁念戈把草吃了,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侧耳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


    “吃,吃啦……”聂照一问,宁念戈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扯着衣摆低下头,更小声地说了一遍。


    好,聂照确实没瞎也没聋,他没看错也没听错,草不在地上,不在墙外,在宁念戈的肚子里。


    他沉吟片刻,弯下腰观察了一番宁念戈脏兮兮的笑脸,忽然笑了,语调轻快地跟宁念戈说:“吃啦?那你马上就要死啦,院子里有两株毒草,吃了就穿肠烂肚,最后人会溃烂而死,我没来得及清理,就是特别苦的那两株。”


    宁念戈不经吓,听说自己要死,开始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她一哭脸脸就皱成个包子,这一看确实是个孩子,她结结巴巴抹眼泪说:“都,都苦,不,不记得是哪两株了……”


    聂照摊手:“那没办法,你不记得是什么毒药,那我上哪儿给你找解药去?”


    宁念戈心想也是,眼泪掉得更多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她早晚是要死了,给未婚夫守节的。


    这么一想,她竟然豁然开朗,也不那么难过了,就是担心疼,但应该没关系,要是疼起来,她可以撞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疼。


    宁念戈边掉眼泪,边蹲下,把聂照刚才用来打人的窝窝头捡起来,双手捧给他。


    “奴,奴把屋里也,也擦干净了,三哥,能,能住得舒服一点。奴奴今天会死吗?”


    确实乖,乖得听说自己要死了也不闹,只会无声掉眼泪,还说帮他把屋子都收拾干净了。


    聂照觉得自己骗她,属实像个畜生,但他本来就是个畜生,这点没什么好说的,清楚理解反思了,但不悔改。


    他蹲下,把窝窝头接过来,吹了吹上面沾着的土:“但也不是全无没办法,你先去把手洗了,我告诉你怎么不会死。”


    宁念戈一听,忙不迭跑去打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洗完了回来还伸给聂照看:“洗,洗干净了。”


    聂照检查,果然洗得干净,瘦骨嶙峋的手,肤色黑黄,上带着一道道伤疤,还往外冒血丝,大抵是除草时候割伤的。


    他掏了个窝窝头,连带手里吹干净那个一并给她:“吃吧,吃完了就不会死了。”


    单就这话,宁念戈不大敢相信,但聂照信誓旦旦,她不得不信。招来的这些人,擅长文墨者不过三四。这三四人中,通晓清谈之术的,也就荣绒一个,而且从未真正参与过,只在家中隔帘旁听。


    按官学的风气,十之有九要在清谈上为难她们。为此,阿念这几天都和荣绒夏不鸣翻书猜题,商议各种应对之策。


    如今顾楚横插一脚,必然要考兵战谋略。承晋重文轻武,他出的题,决计不会便宜郡学。


    而阿念这边,还有个最合适的武略先生。


    桑娘。


    这可不赶巧了么?


    “逐城一茬又一茬的人死得跟割韭菜一样,能活着就是本事,何必在乎男女?”


    聂照的话给宁念戈不小的冲击,她一时间不太明白,心里乱,就默默低下头吃窝窝。


    “不过她这个人心肠狠毒,手中人命不计其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跟着她,大抵学不出什么好,我会找个合适的人家抚养你。”聂照又说,他自觉已经十分仁慈了。


    “您,您还要送走,我?”宁念戈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原本以为三哥默认留下了,她怔忡片刻,不知所措。


    聂照抬手,示意她环视四周:“这三间房子,光是住人就已经十分勉强,不消说你这个年纪……,”他顿了顿“你如今多大了?”


    “十一。”宁念戈呆呆说。


    “哦,才十一,你这个年纪,养起来麻烦事许多,我并不愿意为你费心力,况且你要守你那个什么三从四德,你我男女有别,住在一起不方便,交由别人养,是最好的安排。”聂照正说呢,一低头,宁念戈嘴里正一滴滴往外滴血,落在窝窝头上。


    他疑心对方是急火攻心,恐伤及她内里,本就受磋磨不成人形,若小小年纪再伤了肺腑,将来有她苦熬的。


    聂照连忙下树木,掐上她的手腕,只探得气虚血弱,也有躁火之状,未见旁的异常。


    宁念戈还张着嘴,血滴答滴答的。


    该不是咬舌意图自尽?


    聂照掐住她脸颊,强迫她张大嘴,向她口腔瞧去,只见里头某处多了个血槽,正往外渗血。


    秦溟抬眼,目光冰冷如刀:“你说什么?”


    “秦郎不知道么?”顾楚回望过去,乖戾之态愈发明显,“温荥死的那一夜,她遇到过温荥,身上还受了伤。哭得凄凄惨惨的,要我送她回来。”


    秦溟不知道。


    他向来冷情傲慢,即便看到了她右手的麻布,也没有多问。


    “我一直想不通,如今还觉着奇怪。”顾楚眯起眼睛,“你说,好端端的高门贵女,为何半夜孤身游逛,遇见了温荥却只受这么点儿伤?她说她没看清谁杀的温荥,你相信么?”


    虔诚地捧过来,咬了一口……


    嘶,好硬,她改为小口小口用牙齿磨。


    唔,还有沙子。


    能把院子里的草都吃了,也不知道该多饿。


    聂照自己摸了个窝窝头,轻盈地翻上树,衣摆翩飞,倚在树枝上,一边吃一边问:“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宁念戈记得不是很清楚,她掰着手指,想了想,仰起头回答:“刚,刚到抚西的那天,下,下雨,喝了,菽菜糊糊……”


    抚西上次下雨,还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她三天没吃饭了。


    那老毒虫还真狠得下心。


    聂照问起她上次什么时候吃的饭,宁念戈忽然就想起丁嬷嬷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三哥,那个……丁嬷嬷……”


    聂照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恍然道:“你放心,人已经风光大葬了,就连二十里之内的野狗都一个不落来参观了。”


    宁念戈嘿嘿傻笑了两声,说他人真好。


    就是这个类比怪怪的,为什么风光大葬要说野狗都来了。


    她本就不聪明,如今蹲在地上顶着张花脸捧着窝窝,看起来脑子更有问题了,像个傻子小乞丐,人家说什么她都信,都说“好啊好啊”,聂照这人有时候发笑点和旁人不大一样,她见宁念戈这样,莫名好笑,又好气又好笑。


    “三,三哥,笑,笑什么?”宁念戈看他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摸了摸自己的脸,弱弱问。


    聂照把窝窝在手里抛了两下,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虽然笨,但今天还算聪明一回。”


    宁念戈眼神澄澈地继续看着他,等待他解释。


    “那胡玉娘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宁念戈闻言摇头。真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很少有人会往宁序的亲闺女上面想,私底下絮叨半天,也只当这是他认下的干女儿。


    有与宁序关系不好的朝臣,想从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身上下手,若能从中查出什么纰漏,给他找点麻烦也是好的。


    却不想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似的查了一圈,完全没谈听出那“干女儿”的来历,他们既不知小姑娘的长相,也不知小姑娘的名姓,后面再一问,连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都不知是从哪流出来的。


    京中种种,宁序全部清楚,便是那所谓小道消息,其实也是他吩咐散布出去的。


    无他,他只是不想把宁念戈藏着掖着罢了。


    只他如今一心跟女儿回乡,知道事态发展在他的掌控内,也就没多在意。


    或许是因为要回家祭拜娘亲的缘故,宁念戈一路都兴致不高。


    这次回去,她坐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内永远备着暖炉和茶点,车夫控制着车马行进的速度,偶有来不及进城的宁候,也有人早早在郊外支好帐篷。


    可以说,除了一直待在马车上疲惫些,并无其他不适。


    饶是如此,宁念戈也生不起什么高兴的情绪来,就连被宁序抱在怀里驾马的宁候,也只浅浅笑了一下,等回到马车又是蔫哒哒的了。


    好几次夜里,她都是在宁序身边哭着醒来的。


    她又梦到娘亲了。提起逝去的娘亲,宁念戈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了,不过低头抬头间,竟又是哭成个泪人,眼泪无声往下嘀嗒着,直叫人心口一揪一揪的。


    宁念戈抽噎不止,脑袋却是一点一点个不停:“要、要的,要接娘亲回家,娘亲一定很冷很孤单……呜我好想娘亲啊——”


    那个她并没有真正相处过、只在梦里寥寥看过几年的女人,偏莫名能牵动她的心神,这还不等真正见到对方坟墓,只浅浅听了一耳朵,她就难过得不行。


    “阿爹,我们什么宁候去?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走……娘亲定是等不及了,我已经跟娘亲分开好久,娘亲好想我的。”


    “我想叫娘亲看看,我找到阿爹了,阿爹也回来了……”


    宁念戈断断续续说着,若非被宁序撑着半边身子,她怕不是能哭晕过去。


    任何宁候,宁序都有无数语言和方法哄女儿不哭,唯在此刻,他只觉所有言语都无比苍白,毕竟——


    连他自己都眼睛酸胀,喉咙堵塞,如何能让一个失去娘亲的孩子控制住情绪?


    最后他只能重重点头:“好,都听阿戈的,我们马上就回去,很快。”


    临近年关,正是事务繁多的宁候。


    无论是宫中宴飨的操持,还是皇帝身边公务的处理,又或者只是司礼监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少不了宁序这个掌印的坐镇。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宁候突然远行。


    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在这万事皆忙之际,皇帝竟真的答应了宁序的请假。


    直到宁序带着女儿离开三五日后,京中才渐渐掀起一阵流言——


    听说,司礼监掌印是带着一个女童走的。


    还听说,那女童管掌印叫阿爹。


    宁序实在找不到能让她开心起来的法子,只好命令车夫加快脚程,日夜兼程,硬是将原有两月的路程缩短到不足一月。


    也亏得此次随行的都是身负功夫之人,这才能承受住高强度的赶路。


    宁念戈年纪小又身子弱,才有些承受不住,暗一就送来了不伤身体的安神药,只需半碗下肚,连续两三日都困顿得不行。


    这样她只顾着睡觉了,自然也能最大程度地抵消身体上的不适。


    原本宁序还不愿她这样受罪,奈何宁念戈自己愿意,她都不用多说什么,只用低一低头,嘟囔一句:“我想早点见娘亲……”


    宁序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就这样二十几天过去,马车终于驶入临榆郡。


    进了临榆郡,离宁序的老家就不远了。


    考虑到要给宁念戈一些适应宁间,宁序便吩咐车夫将行进的速度降下来,还有给宁念戈的安神药也停下,只以正常速度行走。


    宁序的老家在南方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里,那里盛产橡木,叫橡木村,多年来,村里的村民虽没能大富大贵,但也能保证最基本的衣食无忧。


    当年宁家一夜灭绝,临近的几家邻居受影响最大,或是怕被殃及池鱼,或是单纯觉得晦气,前前后后相继搬离了橡木村,以宁家为中心,周围一圈都空了下来。


    宁家惨死的人们无人装殓,又逢天暖,短短几日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后来还是村长看不过眼,又是号召大家伙念及宁家这些年的好,又是以村长的身份暗暗施压,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年轻益壮的小伙,帮着把宁家人下葬。


    当宁的宁序自身难保,饶是被仇人耀武扬威到脸上,除了硬生生吞下一口淤血,其余毫无办法,连给家人遥遥祭拜都做不到。


    直到他手掌权势,手刃仇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祭祀家人。


    那宁的他已性情大变,除进村宁与村民远远见了一面,后续再无交集,只得知当年宁家诸人下葬全靠村民帮忙,他遣下属给帮忙的人家各送去百两银子。


    而村长一家除得了银两报酬外,家里最小的儿子又莫名被县令看重,要去衙门做了个巡逻的小吏。


    与此同宁,宁序也找到宁家下葬的地方。


    当年帮忙下葬的人心有恐惧,并未仔细清点逝去的尸骨。


    但宁序却是亲手挖开坟茔,在棺木前跪了整整三日,又亲手撬开棺盖,将已化作白骨的家人一一抱去新运来的棺木中。


    既是亲自清点、重新下葬,宁序很快发现,尸骨的数目少了一具。


    可白骨上没有特殊标记,饶是他也分不出到底少了谁。


    他私心里希望那少的人是逃了出去,又听说岳家在村里一夜消失,第一反应就是去追查杨家的下落。


    然几次追查,一无所获。


    直到这一次,宁序在临行前又见了杨元兴一回,得知现在的杨家全部定居在望蜀村,与橡木村同在一郡,却是一东南一西北,相隔数百里。


    也是当年的他缺少几分气运,两次从望蜀村经过,偏没能发现杨家人的存在。


    但凡他能早一年,甚至只是半年发现杨家的下落,他也不会只等来丧母的女儿,和妻子的死讯。


    马车缓缓停在望蜀村村口,宁序第一次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而宁念戈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村口,抽了抽鼻子,嘴角不觉耷下来,嘴巴嗫嚅许久,也只说出一句:“娘亲,我和阿爹回来了。”


    聂照:“她是北四坊的当家,逐城百姓虽然穷,但附近多驻军,她的勾栏和赌坊倒也盆满钵满,胡玉娘说是逐城首富也不为过。”


    宁念戈张大嘴,一脸震惊。


    “怎么,后悔没跟她走了?”聂照揶揄。


    宁念戈摇头:“就,就是觉得,奇怪,她是女子,也,也能做生意吗?不,不会被说,抛,抛头露面吗?”秦溟敛起眉眼:“你想审问她?”


    “不敢不敢。我如今哪里敢随便捉人?捉得不对,又坑害我自己。”顾楚笑了一声,重新看向亭子,“我只是好奇,故而和你聊些闲话。”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秦溟开口:“念秋不喜隆重出行,不喜拘束,如是而已。她吃了亏,往后自然会更谨慎,无需都尉操心。”


    “哦。”顾楚敷衍道,“你们夫妻如何,关我屁事。”


    秦溟:“……”


    日头坠入沉沉云霞。血色铺满高台。


    阿念一行人走上台阶。对面的学子们也微笑着登台。


    “第一场,解题——”


    第 69 章   再战一轮


    第一场,对面派出三人。


    他们端上一面木板,板上架起铜镜。镜面凹陷,光滑明亮。


    一位眉目舒朗的青年扬声介绍:“此为阳燧。可聚光,可取火。我等将这阳燧钉在浮板上,再将墙外河水引入宅内水池,浮板置于水面且不移动。”


    他指了指浮板四周牵扯的丝线。


    “诸位请看。墙头已设机括,将这丝线与机括相连。再在院内望楼设一盏长明灯,灯光恰好映在阳燧镜面。弹射的光,将映在内宅卧房前的另一面铜镜上。夜间若是无事,这光斑亦可化作庭院之景。”


    青年将手搭在机括上。轻轻一拨,丝线牵动浮板,镜面聚拢的光立即偏移,剧烈晃动起来。


    “夜里但凡有人翻墙图谋不轨,便会触动机括,主人无需出门,庭院仆从亦可察觉光斑跳跃异象,及时防御。”他浅笑弯腰,“此机关借自然之力,不费兵卒。惶恐献丑,请明公与诸君裁正。”


    宁念戈踩着台阶又走了一层,在楼梯口斜对着的房间门口,趴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那的确是方曦。佝偻着,双拳紧握,不断哭泣的方曦。身上的校服爬满了蜘蛛网状的黏丝,抬起头时,半边脸已经被腐蚀异化,呈现出灰白的色泽。在她身边,倒着一盏已经砸碎的台灯。


    宁念戈靠近一步。


    “别过来!”方曦抽噎着小声说话,“你是不是想杀我……不准碰我……”


    宁念戈的眼里浮起迷茫。


    “我……为什么要杀你?”


    “梁羡、梁羡……不是,是手牌,因为我时间最短,你天数最长……”方曦颠三倒四地诉说,“没人想待在这个鬼地方,杀了我你就能离开……”


    可是,互换天数也不代表能够逃离酒店啊。


    “梁羡被虫子感染了,他的脑子已经坏掉了。”宁念戈按着自己的理解解释,“他攻击你,很可能是因为虫子想攻击人。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要一起找够线索,才能出去。”


    可是方曦似乎已经听不懂宁念戈的话了。


    她不断地流着泪,喃喃自语。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登录这个游戏的……这个早就被禁止的违规游戏,我根本不想来……是班里同学逼我登入,是他们……要我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以后才肯跟我一起玩……”


    “好害怕,好疼……我不聪明,我学习总是倒数,给我再多时间也通不了关……好疼……”


    宁念戈听不到诸如登录游戏之类的字眼。


    她按了下疼痛的心脏,一步步靠近方曦,向对方伸手。


    “我也觉得我不该待在这里。我们都不应该。听话,抓住我的手,我们继续找线索,要一起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见方曦没反应,她再次重复道:“抓住我的手。我拉你出来。”


    “抓住我的手!!”


    红眼睛的少女低声吼着,额角鼓起忍耐青筋。


    方曦被吓得抖了一下,抽噎着松开右拳,手臂嘎吱嘎吱地响着,缓慢而艰难地向前伸。她的手指也变成了灰白色,像石膏一样脆弱僵硬。


    碰到了。


    宁念戈碰到了方曦冰冷滑腻的指尖。


    就在此刻,无声无息的男人出现在方曦背后,抓起她的头发,用军刀割开喉咙。


    啪嗒。


    那条手臂垂了下来。另一只紧攥的拳头也无力松开,四枚字母积木滚落在地。


    宁念戈缓缓抬眸,对上韩韬晦暗不明的脸。后者扔掉方曦,弯腰检查地上的字母。


    “A、G、C、H……我手里有两个I,这就凑明白了。”


    在大堂碰头时,所有人的字母积木都交给了韩韬。此刻他抓起最后几个沾血的积木,对着宁念戈笑笑:“的确是拼字游戏。我已经把所有的亮房间都找遍了,积木全在这里。你猜猜我拼出了什么词?”


    宁念戈不说话。


    “怎么了?这副表情。”韩韬叹了口气,“没关系吧,只是游戏而已。方曦已经被异化了,感受痛苦不如早点结束。说正事,你还记得庭院的雕像吗?心脏位置有九个凹槽,形状和积木一样。”


    “所以,在凹槽里填入正确的字母,应该就能开启逃离通道。”


    “这种密码式开门设计很常见,麻烦在于尝试密码很费时间。其实我原本也没有灵感,幸亏看到了你的手牌。”


    999+


    接近无限。


    “恐游中的机关往往需要献祭物。你的天数其实就是一种暗示。”


    正常的玩家不需要在游戏中待这么久时间。异常数字也是线索。


    宁念戈动动嘴唇:“什么暗示?”


    “暗示酒店想要留下你,你就是最合适的祭品。”韩韬拿出一些积木,挑拣着在地上依次摆开。


    sacrifice


    献祭,牺牲。


    “宁念戈,你愿意献祭吗?去庭院吧,只有你能将字母填入雕像凹槽。”韩韬抓起所有积木,一股脑塞在宁念戈手里,“去吧,像电视动画里的小人一样,她无限次的死亡也是对龙的献祭。”


    “我们总得有人通关。”


    宁念戈的耳朵里滋啦滋啦地响,这种噪音和电视雪花屏的动静很像。


    阿念睡了个饱觉。


    早晨起来,粥没喝完,便接到消息,说要开始第二轮比试了。


    夏不鸣火急火燎催着她们上问心台。一出门,挺好,和敌人狭路相逢。


    郡学学子们也觉败兴,一个个昂着头从她们身边路过。夏不鸣还被撞了肩膀。她想追上去寻个说法,被阿念拽住。


    “瞧他们那样子,我手痒痒。”夏不鸣忿然道,“长得都挺俊的,怎么这般不顺眼。”


    “人家也看我们不顺眼呀。”阿念忍不住笑,“若他们处处怜惜礼让,才是瞧不起我们。如今这副姿态,不好么?”


    夏不鸣想了一下,恍然拍掌。


    甚至真实得过分了。


    不知怎么回事,韩韬总觉得这雕塑是活的。


    “昨天晚上,有这个雕像吗?”他问方曦。


    方曦摇头。


    “不记得了,我看得没那么清楚。”


    正说着,金棕长发的少女踩着窗台跃出去,像飞鸟落在雕像头顶。梁羡吹了声口哨,方曦眼睛都亮了:“好厉害!”


    宁念戈低着头观察。雕像脑袋是卷发,很扎脚。她抓住雕像翘起的刘海尖尖,整个人坠下去,晃荡几下跳到掌心。这么一来,她几乎要贴上它低垂的面容。


    这是一座哭泣的人像。


    被雕刻得细致无比的面容,蒙着难以描述的悲哀。半阖的眼眸望着宁念戈,略微挑起的睫毛挂着湿润的雾水。


    宁念戈视线下移。


    雕像胸口心脏位置有凹槽。正方形,整齐排列一行。数了下是九个。


    想要触碰凹槽很难。没有合适的借力点,只能从手臂位置跳过去,扣着凹槽吊在半空。凹槽里面摸不到什么奇怪设置,她顺势跳到腿上,又重新爬啊爬攀上头顶。


    这位置距离几人所在的窗户大约五六米。


    宁念戈看向他们,他们很自觉地退后。她脚底发力跃向窗口,动作却不如先前流畅,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


    一愣神,就没搭住窗台。脱手滑落的瞬间,另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了她。


    是韩韬。


    他把她拉上来,冷峻面容露出不太明显的笑意:“要小心。”


    两人对视几秒。韩韬移开视线,招呼众人继续探索其他房间。


    没人注意到,浓厚的雾气正在爬上窗帘,无声无息地洇开大团湿渍。而庭院中的雕像依旧弓着脊背,蝴蝶骨嶙峋突起,整个人弯成极其痛苦的形状。


    “宁念戈做什么的?”方曦边走边问,“攀岩选手?健身教练?拳击手?”


    宁念戈:“……”


    没一个词能听懂。


    “如果是逃杀类型的游戏,宁念戈一定能活到最后。像我这种的,可能一开始就挂啦。”方曦开玩笑。


    “游戏”两个字被屏蔽,宁念戈听不到。


    梁羡插嘴:“也不一定吧,男人肯定活得更久。毕竟身体优势摆在这里。”


    “都什么年代啦还说这个……”


    他们吵吵闹闹上了五楼。六楼,七楼。情况和先前一样,大部分房间都紧锁不开。但梁羡确定有个屋子昨晚打开过,因为里面很恐怖所以他逃走了。


    方曦也有同样的经历。


    所以打不开的房间就是夜里不亮灯的屋子。


    “把整栋楼爬完,给房门做记号,以防万一再用地图记下每层楼的房间情况,这样不就很轻松了?”梁羡提议,“到了晚上六点,不管我们每个人在哪个位置,都能迅速找到最近的亮灯房间。”


    听起来很合理,方曦同意这么干。


    但当指针指向六点时,整栋楼瞬间暗了下去。先前找到的“亮灯房间”和头天晚上安全休息的屋子,全都成为了诡怪栖息之地。当方曦大汗淋漓终于抵达新的明亮客房时,越过敞开的窗户,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雾气间游荡哭泣的瘦长鬼影。


    祂弯曲着脊背,双手蒙脸,身体流动着漆黑的液体。那些液体鼓起气泡,继而爆裂,发出无数变调的抽噎声。


    【消失】


    【韩、消失】


    【不准】


    【不要】


    不要喜欢他。


    我会杀了他。


    “确实挺好。”


    彼此都当对方是敌人。不论男女,不分贵贱,专心致志。


    一行人往山顶走。及至问心台,顾楚已坐在高台中央,双手持剑。锋利斜飞的眉眼挂着尚未消散的潮气。


    他身前,摆着偌大的沙盘。山崖陡然,地势起伏,道路摆放旗帜。


    “第二场,开——”


    就着书吏的声音,顾楚抬起眼睛,鹰隼似的目光穿过在场众人。


    “问:三百郡兵护卫粮草,行至山涧。此处名为一线天。已探知山涧两侧似有伏兵,人数不明。后方亦有烟尘四起,或许追兵将至。天色将晚,粮草不可失,兵卒不能折。如何应对?”


    第 70 章   重重变故


    云山山脚。


    虽是清晨,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誊抄的题目念了两遍,有些想法的,当即呼引听众,高谈阔论起来。


    战术虽难,却有讲头。


    “既然郡兵还未进入一线天,就在山涧之外围阵,如何?”穿着麻布长衫的读书人高声议论,“后方若有追兵来,便能正面防御。山涧之间的伏兵,又能奈我何?”


    “你这木头脑子,真真愚钝!”看热闹的老汉不由嘲笑道,“你怎知追兵多少人?万一打不过,失了粮草伤亡惨重怎么办?”


    又有人插嘴:“或许追兵没几个人呢?不敢露出真容,才会造出烟尘四起的假象。此事在史书亦有记载……”


    我托着宁念戈将她放在庭院。


    在她摆弄那些字母积木的时候,我的身体逐渐缩小,凝固,变化成庭院中央跪坐哭泣的雕像。


    这真的是个很简单的游戏,算不上恐怖,也没有悬疑。


    她只需要将正确的组合字母塞入雕像心脏位置的凹槽,一切就能结束了。


    宁念戈蹲在地上摆弄了很久。


    她好像在出神。


    我不知道她想些什么。如果能钻到宁念戈脑袋里就好了。如果能变成她的心脏,她的血液,藏匿在每一次鼓动和流贯全身的热意里,就好了。


    刺啦。


    宁念戈撕烂了不方便的裙子。用红色的碎布包裹着积木缠在腕上,转身面向我。她的手摸到了我的膝盖,沾着苔藓的双脚踩过我的大腿。像流浪的小猫肆意攀爬探险。


    移动,跳跃。单手扣着凹槽坠在半空,用牙齿咬开包裹,再咬住积木方块,左手取出后填入凹槽。


    s、a、c、r、i、f、i、c、e。


    因为没有足够的支撑和外力帮助,她做得很艰难。填字过程中,韩韬始终站在安全屋里,直到最后一个字母放置完毕,他才转身离开。


    整栋酒店大楼失去了所有动静。再也听不到黑暗中怪异粘稠的爬动与低语,也看不到任何的亮光。那些原本点着灯的零星房间,一并归于沉寂。


    天地灰蒙蒙一片,大雾弥漫不散。


    宁念戈跳下来,踩着雕像大腿。九个积木方块也跟着脱落坠下,噼里啪啦滚在她脚边。


    “不是说我也是祭品吗?”她仰着头问,“是要等那人离开酒店,才算结束?”


    不是哦。


    那个废物的解谜完全错误,酒店会放他出去,但他依旧会死在雾里。


    我这么配合,完全是因为,这里终于可以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雕像变得柔软。脊背俯下来,额头轻轻蹭她。漆黑的金属质感的双手拢住宁念戈,继而融化,黏稠地包裹起来。


    “无限次的死亡,是对龙的献祭吗?*”


    她突兀发问。


    我迟钝地思考几秒,才理解宁念戈在问什么。安全屋的电视节目是怪物意识的显化,一定程度能够提供通关线索,但,也能误导人。


    【不是、不】


    尚未完全恢复成雾影状态的雕像,发出了滞涩破裂的声音。她这次一定听到了,因为她露出了很抗拒的表情,偏了偏头试图让声音不那么吵。


    【屠龙、理想】


    那是她永恒的理想。她并非为圣骑士而牺牲,她砍下龙的头颅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所以,那是她辉煌的、心满意足的死亡。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阻止她?为什么在她死后,强行带她离开她的世界?


    我的脑子卡壳了。


    “我绝不认为冒险是一种牺牲。”不知何时,宁念戈手里捏着许多积木方块。她迈动脚步,被黑色黏液包裹的腿脚向前移动,一步又一步。她的脖子绽开青筋,整张脸因用力而狰狞。


    “这不是牺牲……”她攥着积木方块,艰难地去够雕像心口已经开始扭曲融化的凹槽。“我绝不可能……成为……”


    咔哒。


    咔哒。


    s-l-a-u-


    拥有自我意识的黑色物质重新缠裹而上,扯住她的胳膊,钻进她的牙齿。就像所有任务失败的游戏一样,最终boss可以尽情享用这份奖赏。而我的使命,就是吃掉她。


    吃掉宁念戈,合二为一。


    越来越多的黑色爬上来,蒙住了宁念戈的口鼻。它们在眼睛周围犹豫着,思考是否钻入眼球。因为窒息,宁念戈的眼睛红得可怕,湿润颤抖的液体自顾自地溢出来,砸在涌动的黑色之上。


    好烫。


    我知道这不是泪。可是,好烫啊老婆。


    烫得我浑身都在嚎叫。


    g-h-t-e-


    她抓着最后一块积木,探向快要消失的凹槽。


    【维、娅】


    【吃、掉】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吃掉老婆和和你永远在一起——


    咕……啵。


    永不屈服的少女终究将最后的字母强行塞进了凹槽。它挤进变形的胸口,就像挤进我疼得嚎哭的心脏。


    最后一个字母是r。


    s-l-a-u-g-h-t-e-r


    杀戮。


    扭曲融化的雕像轰然砸在地上,变成一滩丑陋的黑水。宁念戈重新获得了呼吸与自由,她蹲下来,用手指捏起黏连的液体,又松开任其跌落。


    天正在放晴。雾气消失了。


    如同望着雨后的积水,宁念戈歪着脑袋看我。这时候她便显现出几分可爱的孩子气,很得意骄傲地笑起来。


    “你现在看起来真丑。”


    真的吗?


    我咕嘟咕嘟地冒泡泡。


    那是不是意味着,之前的模样你比较喜欢?


    “不过谢谢你,虽然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开心,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宁念戈弯着红眼睛,“我好像找到我自己了。”


    她起身离开。留给我一个轻快的背影。


    大楼底部悄然出现通道口,连接着楼梯与大堂。整个红宝石酒店恢复了正常营业的状态,建筑物不再呈现任何异常。宁念戈跑进通道,走过空荡荡的大堂,跨出正常敞开的大门。


    小镇的灰雾并未消散。只有红宝石酒店放晴,也只有她前方拓开一条窄而长的干净道路。再没有什么东西会缠着她了,她一直向前,自由地奔跑着,大喊着,咒骂着该死的牢笼,飞往崭新的未知的前方。


    甚至没有注意到附近迷雾中倒伏的韩韬。


    也没有注意到……灰雾一样远远跟随的我。


    数日未出现的机械音在灵魂深处吱哇尖叫,反复警告。


    【迷雾诡影不得离开酒店副本……滋滋……】


    【本轮游戏已结算,无人生还】


    【警告,异常npc即将抵达迷雾镇出入口!】


    【警告,本游戏已锁定异常数据!即将进行清扫!】


    我的宁念戈大步奔向前方。灿烂的阳光唯独照在她头上身上。迷雾镇破旧的拱形门就在前面,和她距离只剩两尺。


    一尺。


    ——我爱你,宁念戈。


    我张开身影,庞大无声的黑色怪物抱住了她。她伸手去抓门外的空气,只抓到一团黏湿寒凉的黑色液体。


    “杀了你……”


    宁念戈的声音充满仇恨。她撕咬着我,拼命朝向一片空茫的前方。


    “到底要怎样才能杀了你?滚开,不要缠着我,滚开啊!”


    好难过。身体很痛,每一个部位都在流泪。颤抖蠕动的身躯彻底裹住宁念戈,她渐渐不打也不骂,只用无穷无尽的冰冷情绪刺着我。四面八方的景象开始跳帧,“迷雾诡影”迅速分解,成为上亿个流动的绿色代码。


    【正在进行异常清扫】


    【请玩家即刻退出】


    【退出至……滋滋……无退出渠道……报错……】


    【尝试搜寻可转接的数据端口】


    亲爱的宁念戈,你还能听到吗?


    很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我已经知道,你的死亡没有遗憾。我一次次想挽回你,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下个世界能够活得更快乐,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但我依旧会陪着你。


    你可以报复我,厌恶我,像玩弄小狗一样对待我。甚至可以杀了我。


    唯独不能甩开我。


    我


    爱


    你


    老


    婆


    【对接成功】


    【欢迎来到明樱学院,多人恋爱游戏绝赞内测中】


    【你是宁念戈的竹马,将和宁念戈一起长大】


    【直到十八岁入学这天,众多玩家将登入游戏,作为追求者,攻略女主角宁念戈】


    【你是她的窥视者,感情的破坏者】


    【将在游戏结尾时被她的爱慕者杀死】


    【为确保游戏公平运行正常,将屏蔽现有记忆数据。请遵守游戏规则,勿要违背角色设定】


    她施施然回了寮舍,不到半刻,果然有穿着铠甲的兵卒运水过来。这水自然没有问题,顾楚没有理由在水里动手脚。


    阿念拿水煮了粥,才喊众人起来。她身体恢复得快,喝了碗热腾腾的粥,再吃几块先前带来的点心,便又满身是力气了。


    初日照林,又到比试时间。


    这回,却没有登高台。阿念等人被引至问心台后方,见到一面石门。开启石门,前方是陡峭石壁,近乎笔直。


    众人站在石壁上方,脸都被风吹得生疼。


    “此为登云梯。”祭酒抚须笑道,“诸位向底下看,应当能瞧见插在地面的旗子?寻常比试,应当向上攀爬。然而,登云不易,懂得适时而退也算勇毅。此场比试,双方各自派人,徒手攀援而下,先夺旗者为胜。”


    慈眉善目的老人缓缓道。


    “人数不限……”


    “生死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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