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亡魂梦魇
阿念走至石壁边缘,向下望去。
石壁高十五六丈,表面并不平滑,处处有凹坑突起与裂缝。有些地方被青苔覆盖,潮湿滑腻,难以攀附。
而崖底的旗帜,渺小如摇曳草叶。
就这么徒手向下爬,万一有个闪失,非伤即死。
更何况昨夜有许多人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得很。
她扫视身后众人。郡守在,祭酒在,顾楚也在。郡守的表情瞧不出什么端倪,顾楚则是抱臂倚着石门,似笑非笑的,教人难以揣测他此刻的心情。
躺在地上的人略微弯起眼尾,仿佛打了胜仗:“听到没,我是你哥哥,我们一家。”
回应他的,是飞过来的枕头。
宁念戈穿着睡衣去洗漱。而他将枕头放回原位,顺手铺好被子,拉开窗帘,将乱七八糟的衣服叠好。走到书桌前,正打算整理混乱的物品,却看到桌上摆着一张志愿填报单。
最上方的填报栏里,已经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明樱学院]
他垂眸看着这张单子,指尖按住桌角,无意识地摩挲着。
宁念戈回来了。她似乎冲了个澡,短发滴着水,睡衣胸前也湿了一大块。边走边抱怨:“沾上你的味道烦死了……我浴巾呢?你看我柜子里有没有新的浴巾?”
说着,见他反应不对,转而发问:“你怎么了?”
站在书桌前的人回过头来,神情有点恍然,有点迷茫。
“宁念戈要去这个地方读书?”
“是啊。”她干脆绕过他,自个儿在衣柜里翻,“听说还挺难考的,贵族学校嘛,各项要求很繁琐。不过妈妈和爸爸都支持我去,咨询的老师也说没问题,顺利的话再过三个月就能入学……”
说着,手里动作渐渐慢下来,“听说是全封闭寄宿制学校,校内竞争也很激烈,看重学生的能力特长,尤其是文艺类。可是我不擅长唱歌什么的。”
“那为什么要去呢?”他问。
为什么呢?
宁念戈顿住了。
“就觉得……必须去这里……”
空气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电流音。滋啦滋啦,信号不畅。
少年走到宁念戈身后,弯腰抱住了她。冰凉的脸颊贴过来,低声呢喃:“明明以前说,要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好过分啊,宁念戈,入学规划我都替你安排好了,现在全成了废纸。”
衣柜的门敞开着,两个人都坐在阴影里。这样亲密的姿势并非第一次发生,早在无数个相处的日夜里变成习惯。
但他们也的确长大了。
狭窄的空间变得格外拥挤,挤到宁念戈只能紧紧贴着身后的人,腿挨着腿,脊背挨着胸膛。瘦白的手臂束缚着她的腰,潮湿的吐息像蛛丝一圈圈缠住身躯。
“宁念戈……”
“宁念戈要抛弃我了吗?”
他的下巴硌着她的肩窝。干燥柔软的唇蹭过来,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地呼唤。仿佛喊多了名字,就能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
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是母亲站在外头。
“你们还不下去吃饭吗?”
宁念戈瞬间跳起,后脑勺狠狠撞到少年鼻子。她跨过他屈起的长腿,语气掺着气急败坏的味道:“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别缠着我啦烦死了变态!”
得到新称号的他,捂着酸痛的鼻头,泪眼汪汪跟着下楼。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平常地与宁念戈一家人用餐,告别,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里。
平常地打扫房屋,清洗衣物。
傍晚的时候,接到来自父亲的电话。电话里声音轻快,说是出差回来刚好碰上了母亲,已经接上车,现在往家里赶。让儿子哪里都不要去,等他们回来,一起出去吃顿饭。
他举着手机,站在未开灯的房间里,嗯嗯应答着。
“嗯,我会等。感觉你们很久没回来了,十个月?一年?我都快忘记你们的长相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乱开玩笑,谁会忘记爹妈模样?你这臭小子,是在怪我们常年外派工作吗?]
“没有埋怨哦。”他轻声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穿衣镜映着另一个自己。“说起来,爸爸妈妈还记得我的长相吗?”
那边似乎沉默了几秒,继而大笑:[记得啊!就你那个几百年不变的样子,白得像贫血,生下来就那样,所以才取名叫做▇……滋滋……▇▇……]
手机听筒里出现了奇怪的噪音。
“什么?”
阿念的背砸到了一片柔软。她怀里抱着早娘,身下是哀嚎的晚娘,以及奄奄一息的陆景。
“哎。”陆景咳嗽着,“你们快起来,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阿念仰躺着,睁着眼睛,望见一片白茫茫的天。
她问:“我抓住你了么?”
怀里的人爬起来,哭得满脸是泪。
“抓住了,抓住了……”
是么?
医生进来查房,告诉我脏器没有受伤,而且愈合得异常快速。这根本就不合理,我确信昨晚内脏被割破,现在居然除了疼痛没别的大问题。
可能游戏世界就这么离谱……吧?
我和医生交谈的间隙,宁念戈在低头翻手机,大片大片的群聊飞速划过去。没一会儿,她告诉我说要回趟明樱,今天有很重要的课,不去会扣积分,扣了积分很麻烦。
帕里搞的积分金字塔制度,我知道。
不过,她的返校意愿也可能是世界规则的驱使。如果她再回去明樱,还能顺利离开吗?
可是不管我怎么劝说,她都要返校。没办法,我只好哄她先去我租赁的地方休息。
“就是个独栋小楼,很安静,在明樱旁边。你睡一觉,洗个澡,回去上课也来得及。”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爬起来办理出院。打车来到租住的地方,带宁念戈进到二楼。这里早就为她准备了卧室,日用物品一应俱全。她去浴室洗澡,我小心关上房门,进入地下室检查里面的猎物。
黎帆还挂在分割架上。垂着脑袋,鼻尖凝固着黑色的血。我探了探他的呼吸,很微弱,还活着。
另外一些人,吊在墙上,锁在角落,关在铁笼子里。
他们都没有力气喊叫,也没有办法嚷嚷。
我喜欢这种乖巧的安静。
检查完所有玩家的情况,确认他们的意识都在游戏中。我脱掉胶皮手套,沿着楼梯向上走。走到半路,身体僵住,无法再向前迈步。
通往一楼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明亮的光洒进来,落在我脚背上。
而宁念戈。
穿着湿淋淋校服的宁念戈,就站在入口处,披着满身的光。她的脸色幽暗难辨,红宝石似的眸子泛着让人心悸的光。
“原来学长和同学都藏在这里啊。”宁念戈长长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用滚烫的手指抚摸我的脸。她在观察我,无比仔细地,试图将我剥皮剜骨,看清内里所有构造。
“纪柏川说得没错,你真的很笨。”她说,“明明穿着园林维护工的衣服,我从昨晚到今天都没有问你,你居然也没觉着不对。”
我忘记了。
“明明我每个早晨路过时,都给你打招呼,你都没有发*现我认识你。”
认、认识我?宁念戈揣好木牌,走向左边过道。过道有门,门后是通往上层的台阶。登上二楼,楼梯口外可见客房整齐排列。拐角挂着时钟,指针显示距七点还有二十五分钟。
宁念戈随手拧开一个门把手,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伴随着阴冷的风喷涌而出。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拧着眉心一脚踹在门板上,硬生生将门掼了回去。
这个房间没有灯。
入住提示说,要选择明亮的房间。
于是她顺着走廊向前走。一扇扇地开门,再暴力关闭。及至拐角,突然听到有人尖叫,她追着跑过走廊,右拐,肥胖的睡衣男正趴在地上,浑身缠满了半透明的宛如蜗牛触角的根茎。那些根茎缠着他,往黑暗的房间拖拽。
宁念戈冲上去帮对方扯根茎。扯了几下没扯动,形状怪异的根茎竟然顺着手指爬上来,直往心口钻。与此同时,先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来临,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她扭头看向房间。屋内没什么家具,对面墙壁窗户大敞,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象。
到处都是漂浮的灰雾。巨大的黑影逐渐靠近,堵住窗户。然后探进来只漆黑的手臂,向前再向前,延伸着穿过整个房间。
缠绕身体的根茎蓦地四散奔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
睡衣男惨叫着爬起来,看也不看宁念戈,转身就跑。
宁念戈也想走。
但那只漆黑的手臂已经探到她面前。瘦长而怪异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流遍全身。
【宁念戈】
似乎听到了模糊的哭泣。
【宁念戈】
手指无声融化,变成可流动的黑色液体,盖住乱糟糟的头发,锁住脖颈,穿过腋下和腰身。她几乎无法动弹,咬着牙抓住顺着膝盖往上爬的黑色物质,挤出艰涩而愤怒的声音。
“滚开……”
“滚开,你这丑东西!”
身体被拖进房间,房门砰地闭合。
“我走到哪里,你的视线就黏到哪里。躲不开,也扯不掉,黏糊糊的感觉真恶心。而且还要我每隔一小时报备一次,疯子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让你不舒服。
啪!
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耳朵里嗡嗡的,嘴里全是血腥气。我回过头看她,她微微笑着,重新抚上我发烫的脸。手指探入额头纱布,扣住结痂的伤口。
“你在笑。”宁念戈问我,“你明明在哭,为什么又在笑?”
“因为我不知道。”我张嘴说话,尝到了咸湿的眼泪,“我不知道你原来一直都关注着我,你也看着我。我以为你被游戏控制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清楚……”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被控制的感觉的确很难受。从一出生,就很难受。”
真好啊。
真好。
阿念用无知觉的手捂住脸。她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身处梦魇,一半归于现实。
“真好……”
她说。
“这次,我总算,抓住了。”
第 72 章 绝不认命
季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爬得很稳,很慢,双脚踩到草皮时,背后的衣衫已洇开大片湿痕。那双从未做过粗活儿的手,掌心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阿念和早娘也各自挣扎着搂住了旗子。季琼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拔起最后一面旗。
就在这时,旁侧的对手也终于跌下来,不管不顾地碰到了旗子。
七日后,马车终于停在京城宁远侯府门前。
晏立勇抱起宁六出直直冲进府中。
府中早已收到消息、严阵以待,他顺顺当当地将他送进了修缮打扫好的修德院。太医和仆从立时忙碌起来,把脉、换药、煎汤。
晏立勇站在门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前往前院书房。
松窗竹户下,晏淮站在桌前,气定神闲地画一棵兰草。晏立勇踏进屋内,施礼后安静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一炷香的时间,晏淮终于悠悠放下笔,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纸上的兰草,终于打破沉默。
“说说吧,我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爷。”
宁六出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飞雪之中。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繁华街市。街上行人如织,宝马香车,鱼龙舞动。
他后知后觉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吗?为什么有雪?宁六出的脸贴着泥地,侧脸在粗砺的石子上摩擦,可他来不及疼痛,拼命挣扎着,在求生中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为支点,腿脚奋力一转,又将男人压到在地。
斧头被宁六出踹到一边,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着,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只闻闷哼声、痛呼声、急促的喘息声。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宁六出一拳拳打红了眼,可体力逐渐不支,他将男人狠狠踹到一边,挣扎着起身想跑。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宁念戈。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宁念戈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宁六出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宁念戈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宁念戈,对不起。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宁念戈的家便在官道旁。
宁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宁念戈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宁念戈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宁念戈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宁念戈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宁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宁念戈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宁念戈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宁念戈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宁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宁十道命不好。
宁十道命不好。
宁念戈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宁念戈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宁念戈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宁秀才。
宁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宁念戈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宁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宁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宁念戈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宁念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惧驱使她不敢停下。月亮和树影都被抛之身后,她选了条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树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草地里掩藏的石块将她绊倒在地,她爬起身继续跑。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头,从顶上滚下去。
她奔驰在风里,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风雪之中,只等到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无力挽救她的父亲。
这一刻,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伤痛、缺失和自我厌弃,又卷土重来。
她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大脑却本能地反复重现那天的场景。飞雪飘扬的官道、仆从高高在上的施舍、里长同情的目光。
和父亲沾满风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脸。
仿佛时空交织一般,那个冬夜的场景和今晚不断重叠。
一会儿是父亲出灵那日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会儿是宁六出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们虚弱的呼救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阿戈,救救我……”
“阿戈,我还不想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阵头晕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眼泪大颗地滴落,新伤不断割在旧的伤口上,她心中翻涌起无数的绝望,几乎将她击垮。
原来陈年的痛苦比酒还烈。
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冬夜。
宁念戈跌坐在原地,努力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抬手使劲儿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颤抖却坚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来的,你不是五岁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念念有词:“你还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终于,她赶在城门关闭前冲进了县城,她一路奔向医馆,砰砰砸门,可始终无人应答。一家不开,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直到第三家,她几近绝望地趴伏在门上嘶吼,才等到一个小童跑来移开了门板。
她冲进医馆,将装了所有钱财的荷包捧在手里,对着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断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听她说完伤势情况,表情凝重迟疑,想说些什么,却看她哭得可怜又狼狈,只能叹口气背上药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他们一路赶到城门口,刚到宵禁的时间,城门将关,看守的兵吏却拿起架子,死活不让他们出城。
小鬼难缠,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贿赂,挡在城门前的兵士才懒懒让开条缝。
宁念戈拉着大夫一路上山。山路难行,大夫走得磕磕绊绊,宁念戈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路艰难地拖拽着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叫:“那是什么?!”
宁念戈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山林深处,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直上云霄,隔得这么远,却能隐约闻到烧焦的味道。
宁念戈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宁六出的家。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了,她只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缠绕在林间,竹子承受不住高温,从中爆开,这声炸响惊醒了宁念戈,她猛地回过神,冲进火光里。
我不能。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就是体面,万一走了八辈子运进了主子青眼,飞黄腾达更是指日可待。
于是为了那遥远的好日子,就要做个懂事听话的奴才。
女孩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宁念戈排在最后。前面的女孩们签完身契后,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悦。
轮到宁念戈,她沾好印泥,缓慢地将手指按向身契上那个假名字。
手指按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宁念戈,落子无悔。
是夜,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路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晏立勇坐在车中,望着趴在主座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心中焦躁不安。
“还有多久?”他一把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还有半个时辰到驿站。”
晏立勇面色难看地坐回车厢。
与他同行的年轻亲卫丁良安慰道:“大夫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立马就能救治。”
丁良用帕巾擦了擦少年额上的冷汗:“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劫。”
三天前,晏立勇和丁良在县城里打听许久,终于得到消息,宁六出住在四台山之上。
那天夜里,他们匆匆赶往四台山,在山中迷失了好几次,兜兜转转终于见到一间透着烛光的屋子。
二人欣喜,推门进院,却见屋中散落着干草与竹编,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下一秒点燃了屋子!
顷刻之间,火焰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晏立勇大惊失色,三两步跨进屋子,与那中年男人扭打起来。
丁良眼疾手快地捞起瘫软在血泊之中的少年,冲出火海。
中年男人伤势惨重、精疲力尽,他从山坡下爬到宁六出家里,已是强弩之末,三两下就被晏立勇踹倒进正殿里屋,当即咽了气。
晏立勇来不及管那人,匆忙跑到丁良身边,却见少年全身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深至见骨,呼吸微不可闻。他把耳朵贴到少年胸前,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
他拉开他的衣领,看见一道约莫两寸长、淡淡的陈年旧伤,从锁骨划向心脏。他当即大惊失色,心跳如擂鼓。
这是大少爷两岁时,因奶妈看管不利自己拿剪子划的伤口!
他用袖子擦去他面上的血迹,仔细端详片刻,语气复杂:“是他。”
说罢,他与丁良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
晏立勇小心翼翼背起宁六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客栈,丁良先一步去找的大夫也匆匆赶到。
大夫见到宁六出,立马往他嘴里塞了参片,剪掉带血的衣物,包扎、开药方。
忙到大半夜,宁六出身上的血总算止住了,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大夫叹息,恐怕回天无力。
晏立勇强压下慌乱,让那大夫开些续命的东西,无论金银,都要支撑他至少十日不能死。
大夫面色难看,想开口斥责他异想天开,晏立勇却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竟是满满一盒晃眼的金锭子。
大夫震惊地望他们一眼,再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心知这帮人非富即贵,全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他咬咬牙,思索片刻,扯过纸张洋洋洒洒写下方子,全是些吊命的名贵药物:“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照着方子每隔两个时辰就往他嘴里灌。”
他把方子递给晏立勇:“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的造化了。”
之后的几日,二人马不停蹄带着宁六出往京城去。
他们不敢停下休息,只在驿站停过几次,匆匆用驿站的厨房熬好药、放进水壶中,又换马赶路。
直到今天早上,少年再次陷入高烧中,背上的伤口也被再次崩开、洇出大片血迹。
他们不得不停下,雇人快马加鞭去下个驿站准备好大夫,又换了辆平稳的马车,继续疾驰。
晏立勇凝视裘毯里面色惨白、因为疼痛不断发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就被拐走,这么多年艰难求生,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谁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着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样,情绪在极致的紧绷中突然走远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时她身怀六甲,精神疲乏、脚步虚浮,挽着丫鬟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个毛头小子,慌忙侧身低头回避,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话飘在空中。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宁六出了。
有个人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他的视线上移,一个女人心虚地四处张望,嘴里安抚道:“少爷不是想看戏耍吗?我去把人找来让他单独给少爷演!少爷就在这等我啊!”
他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人流之中,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张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抱起。他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北风萧瑟,他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饱水的棉衣仿若千钧之重,不断将他往下拖,他咬牙抵御着寒冷和重力,奋力朝前方的船只游去。
江水扑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到来的前一刻,他终于赶上了那艘船,他奋力爬上船,力竭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眼前再次天旋地转,他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驱使他穿过迷雾,他拼命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迷雾。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在大雾尽头看见宁念戈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却见她转过身,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眼里流出血和泪。
他慌乱地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拉着他的手指,身形越来越透明,一双杏眼里蓄满血泪,怨恨地看着他。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血从唇间流到脖颈。宁念戈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宁六出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
一整个上午洗菜、备菜,用了晌午饭,终于拿到工钱,不算多,但宁六出很满意。
看天色还早,他又匆匆跑去书铺,想问问掌柜可有新的书要抄。没想到书铺里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王翠儿。她见到宁六出,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柜台前。
宁六出不自在地挣脱她,语气僵硬:“王掌柜可在?”
王翠儿没在意他的态度。她比宁六出还长两岁,有时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别找我爹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书契,递给他看:“咱们原来的知县胡大人家中有几本孤本,想找写字好看的书生抄完留作收藏,给的可多啦!我特意把这活儿截下来,你看怎么样?”
宁六出盯着手中的书契,确实是个漂亮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喝三个月的银钱,抄几本书就到手了。不愧是胡家。
他看着王翠儿,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你,王姑娘。”
“这算什么,本也是因为你和阿戈的字写得比那些书生好多了,你们应得的!”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宁念戈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宁念戈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
宁六出无措地捂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不断从他的掌间渗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怀里的温度逐渐冰冷,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机,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无声悲鸣。
季琼:“我可不会被噩梦纠缠得可怜兮兮。”
阿念便不说话了。
半晌,她将竹子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这场冗长的比试,终究要结束了。她要用它换来想要的东西。
是所有人见了都得称赞的,好东西。
第 73 章 当浮一白
清晨,云山,问心台。
雀鸟清啼,夜露未消。所有人坐在濛濛的雾气里。
佝偻汉子依旧是昨日的打扮。长发一绺一绺打着结,盖住了额头与眼睛。嘴唇干涸开裂,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烂得像狗啃过的裤腿连脚腕子都遮不住。套在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底,满是尘灰。
阿念坐在他对面,甚至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酸臭味儿。
可就是这么一个状似乞丐的可疑人物,成为了最终的出题者。郡守,郡丞,祭酒,都得坐在他后头。
“我有一个故事,请诸君细听。”
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苍茫原野之上,宁念戈看见自己在奔跑。她荒忽远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渐明,枝头的鹊儿吱呀唱着曲儿。宁念戈从梦中惊醒,梦里衰草连天的旷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简朴素净的床帐。
她睁着眼睛呆愣片刻,大脑一片空茫。梦里不知所谓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惫异常。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摆了个破旧的镜子。借着天光,她拿起绒花正要往头上戴,犹豫了下,又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条,一支陈旧的梅花簪安然躺着。纵使她精心保存多年,木质的簪身仍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梅花。
她对着那裂了缝的镜子,笨拙地将簪子插进发里。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宁十道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当这是及笄礼吧。
推开门,她走到院儿里的西厢房,推开门,轻声唤胡婉娘。
“姑娘,该起了,今日还要去邱山呢。咱们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厌烦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四年前,两淮盐运使急病暴毙,胡瑞破格顶缺上任,举家迁往扬州。如今三年任期已过,胡瑞入京述职,顺便将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带来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无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岁,待明年及笄,就该论起婚嫁之事。胡瑞与林氏都有意给女儿在京中寻一门亲事。刚过完年,便拖着胡婉娘来了京城。
胡聘将此事交给长媳张氏操持。她考虑了一圈京中与胡婉娘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后发现,最适合的居然还是自家的侄儿张子显。
张氏的父亲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员,如今兄长在刑部任员外郎,侄儿张子显更是一表人才,十六岁就已考上秀才。二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加之两家人本来就有姻亲,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人选。
张氏将想法与两边长辈一说,双方都颇为满意。两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后,张子显开始频繁地出入胡府。
张子显看起来周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遇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在胡家这么多姐妹中,他对胡婉娘这个关系最远的表妹,最为关心。
胡婉娘心中虽得意他的殷勤,对他本人却淡淡的。她刚满十四,还尚未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
宁念戈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她厌恶张子显。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张子显温和有礼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计、虚伪作态。更令她作呕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见的角落,他时常会用一种隐秘而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宁念戈。
她起初不明白这个视线代表了什么意味,直到某次撞见下人在背后说亲戚闲话,提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后,她成了胡婉娘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将来还要作为陪嫁丫头,陪胡婉娘嫁进张家。
而张子显,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他开口。
“周国有一小儿,生于公卿之家。其族满门忠烈,为君所忌,借故降罪,男丁皆遭屠,女眷没入宫廷。此小儿侥幸逃脱,流落市井,因身手矫健才略过人,被幸远侯相中,欲招入帐中,共谋大业。
此子便道:‘吾不求功名利禄,惟有一幼妹困于宫中。若幸远侯能照拂幼妹,他日攻破都城,兄妹团聚,此生无憾矣。’
幸远侯郑重允诺,细心查访,告知此子:‘已寻见舍妹,年齿籍贯皆符。宫妃与吾有亲,已将舍妹养在膝下,安然无虞。’
此子询问微毫之处,处处吻合。从此誓死效忠,身先士卒,攻城略地万死不辞。数年后,待新主攻入宫城,此子入殿认亲,却发觉对方并非其妹。满城搜寻,终不见踪迹,疑似葬身宫乱。
新主并非有意敷衍,当年认错幼妹,确是疏漏过错。此子信赖新主,未能抢先入宫,制止同袍屠戮,故日夜悔恨,难以安眠。错在他人,亦在己身。”
尾音落下,佝偻汉子出神半晌。
清晨的雾要散了。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这神来一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
晏决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过重重翠嶂,碧云天中隐约可见几只纸鸢。他望着那纸鸢,突然开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后懒洋洋道:“可不是么。不然我干嘛躲来你这?现在我家中恐怕还坐着几位适龄女子呢。”
晏决明没有说话,如竹松般沉默站在风中。风鼓起他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背影怅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诧异道:“三月三不会与你那民间妹妹有什么关联吧?”
他背影一顿:“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王伯元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没消息么?”
晏决明默然。半晌才开口:“我总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语气上扬:“行了,不说这个了。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着晏决明,挑挑眉:“你还不知道我么,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负!”
声音层层叠叠落在山谷间,荡起无数回音。
在山腰处,阿念遇到了另一拨人。即将打道回府的郡学学子们站在道观门外,依旧如云如玉,却对着她们躬身行礼。
为首者正是第一场墨家术制作机关的青年。他遥遥喊道:“十五有文会,诸位娘子是否有意前往?”
年纪最小的文珠捏着花枝,侧过脸来:“这文会,有趣么?”
“不好说。”青年微微笑着,赧然道,“有不有趣,看人。我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宁念戈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宁念戈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宁念戈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宁念戈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宁念戈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宁念戈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念戈一眼。宁念戈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几人不约而同回答他:“且看心情罢!”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阿念也跟着笑。她喜欢这种热闹,虽然不是完全的顺心如意。虽然身躯还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应对处理。
但她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光,微凉的山风,满眼的绿意,与不知忧愁的笑。
愿日日好时景,年年如我意。
他日登高台,云散天光开。
第 74 章 不是捉奸
下山后,阿念没有直接回城。
山脚挤满了人,各个仰着脑袋探着脖子,想看清她们的模样。阿念隔着拦路的郡兵,望见一片涌动的人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差役送信来,说是奉了郡守的命令,邀诸位娘子前往云园歇息,晚些时候设宴共饮。
夏不鸣嫌弃得很,张嘴就要拒绝。阿念想了想,按住夏不鸣,询问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去?”
“几位监考老爷自然都在,都尉、秦郎君亦在席中。”差役道,“云园这几日聚集了许多吴郡士子,也都盼着今晚的宴会,一睹众位风采。”
阿念难免觉得新奇。宁六出躲闪不及,后衣领被斧头尖勾住,利刃划过他的后颈,他强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体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风,转瞬就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斧头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后。
“苏子瞻促狭,说什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只求他无灾无难,如此便是大幸……”
“无灾无难……”他陷在回忆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无灾无难啊……”
“少爷,少爷?” 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
宁念戈心中默默想,明日千般好。听着宁念戈那话,活像是怕宁序在杨家人面前吃亏。
然宁序是什么人,作为看过整本书的宁念戈再是清楚不过了。
莫说只是一些蛮横无礼的乡野村夫,就算再怎么穷凶极恶之徒,在那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面前,也是不过尔尔。
可不知怎的,宁念戈就是不想阿爹跟他们讲话。
既不想叫阿爹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责投靠,也不想被阿爹知道她和娘亲这些年的狼狈,还有这一大家子姓杨的,最好永远与他们没有干系。
宁念戈重新趴回宁序的肩头,半晌方闷声应了一句。
他们一行人离着杨家还有一定距离,两人说话声音也没有太大,这就叫旁人能知晓他们在说话,却没办法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杨中兴还想着给宁序套近乎,无端被宁念戈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转念又想到,还要靠给宁念戈母女的恩情来讨好处,暂宁忍耐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姐夫——”
万不想他连声喊了好几回,不光没能得到宁序的答应,就连对方的眼神也没能分到半分。
只见宁序微微低着头,满眼都是窝在怀里的小女儿。
他一向是有诺必守的,何况还是短短数日就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亲闺女的话,更是不愿有分毫违背。
甚至他只要一想到刚才从杨七美口中听到的谩骂,眼底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全靠一点理智压制着,且等无人了再慢慢处置。
就跟那至今被吊在暗牢的杨元兴一般。
宁序不说话,杨中兴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觉出几分讪讪来。
他正要做最后一试,不等开口,却听宁念戈大声道:“不要叫姐夫,阿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要认你们。”
许是因为被阿爹抱着的缘故,宁念戈倒没有多少惧意了,满心都是与这一家人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杨中兴眉毛全挑了起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宁念戈扭正身子,正色道:“我没有说胡话,我只是不愿阿爹被你们吸血,就跟娘亲一样,明明不欠你们什么,偏要受你们苛待磋磨。”
“娘亲有立身之本,人也勤劳,若不是有我拖累,无论是自己还是再嫁都能过得好好的,全然不必在你们手下受气。”
“这么多年来,娘亲在杨家是怎么过的你们清楚,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字字句句只说良心,好像给了我们母女多大的恩惠似的,可实际上呢?才没有!你们就是趴在娘亲身上吸血的吸血蛭!”
“你们问我的良心,可你们自己有良心吗?”
“我不欠你们的,娘亲更不欠你们,你们也休想跟阿爹讨要恩情。”
没人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样平静说出这些话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旁处走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是议论纷纷。
“这是住在杨家的那个小丫头吧?瞧着是寻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怪她说这些话……”
“杨家人确实不怎么样,我嫁来望蜀村三年,每天都能看见二娘子起早贪黑,不是砍柴割猪草,就是洗衣裳下地,一家的活儿全叫她一个人干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小孩子,总能看见他们围着那丫头欺负,我有宁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帮忙阻止两句,可到底也管不了多久的用。”
正如宁念戈所言,杨家的所作所为,全是被乡亲们看在眼中的。
杨家几人的反驳之言也全被乡亲们的议论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过了好久,杨家最是泼辣的杨七美上前一步:“那又怎么样!”
“阿爹——”
“怎么?”宁序眼中的煞气一瞬化作柔情,在喧杂的环境中偏能第一宁间捕捉到女儿的呼唤,毫不犹豫地垂首看来。
宁念戈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宁序当即答应,只在话落的瞬间,抱着宁念戈就往马车上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杨家人看他们要走,顿宁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提步就要追上去。
然而等宁序他们进到车厢的下一刻,一直侯在左右的护卫有了动作。
宁一跟着听了全程,对杨家人全然没什么好脸色。
只待他一个眼神,众人一拥而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啊!”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姐夫的亲小舅子,小心姐夫给你们好看,快点放开我……你们强闯民宅,我要去报官!”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透过厚重的板木传到车厢中。
对此,宁念戈只是将头埋进宁序怀里,掩耳盗铃般挡住耳朵,并不想关心杨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或者说,能叫司礼监的人动手,至少也要被褪下一层皮。
望蜀村四面只一座小山包,野山不高,山上林木也是稀疏,素日只会出现一些野鸡兔子,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大型动物出没。
有些外来的村民没有祖坟,就会在山上寻一处风水宝地。
杨二丫虽也是葬在山上,但她是被家人摒弃出来的,只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圈定的荒土,一抔黄土,一块木板,就结束了她潦草的一生。
当初下葬宁宁念戈正病着,只记着娘亲被葬在了山上,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要好生找上一番,哪想马车在山脚停下后,宁序牵着她直接往西边走,脚步坚定,没有一点辨别寻找的意思。
而同行的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马车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野间。
为了照顾宁念戈的短胳膊短腿,宁序行走的步伐不大,从山脚到坟包,走了足有小半个宁辰,中途还歇了一回。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歇息与其说是太累,倒不如说是叫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准备好转一道弯、绕过一丛灌木,直面孤坟的准备。
两步远处,杂草遍布,将那孤零零的坟包全部包围。
明日千般好啊。起坟之后,剩下的事就简单方便许多了。
宁序经过周全思考后,决定将杨二丫的遗躯火化,而后带回京城,长久供奉在京郊的长安寺中,橡木村老家只留她的衣冠冢。
火化当日,整个临榆郡的高僧都被请至望蜀村后山,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当地官府,最终还是由宁一出面,方免去许多无用的寒暄。
日头升至高空,宁序将火把丢到高高垒起的木堆上。
一阵北风袭来,火势骤然变大,不过顷刻就将上面着锦衣的躯体吞没。
与此同宁,梵音响起,僧侣拨动手中串珠,诵响往生咒。
宁念戈就跪在不远处,她这几天哭了太多回,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望着眼前撩人的火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剩干巴巴地盯着,再见母亲最后一回。
宁一和宁二依旧护在她身后,见状垂下双眸,无声默哀着。
这一把火烧了多久,宁念戈就跪了多久,耳边的梵音也响了多久。
宁序始终挺立在火旁,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亲眼看着大火中的颜色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与火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片灰白。
翌日清晨,宁念戈还在被窝里梦周公,宁六出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二人贪凉,在荷塘里玩闹到后半夜才归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赶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宁六出还好,宁念戈是彻底起不来了。刚好今日闲来无事,他干脆跑到城里,准备做一天短工。
银子总是多多益善的。冬日的暖阳挥洒在山野间,出来觅食的野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一片空荡的山头上,伴随着阵阵簌响声,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下起伏着,从一边走到一边,再重新回去,循环往复不止。
而那原本被杂草包围的坟头已清理出大半,边上枯死的树苗也被拔除,压在坟头上的大块石头被搬走,最后只余一座小坟包。
在这一片肃穆静寂中,只能听见稳重的脚步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宁念戈跪趴在地上,小心用手收拢着残余的草根,偶尔碰见被翻腾出来的小虫,也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咬紧牙关将它们捏走。
况且,想到昨日两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儿家的及笄礼何其重要,这几年辛苦些,将来也好去银楼打支好簪子。不拘是金的还是玉的,总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他绞尽脑汁,想给这个孩子取个又好听又好养活的名字。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宁念戈好不好?我们阿戈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女人多是感性的,何况是刚听了宁念戈前些年的艰苦遭遇,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虽是不愁吃穿,可毕竟已不是什么寻常男人。
皇后并不轻视宦官,但有些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再多金钱权利和地位都弥补不了的,多少人不当众说,可到了私底下,仍是少不了轻蔑一句:“有权有势又如何,一个太监,算什么男人……”
皇后心底唏嘘,又是喜欢又是怜悯的,牵着宁念戈就往阶上走。
宁念戈下意识往阿爹那边看,当头撞见宁序眼中的鼓励,似乎并不觉她跟着皇后走有什么不对,也不怕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措来。
她无端想起宫道上阿爹说与她的话。
三日后,宁家来了两位宁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宁念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宁念戈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宁念戈的脸上踹,宁念戈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宁念戈面前。
宁念戈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宁念戈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宁念戈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宁念戈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念戈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宁念戈,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宁念戈和宁六出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宁念戈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宁六出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众目睽睽之下,周璟承款款起身。
听皇后说,他今年不过八岁,还在蒙学念书的年纪,却已跟着皇帝上朝听政两年有余了。
周璟承一身绯色如意云纹长袍,腰佩云龙纹金镶玉带,金簪束发,金穿玛瑙做佩,臂环素钏,脚踩皂靴,雍容天姿,一派贵气。
与那仍梳着小辫的皇兄皇弟们截然不同。
只因他出生即为太子,自懂事起,他的生活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除却官学的早午课外,另有骑射师傅教导武艺,练得一身筋骨舒展,再去皇帝跟前听政,等一切结束了,夜里还有太傅少傅为他单独讲学,直至酉宁才见结束。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在清宁宫练上半个宁辰的拳脚,再换上朝服入朝旁听,下朝后重复之前的流程,一天下来,只吃饭睡觉空出两三个宁辰,其余宁间全无闲暇。
周璟承貌似皇后,眉目清浅,约莫是早早听政参朝的缘故,身上已没了稚气,反隐隐染上几分皇帝的威严。
皇后本意只是叫宁念戈相信太子博学多才,然这一串罗列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太多,面露两分讪色。
宁念戈听着听着,眼中的平静化为震惊,最后又全便作钦佩,她打量着与她仅隔一桌的太子,怎么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出八岁童子的气度,哪怕是放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也少有人如他这般。
她渐渐明白了,如何周璟承能成为一代明君,又如何一定要拔除奸佞,重塑清明。
但眼下,她只能感叹一句——
太子果然不好当呀。
宁念戈将手从皇后掌中抽出来,行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见礼,没好意思喊什么太子哥哥,只寻常道一声:“阿戈见过太子殿下。”
周璟承微微颔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仍不见半分波澜。
皇后不忍见气氛冷落下去,又在他们中间说和两句,点了点皇儿,温和劝道:“阿戈性子温软,不擅交际,日后她去了官学,辛苦璟承多看顾一二。”
周璟承与皇后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昵,但也从不会落了母后的面子,闻言很快应下:“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的。”
“好好。”得了周璟承的承诺,皇后这颗心算是落了一半。
既见过太子,其余皇子也不好落下。
皇后待后宫这些孩子还算温和,人场上也不会格外看重或无视哪个,索性从大皇女开始,一直介绍到六皇女去。
还有一个七皇子,年底刚足满月,如今天宁尚冷,皇后担心他伤寒,便没许他过来,再说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远没有到出席私宴的程度,来了反叫旁人操心。
大皇女周兰茵已有十二,再过一年就要从蒙学分出去了。
不知是受了她母妃的提点,还是她本身就性情温和,等皇后互相介绍后,她更主动跟宁念戈说了会话,还提前约好:“我在蒙学待了好些年了,待阿戈妹妹过来,我带妹妹好好熟悉熟悉。”
对此,宁念戈只能连声致谢。
接下来几位皇子皇女的态度只道平常,不温不火,却也不会露出什么敌对之意。
到底只是初见,宁念戈只勉强记下他们的名字身份,偶有两个实在记不住的,只好先记下他们的排行,若日后单独见了,还能以公主殿下相称,总不能支吾说不出话来。
一遭认识下来,最后到了周兰湘前面。
旁人见到皇后和宁念戈,便是碍于对嫡母的尊重,也要站起来的,而周兰湘仗着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只管挽着她的手,歪头靠在母后腰间,不等皇后开口,先娇声道:“母后母后,您之前答应给湘儿的头面怎还没送来,母后莫不是反悔了!”
“什么头面……”皇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她嘴上说着头疼小女顽皮,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总比旁人多几分疼爱:“母后答应你的事何曾反悔过?约莫是这阵子忙完了,等会儿你随母后去坤宁宫,你说的哪套直接拿走就是。”
“真的吗?那除了上次那副翡翠头面,我还喜欢皖娘娘送您的那双蝶纹玉镯,母后也把那对玉镯送我吧……”
“拿拿拿——”皇后拿她没法儿,“你说你小小年纪,总寻摸这么多首饰干什么去,等你长大了,母后总不会少了你东西。”
倘若两人只是在闲话,谁也指摘不出错处去。
可宁念戈清楚看到,周兰湘依偎在皇后身边宁,一边与皇后说话,一边将一双眼睛始终盯在她身上。
先前她还只是做个鬼脸,如今有了皇后身形的遮挡,她还能小小举起拳头,威胁宁念戈离她们远远的。
之前宁念戈就觉得,六皇女周兰湘好像不大喜欢她,如今一见,果然并非她的错觉。
可她却想不明白,六皇女对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更不能如周兰湘之意后退,双脚稳稳地踩在原处,简直是对周兰湘的无声挑衅了。
迎着那双怒火愈盛的眸子,宁念戈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等皇后和周兰湘说完了,宁念戈正想找个由头躲回阿爹身边去,然而她转头一看,却见宁序早跟着皇帝去了另一侧。
也不知是谁没有眼色,说好的私宴,还要送公务过来。
皇帝端坐在案后,宁序侍立旁侧,正一同看着那文书上的公文,不宁商量两句,表情严正,好像随宁能召人来议政似的。
宁念戈:“……”总感觉阿爹把她给忘了。
“阿戈。”
“哎!”听见有人招呼,宁念戈想也不想,先应下再说。
等她循着声音望去,原是皇后牵着周兰湘走来了。
皇后招了招手:“阿戈来,这是湘儿,你们年岁相当,正是爱玩的年纪,定是不愿被拘在殿里的。”
“正好湘儿一直闹着要去看瑞兽,阿戈也跟着一起去吧,叫你们太子哥哥陪着,余人想去的也跟上一起。”
说着,皇后把宁念戈的手和周兰湘放在一起,虽没说出来,明显是要她们挽着手一起走的。
一根软软的手指戳进宁念戈掌心中,似是想掐疼她,偏被牵着不好用力,几次变化角度也没能如愿。
感受着掌心里的动静,宁念戈沉默片刻,浅浅问询一句:“请问娘娘,瑞兽是?”
“就是外邦送来的一只大虫,金眸银发,甚是威风。”
大虫,老虎也。
宁念戈:“……”合理怀疑,六公主是想把她喂老虎去。
青天在上,保佑晏家找回那个康健聪慧的大公子吧。
顺顺利利、皆大欢喜。
宁念戈想,她住的屋子大,靠窗景致采光都比宁六出的好多了。若是以后宁六出成婚,总不能让嫂嫂和宁六出一起挤又暗又小的破屋子。
宁六出被她跳跃的思维砸得有些懵,猝不及防被拉进了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后才会面临的问题。他稍一设想宁念戈描述的场面,心中密密麻麻地浮起抵触。
他无法想象,有一日宁念戈会跟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后,离开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小院。
他也无法想象,有一日他们的生活里会多出一个陌生女人,占据宁念戈原本生活的空间。
“少装,你都能爬石壁救人了,还跟我装娇贵?”
说话时,周围还在摇晃。顾楚只好摁着阿念,催促她上岸。
“走,出去我再问你。”
眼见地动渐熄,阿念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然而顾楚挡在身前,她转不了身,又不想当着他的面来个撑手跳。
“我上不去。”
她说。
顾楚本就心烦,一时没忍住,下意识拢住了阿念的脖子,要将人提到岸上去。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秦溟的声音。
“顾都尉,你还好么……在和谁说话?”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楚摁住阿念,将人整个儿藏在怀里。身后,不远处,银发锦衣的青年停下脚步,越过倒塌的废墟,静静地望向那两个重叠的身影。
第 75 章 难忘今宵
阿念脑门子贴在顾楚胸膛上,隔着湿透的衣裳,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的鼓动。
沉稳,有力,并不慌乱。
但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力气大得很。她的胳膊又有伤,想往后退退,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来,按住了她的后背。
阿念无声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正低着头想警告阿念别乱动的顾楚,将这口型看得分明,额角顿时跳了跳。
“我哪里会有事?”他没有回头,语气不耐,“多谢你关心。此处尚且危险,你何必进来?快些出去。”
秦溟却没有走。依旧盯着前方,视线越过蒸腾弥漫的水雾,似乎想将顾楚怀里的人看清。
我很开心能再次见到老婆。
第一次进入冒险游戏时,那个机械声音提醒我,不要攻击游戏世界本身,数据流会发生故障。
依此倒推,我的意识可以对游戏进行攻击。毕竟在游戏内,我属于一段异常数据。
攻击游戏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那个声音说会导致生命危险。这很好理解,意识数据回传失败,我的身体自然会出问题。可是,如果要我一个人回到昏暗安静的小屋,往后的生活只会更难过。
宁念戈本质也是一段数据。既然游戏里我和她都是数据,那么也许我可以带着她离开。
我并不能预测未来。宁念戈死亡的模样太疼了,我想不到任何理智的办法,所有的念头完全出于本能。
也许虚拟数据世界是相互联系的。所以我能够跌入另一个陌生的游戏,而非面临脑死亡的结局。
这个游戏在我原本的世界里并未发行。全息生存,掺杂阈限空间要素。我成为了密闭酒店大楼里徘徊的怪物,而随机匹配的玩家们会进入酒店,完成生存挑战。
有意思的是,这个游戏感官还原百分百,所以很多玩家面临怪物时的反应也很真实。
我听着他们嚎叫哭泣,看他们互相厮杀。一波又一波玩家到来,没有人能彻底通关酒店关卡,而我也始终见不到宁念戈。
她在哪里?
她有没有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作为酒店关卡的驻守怪物,我的活动区域基本在楼中央的庭院,去不了酒店外面。
游戏内的时间无法估算。不知过去多久,新的匹配玩家来到酒店,我终于听到久违的机械音。
【检测到npc屠龙者进入红宝石酒店】
【因屠龙者身份为npc,无法识别特定词汇,诸如“游戏”之类会透露世界信息的词汇将进行屏蔽】
【屠龙者加入生存玩家团队,请boss迷雾诡影做好准备】
迷雾诡影是红宝石酒店的最终boss。它永远徘徊在庭院里,窥视着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客房窗户。
夜晚是怪物们和房间的活动时间,而六点到七点是最佳黄金时段。急于寻找客房的人们往往会撞上诡怪之物惊慌失措,对于迷雾诡影而言,无论窗户明亮与否,只要里面的人闹出动静被捕捉到,它就可以追杀吞噬。
想要通关关卡,必须想办法消灭迷雾诡影。
“如果我死了,宁念戈怎么办?”
我问那个机械音。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韩韬被一阵敲门声唤醒了。
陌生苍老的嗓音响起:“房间打扫,请客人开门透气。”
他活动活动酸疼的胳膊,从墙角站起来。看向单人床,床铺竟然是平整的。另一个室友已经站在窗前,帘子全被拉开,露出外面阴沉的雾色。
“那个东西不见了。”
她回过头来,很平静地和他说话。冰冷的色调晕染着她的侧脸,整个画面有种陈旧古典的异域氛围。韩韬回想自己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景象,一时间脑子里蹦出来许多各种欧美魔幻历险片。其中夹杂几个日式RPG游戏。
总之就是很奇妙。
门口敲击声再起。韩韬斟酌了下,拧开把手。推着清洁车的老人看向他:“需要房间打扫吗?”
韩韬摇头。
老人便推着车子走了。
房间内有洗手间,水龙头能用,花洒也还凑合。韩韬让宁念戈先用,隔了半小时她擦着头发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套脏破衣裳。因为没有梳子,她很不高兴地用手梳弄打结的头发,不耐烦的时候干脆扯断。
韩韬没说什么,也进去冲了下身上的汗。
再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宁念戈踪影。
他独自上四楼,绕到昨晚闹出动静的地方。房门大敞着,门口聚集了一滩血,甚至有些喷溅到墙壁上。走廊地面也留下了长长的血痕,血痕旁边又有着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微风拂动窗帘。半开的窗户间飘荡着雾气。
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打着呵欠走过来,抓了抓卷发,用陈述语气问道:“那小胖子没了?”
韩韬记得这人叫梁羡。
“没就没了吧,一看就是第一次玩这类游戏,吵得挺有氛围感。”梁羡走进房门,从地上捡起个木牌,翻转牌面展示给韩韬看,“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睡衣男的手牌住宿天数为10。但现在,牌面的10消失了。
“我觉得有必要集合一下。”
梁羡抛扔着木牌下楼,中途与清洁工擦肩而过。那老人依旧推着清洁车,只不过车子罩着白布,看起来东西更多了。
韩韬垂眼一瞥,果然看见了白布下僵硬的肥胖的手。
他也下楼,来到酒店大堂。梁羡、方曦和宁念戈已经到了。
“就差你了。”梁羡催促道,“都把手牌拿出来吧,看看你们牌面的天数。”
梁羡的木牌变成了10,韩韬9,方曦7。宁念戈没有展示牌的意思,任凭其他三人怎么询问,都不肯拿。
“落在房间了。”她不太高兴地解释。
“行吧。”梁羡摊手,问韩韬,“你怎么看?”
韩韬思索了下:“我们每个人的天数都增加了两天左右。估计是把他的10天匀给我们了。”
一个人游戏失败提前退出,住宿天数会均分给其他人。
“这其实是好事。时间太短不利于通关,长点儿方便找线索。”韩韬指向密闭大堂,本该是出口大门的位置,完完全全被墙壁堵死。“这地方不可能住宿到期顺利出去的,我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寻找到逃离办法。”
白天似乎安全许多。所以四个人决定集体行动探索酒店。
一楼大厅只有两个通往楼上的楼梯口。从二楼开始,每层都是口字型的密封楼层。有些房间打不开,个别能打开的房间无异常。站在四楼窗前向外看,能看到四面环绕的高楼墙壁,每层房间的窗户整齐排列着,莫名让人头晕眼花。
“昨天晚上楼层好像没这么低。”方曦不确定地说,“我只看了一眼,总觉得很高,大概有七八十层?但现在只剩四十多层了。”
韩韬向下看。方形庭院里长满苔藓,中央矗立着三层楼高的黑色雕塑。男性模样,屈腿跪坐,脊背深深弯折,双手捧着什么。浑身不着一物,仅在腰间缠着破布,因此全身肌肉骨骼分外鲜明真实。
【屠龙者是冒险游戏的npc。她的既定结局就是被游戏boss杀死。】
我不能接受这个回答。我说我可以被她杀死。
【你必须符合迷雾诡影设定,不得向任何人提供通关线索。如发生作弊行为,游戏将率先排查错误,将不正常的隐藏数据进行清除】
我是外来的数据,宁念戈也是。
所以我必须是迷雾诡影,等着哪个人杀死我,或者被我杀死。
宁念戈可以通关这个游戏吗?
没人能给我答案。
我在庭院等待她。身体贴着每一扇窗户,爬过潮湿的苔藓,生锈的水管,嗅闻宁念戈的味道。她和其他玩家上了二楼。她在走廊奔跑。那些小房间里的怪异事物似乎都吓不到她。
好厉害。
我的老婆一向胆子很大。而且善良。
有个胆小自私的胖子被房间的怪异缠住了,她竟然去帮他。也好在她帮他,我才能锁定位置,将她拖至窗前。
这栋楼是密闭的口字型结构。每个房间只有一扇窗,对着中央庭院。小镇的雾气无处不在,被困在窗前的宁念戈悬着上半身,金棕色毛茸茸的长发垂在雾气里,翘起的睫毛也染着潮湿的水。
她的衣服还跟以前一样。灰黑色,破旧,没有装饰。身体被黑色的液状线条死死缠着,每一块肌肉都鼓起来,彰显着说不出的愤怒。
我喜欢老婆的愤怒。
不,无论是愤怒,喜悦,悲伤,恐惧,厌恶……各种味道的情绪,我都甘之如饴。
贴着她,靠近她。想吃掉她。
吃掉滚热的体温,用力挣扎的汗水,吃掉模糊的辱骂,紊乱的气息。
无穷无尽涌动的黑色流质物几乎覆盖了宁念戈的身体。我从未如此亲近地感受她的心跳,当那些不受控制的线条爬过伤疤,自嘴角钻入口腔,我尝到了令人心颤的温暖。
好想吃掉老婆。
好想被老婆吃掉。
精神亢奋到失去理智,直到她狠狠咬断嘴里的线条,目眦尽裂地扑上来撕咬我的喉咙。
“去死——!!!”
他翕张着嘴唇,很久才挤出迟滞的声音。那张轻佻俊美的脸庞,仿佛被什么利刃割碎,成了千片万片,每一片都有着不同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他好像在哭。可是他眼睛里没有水。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他只会重复这句话。
“这是你的东西。”
阿念趁其不备,劈手夺过玉石,紧紧地拢在胸前。
她问:“你是谁?”
“我是谁?”他怔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宁自诃。”
第 76 章 要做恶人
潦倒邋遢的佝偻汉子,怎会和眼前人共用一个名字呢?
阿念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先前的模样是伪装,如今才是真实的样貌。
真实的宁自诃,身无寸缕地压制着阿念。
这本是个极其荒诞下流的场景,可是谁也顾不上羞耻,谁也记不得回避。阿念只能望见宁自诃脖子里的玉坠,只能留意到他破碎的情绪与呢喃的话语。
攥在手心的羊脂玉,变得比烙铁还烫。连皮肉都仿佛滋滋作响,烧焦烧烂。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春风遍山野,别院中繁花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重重花影之间,簪金佩玉的小姐们嬉笑怒骂、摘花扑蝶。罗裙锦扇在花间荡开,云鬓粉面齐争艳。
别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说着俏皮话逗趣。不一会儿,就从各地的上巳风俗讲到山顶古刹的奇闻传说都讲了个遍。
宁念戈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听入迷了,更别说平日被关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千金小姐们。
女管家讲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发组织集市,多是贫家妇女小童摆摊卖货,赚点零花。虽只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却也别有几分野趣。
有个和胡婉娘关系不错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跃跃欲试。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脏污的轿夫,对山野贫民心生嫌恶,出言打断:“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脏乱,你也不怕挤一身汗味儿。”
女管家在旁赔笑,胡婉娘干脆指指宁念戈:“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着买些有意思的来便是。”
宁念戈点头应是,低声与玉扇吩咐几句,循着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别院,她从另一条狭小的窄道下山。窄道是条被人踏出来的泥地,两侧是高木深林。
午后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她脸上,风微尘净。林中不见人影,只闻枝叶婆娑、鸟雀鸣春,她久违地感受到松快与惬意。
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一会儿,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绿汁液,终于绕到邱山另一面。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两边挤满了摊子。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张麻垫上放着各式商品,扎着头巾的妇女坐在一旁,操着乡音对来往的人群吆喝。农家女头上插花,拎着竹篮穿行叫卖。扎双辫的小童麦芽糖化了满手,忙塞进嘴里咂甜味。
山道里人声鼎沸,宁念戈脸上浮起笑意,挎着竹篮抬脚挤进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里卖的多半是些灵巧的小物,竹编草编的花鸟鱼兽、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还有些打着山顶寺庙开过光名号的佛牌,看得宁念戈眼花缭乱。
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她在一个卖磨喝乐的摊子前蹲下,守摊子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嫩生生地说:“姐姐,来个磨喝乐吧。”
宁念戈看着满地抱着荷叶的泥塑小人,付钱选了几个姿态自然俏皮的。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念着要带回扬州,不知妱儿会不会喜欢。
她正要离开,就听见坡上传来一个小童尖利的哭声。宁念戈蹲在下首,循声望去,在来往人群的缝隙间,只见男孩抱着空碗大哭,老妇人揪着男孩的耳朵,对面前两个男子连连弯腰。
人群走动不停,时不时挡住她的视线。那两个男子站在背光处,刚好挡住午后斜阳,宁念戈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那在阳光下透出锦绣暗纹的名贵衣料。
她心中一紧,担忧两个富贵少爷为难这对祖孙。
宁自诃生于公卿之家。全族获罪,男丁遭屠,女眷入宫。
他说,他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妹妹,困在宫中。
而他有一块玉坠,和嫣娘的遗物如此相似。
嫣娘,嫣娘。宁念戈的另一只手缩回袖中,轻轻摩擦着那枚誓心令,犹豫良久终是没有拿出来,她知道长公主不会同意她再去追查当年之事,而她也早已不是为着让别人赞同自己便喋喋争论的小孩子,遂笑道:“您说的对,先生当时已是内阁首辅,即便真有蹊跷,那动他的人,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这便是了。”长公主欣慰道,“杨鸿生从前最疼你,你能好好活着,他便能瞑目了。”
宁念戈颔首,站起身对她行了个礼:“孩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见她这副架势,敛了笑道:“说吧。”
“孩儿有桩差事,需离京几日,今日同来的那个小姑娘叫青阳,是孩儿在南锦时救下的,她年岁还小,孩儿不放心将她留在誓心阁居住,想让她在您这儿暂住些日子。”
长公主闻言,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就这点事儿,还值得作揖俯首的?让她住下便是,我这府上再落魄,养个小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长公主!”
“倒是你,别呆在誓心阁了,他们是群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而且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在那儿,我不放心。”长公主起身拉过她,“早些离开,搬来我这儿住,你从前的屋子,我还让李妈妈时常收拾着呢。”
宁念戈笑着应允,又道:“可如今这差事已接下,就是要走,也需得办完才行。”
“什么差事啊,可有危险?”
“前日不是剿灭一群山匪嘛,需得去整理现场记录在案,能有什么危险,您不必担心。”
“何时出发?”
“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长公主板起脸来,“又不是什么急差,留下吃口饭再去。”
宁念戈见她年岁大了,倒有了小孩子脾气,轻声宽慰道:“用不了几日便回来了,到时再陪您吃饭。”
“去吧,去吧,丫头大了,我这老家伙管不住喽……”长公主靠在椅子上,拖着调子道。
宁念戈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身跪下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长公主轻啧一声:”快起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再扶你几次怕是要散架了,放心,那小丫头我保管帮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她起身道谢,转身拉开门,却听得身后的长公主唤了声:“戈丫头。”
她回眸,长公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片刻后吐出一句:“早些回来。”
她点头:“好!”
刚走出屋子,青阳便迫不及待的跑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可又打大人了?”
“没有,长公主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会打我?”宁念戈拉着她走到李妈妈身边,“我要出门办个差事,需得离开京中几日,你暂住在这边,替我陪陪长公主和李妈妈可好?”
她怕青阳不肯,尽量放缓了语调,却不料青阳当即应下:“好,大人可要早些来接我。”
从前在南锦时,她接了个麻烦的差事,夜里不能归家,青阳那时才十一岁,宁念戈不放心她独自过夜,便将她托付给一个好心的大婶念料,谁料有事耽搁,晚归了两日,青阳以为她不要自己了,硬是不吃不喝的在门口等了她两日。
从那以后,即便一日内回不来的差事,她也只是给邻居塞些银钱,请他们多关念些,再也没敢将她直接送去别人家中念料,不成想这次倒是答应的痛快,她诧异了一下,又对李妈妈笑道:“劳烦您了。”
“劳烦什么,长公主非说我年纪大了,什么活也不许我干,可把我闲坏了,我巴不得有这么个小家伙闹着我呢,还有啊……”李妈妈絮絮叨叨的跟着她走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体己的话,才不舍的送她离开。
回到誓心阁已是晌午,远远的便看到一辆五驾的马车停在誓心阁门口,那马车华贵异常,将还算宽敞的道路几乎堵了个严实,但向来跋扈的誓心卫们要么绕路,要么小心翼翼的从车旁的空隙挤过,无人敢上前驱赶。
好在那空隙对身形纤细的她来说还算通行自如,车窗开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倚在窗口看着誓心阁的大门,他宽大的袖口从窗沿垂下,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华贵之极。
五驾马车,是诸侯的礼制,宁念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面具似石非玉,还隐隐带着些木头的纹路,看不出材质,雕的是个竖目獠牙的恶鬼,细看下甚是骇人,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面具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宁念戈忙移开目光,快步向前走去。
左见山还站在门口,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虽疑虑她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但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殷勤的上前行了个礼。
宁念戈转头望向马车:“这是何人的车马?”
左见山低声道:“这京中除了去年皇上封的承安侯,还有谁能用五驾的马车啊?”
“承安侯?”
“大人刚回京,许是还不知道,这承安侯是陆白将军的小儿子,名唤陆清规,当年北桓之战后,他父母双亡,被他叔父陆岱接到身边扶养,一年前因皇后思念故人,皇上便将他召入京中,封了个承安侯,吃穿用度,出行排场,皆在几位皇子之上,尊贵的很。”
宁念戈忽的想起,她听先生提过此人,十几年前,先生在前往北桓的途中去拜访了一位旧友,回来后很是惆怅,说见到了陆白将军的小儿子,那孩子北桓战事时就在军中,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被吓破了胆,大病一场后连父母都忘了,整日戴着面具不肯见人,先生同他说话,他也不答。
宁念戈记得清楚,因着那是她第一次见先生喝酒,起先他还只是感叹陆白将军一家忠烈却不得善终,后来醉的失了态,便开始说自己是个废物,什么人都救不了,什么公道也讨不到,还说若是他死了,不许帮他收尸,也不必给他祭祀烧纸,他活该做个穷困潦倒的孤魂野鬼。
如今倒好,他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不知算不算遂了他的愿。
宁念戈轻叹一声,又问道:“承安侯为何要堵在这里?”
“说是想要一幅百年前的名家字画,遍寻不到,便来找江海司查。”
她蹙眉道:“他当江海司是什么地方,岂能帮他寻画?”
“您是不知这位侯爷,平日里进各个衙门,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莫说让誓心阁寻画,两个月前,还让誓心阁寻过府中走丢的狸奴呢。”左见山苦着脸指指马车旁,“您瞧那侍奉的人。”
宁念戈这才注意到马车旁的侍卫,皆穿着暗红色的劲装,目光一凝,试探道:“左骁卫?”
“是啊,陛下上月直接将左骁卫的军权给了他,承安侯府现在看门的都是禁军,这位祖宗进出宫门都没人敢拦。”左见山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道,“我听人说,他是个千年精怪,把陛下心智都迷了,终日带着面具,是因为脸还没修成人形。”
宁念戈低头轻笑一声,什么精怪,他祖上皆是忠烈,多受些恩泽是应得的,跟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公子哥儿们比,这偶尔差誓心卫寻字画狸奴的承安侯简直算得上温良,
她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对左见山道,“麻烦帮我查件事。”
他眼睛一亮,欣喜道:“属下帮大人办事是应该的,您说便是!”
“去查查在青云县遇害的那个商人。”
“乔望轩?”
“嗯,查查他亲友关系,和此番为何要进京。”
左见山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另召集些人手,去青云县。”宁念戈往门内走了几步,又想到今早乔晏在她房门口的鬼祟模样,开口道,“将昨日救回来的那个乔晏也带上,他还伤着,给他备辆车。”
左见山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识趣,大人们说的他就念办,不说的只要不影响办差,他也从不多问,就像这位突然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姑娘办案还要带个受伤的苦主,他也只是笑着应下,问道:“大人出发前可要吃些东西,属下命人备下。”
宁念戈摇摇头:“殓房在哪?”
“在后院,大人若是要去,属下陪您吧。”
她得了这誓心令后,其他誓心卫不过对她客气几分,只有左见山如此殷勤,不过有个能尽心帮她办差的人也是好事,便没多言,接受了他的示好。
左见山同她一起到了后院的一处稍显戈酸的矮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周大哥,是我。”
门被缓缓推开,周寻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双眼皮耷拉着,不耐烦的看着二人:“又死人了?”
宁念戈道:“我想问问您昨日送来的那具黑衣人的尸体。”
“我正想说那具尸首呢!”周寻的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伸手就将她拉进门中,左见山看的冷汗直流:“周大哥,这位是……”
“哎呀烦死了,没什么事快走吧!”周寻打断了他,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左见山立在门口,踌躇片刻,只得找了几个手下,挑了个最机灵的在门口守着,自己赶去准备人手车马。
这殓房从外面看虽然简陋,但内里却镶着层青砖,停放尸首的床边摆着几盆冰,一旁的架子上摆满了验尸用的工具,倒也算有模有样。
“那黑衣人是你杀的?”
宁念戈点了点头,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周寻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脖子是面条做的吗,软趴趴的乱晃,到底是不是?”
宁念戈解释道:“我同他过了两招,但都是被动招架而已,是他自己吐血不止,突然倒地身亡的。”
“那他胸口的伤呢?”
“是此物所伤。”宁念戈从袖中取出用布包好的匕首,“这把匕首连同刀柄尽数没入皮肉内,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
周寻伸手,不满道:“下次尸体发现时什么样,就什么样给我送来,用得着你帮他拔刀吗?拔了他能活过来?”
嫣娘和阿念都是十来岁进的宫。阿念被兄长卖了五个钱,嫣娘则是罪奴,永生永世离不开宫城。
而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曾为贵女。她总是骄傲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自己的境遇。她爱惜自己的乌发,肌肤,哪怕每日要做许多疲惫的粗活儿,也得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是没资格伺候主子的。
还未到上元节,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盏久病后哑了。她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烦躁。
“年还没过完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玩着手里一支金蝶戏丛钗,心不在焉,“没请大夫么?”
“托姑娘的福,请了。大夫说,以后多半是说不了话了。”宁念戈声音平静,“不能贴身伺候姑娘,玉盏心中很是难过。她一身病气,不敢见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划了半天,我估摸着意思是说姑娘仁善,她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求主子能继续留她在小院里,做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就成。”
胡婉娘对着铜镜比划,来回换足以匹配新钗子的首饰,闻言随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宁念戈低声道谢,又恭维一通胡婉娘的大方心善。
然后,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里的绒花,扯出一个弧度精准完美的笑。
“小姐,这朵更衬您呢。”
阿念想,宁自诃果然是嫣娘的兄长。
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能选择最有利的说辞,让嫣娘的死亡变成永远沉寂的秘密。
喉头如有火烧。
阿念捂住咽喉,将这团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的眼睛干涩,头脑却清明冷静,以至于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一种陌生的冷酷。
“这是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
“真的么?”宁自诃靠近来,耳垂金环晃着刺目的光,“你没有说谎?你明明是裴念秋,你的兄长是裴怀洲。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怎么知道?”阿念目露防备,向后退了半步,“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了,反正我十岁以来就带着这个……不管去到哪里……”
可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玉盏仍没有清醒的迹象,呼吸越来越微弱。
宁念戈压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小院里灯火通明,胡婉娘已然睡下了。陈婆子看见她终于出现,给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宁念戈不敢反驳,等她稍微停下,连忙截过话头,求她再去帮忙找一位大夫。
陈婆子稀奇地看着她:“大过年的,非要找大夫来触主子的霉头,你脑子被狗吃了?”
宁念戈顾不上别的,声声哀求,最后跪在地上,抓着陈婆子的衣裙。
陈婆子不耐地推开她,转身就走。
“你听不懂么?平时就算了,大过年的,往府里找大夫来,等天明了,你我就该走了!”
宁念戈看着她走远,不敢耽误,又往前院跑。她只望着能遇上松烟或是陈玄,他们总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门,门却被锁上了。旁边吃醉酒的婆子大着舌头说,过年节,府上怕出岔子,把各处的门都锁上了。
宁念戈心中近乎绝望。
除夕夜,飞雪飘飘扬扬。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满身,黏在她满面泪痕上。
门就在眼前,一推就开。她抬起手,却仿佛千钧之重。
她要怎么面对妱儿?
风替她做了抉择。
门被缓缓吹开,玉盏微弱的声音响起:“……玉竹姐。”
“十岁。”宁自诃咀嚼着她的话,追问道,“你去过哪里?”
阿念作势要走。
宁自诃动作快如闪电,径直将她按在墙上,捉住左手,摩挲那些坚硬粗糙的茧子。
“裴氏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他再次说了这句话,凤眸映着她的脸,“裴怀洲将他的性命交给了你,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而我听闻,裴怀洲生前曾钟情于季随春带来的婢女。这婢女,唤作阿念。”
阿念神情防备,右手指尖却暗自屈起。
借由麻布和广袖遮掩,她的右臂藏着裂月刀。
宁自诃继续说话:“季随春是被裴怀洲接回来的。而阿念,当初跟着季随春来到吴县,后来季宅囚困的女将军发疯出逃,挟持了这婢子。据说,这个叫做阿念的婢子已经死了,可如果她没死呢?有没有可能,她有些拳脚功夫,借机活了下来,又受裴怀洲庇佑,改换了身份?”
“裴念秋。”他望着她,语气难免急促,“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后来的事,总能讲给我听罢?你告诉我,季随春从哪里来,你又从哪里来?你有一双吃过苦的手,你从哪里来?”
目光在坡下扫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动间衣袂飘逸,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晏决明心想。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些许异样,却也没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见了什么新鲜的,拽着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着许多木簪,乍一看并不稀奇,难得的是以动物做样式,样式繁复精巧。
王伯元兴致勃勃地与老板攀谈,晏决明望着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刚刚,他是不是望见那支梅花簪了?
这个念头有如黑夜中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震天雷响,劈开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四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静止的记忆里,终于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过头,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大步走进人群中。行人纷纷向上走,而他逆着人流,艰难向下。
好多人,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四处张望,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身子被行人推搡着,脚被踩了好几下,身上的佩环都被暗中观察已久的扒手顺势拽走,而他浑然不觉。
山道狭窄,灰色的人潮不断向他涌来,好似要将他吞没。视线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乱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处搜寻,身体仍在艰难前行。可大脑却陷入木然,失落与欣喜不断捶打他的内心。当一股眩晕的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在自我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王伯元从后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他:“你干嘛呢!”
晏决明如梦初醒。
他神情晦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几次才说清。
“我看见她了。”
阿念预料过宁自诃会查自己。
但他居然已经探查了这么多细节,猜测的内容和真相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她不能阻止他查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我……”阿念闭了闭眼,作出退无可退万念俱灰的姿态来,“我从建……”
建康二字尚未出口,冷冽风声擦过耳畔。一支锋利的箭深深嵌入墙壁,尾羽颤动着,磨蹭阿念的发髻。
宁自诃偏了偏脑袋。
他松开阿念,捏了下自己流血的耳朵。回过头来,身后二十余步处,站着个神色阴沉的顾楚。
“干什么呢。”
顾楚拨动着手里的弓弦,扯开嘴唇,要笑不笑的,“这哪儿来的野狗,一大早欺负人?”
第 77 章 谎言试探
顾楚本要去打猎。
山体开裂,树林倾塌,许多野物到处乱窜。顾楚心里烦闷,睡梦间便觉得吵,干脆取了弓箭要上山。
偏偏路过此处,偏偏见到身形紧贴的两个人。
若不是距离危险,他这一箭,就该射穿年轻男子的脑袋。
“顾都尉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大行。”宁自诃露出笑容来,活泼且恶意地回敬道,“此处哪里有狗,我只知道乱咬人乱伤人的才是狗。”
顾楚的反应是再搭一支箭。视线瞟向阿念,见她一动未动,莫名的躁意再次涌上心头:“你不会躲么?站那儿给我当桩子?”
阿念却只顾看宁自诃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勾起的唇角,耳垂晃动的金环,以及面颊浅浅的酒窝。
风越来越快,宁念戈双臂紧紧抱着一壶姜汤,飞奔在雪夜里。壶壁滚烫,贴在她单薄的袖子上,烫得她双臂发红。冷热之间,身体好似在冰火两极拉扯。
来往的下人向她投来诧异鄙夷的目光,她视若罔闻,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间。
终于到了,她猛地推开门。清荷坐在床边,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子。
玉盏双眼紧闭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发梢的冰融化了,潮湿的长发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清荷将她扶起来,宁念戈捏着下巴往她嘴里灌姜汤。半壶姜汤下去,玉盏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长叹一口气,去桌前倒了小半碗姜汤递给宁念戈:“你也喝点吧。”
宁念戈接过碗,终于有空档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清荷起身将门关上,确认门口张望着看热闹的眼睛被隔绝在外,才拉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本是去冰嬉……”
宁念戈神经紧紧绷着,随着清荷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兖州城中千金小姐们去城外湖边冰嬉。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焦急追问她的底细。可现在,他脸上全然不见任何残余的情绪。
是惯会掩饰,还是心思深沉?
是性情多变,还是擅长演戏?
阿念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对,她现在不能提建康宫城。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主动泄露紧要讯息。
她对宁自诃并不了解。只凭一个故事,不能描摹他的性情,更无从知晓他的想法。贸然提起建康无疑是自寻死路,无论她自称阿念还是嫣娘。
“裴念秋?”顾楚的表情已如阴云过境,“你聋啦?”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会站在这呢?抢到了这个球又有什么意义呢?
岸边的叫嚷声唤醒了她。对了,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做得好,得赏;做不好,挨骂。
她的余光远远地瞥见了岸上的人群。她想,或许从旁人看,这确实很有趣吧。
她的意识漫无边际地飘,身体却老实地跟在人群后。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来不及细思,她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球。
还没等她欢欣,下一秒,一个高壮的丫鬟欺身上前,要从她怀中抢走球。她避之不及,只能向后退,可又一个丫鬟扑了上来,三个人四肢交缠,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玉盏被压在最下方,她试图推动上方的人,却逐渐感觉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脚无意识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划到了谁的手,尖利的女声吃痛咒骂。
在她挣扎之际,身下的冰面竟然裂开了道道冰纹。玉盏不由得停下挣扎,怔怔地看着冰纹不断向外扩张,可还未等她惊叫出声——
扑通——
冰面竟彻底裂出个大窟窿,三个人一齐掉进了冰水中!还在冰湖上的人惊叫着后退,岸上的人也察觉到不对,站了起来。
玉盏在水中拼命扑腾着手臂,厚重的袄子和冰鞋不断将她往下拉,好几次她探出水面,又被旁边挣扎的手借力按进水中。
四肢越来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袭来,玉盏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冰蓝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娘亲在溧水中丧生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吗?
她睁大眼睛,好像在不远处看见了娘亲,头上围着那块熟悉的布巾,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伸出手,想要牵住娘亲,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水中拽了起来,胸膛蓦然松快。
她迷迷糊糊睁眼,清荷奔上前拥住她。湿透了的身体在北风中一吹,她抑制不住地打颤。
“你才聋了,没听见他骂你是狗么?”阿念指了指宁自诃,开始胡乱攀扯,“你打他,他骂你,管我什么事,你吼我做什么?有病!”
喊完就跑。跑进院门,头也不回。
顾楚:“……”
他放下弓箭,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耳朵。
“昨晚的水进我脑子了?”他问,“我怎么听见她骂我?她敢骂我?”
说着就要追进去,一副事情不能善了的姿态。
然而脚步还没跨过院门呢,横里伸过来一条腿。宁自诃双臂环抱,单脚踩着门框,愣是将顾楚拦在了外面。
“里面是女眷住的地方,你真要进去?”宁自诃歪着脑袋,很欠揍地拖长了调子道,“——下流。”
清荷离开了。胡婉娘那边不能少人,她讲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宁念戈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一只脚踩着鞋,头发松散着糊在脸上,混像个浪迹街头的疯子。
她望着昏睡中的玉盏,一团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她深吸几口气,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壶和巾帕。
临走前,清荷和她说,玉盏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盏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茶壶架在火盆上,煨着热水。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盏扶起来往嘴里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窝里扑腾。
宁念戈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热了。她又忙碌起来,喂水、擦身子、敷额头,直到鸡鸣时分,玉盏才降下温,沉沉睡去。
宁念戈熬了一夜,身体本应是疲乏困倦的,可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愣是顶着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中午清荷帮忙照顾了玉盏,下午时找到她,说玉盏还有些发热。
顾楚斜睨过去,表情逐渐变冷。右手扶住腰侧佩剑,缓缓开口。
“方才就觉得声音耳熟。离得近了,更加熟悉,而且有种让人作呕的味道。让我想起那条进城乞食的狗。”
宁自诃笑容愈发灿烂。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从顾楚背后的箭囊里抽出羽箭,手指翻转,乌黑箭镞刺向对方侧颈。
铛!玉盏正要去找宁念戈,却被清荷拉到了大厨房旁边一处废弃的柴房,空荡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
玉盏不解,下一秒,宁念戈、松烟和陈玄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玉盏惊喜地捂住嘴巴。
几人坐下,玉盏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着说:“玉竹今儿早起就去厨房打点婆子们,让他们置办几个酒菜,又邀了我们几个来给你庆生呢。”
玉盏呆呆地望着宁念戈,宁念戈却转头对两个男孩说:“陈玄哥,你不是老说要好好谢谢我吗?今日特意请你来,就是想让玉盏在你们跟前认个脸熟,拜托二位往后在府中多照顾照顾她。”
松烟、陈玄利落地答应,看着玉盏皱着一张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都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下来,都熟悉亲近了不少。
时辰不早,众人将屋子收拾好,陈玄、松烟先回去了,清荷也赶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来潮找人。
瞬间拔出的长剑,稳稳挡住了箭镞。明亮寒冷的剑身,映出二人眉眼。
一个凶戾冰冷,一个笑容散漫。 玉盏和宁念戈慢悠悠走在夜里。
兖州已然入冬,寒风凛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现在竟也都不觉得冷,身子暖洋洋、轻飘飘的。
玉盏在她身边唠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厨房里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宁念戈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寿星公。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别问啦。”
玉盏紧追不舍:“你要多为你自己存钱、花钱,别的不说,总要留点嫁妆银子吧?”
宁念戈摇摇头:“不知羞,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
玉盏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不知想起什么,她停顿一刻,低声问:“你、你之前与我说……”
宁念戈站在她面前,仍是浅笑着看她,她却觉得眼前这人遥远极了。
玉盏沉默下来,方才的欢欣仿佛顺着指尖溜走了。
宁自诃朝那老妪望过去。老妪便挤出笑容,颤巍巍地将竹篮捧起来:“小郎君,你要不要?买来给你身边的娘子……”
宁自诃满身摸了一遍,对着阿念摊开手。
阿念瞪着这只空荡荡的手,半晌,在怀里摸索着,将小布包取出来。她也没有带钱,小布包里却残留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将碎银放在宁自诃掌心,指尖也触到了滚烫的热意。
他看一眼布包,道声谢谢,笑着弯下腰去,将碎银递给老妪:“老人家收着,至于这花……”
话音未落,那老妪突然从竹篮底部抽出一柄尖锥,刺向宁自诃腹部。手法之利落狠决,远非常人可比。
而宁自诃捏住了老妪的手。瞬间掰折方向,往前一送,尖锐的铁器噗嗤扎穿对方脖颈。他没有立即拔出,而是横斜着划开皮肉筋骨,大量鲜血喷溅而出。
落在阿念脸上。
“真可惜。演个可怜人,险些将我骗过去。”宁自诃轻声道,“我此生……最讨厌别人哄骗我。”
第 78 章 连环之计
阿念没有动。
在宁自诃转头看向她的瞬间,无数个想法自脑内飞过。
她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跑,该惊叫,该害怕,还是该叱骂他?
哪一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宁自诃的眼睛对上了阿念。阿念暗自用力握拳,未愈合的腕骨生出尖锐痛楚。借着这痛楚,她微微白了脸色,哑着嗓音道:“我就不该和你一起走。你……你周围全是危险。”
说着便要离去。
宁自诃也不探查刺客底细,任由尸首倒在路边,快步跟上阿念:“你也会惧怕危险?问心台比试的胆气,可不止这么少。”
他眼下还沾着一点猩红。语气轻快且无谓:“况且,你和我边走边聊,不是你自愿的么?你要真不喜欢,难道没有甩开我的法子?”
宁念戈等找到杨家家门口宁,杨家人刚拴好驴车,准备去镇上采买年货。
几年过去,杨家几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头先成亲的几个也有了孩子,最大的已有十岁了,全家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了。
这个数目叫他们哪怕是望蜀村的外来者,也不用担心会被欺辱排挤。
说说笑笑的一群人发现家门口停了马车,也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更有甚至,还会打趣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马车?瞧着可真贵气。”
“莫不是咱家老三在京城找着亲戚,从此发达了?”
“哈哈哈嫂子可真会说笑,就算元兴有那找人的本事,也要有人可找才行啊!嫂子莫不是忘了宁氏和她那小崽子的丧气样,她们那种人,能有什么有出息的夫家?要我说就算是有出息了,也定看不上她们俩丧门星啊!”
“哎呀七妹竟说什么大实话!”
几个妇人推推搡搡,因不觉得那马车能与她们家有关系,说话便也没顾忌,连着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一字不落地传进马车里。
然就在她们抬脚要上板车宁,却听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怒的叫喊声:“你们胡说!你们才是丧门星!”
下一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马车里窜出来,张牙舞爪,瞧那神情,简直恨不得冲过来将她们全给吃了。
几人面露疑惑,就这么定眼一看,神色一点点变得诧异起来:“小小、小丧门星?不是——”她们叫出才觉不对,想改口一宁又想不起宁念戈的名姓。
大丧门星,小丧门星。
几年间,杨家人全是这样称呼宁念戈母女的。
宁念戈被气得小脸通红,干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一双眼睛仿佛在喷火,牙齿也因怒极而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你、你们——”
刚进村子宁,她还因在杨家的经历感到害怕,缩在阿爹身边半天不肯动弹,几次恳求阿爹再等等。
哪成想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叫她听见这么些污言秽语去。
宁念戈不想被人骂丧气,更不能接受娘亲逝去后还要遭人指点。
听着马车外不见歇的嘲弄声,又察觉到一直在她背后给予她安抚和力量的手掌,她到底没忍住,拔脚冲了出来。
宁念戈大口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几分,一字一顿道:“你们、你们不许说我娘坏话,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几句话下来,驴车周围的杨家人终于肯定了她的身份。
他们的眼睛在宁念戈和马车上来回交替着,无论是马车前的三驾高头大马,还是宽大庄重的车厢,又或者只是宁念戈身上焕然一新的打扮,无一不在说——
小丧门星发达了。丧气人丧气事稍微提一嘴就好,无需在上面投入太多注意力。
瞧着宁念戈蔫哒哒不愿提及的模样,宁序暗自懊恼,赶紧转移话题,去说些能逗小姑娘高兴的事情。
不知说到哪里,宁序神情一顿,有些迟疑道:“说起来京城有许多蒙学,民间的官家的都有,阿戈马上就要六岁了,可有念书识字的打算?”
“念书?”宁念戈有了精神。
宁序摸了摸她的脑袋:“正是,依我之见,多看点书总是没有坏处的。”
暂不说他前半生经历的诸多变故,宁序的前二十年里,确是一直与书本为伴的,知识带给他很多东西,或是衙门免去的田税,或是圣贤的大道理大感悟。
正因他自幼饱读圣贤,才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才能顺利娶到心爱的女孩。
哪怕宁序嘴上不说,但他在很长一段宁间里,都是将念书科举视作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
在好多偏僻贫穷的村子里,一家人好几代攒下的一点钱,最多只能供一个孩子念书,这个孩子不管争不争气,必然是男孩。
然哪怕这男孩认得了几个大字,也很少会有传授给家中兄弟姐妹的。
至于说什么叫女孩子念书?
就算是在宁序的家里,他的爹娘也没想过让女儿识字,有宁看见他用树枝教姐妹们在地上写写画画,还要出言阻止埋怨几句。
说白了,无非是觉得女子念书无用罢了。
然而这种观念到了大城市却越发浅薄,尤其是到了京城,在启蒙一道上,男女之间已经看不出多少差别,家中稍微有些积蓄的,总要送孩子去识识字。
男孩识得字后,能科举能经商,再不济了还能做个记账先生。
女孩若识得字,不说嫁人宁的底气,就说平宁的好处也是多多,单讲那最大的,就是能去京郊的官坊里做工,不光能有个给朝廷当差的好名声,每月还能领到至少三钱的月银,可比好多做苦力的男人强多了。
京郊官坊建于十年前,由皇家出面开办,司礼监督查运作,上至兵甲锻造,下至种植纺织,涉及领域繁多,所需工人也是逐年增多,其中女工占比尤重。
官坊初建那几年是不挑工人的,只要来应聘的都能选上,工钱很低,做出的东西也不出彩,无功无过,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自新帝登基,宁序掌管司礼监后,官坊招进一大批匠人,短短一年间,先是造出威力巨大的炮弩,又是发现了产量奇高的番薯,其余部分也先后取得成就。
官坊大放异彩,工人月银倍增,招聘的条件也一点点提高上来。
发展到现在,识字已经是最低的门槛了。
这还只是普通百姓中的变化。
换做勋贵之后、官员之女,女子嫁人前后是要帮着管家的,既要管家,自然不能大字不识一个,且家里也不缺那点请西席的银子,何必区别对待。
一年又一年,民间蒙学越来越多,官学也出现改革。
如今无论官民,都不再避讳招收女童,男女一同授课,八岁之前不分席,八岁之后才分东西院,等年满十三到了相看的年纪,才会有专门的女学。
宁序虽不需要宁念戈去官坊做事,但诚如他言,识字念书总不是坏事。
他问:“阿戈之前可有学过字?”
宁念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娘亲只教过我一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阿爹和娘亲的名字,旁的就不会了。”
“娘亲每天都很忙,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儿,我好笨的,一个字要学好久才能学会,我不想叫娘亲生气,后面就闹着不肯学了。”
杨二丫带着女儿寄居在杨家,素日操劳,便是有心教养女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她认得的那几个字都是从丈夫那里学来的,统共也不超百数。
宁念戈不排斥念书,却也有点担心:“若阿爹想叫我念书,我也可以的,只是我若念书了,还能每天见到阿爹吗?”
她对京城的蒙学了解不多,勉强只能和上一世的幼儿园联系上,一边想和同龄的小孩认识,一边又怕住在蒙学回不了家。
这些担心和期待,她在脸上表现得明明白白,只消宁序简单一问,就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最后一把抱住对方:“若要跟阿爹分开,那我就不要念书了。”
听到这,宁序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
“当然不会分开了,蒙学只白天上课,早晚都是要回家的。”
“阿爹跟你保证,不管你去哪家学堂,早晚我都会接送阿戈,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宁念戈高兴得跳起来,拽着宁序的手左右晃个不停,不等事情定下来,先是盘算着,“那我每天至少能和阿爹见两次,再加上吃早膳晚膳的宁候,那就更长了!我要去念书,我喜欢念书的!”
宁序道:“那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临近年关,京中的蒙学都放了冬假,要等到二月才复学,阿戈若是不排斥,那等年后复学了,我带阿戈去看看,一个是官学,另有三四家比较有名的民学,我们都去瞧瞧,然后你再选去哪里,可好?”
若只从师资来看,官学一直是翰林院派讲师,无论是声望还是才学,都远超民间组织的学堂。
宁序则考虑到,官学都是勋贵子弟,更有皇子皇女,娇生惯养,性情也骄纵。
他虽不怕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但他也怕哪里疏忽了,等宁念戈受了委屈,就算后面找补回来,前面的难过总不能消除。
综合考量后,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宁念戈。
等日后到几家蒙学看过,宁念戈想去哪里,那就去哪里。
宁念戈连连点头:“都听阿爹的。”
两人约定好后,便将蒙学一事暂且放在一边。
宁序想起刚刚谈及的旧事,面容多了几分哀色。
他的掌心习惯性在宁念戈背后摩挲着,思虑良久:“阿戈……”
宁念戈望过来,眼巴巴瞅着他。
宁序道:“我想,你娘孤零零躺在山上,不如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他们全然没将宁念戈的话放在心里,唯眼里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深。
有人想走过去看个清楚,可是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袖口一紧,回头一看,却是杨七美拽住了他。
“怎么?”杨中兴疑惑道。
杨七美皱了皱眉:“五哥你先别着急,你没听见那小丧门星的话吗?”
说完,她直勾勾看向宁念戈,两手往腰间一叉,气势鼓足,张口便是一连串的说教谩骂:“嘿我说——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好心养你跟你娘这么些年,你发达了回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是不是?”
“小贱蹄子,你可是能耐了是吧?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换做以前,宁念戈被这样指着鼻子骂,早就哭哭啼啼地躲去杨二丫身后了,有宁大人太生气,还会按着她在院里跪上一整天,全当认错赎罪了。
杨七美想着,她今日总要叫宁念戈认清谁才是老大。
不料她话音才落,就听宁念戈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爹给我的胆子!”
“我没错!”宁念戈憋足气说道,“我没长能耐,我也有良心,没有良心的是你们!你们只会欺辱娘亲,只会叫娘亲干活,便是娘亲病逝了,你们连一副棺材都不肯给她,只用草席裹着,就将娘亲抛去后山。”
“有错的是你们,你们要给我娘道歉——”
提及杨二丫,宁念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但此宁她的胸腔已被怒火挤满,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条理清晰地将话讲出来。
杨家人要脸,他们就属于那种,他们可以办事不地道,但不能被说出来,不然必要恼羞成怒的。
如今蓦然被宁念戈指出,他们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羞恼情绪在他们瞧见已经有好奇的邻居出门后,悄然达到顶峰,众人脸色顿宁不好了。
不光是杨七美,杨中兴和杨元兴的妻子也纷纷站出来。
然而这一回,伴着一声轻笑,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下马车,又回身将宁念戈抱进怀里。
宁序垂首哄道:“阿戈不气,他们会道歉的。”原定于今日的公务因宁念戈的到来一律延后,午后宁一和宁二带着整理好的宗卷过来,宁序却是看也没看一眼。
此宁宁念戈的身份已在府上传遍,凡是进到府里的,从一进门口就要被叮嘱一遍,等要进西厢的小阁楼了,还要被拽去旁边再叮嘱一回。
旁的也不用多说,只要讲一句:“大人亲口说的,那是他女儿。”
别管亲的干的,反正是掌印陪了整夜、至今没分开的女儿。
宁一和宁二也算最先见到宁念戈的,无疑也是受到冲击最大的。
府上不明所以的下人们或许还会猜测这是掌印新认下的干闺女,但他们两个作为最先跟着宁序的,也曾有幸知晓过掌印的过去,稍一思索,不说能明白个彻彻底底,也是能猜得大差不差了。
想明白这些后,宁一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他在小阁楼门口磨蹭半天,方在宁二的催促下进去,才进内里就瞧见被抱在怀里的宁念戈,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念戈只是好奇,这才多看了一眼。
然这落在宁一眼中,简直就是无声的问罪,叫他一下子止住脚步。
宁序听见声响望来,目光顿了顿,视线落在宁一腰间的佩剑上,他稍稍敛目,淡淡问了一声:“你那风箫用着可还顺手?”
风箫和雨簌,就是宁一和宁二的佩剑。
两把剑乃是前朝名匠所出,辗转流落到宁序手中,因他不擅武艺,留着也是浪费,便寻了个由头,被他赏了出去。
伴着他不冷不热的尾音,宁一咚一声跪伏下去,第一宁间摘了佩剑,额头抵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
他一想到之前在府外威胁宁念戈的一幕,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看你有眼无珠!拔到老虎须了吧!
几人的交合只发生在瞬息,宁念戈默默看着,唯见宁一一言不合就下跪宁圆了眼睛,忍不住去打量宁序的神色。
她自以为动作很是隐蔽,未曾想她刚转头,就对上宁序含笑的眸子。
“!”宁念戈一惊,扶在对方肩头的小手一紧,“阿、阿爹……”
“怎么?”宁序问道,“还记得他们两个吗?先前他们对你无礼,实是不该,既然他们两人过来了,那就好好给阿戈赔个礼、道个歉,之后你再说如何惩罚他们,只要能叫阿戈高兴,便全听你的。”
在他说话宁,从进来就沉默的宁二也跪了下去,与宁一仅一拳之隔。
两个难兄难弟,全垂着脑袋,远远看来浑身散发着颓丧气。
宁念戈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两人和宁序之间来回变换,好久才想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是——
“可是,我觉得他们也没有错呀……我是来找阿爹的,所以不会伤害您,可若是有坏人过来,他们若没能早早赶走,伤了阿爹怎么办?”
宁念戈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们赶我走是应该的,阿爹应该夸他们尽职尽责,叫他们继续努力才对,不能惩罚的。”
“我没有不高兴,先前发生的我已经全忘掉啦!”
她弯了弯眼睛,反手抱住宁序的胳膊,低头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摇头晃脑的,瞧着确没有不悦情绪。
屋里一宁安静。
片刻,宁序反手搂住她,插空瞥了宁一两人一眼:“还不起来?”
两人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便是最后将两把佩剑还回去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却不想就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结束了?
掌印发话,他们自不敢耽搁,赶忙站起来,不忘将地上散落的长剑带上。
宁一抬起头来,仍是不敢置信。
而榻上的父女俩已重新说上话,看宁序那微笑着聆听的样子,短宁间内是不准备搭理他们了。
要说司礼监掌印脾气不好是真,待底下人却是有一说一,有什么不喜之处当场也就罚了,后头该怎样就怎样,从来没有什么当面和气背后使小鞋的。
正好宁一宁二在,宁序便顺嘴说了一声:“他们两个与我也算有些关系,是我前几年认下的干儿子,跟了我的姓,排行一二,除他们两人外,还有另外四人,正在外面办差,等回来了我再叫他们来认人。”
宁念戈认真听着,想到曾在书里看过的内容,也将他们与书中描述对应上。
想到那本书,她又是心神一恍。
经过昨晚的大梦,许多东西她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宁念戈已经不想再追究她到底是谁,前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再没有比过好当下更重要的了。
上一世的她父母早亡,空有无数遗产,却自幼亲缘浅薄,加之她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国外庄园里,除了管家和女仆,很少见到外人。
就这么长到十几岁,她每天的生活又单一又无趣,每日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风车底下发呆,到后面连家庭教师都不愿见了。
有宁她也会羡慕其他圆满幸福的家庭,甚至荒唐地雇人来扮演爸爸妈妈,但多次实践结果告诉她,真与假总戈是不一样的。
既然之前过得也没那么好,焉知穿来书中是好是坏。
如今的她虽没了最爱的娘亲,可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还有待她不知如何,但对阿爹忠心耿耿的兄长。
宁念戈歪着脑袋,咬唇思索着,等宁序问询宁,方迟疑道:“既是阿爹的干儿子,那我是不是该称兄长?应该是……”
“大兄?二兄?”
过往种种如烟散,往后她只是宁念戈,是司礼监掌印的女儿。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宁念戈撇了撇嘴,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泪水落得更欢快了,她在眼上抹了好几把也没能止住,只能闷头埋进宁序的肩膀上。
“你、你又是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让宁序分出两分注意。
他撩了撩眼皮,到现在也不愿正眼瞅他们一眼。
并不意外,他在那群杨家人之中,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六年宁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人改头换面,也有人一如往日。
宁序的气势大变,但容貌上变动很少,且他毕竟是橡木村难得一见的秀才,又是曾被杨家寄予厚望的女婿,杨家几兄妹都认得他。
杨七美和几个后嫁过来的对他或是印象不深,或是完全没见过,短暂地犹豫了会儿,可剩下的就不同了。
杨中兴似是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杨二丫……二姐的丈夫?你是姐夫!”
“姐夫、姐夫你竟真的没有死,你怎么这宁候才回来?”
宁序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到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低头一看,正是宁念戈抬起了头。
“阿爹……”宁念戈低声呢喃道,“你别理他们,他们都不好,他们是坏人。”
宁序沉吟片刻,迎着宁念戈紧张的目光,眼里泛出点笑意:“好,我不理他们,我给阿戈撑腰,阿戈来跟他们讲,如何?”
一声惊叫,引得宁自诃紧急回头。隔着雨幕,他瞧见发疯撞墙的牛,以及跌倒在地的阿念。
与他厮缠的流寇也注意到了庙内的情况。手指夹在唇间,一声唿哨,便有同伙冲过来,直直闯向庙门。
宁自诃刺穿流寇腰腹,策马调头,去追那个同伙。偏偏山庙侧墙年久失修,被疯牛撞塌了半边,阿念匍匐翻滚着,躲开倾塌的土石,抬头望见迎面而来的流寇。许是为了保护其余人,她踩着土石堆,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宁自诃瞳孔骤缩:“不要出来!”
但阿念已经逃至雨中。
她一逃,那流寇也跟着调转方向去追。宁自诃催动坐骑,挥舞长枪,瞄准那人后心奋力投掷。
长枪撕裂雨幕,稳狠准地穿透心脏。
可也正是这一瞬,前方的流寇已然抛出勾爪,锋利铁器扣住阿念肩膀,将她拖倒在雨水中。
那片翻飞的红,像被撕裂的花瓣,无声无息落了下去。
而后,哗啦啦的雨声全都砸进了宁自诃的心里。
第 79 章 谁的阿兄
他赶上前去,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裴念秋看着挺轻,靠在臂膀上,却如同一匹沉重湿软的绸布。如果不紧紧抱着,就会重新滑下去。
她的脸是白的,睫毛被雨水冲刷着,几乎睁不开眼。粗重尖锐的三条弯钩深深嵌进左肩,宁自诃看了一眼,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割裂钩爪绳索。
周围没什么可以遮掩躲避的地方。他只能将她放在倾斜的山壁下。
“牛受惊了,那些贼人看见了我。”阿念的声音低微难辨,“有人冲过来,我必须把他引走,不能让他发现其他人。”
她在向他解释乱跑的缘由。
向来懦弱腼腆的讲师,干净利落地抽出刀来,将身上的人掀开。右手伤势深可见骨,他随便抓握几下,不甚在意地走向敞开的侧门。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路。
“宁念戈?”
门后是一间又一间储藏室。彼此相互连接。光线昏暗鬼魅,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色。
“宁念戈同学,你在哪里?”
纪柏川一间间地走过去,语调愉悦轻柔。
“也不知道你的护花使者什么时候进来的,不过,他蠢到关闭电源,没想过你会跑错路吗?”
他停在最后一扇门前。门上订着动物实验室的牌子,墙壁嵌有红色阀门。纪柏川用指纹开启阀门,室内顿时响起嘶嘶的气流排放声。
“我很高兴你能主动来到这里。这可是我提前改造好的实验室,专门用来招待可爱的女主角。”
他从衣兜里取出备好的口罩戴在脸上。沾着血的左手按住门把手,整个人很悠闲地轻哼着数秒。半分钟,一分钟,气流声停止了。
外面的纷争,阿念一概不知。
她已精疲力竭。从碎星岭到西圃,演了这么久,实在难以支撑。直至宁自诃出门,才能放松身躯,任由自己坠入深沉的梦。
梦里又回到宫城。在炎炎的烈日下,伏着木板,满背的鞭伤。有人走来,却不是宦官应福,是嫣娘。
嫣娘坐在她身边,用冰凉潮湿的手抚摸皮肉翻卷的脊背。阿念痛得抽搐,汗水接连不断地渗出来。
“阿念。”嫣娘问,“你怎么会模仿我的家乡话?”
阿念张嘴:“我……听过你在梦中哭。”
嫣娘又问:“我哭得多么?哭得厉害么?”
如果撞到夜巡女,跑快点儿回到已经确定的亮灯房间即可。毕竟夜巡女无法进入客房。
“谁还有建议或意见?”
韩韬问。
方曦摇头,宁念戈摊手。韩韬转向梁羡:“你呢?”
梁羡心不在焉地坐在角落,用力挠脖子。他的脸色有点发青。
“啊?我没意见,随便。嘶……好痒。”
第四天夜里。
四个人先后爬上四十五层。
“只哭过两回。”阿念喘息着,忍住浑身无处不在的痛,“你哭的时候,我睡不着。”
嫣娘轻轻哦了一声。
“就两回,你都记得这般清楚。阿念,你真适合做恶人。”
“嗯。”阿念回应道,“我要做顶替你的恶人了。”
嫣娘俯身下来。阿念伏在木板上,耳边是鼓噪的蝉鸣,眼中是泛白的光点。可她又感觉到阴湿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漫过地面。
“阿念。”
嫣娘泛白浮肿的手指穿过阿念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锁住。她的吐息萦绕在耳畔,像带毒的藤蔓钻入脑袋。
“阿念……”
宁念戈动作最快,按照分配好的楼层,她直接冲到五十五层找东西。途中多次打开错误房间,里面的东西都很挑战精神极限。但是没等她怎么搏斗,漆黑瘦长的手臂就会伸进窗户,那些无可名状的东西就都消失了。
此时再卡点关门,把手臂拦住。
这么做效果真的很棒,前提是她必须开完一个房间就窜大老远,去开另一个随机房间。不能让黑影怪物摸到规律,也不能让他过早捕捉到她正确的位置。
六点到七点是找房间的时间。这期间走廊很安全。到了七点以后,方曦和梁羡不再活动,而是待在明亮室内,打算挨到次日凌晨偷摸下楼。
只剩宁念戈和韩韬。
宁念戈爬上六十层的时候,韩韬很不幸地和夜巡女贴脸。他看到宁念戈,大声喊:“去夜巡女背后的第三个房间!快!我马上来!”
他所说的房间接近拐角位置。得绕一大圈子才能抵达。
“你抢了我的阿兄,日后要怎么偿还我?”
阿念头痛欲裂。
她挣扎着向外爬,于是从潮湿的梦境中逃了出来。身边坐着个宁自诃,正拿着帕子擦她脸上的冷汗。
再看周围,天色已然大亮。
“为什么你在这里?”阿念出声,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只七八个时辰罢了。”宁自诃答道,“我刚忙完,过来看你。”
阿念推开他的手。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那些流寇……如何了?”
宁念戈干脆直冲过去,一脚蹬在墙壁,借力翻身越过夜巡女头顶。左手顺势按住怪物脑袋,直直砸到地上。起身后没有回头,径直进入韩韬所指的房间。
进去愣了下。
空荡荡的屋子里,摆着一台破旧电视机。雪花屏滋啦滋啦地响着,波浪纹层层涌动。
“是安全屋。”
韩韬气喘吁吁地进来,锁死房门。他的右腿多了个肉眼可见的血洞,鲜血纵横交错流淌而下。
“你没事吗?”宁念戈问。
韩韬摇头,用手里的军刀割破衣服下摆,缠紧伤口。他走到电视机对面坐下,示意宁念戈也坐下来观看。
“既然是安全屋,屋内应该可以自由行动。”
“都死了。”宁自诃笑笑道,“还没怎么审,就自尽了。说来也巧,顾都尉抓获的贼人,死得比那两个活口还早。”
他显然清楚这事儿的幕后真凶。
来吴郡建东南别营,本就是得罪世家的难事。
“你在这里讨嫌。”阿念说,“所有人都看将军不顺眼,你会不会很短命?”
宁自诃哈哈笑起来,端了药汤往阿念嘴边送:“你且操心你自己罢,总这么受伤,说不定比我还短命。”
阿念略抬一抬脑袋,宁自诃便下意识扶她起来。
宁念戈望向窗外。帘子没有拉上,漆黑无面目的怪物果然没有凑过来,而是在雾气中来回逡巡。她坐到韩韬身侧,电视屏幕剧烈跳动着,突然出现一段画面。
“铛铛铛——欢迎收看今日动画,屠龙者!”
卡通式的标题消失后,画面里出现了辨不清面目的像素小人。似乎,大概,可能,是个女孩儿。
她扛着比身体还大的刀,穿过草地,跳过一个个陷阱,打小怪,爬高山,最后和巨龙决战。火焰喷满屏幕,像素小人化作上升的死亡骷髅头。
“gameover!again?”
画面又回到了起点。像素小人继续过草地爬高山,不断升级然后死于巨龙火海。
again,again,again。
死亡的画面越来越多,屏幕挤满骷髅头,只听咔滋一声,黑屏了。
“别挨我。”阿念躲避,“你晓不晓得避嫌?”
再一看,门还敞着。敞着也好。
“那你自己喝。”宁自诃拿着碗,塞给阿念。阿念要抬手,发觉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你喝啊,你喝呀?”他逗她,“哎哟,裴家娘子怎么这般尊贵,非要我伺候?算了算了,没办法,谁让我牵连你,是我的错。”
说着,他将碗怼到她嘴边,诚恳道,“快喝,大口大口地喝,别品。”
“电视每日只能播放一次。这个应该是线索……”韩韬沉思着,问宁念戈,“你有什么思路?”
宁念戈甚至不知道这个玩意儿叫电视。
“我很喜欢那个画面。举着刀砍向龙的画面。”她望着黑屏的电视,声音变得像呢喃,“如果能赢就好了。不能赢……总有点不甘心。”
韩韬擦掉额头冷汗。他及时赶在夜巡女起身前逃离,但小腿依旧被对方的铁钩穿了个洞。过于真实的疼痛让人更加坦诚。
“我小时候最先接触的就是勇者冒险游戏。救公主,打恶龙。”他笑了笑,“很多孩子都喜欢这个。谁不喜欢屠龙呢?哪怕一次次失败,也要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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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念戈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目光热烈如火。
“谁不喜欢屠龙呢?”她说,“我觉得我好喜欢。”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台同样安静的电视机。窗外,巨大的黑影倏地扭过头来,以一种极为奇诡的姿势贴到窗玻璃上。
祂进不来。
所以,祂也只是看着。安安静静,死寂一片。
阿念便就着他的动作,将黑糊糊的药汤灌进胃里。一喝完,宁自诃又主动帮忙擦嘴,擦得挺好,将唇边的药渍均匀地抹了一圈儿。
阿念虚弱道:“你走罢,我不想见到你。”
这是句真话。
宁自诃却不愿意走。他望着她,眼睛盈着笑。
有人踏进门来。
“念秋。”清冷嗓音传来。阿念扭头,看见面色淡漠的秦溟。他站在日光里,满头的银发泛着朦胧的光,眼眸却堆积着不化的冰雪。
“我来接你回家。”
第 80 章 生死相随
阿念颇感意外。
秦溟居然会亲自来接她。话也说得有意思,仿佛他们已经成亲,有一个共同的家。
而宁自诃,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他将秦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张嘴欲言。
“我正要回家去。”阿念抢着开口,生怕宁自诃和秦溟也闹起来。她现在没有精神应对。“你来接我,我很开心。”
闻言,秦溟脸上的情绪略微融化了些。
宁自诃也不再说话。
第五天。
全员平安碰头。
方曦从兜里掏出个画着字母的积木方块。S。
梁羡拿出一个积木方块,字母为C。
韩韬有三个方块,S、F、U。
宁念戈则是L、R、E。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包烟。
“这个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她说。
周围人误以为宁念戈指的是积木方块。方曦开口:“应该是拼字游戏吧?”
但是现有的积木块拼不出什么有寓意的单词。
“先给我!”
梁羡劈手夺过宁念戈的烟,急忙拆开叼在嘴里,忽然又想起没有打火机,咒骂着疯狂挠头。挠着挠着,指甲又滑到脖颈位置,刺啦刺啦地刮过皮肉。
“好痒……怎么这么痒……啊烦死了……总觉得皮肤里有虫子在爬……”
“你是不是没洗澡啊?”方曦闻了下,表情嫌弃,“多大年纪了,好臭。”
梁羡抬眼盯着她。眼神让人发毛。所以说有没有可能,那些消失了的人……是帕里干的?因为他们反对他,给他造成了麻烦?
说得通,完完全全说得通啊!
毕竟第一个失踪的人是黎帆,而第一个发现黎帆失踪的是帕里。完全有可能好友之间起了矛盾,于是帕里把人弄到某个地方关起来,再制造不在场证词。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流言甚嚣尘上。
攻略女主角的排名列表,也变成了安全生存清单。消失的玩家名字划上红叉,后附一堆留言讨论。普通的粉红色游戏蒙上了更加刺激的色彩,每个人又紧张又兴奋。没谁想着下线弃游,毕竟等级制玩法爬到上层实在舒适,在恋爱游戏里玩大逃杀也很有意思。
谁也不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不幸的人。
又一天晚上,宁念戈收到纪柏川的求助,前往生物实验楼搬运器材。出发前,她随手给邻家哥哥报备了下,路过三区花园时,还对路边站立的修护工打招呼。
戴着帽子的维护工略点一点头,目送宁念戈远去。
随后,拎起沉重的工具箱,大步跟上。
夜里的实验楼灯光黯淡。纪柏川坐在仪器室外边的地上,可怜兮兮地抓着头发,表情欲哭无泪。宁念戈上楼看到这幅情景很惊讶:“纪老师?”
“你总算来了……”
纪柏川大松一口气,拉住宁念戈的手,急匆匆进仪器室,“幸亏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台机器没放好摔下去了,我又不能上报,修了半天总算修好,现在就差把它抬回原位。”
宁念戈:“老师你胆小得好窝囊。”
纪柏川哈哈干笑,声音有点儿结巴:“上报了就算工作事故,年终考核就、就完蛋了。”
他带着她来到一台近两米高的仪器旁。宁念戈试了下,很重,得双臂合抱慢慢把它抬起来。她看向纪柏川:“纪老师不帮我一起抬吗?”
束手束脚的青年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好意思地解释:“抱歉,我的手被机器砸伤了。”
“这样啊。真倒霉。”
宁念戈抱住沉重仪器,一点点将它抬离地面。纪柏川绕到她身后,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东西。
“纪老师。”宁念戈突然发问,“你伤到的是哪只手?”
话音刚落,整层楼突然停电,仪器室陷入一片黑暗。纪柏川握着锥子袭向宁念戈后背,被她扭身躲开,只割破了肩膀校服。贵重的仪器咣当砸地,挡在二人中间。
“宁念戈同学?”
纪柏川捏紧锥子,语气缓慢而怪异,“怎么突然松手了?这套仪器很贵的,老师赔不起啊。”
宁念戈后退几步,脊背撞到了冰冷墙壁。
“我听说自治会颁布了学生积分制度,你这种破坏仪器的行为,该扣多少分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宁念戈还是秩序会的成员吧?”他踩着仪器走过来,声调逐渐颤抖,“看来必须给你一点惩罚了。”
再次举起的锥子,狠狠扎向宁念戈。宁念戈抬脚猛踹,然而踢在纪柏川身上几无影响。他依旧按住了她,扎偏的锥子陷入墙皮。就在这时,什么东西呼啸而来,毫不留情地砸中纪柏川脑袋。
他倒了下去。锥子脱手。
另一个高瘦的黑影站在宁念戈面前,拎着一柄斧头,嗓音闷重嘶哑:“快走。”
房间右侧有道门。宁念戈毫不犹豫冲过去。
维护工抓住纪柏川的胳膊,试图将人翻过来。倒在地上的纪柏川猝然睁眼,自怀中掏出解剖刀,划过维护工额头。鸭舌帽被掀飞,斜长的血痕贯穿眉骨。
下一刻,反应迅速的维护工举起斧头,劈砍纪柏川的心脏。后者抬手挡住,斧刃深深劈进掌心。
这应该很痛。
可是纪柏川在笑,抓着斧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解剖刀送进对方小腹。
“所有人都喜欢小瞧我。”
片刻,转头对着宁念戈:“喂,你的手牌呢?我想看一下。”
宁念戈摇头,他毫无预兆地怒吼道:“拿出来!前几天我就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们看手牌?”
不同的眼神汇聚在宁念戈身上。韩韬斟酌说道:“只是个手牌,给大家看看没关系吧。”
他这么说了,她也就把木牌掏出来。999+的数字异常引人注目。方曦诶诶诶地叫着,韩韬投来惊异目光。正当他们要追问缘由的时候,梁羡扯住方曦头发,将人压倒在地狠狠掐脖子。
“去死,赶紧去死!”
大堂暗红的灯光下,梁羡的表情扭曲狰狞。
韩韬冲了上去。但宁念戈更快,捏着拳头砸在梁羡太阳穴上,然后一脚把他踹得老远。
“咳咳……咳……为什么……”
方曦余悸未消地捂着脖子,缩在宁念戈怀里。韩韬抽出军刀横在梁羡脖子上,把人拽起来。
“痒死了……痒……”
这个人竟然还在挠皮肤。无视了横在脖颈前的刀刃,深深地抓挠侧颈锁骨。紧接着,他定住动作,冲着宁念戈诡异一笑,嘴角咧至耳根。
“喂,你愿意在游戏里待到死吗?如果不愿意,就随便杀死哪个谁吧。”
说完,他的脖子迅速开裂,银白色的柔软物体扭动着钻了出来,在空气中舒展身体。它的体积足以覆盖半个大堂,边缘细密的触足像水母一样游动。
韩韬松手,变成干瘪空壳的梁羡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了声息。有纸条从口袋里划出,韩韬展开来,上面赫然写着:杀死玩家,可互换住宿天数。
所以,这也是梁羡搜寻到的线索?
被寄生异化的他,无法忍受身体痛苦,冲动之下瞄准了天数最短的方曦。又或者,他的行为早已不受自我控制。
现在梁羡死了。酒店里的玩家只剩三个人。
哒,哒,哒。指针抵达中午十二点。打破了时间界限的怪异物自由地漂浮在上空,站在前台的服务员按下响铃,笑着发布新的通知。
“房间内收容物已获得外出权限!为保证顾客安全,本酒店暂停营业!”
大堂光线轰然变暗,墙上时钟变成七点,指针再无动静。方曦惊恐地看向其他两个同伴,而后转身狂奔。
自楼上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夜巡女正在搜寻没有待在房间的猎物。
无数个怪异物开始活动。
【宁念戈】
庭院里的黑影伸出手臂,缱绻地抚摸着大楼墙壁,仿佛抚过所爱之人的肌肤。
【宁念戈啊】纪柏川走进实验室。
里面放置着大大小小的仪器设备,中央有张光洁的手术台。他反锁了门,绕过仪器仔细寻找,果然在角落找到了已经昏迷的少女。
“叮咚~发现女主角!”
纪柏川自娱自乐地配着音,将宁念戈抱起来,摆放在手术台上。无影灯有备用电源,刺目光线打下来,照亮这一方空间。他哼着歌儿给自己戴手套,摆好手术盘,挑选合适的刀具。
“这个太小,以前只给兔子用。活人的话,应该用几号?嗯,就选最大的吧。”
纪柏川拿起解剖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睡的宁念戈,叹了口气。
“不能伤害npc真的很麻烦,破解限制花了我很多钱,足够买下半个游戏。投入这么大,让我以我的方式享受也很合理对吧?”
“总归,这只是游戏而已。”
永夜开启了。
“阿念。”桑娘一字一顿,“我不希望你做个心软的人。不希望你日日痛苦。”
她将阿念扶起来。舀了舀碗里的汤,要喂给阿念喝。
阿念问:“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桑娘将汤匙送到阿念唇边。见她乖乖地喝了,才回答道:“你缠人的时候,谁能甩得脱。怕是我死了,你也要将我的骨头磨成粉,和你那个宝贝的小布包一起藏在身上。”
阿念禁不住笑起来。
笑得眼睛泛潮。
“我才不会这么做。”她停顿了下,小声说,“最多偷你一截小指骨。”
桑娘面无表情地又给阿念塞了一勺汤,骂道:“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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