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情生何处
这个晚上,阿念得知了桑娘的真名。
起因是她问桑娘,宁这个姓,和宁自诃有无关系。
桑娘说没有,只是恰好同姓。阿念趁热打铁追问全名。
这时阿念刚刚退了热,躺在榻上,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桑娘为了催她睡觉,只得告知:“我叫沃桑。宁沃桑。”
阿念有些高兴:“好,是个好名字。听着就很太平富裕。”
第三天,早八。
几个人围坐在大堂候客区交流信息。
因为游戏过于真实,除宁念戈外,每个人都挂着黑眼圈。
“我先来吧。”年龄最小的方曦皱着苦巴巴的脸,“昨晚我五点五十回到之前住过的房间。六点一到,整个屋子都变得很奇怪,差点儿没跑出来。”
房间会变化。亮灯的客房位置并非固定。问题少女吗。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待在这里休息,记得六点前出来。”他顿了顿,抬手摸摸她头顶。掌心触碰到一片温热蓬松。“……床铺可以用,别再在地上睡觉了。”
房门闭合,只剩宁念戈。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爬上单人床睡觉。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四肢缠得紧紧的,胸口喘不过气。直至敲门声将她唤醒,她猛地坐起身来,发现整张床几乎泡在水里。自己也湿淋淋的,没一处不遭殃。
进洗手间擦脸,在镜子里看到炸得跟蘑菇似的头发。脖颈,手腕,大腿,都留着丝线般缠绕的红痕。
“跑出来以后,我不敢乱开门,只好趴在地上,一间间地检查这屋子透不透光。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最后踩着七点冲进亮灯房间时,都看见夜巡女的脚了。”
晚七点后不得外出,如果出来,会撞上走廊里巡回的怪物。
之前睡衣男就这么死的。
为了方便区分酒店里的各种怪异事物,他们给她起名夜巡女。
“你这也太费时间了,胆子小就不应该来。”梁羡嘲笑着,“找房间的时候,门把手稍微拧开一点,从门缝里看,不对劲就赶紧锁上不就完了?”
方曦:“五十步笑一百步。真是没用的大人。”
“其实不开灯的客房也很有用。”宁念戈看着他俩,眼神写满了困惑,“为什么不把门完全打开?黑暗的屋子窗户大开,站在门外就可以望见楼对面的亮灯房间。很容易锁定正确位置,再赶过去花不了多久时间。”
“这怎么行!就算站在门外,房间内的怪东西也可能冲出来。而且,万一和庭院里那个黑影子对上视线怎么办?那个,那个远远瞧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的玩意儿……”
方曦回想起夜里不小心见到的景象,忍不住抱紧双臂。
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缩在角落一整夜没敢动也没敢挪位置,就怕瘦长怪异的黑影突然扭过来对准自己。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在听到黑影破碎的哭泣声时,整个脑子都不对劲,眼睛无知无觉淌了一晚上泪。
“怪东西……”宁念戈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对上视线又怎样,把门摔上跑快点儿,它找不到我。酒店走廊没有窗口,它那么笨,就是个让人讨厌的蠢货。”
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宁念戈让左见山先带誓心卫们回房,又对赵典吏道:“带我去看看丁县丞。”
“大人还是别去了,他疯了后,大的小的都泄在身上,臭不可闻,您何必去沾那晦气。”赵典吏苦着脸劝道。
“无妨,我还从未见过被冤魂上身之人,正好去开开眼。”
赵典吏无奈的叹气,又啰啰嗦嗦劝了几句,听闻宁念戈吩咐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惹她生厌了,旋即打了个哆嗦,带着她朝丁县丞的住处走去。
乔晏也在后头跟着,宁念戈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回房休息吧。”
“在下重回青云县,惶恐之极,唯在大人身旁才安心些,还望大人怜惜,莫要赶我走。”他可怜巴巴的哀求道。
宁念戈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丁县丞并不住在县衙,从县衙出发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处宅子,高门阔院的,快赶上京中不少官员的府邸了。
赵典吏直接推开门,对门边的小厮道:“这是京中来的大人,要见你们老爷。”
小厮忙俯身作揖,满脸为难:“赵老爷,都这个时辰了,昨日仙姑不是说了嘛,日落后那冤魂阴气盛,必须关在屋里,见了活人会发狂的。”
赵典吏抬脚踹在他身上:“狗娘养的,京中的大人要见他,再恶的鬼都得缩着!”
他这倒是真心话,惹了恶鬼大不了去仙姑那里求几张黄符,若是惹了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誓心卫,求到天王老子那里也保不下自己这条命。
小厮挨了一脚,再不敢多言,带着三人往内院走去。
绕过一处念壁,忽的听到个轻柔的女声:“拜见赵老爷。”
宁念戈循声望去,看到个身量芊芊的女子,她容貌俏丽,乌黑的长发虽挽作妇人髻,但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青涩,年岁似乎并不大。
这个时节的傍晚已有了凉意,她外面却只穿了件薄纱制成披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赵典吏的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在她身上乱扫,顾及到身边有人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道:“你怎知是我?”
“妾身虽看不见,但记得您的脚步声。”
宁念戈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清亮,但只是直直的望着前方,竟是个瞎子。
赵典吏满意的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话很是受用,又开口道:“耳朵倒是好使,你家老爷如何了?”
“我家老爷今早喝了符水,一天都没再闹,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动,饭食不放进口中便不知道吃。”女子恭顺的答道。
“这倒好,省得惊了宁大人,你退下吧。”赵典吏吩咐道。
女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见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赵典吏继续带着二人往里走,见宁念戈还在看那女子,讨好的开口解释道:“她叫朝颜,原是京中一位富商养的盲妓,去年那富商死了,他婆娘容不下这贱人,便又将她卖了,被丁县丞买回来做了妾,当个宝贝似的养着。”
听到盲妓二字,宁念戈的脚步顿了顿,冷声道:“朝廷不是早就不许豢养盲妓了吗?”
盲妓大多并非天生眼盲,而是被毒烟熏瞎的,那些健全的女子瞎了眼,会更加柔弱可人,也不会因客人样貌丑陋而露出嫌恶之色,加之有部分客人就喜欢这类带些残缺的妓子,因此多年前在达官贵人中都颇为兴起。
后来此事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觉得太过残忍,处置了不少豢养盲妓的官员,又下令不许行此有违人伦之事,才止住了这场风潮。
赵典吏听到她语气不善,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地辩解:“小的不知,都是听丁县丞说的,小的,小的家中就一个婆娘,可不曾沾过这些下贱女子……”
宁念戈看向朝颜消失的方向,虽有怒意,但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斜了他一眼道:“走吧。”
赵典吏如蒙大赦的起身,暗道她初见时那副和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他双腿打颤,却一刻不敢停,径直到了一处房门前,侧身推开门,一阵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挤出个笑来:“就是这儿了。”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宁念戈抬脚跨进屋内,刚走了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身子,乔晏的声音响起:“大人小心。”
他说罢,借着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拿起桌上火折子,先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又将屋内其余的灯火尽数燃起。
宁念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乔晏掌心留下的温热还有些许留存,方才事发突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怎会反应的如此迅速。
她瞄了眼乔晏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那绊倒她的东西,正是丁县丞。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眼也不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宁念戈还以为他死了。
她俯身查看,发现他身上满是秽物,一双空洞眼睛的盯着顶格,宁念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除了根房梁,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对赵典吏道:“把他扶起来。”
赵典吏看着地上臭不可闻的丁县丞,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转身招了两个家丁进来,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宁念戈环顾四周,屋内何处都贴着黄符,最里头的桌案上还有尊歪倒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烛贡品撒了一地,她走到桌前刚欲查看,却听得背后一声惨叫。
她回过头,发现丁县丞死死咬住一个家丁的胳膊,喉咙中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声。
她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丁县丞的后颈,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松了口。
“哎呀,这山神像怎么倒了,怪不得镇不住那恶鬼。”赵典吏慌慌张张的奔向桌案,将那歪倒的神像扶正,又对吓傻的家丁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取些香烛贡品来!”
说罢,又看向嘶吼挣扎的丁县丞,吞着口水退到了屋外。
“大人可要将他绑住?”乔晏走到她身旁,手中拿着根布条,“这是捆内间隔断帘子用的,很是结实。”
宁念戈掐住丁县丞脖子,接过布条捆住了他的双手,正欲再寻些什么将他绑在椅子上,却见他目光忽的发直,又如同刚刚倒在地上时不再动弹。
她呼了口气,唤道:“赵典吏。”
赵典吏身子一抖,硬着头皮走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他可还有别的亲属?”
“还有一双子女,但前日发狂后,他婆娘恐那冤魂索了他的命又去祸害他的家人,便带着孩子跑了。”
“跑了?
“是啊,昨日不知什么时候跑的,今天一早家仆看到半间屋子都被搬空了才发现。”赵典吏说罢啐了一声,骂道,“丧良心的妇人!”
宁念戈深深看了一眼丁县丞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他好好休养吧。”
“是了,这晦气之地大人还是少留为好,小的送您回去。”赵典吏见二人走出屋子,忙重重的带上房门,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典吏也住在县衙?”宁念戈走到一半突然问道。
“县衙是县令住的,我家在外头,但几个管事的,死的死,疯的疯,县衙现在除了小的,就剩个郑牢头,但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小的在县衙守着,都几日未曾回家了。”他边说边叹气。
“誓心卫已在县衙住下,你今日便回家中歇着吧。”
“这怎使得,各位大人若要使唤小的,小的在家中,岂不误了事?”
宁念戈露出个笑容:“誓心卫还没无能到离了您做不成事的地步。”
她明明在笑,语气也温和轻柔,但赵典吏就是莫名觉得背后发凉,他干笑了几声:“是,是小的太拿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必如此说,我只是担心您操劳多日,累坏了身子。”宁念戈走到门口,对他笑道,“早些回家去吧,不必送了。”
“是,多谢大人挂念。”
赵典吏目送二人走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赵老爷。’
他回过身,发现朝颜正提着盏琉璃灯站在院中,赵典吏也不知一个瞎子提灯有何用,走到她近前道:“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听说我家老爷又发了疯,被京中那位大人制住了,妾身想着他定又弄脏了身子,想帮他擦洗一下。”朝颜答道。
“你一个瞎子,怎么替他擦洗,反正擦干净了他也会继续往身上拉尿,费那个劲干嘛?”赵典吏四下看了看,突然抓住朝颜的手,“那老货,眼看着是不中用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朝颜身子轻颤了一下,乖顺道:“是,承蒙赵老爷垂怜,妾身还想问问,京中来的那位是何人,听着怎是个女子?”
“说是姓宁,是那杀人不眨眼的誓心阁新来的执令使,以前从没听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想是哪位大人物的相好的。”赵典吏不屑道。
“原是如此。”朝颜说着,想抽回被他抓着的手,但赵典吏抓得紧,他挣脱不开,遂笑道,“秋日夜戈,赵老爷早些回去吧,莫要着了凉,惹夫人担心。”
听到夫人二字,赵典吏身子瑟缩了一下,朝颜趁机抽回手,袅袅行了个礼,抬步往后宅去了。
赵典吏将自己的手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往前追了几步,但看着黑漆漆的后院,又想起丁县丞发疯的模样,不禁后颈发凉,盯着她的背影低低骂了句:“不识好歹的贱人。”
“呜哇,好凶。”梁羡笑嘻嘻地起哄,“这么厉害,以前究竟做什么的?”
他本来就看着很不正经,打量宁念戈时,视线有种湿黏的不适感。宁念戈抬眸,右手缓缓捏紧:“要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吗?”
“好了,说正事。”韩韬敲敲桌子,警告式地看了梁羡一眼。他生得剑眉冷目,加上身形健壮,自带威慑气质。“宁念戈说得没错,用窗户获取信息很重要。不管是找房间,还是数楼层。”
“昨*晚我在四十四层。”
白天时候,四十四层是酒店最高的层数。
“站在窗户边,透过窗帘缝隙,可以卡视角数楼层。口字型建筑的好处就在这里。”
方曦问:“你数出来多少层?”
韩韬:“八十八。这栋楼总共八十八层,但白天四十五楼以上会消失不见。我合理怀疑重要线索和道具都在四十五楼以上,因为昨天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找到。不过谨慎起见,我不推荐夜里去四十五楼上面休息,鬼知道楼层消失的时候我们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所以,今晚我先做个实验。”
具体什么实验,他没说。
“我看过了,晚上庭院没有雕像,只有黑影。要避免被它注意到。还有,关于手牌规则第四条,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有电视机的房间。‘电视’一定很重要,之后几天大家要格外注意。”
会议到此结束,一行人上楼,继续搜查昨天没去过的楼层和房间。
酒店没有电梯,每层楼房间很多,而且白天时间流速很快,所以他们的效率不算高。
宁念戈走在最后面。在昏暗的楼梯间,韩韬低下头来,恰好看到她模糊不清的脸。
“怎么了?”他问。
“有件事,我很在意。”宁念戈捏住生锈的栏杆,骨节轻微响动。
“为什么你们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警告,npc屠龙者察觉世界异常!】
隔着水泥楼板与砖石,庭院中的雕像突兀地动了下眼珠。
但没人注意到这种变化。走到楼梯口的方曦折返回来,趴在栏杆上笑着打趣:“姐姐饿了吗?是不是营养舱的补给不够啦?倒是也能在游戏里补充食物啦,不过主要起个精神满足的作用。这游戏可能不供应食物,我记得登入界面可以氪金买小零食?”
宁念戈皱起鼻子。“四十五层以上的空间有新道具。”
韩韬站在大堂内,告知所有人:“想要通关,必须在夜里登上四十五层搜寻物品。同时,最晚也要赶在第二天天亮前回到四十四层以下,否则很可能会死。”
他在通往四十五楼的楼梯口放置了柜子。这柜子一半躺在四十四楼范围内,一半进入了新的区域。
清晨楼层变化,该楼梯口消失。柜子只剩半截,另外的部分不翼而飞。
“从截断面情况来看,楼层消失时,对应空间类似于极度压缩的状态。如果有人留在上面没回来,被碾成粉末的可能性很大。”他提议,“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时间,别错过下楼的点。同时,因为鬼影和夜巡女随时可能抓到我们,下楼时动作一定要轻要快。”
庭院中的鬼影怪物无法观测走廊。而走廊的怪物循声追踪。
躲避庭院危险就得慢动作屏息敛声找东西,最好的办法是在地上爬。不体面但有用。拿好东西出房间,还可以继续去别的楼层搜罗。
她听到的内容很乱。大片大片的词汇缺失。
耳朵……出什么问题了吗?
“跟我来吧。”韩韬伸手,“我背包里有营养剂。”
在登入界面买的。除了营养剂,他还购入了一把军刀。这些有备无患的东西,总算派上用场。
宁念戈迟疑地握住了韩韬的手。两人上到四十四楼,进入韩韬昨晚休息的客房。他拉开游戏氪金赠送的背包,将营养剂扔给宁念戈。后者接住后端详片刻,咬开顶端封口,一口气吸进去。
然后把被咬得歪七扭八的空管子还给韩韬。
韩韬沉默一瞬。
其实不是这么开封的。而且空管子也没有用。
他能理解有些玩家即便在游戏里也有嘴瘾,总想吃点儿东西。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宁念戈舒了口气,干脆席地而坐。她似乎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愿,独自盯着空白的墙壁,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捏得双手关节嘎嘣响。
韩韬打算把她留在这里,一个人出去继续探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有什么烦恼吗?”
金棕色的少女抬起头来,鲜红如宝石的双眸直直照进他心里。
“我可能生病了。”她说,“直觉告诉我,我每天应该吃很多肉,喝很多酒,但是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身体虚弱。而且,我好像很喜欢骂人。特别是骂那个黑影子……”
宁念戈按住心口,喃喃道,“骂它的感觉很奇怪。”
庭院中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逐渐聚拢在高空。四十四层房间的窗台沁着水珠,阴潮的灰色蒙住玻璃。
韩韬不觉得她的倾诉有什么可疑之处。青春期的少女食量大,脾气爆,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恐怕是她身上随处可见的伤疤,以及饮酒问题。
“我哪里不盼着他好?”顾楚下意识回嘴,说完又想岔了什么,拧着眉头看阿念,“你这么喜欢他?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好,脑子也不好,选这么个人?”
阿念可不爱听这个。
她跨出一步,要回栈道那头去。顾楚哎哎喊了几声,喊不住,焦躁地骂了几句,快步走到阿念前面去。
在泥泞的土堆前,他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顾楚头也不回道,“这天气你敢自己过栈道,你不怕摔成几件,我还怕别人栽赃我谋害裴氏女。”
阿念望着顾楚宽厚的脊背,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何时对她动的心思。
在冰凉的秋雨中,阿念弯下腰来,轻轻挨住顾楚紧绷的肩膀。他顿了下,双手扣住她的腿弯,将人整个人背起来,踏上湿滑栈道。那两只惯于握剑杀人的手,紧紧地钳住她,像烧红的烙铁,深深陷入皮肉里。
第 82 章 人生如戏
过了栈道,顾楚放下了阿念。
此后他们再未交谈。
雨下个不停,选址的事情自然要告一段落。好在已有收获。回程时,文珠已将整个书院的布局画了出来,和陆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议布置。
负责护卫的郡兵一直将车队送到裴宅门前。都尉顾楚似乎很不耐烦,看着阿念进了门,挥鞭就走。一队人马自街面疾驰而过,惊得行人纷纷躲避。
“真嚣张。”早娘啧啧道,“白瞎了那张好脸。”
天色尚早,一群人兴致勃勃进屋继续探讨修建官学事宜。阿念还在养伤,和她们聊了半个多时辰,便回去喝药。黑糊糊的药汤灌进喉咙,想起顾楚所说的话来。
秦溟得了风寒,病得严重。
既如此,阿念也该聊表心意。她备了些东西,次日去秦宅探病。
然而秦溟并不如顾楚说得那般严重。阿念被仆从引至高阁,便见秦溟倚窗而坐,手里捏着几张信纸。他依旧没有束发,月光似的长发蜿蜒流下,衬得肌肤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鲜明。
阿念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宁念戈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宁念戈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宁念戈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她只来得及瞧见纸上清瘦墨字,秦溟便将信折了起来。
“是刺史府寄来的家书。”他轻描淡写道,“祖父给这一大家子人写的,里面有几句话送我,我便拿来看看。无非是让我莫做出头鸟,为难宁自诃便是被顾楚利用,得罪天子授人以柄。”
阿念道:“东南别营建成,秦氏也不安全。”
敲山震虎嘛。
“正因如此,才更要沉得住气。”秦溟咳嗽着,握拳抵住嘴唇,“宁自诃再怎么无所顾忌,总归身后无人。吴郡是扬州的吴郡,我秦氏也并非孤立无援。”
阿念趁机上前,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秦溟刚做出拒绝的姿态,她非常自然地转身,坐在了他怀里,拽着厚重的披风盖住自己的腿。
“唉,天儿冷了,路上风吹得我腿疼,还是你这里暖和。借我靠靠。”阿念一边胡扯着,一边抓起秦溟微凉的手,捏来捏去地玩儿,“你再和我讲讲,我都不清楚建康的局势,不知道你家如今的处境。白在那里操心。”
她如今哄人也是张口就来了。
膝盖早就青肿一片,她只能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处,试图缓解痛感。
玉盏坐起身点灯,光下,宁念戈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烁烁生辉。她想起昨晚宁念戈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惧怕。
她艰难地看着宁念戈,声音干涩:“你不要做傻事……”
宁念戈望着她,忍不住歪头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她蹒跚着挪到玉盏面前,拍拍她的头,含笑温声道:“傻丫头,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离开屋子,她拖着两条病肢,缓慢地走到胡婉娘的厢房外。
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小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打开,丫鬟们依次进去服侍她穿衣、束发、洗漱。待胡婉娘用过早饭,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胡婉娘餍足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长时间站在原地,宁念戈的腿脚早已麻木,她强忍着不适,姿态如常地走进房间,只有仔细看才能隐约发现步伐的僵硬。
她走到胡婉娘面前,不见丝毫迟疑,乖顺地跪下。
“昨日奴婢衣冠不整、言行无状,令姑娘蒙羞,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特来请罪。”她打了千万遍腹稿的话脱口而出,语气中全无怨怼。
她抬起头,恳切地看向胡婉娘:“奴婢愚笨,幸得姑娘宽容、多番教导,今后定会恪守奴婢的本分,望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胡婉娘看着她跪倒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中的不悦也渐渐淡去。
她轻哼一声:“算你识趣。你起来吧。”
宁念戈麻利地爬起来,恭敬地半弯着身子。
胡婉娘打量她一眼,有些自得地笑道:“我向来不苛待下人。你看你,昨日跪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她话锋一转,有些恨恨道:“要是换了那李茹娘可就不一样了!别看她总一副淡泊清高的模样,殊不知,越是这种人,对身边人越是阴狠!”
宁念戈慢慢地勾起唇角,微笑着附和道:“您自然是不同的。”
玉盏站在胡婉娘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宁念戈,良久,默默低下头。
从那天起,玉盏渐渐察觉到宁念戈的变化。
秦溟抽手,没抽动。阿念两只手抓着他,一会儿摩挲他的骨节,一会儿十指相扣,甚至还比起肌肤颜色来。他望着交叠的手指,神色淡淡,言简意赅地提了几句朝堂情况。
如今权势最盛的,依旧要属尚书令谢澹。政令皆经其手,国库调度也要他点头。此人门生故吏众多,名望极高,哪怕皇帝换了人做,也没有影响谢澹的位置。而论及兵权,便不能不提盘踞在荆州的谈氏。谈氏坐拥六万重兵,军功赫赫,虎将云集,为首的谈锦近来更是躁动不安,天子不得不示好笼络。
至于秦氏,秦溟的祖父秦望泽深谙平衡之道。既与谢澹亲好,又常常给谈锦提供些漕运情报的便利。昭王登基之初,本想夺走扬州刺史之权,然而秦望泽绝不退让,借着世家权势,利用各方矛盾,与天子百般抗衡。
如今局势安定,天子暂且也歇了侵吞秦氏的心。
“故而宁自诃无法轻易动兵。”秦溟道,“他若对秦氏动手,谈锦便能趁机东进,剑指建康。谢澹本就不满天子扶植孤臣的动作,一旦荆州动乱,谢澹未必会护卫天子,反倒有可能另择他人上位。”
阿念点点头。
看来,宁自诃建东南别营,是天子深谋远虑的结果。宁自诃已与天子生出嫌隙,天子不愿将人放在身边,便将他打发到吴郡,侵吞顾氏兵权,威慑秦氏。宁自诃接了这么个烂活儿,若是应对不当,自然焦头烂额,与秦顾两家互相消耗。若能扩张势力,天子笼络起来也方便,不需要像对待世家那样费心思。
阿念没放过秦溟话里的细节:“如若荆州动乱,谢澹打算扶谁上去?那谈锦……谈锦应当也要师出有名罢,他不姓萧,他会怎样做?”
“荆州附近也有几个闲散王侯,谈锦拉拢人并不难。”秦溟道,“谢澹心思深重,想来更中意没什么倚仗的皇嗣,但……”
阿念思绪转得飞快。
院内悄然无声,宁念戈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宁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宁念戈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宁念戈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宁念戈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宁念戈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走进小院,她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胡婉娘。
谢澹不满如今的新帝,自然不会再选新帝之子。可先帝的子嗣,又被杀得七七八八,只剩萧澈萧泠流落在外。
难怪天子要大肆搜捕前朝余孽。
“你莫要乱动心思。”秦溟似乎误会了什么,告诫道,“萧泠不能送给谢澹。谢澹自诩忠贞清正,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不可能接纳萧泠。萧泠若是露面,生死难料。”
阿念笑笑:“我怎么可能送萧泠去建康呢?就算要送,也该送给你。”
她在试探他的欲求。
但秦溟还是淡淡的:“我尚未见到萧泠的本事。若他不堪大用,反而会祸及秦氏。”
阿念明白秦溟的想法。
裴怀洲当初愿意提携季随春,是因为裴怀洲有野心,不甘现状,想拼一把。可秦氏本就权势深重,多年来享尽荣华富贵,何必再冒谋逆的风险。况且,论权论势,谢澹和谈锦都更胜一筹,他们没动,秦氏何必自找麻烦。
演戏试探他、调戏他的裴念秋,一步步诱哄他入局的裴念秋,躲在温泉里和顾楚亲热的裴念秋,似乎在拉拢宁自诃的裴念秋,囚禁萧泠又为自己营造声望的裴念秋——
才算有趣。
第 83 章 这很离谱
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算是一桩幸事。
父亲是地方高官,母亲是侯门贵女,这对于初降人世的婴孩来说,更是世间难遇的好运气。再加上,出生那日祖父恰巧升了官,任扬州刺史,故而家中将这孩子视作祥瑞。
祥瑞便是秦溟。
他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是托在掌心上的珠玉,捧在云间的月。偏偏他又有粉雕玉琢的长相,早慧的天分,读书说话都远超家中兄弟姊妹。祖父秦望泽对秦溟青眼有加,常常令他陪侍在侧,提点考问。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而这时候的秦屈,相较于明月白雪般耀眼的秦溟,只是一片灰暗而瘦弱的影子。
秦屈丧父,被送入道观休养。秦溟父母双全,备受瞩目,每逢出行都是前呼后拥。
他过惯了炊金馔玉的日子,却也没养成骄横霸道的性情。无非就是待人冷淡,目无下尘。即便面对各房兄长,也没有谦恭之色。
不谦恭,就看不见别人的嫉恨与不甘。
十六岁那年,有个旁支兄长对秦溟下毒。穿肠入肚的毒,下在小宴的酒水中,秦父喝得最多,吐血而亡。秦母兴致好,也饮了几杯,当即昏迷不醒。
而秦溟,因为惦记着晚上要写一篇政论交予祖父,所以浅尝辄止。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宁六出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宁六出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
出走那夜,宁六出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宁六出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宁六出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他见证了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昏厥。自身亦腹痛呕吐,倒在稀稀拉拉发臭的呕吐物间,鼻腔和口中都是喷涌的血与糜烂的饭。
此后数日,昏沉难醒。家中遍寻名医,甚至求来了尚在吴郡的容鹤先生。精细诊治半月,秦溟终于得以起身,要婢女端来铜镜整理仪容。
此时他接到了母亲撒手人寰的死讯。
且望见了镜中面容大变的自己。
发肤皆白,眼眸褪色。此种异象,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下毒的凶手自然被处理掉,父母的死亡也被安排了体面的原因。而秦溟身上的剧变,只能以大病为由,向世人解释。
家丑不可外扬,如此罢了。
趁着祖父尚且存有怜惜之情,秦溟开始争权。将已经有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将还未夺来的好处揽入怀中。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做秦氏年轻一辈的主事人,然而最终只得来祖父一声叹息。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宁六出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宁六出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宁六出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宁六出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宁六出,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宁六出,我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宁六出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今日法会,有许多贵女也来到风雨寺,寻阿念打探官学情况。
故而宁自诃有此一问。
自打过了年,浮华荒诞的风气渐渐流入吴县。抛头露面的女子越来越多,男女同屋议事也少了许多规矩。阿念不好指责这两人,只能含糊应声,接了他手中的签。
“多谢你的心意,秦郎也抽了签,都是好签,看来的确会顺利。”
“是么?”宁自诃看向旁侧秦溟,“原来我来迟了。”
他竟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盯着秦溟,笑眯眯地坐在了对面。
“不打扰你们罢?”宁自诃自顾自地给自己斟茶,“我有正事要问念秋,劳烦你们多担待。今日不问,又会拖延日子。念秋,日后学府的护卫,你是想借西营的郡兵,还是用我东南别营的人?”
一定要现在问么?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宁六出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宁念戈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
阿戈,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宁六出。
阿念叹了口气。
“宁将军想派兵过来?虽然是件好事,但不合规矩……”她捏着尚未插好的发簪,思索道,“论理应该是郡府分拨兵力看护学府,此事需要请示郡守。都尉那边,是不是也得问一问他的意见?”
说什么来什么。门口咣当一声,阿念抬头,看见满面不虞的顾楚。
顾都尉来得急,长剑撞到了门框。
他干脆也不进来了,抱臂冷笑道:“宁自诃,我远远地就瞧见你往这里跑,以为你又要做什么混账事。没想到,你手伸挺长,管起我西营郡兵的安排了?”
接着又瞪阿念,“你这是又在做什么?你抱的谁?”
阿念沉默。
她突然有点儿头疼。
想揉揉眉心,低头却瞥见枯荣身前堆叠的裙子。下一刻,她面不改色地环住枯荣的腰,将他彻底按进自己怀里。异常隆起的褶皱布料,便紧紧贴住了她的小腹。
第 84 章 不要打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很离谱。
离谱到阿念觉得自己也该去抽个签。
这几个人怎么能迅速凑在一处呢?一个个赶着找她,还赖在这里不走。而她抱着男扮女装的枯荣,身体硌得慌,心里也不得劲。
就仿佛自己和人偷情,被抓了个现行。
“为什么不回答我?”顾楚显而易见心情更差了,直接将矛头对准阿念,“裴念秋,你觉不觉得这场合跟人搂搂抱抱很不合适?”
阿念当然知道。她嘿嘿一笑,看起来傻傻的:“我不怕。能进胡府,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铺,每顿能吃饱喝足,已经是最好的日子啦。”
“这样的日子,就算活到七十岁,我也知足。”
宁念戈轻轻笑骂:“傻姑娘。”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二人将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风雨不停,屋内,两颗赤诚的心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宁念戈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宁念戈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宁念戈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宁念戈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宁念戈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学府正式启用的当天,自然要办个隆重的庆贺仪式。阿念邀请了许多人来,上至郡守,下到亲友。
期间费心费力自不必说。
好在一切顺利,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学府的护卫职责,最终还是交给了西营郡兵。宁自诃私底下给阿念塞了块令牌,嘱咐她若有麻烦也可寻他帮忙。
“西营的都尉是个傻子,西营的兵不见得多么可靠。”宁自诃嘀嘀咕咕跟阿念说小话,“你要信我,咱们才是一条心。”
阿念反问:“我如何跟你一条心了?”
宁自诃便开始装傻。
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宁念戈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宁念戈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宁念戈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宁念戈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宁念戈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宁念戈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宁念戈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宁念戈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宁念戈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宁念戈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宁念戈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反正我不会害你的。”他专注地望着她,脸上有种生机勃勃的骄傲意气,“唉,你不懂,你向来眼神儿不好。”
宁自诃不与她相认,但也没再追查她的底细。如果他永远不挑破兄妹关系,阿念觉得也很好。
忙忙碌碌度过半个月,在上巳节来临之际,闹出了件意外。
夏不鸣受到季应衡等人的刻意为难,被请到季宅吃酒。后来不知怎的,季宅起了火,烧的正是听雨轩。久居不出的季随春被迫转移,出来时却被季应衡等人堵住,他们嘲笑着他,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露出来。
半张脸俊秀、半张脸狰狞的季随春,便暴露在夏不鸣眼中。
“这是我家最有本事的读书人。”季应衡恶意满满,“夏不鸣,你不是最爱出题么?你出几道题,若他答得上来,便是我季氏胜过郡学,我自会请三叔给季随春安置一间更好的住处。若他答不上来,便是你欺凌弱小,今日休想出季家这道门。”
孤身一人的夏不鸣:“……”
谁来救救我。念秋,陆景,文珠,随便谁来救救我!
第 85 章 欺骗诱哄
听雨轩的变故传至阿念耳中时,她正忙着陪同几位夫人逛书楼。
第一批学子仅有十余人,即便加上先前参与问心台比试的人数,也才堪堪超过二十。人少,身份却杂,有些是与裴氏交好的士族贵女,有些出身寒门,还有几个工匠商贩之女。
兴建女子官学,本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招揽学生却不看出身,普通人心里自然会犯嘀咕。这一次来的夫人们,便是担忧女儿就学情况,过来察看一番。
阿念如今担任学监,便得陪着她们,将建在山中的学府仔仔细细走一遍。既要展示此处相较于家学更优渥的条件,又得斟酌措辞,争取获得夫人们的支持,为以后的生源铺垫铺垫。
宁念戈原本兴致勃勃,一心只想着去上学的事,聂照提起她的结巴,她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
“那,那我,要不,不去了……”她说完,眼眶霎时间红了一圈,“我,会不会,给,给三哥,丢,丢脸。”虽然她真的很想去,但她是个结巴,这不合适,她也没办法和同窗师长好好交流,而且她吃得多,只会丢三哥的脸,到时候人家会说他闲话,说他家里养了个不识字又长得不好看还吃得多的结巴。
她心里想的什么,聂照现如今也能摸头个七七八八,只要凡事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就对了。
他问:“真不想去了?”
宁念戈一点头,豆大的泪珠顷刻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了:“我不去,去了。”四个字都结巴,她一想,眼泪就滚得更快了,像玉珠似的。岁平赶来传话,阿念听了个大概,将导引之事交给陆景与文珠。
她退出书楼,将妆容再补厚些,戴了幂篱,紧急前往季宅。岁平岁末随行。
亲身进季宅并不是最妥当的决定。阿念先前避讳得很,生怕有人注意到她和季随春之间的关联,扒拉二人底细。
然而今日闹出这么件意外,她便有堂堂正正登门拜访的理由。她也奇怪,夏不鸣怎么能到季家,怎么就牵扯到季随春,这场火又有什么内情。或许有人故意引她过来,想试探她和季随春的关系?
总之,去一趟才能探个究竟。况且阿念过来是最合适的,季家人为难夏不鸣,而阿念作为学监,营救夏不鸣理所应当。季家又受裴氏提携,虽因裴怀洲而生出嫌隙,季家人仍然得对裴念秋笑脸相迎。
因为裴念秋杀了裴怀洲,又将裴怀洲谋害季氏的“罪证”送与秦溟,昭告天下。她给季氏留了一条生路,算季氏半个恩人。
所以阿念来到季宅,先去拜访四房。四房老爷正好在家,第一次与阿念见面,尚且有些不习惯,听她讲到季应衡为难夏不鸣,便撸起袖子作势要教训这混账儿子。
阿念当然不信四房老爷是位严父。但既然他肯给面子,她也能顺坡下驴,感谢几句。
与四房说完话,阿念再去寻三房老爷。
两个戈前来逐城放火的一伙勒然人被抓住,而后其中一人供出了在城中的内应,聂照带人一一杀尽了,果不其然往日许多作乱的贼人都是勒然人,这些日子城中安稳不少,聂照也不常常跑出门了,他之前说要送宁念戈去学门手艺的事儿才被他重新想起。
他躺在树上,宁念戈蹲在地上,他侧了侧身,仔细打量,想着此事到底合不合适,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儿?是不是应该再读几年书啊?她在家时候书读到哪儿了?
宁念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依旧忙活着自己的事——盯着天空,数飞鸟,数累了,就揉揉眼睛,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聂照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也只做这两件事,而且每次只数到五就重新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习惯,顿觉无趣,他随手掰断一块树枝,仍下去,砸中宁念戈的脑袋,她捂着头茫然向上看,聂照就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一直这样不无聊吗?”
宁念戈摇摇头:“不啊,三哥,三哥你整天,整天躺在树上都不,不无聊,而,而且,我以前在家,就,就这样……”
她说完,又重新数起头顶的飞鸟:“一,二,三……”
“嘿,你还跟我比起来了?你跟我能一样吗?”他心如枯槁过一天算一天,能在逐城活到现在已是强求,她才多大?小小年纪就这么混日子还得了?还是将她送去打算盘靠谱些,读书他还得倒搭精力。
他这话宁念戈不知道怎么辩驳,当即有些惶恐地站起来:“三,三哥是嫌弃,嫌弃我什么都,都不做吗?我,我这就去,去打扫房间。”是她太懒惰了,整日坐着,要是三哥因此厌弃她,将她赶出去可就不好了。
“省省吧你,天天擦,那么点儿破地方你一天要擦八百遍,灶台都教你擦得反光了,”聂照打断她要起身的动作,轻咳两声,抱起肩,“可别说我对你不好啊,我呢,善心大发,准备将你送去于记粮行当账房学徒,怎么样?到时候你就能自己赚钱了,还能学点有用的东西。”
他虽未明说,表情却带了三分不易察觉的骄傲,眼神往宁念戈脸上瞟,浑身上下都写着我难得对你这么好,快感恩戴德称赞我几句让我舒舒心。
宁念戈大惊,没想到他是在计量这件事,下意识脱口而出:“女郎怎么能抛头露面?”她话一出,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果不其然见聂照脸色黑了,急急改口,“我,我做不来。”
阿念听得头疼。
“一块儿香饼,能把整个听雨轩点着?”
“本来没这么厉害,但季家郎君们拎着的酒壶也泼了,我那食盒里也有酒……”夏不鸣越说越小声,“我也没来过这听雨轩,不知道它那么破,门内堆着茅草薪柴,廊柱窗棂又烧得容易。”
阿念没有说话。
“火势不可阻挡,季随春退出来,被季应衡捉住。这季应衡不是好货,拿个面容损毁的小郎君为难我。我看小郎君也可怜,难怪不愿意出门呢,家里兄弟这么不上台面……”夏不鸣叹息着,目露同情,“这时候我也清醒了,想走走不了,叫天天不应。说起来,念秋你怎么来的?谁把这事儿告诉你了?”
阿念正想寻个理由搪塞,岁平在外面敲窗子。
“算了,总归我把你捞回来了。”她捏住夏不鸣的脸,用力拉扯,“你可长点儿心罢,别乱喝酒,别随便跟陌生人走。动动脑子,你原本的脑子呢?”
夏不鸣脸疼得很,口齿不清道:“最近太忙了我睡不饱脑子也快废了啊呜呜呜呜……”
呜什么呜。
阿念将人撵出去。宁念戈蹲在后院的水池旁净手,但不管怎么用力搓洗,那滑腻的触感依旧萦绕在她指尖,正午的日头念的她一阵阵发昏,以至于誓心卫从后头唤她时,她险些一头栽倒进池塘里。
“何事?”
“禀大人,左巡使回来了。”
宁念戈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起身摇摇昏沉的脑袋道:“带我去见他吧。”
她随誓心卫匆匆行至一处屋舍,见屋外站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穿着条绯色牡丹罗裙,目光呆滞的缩在柱子旁,半边衣裙上都是发黑的血迹,脸上也挂了彩,见有人过来,只是怯生生的瞧了一眼。
“这是左巡视带回来的。”誓心卫解释道。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黄觉满脸愠色的走来,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是浓重的血腥气,郎中在床榻前忙得满头大汗,左见山赤裸着上身,面色苍白,他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刚被郎中敷了药粉,勉强止住了血。
黄觉径直走到床边,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王五呢?”
左见山沉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抱歉……”
“抱你老子个头啊。”黄觉将他扯到了地上,左见山发出一声闷哼,依旧咬着牙没说话。
“你那日来找我借王五,口口声声说不会有事,你那嘴这么喜欢放屁,趁早剁下来装腚上算了!”
黄觉死死抓着左见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左见山的伤被拉扯,又渗出血来,宁念戈示意屋内其他人先退出去,又按住黄觉的手,沉声道:“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黄觉依旧红着眼不肯撒手:“他死了,我给他赔命便是!”
左见山终于开口:“黄兄弟,我有要事禀报大人,事毕要杀要剐,随你心意。”
黄觉沉默半晌,这才松了手退到一旁:“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宁念戈叹了口气,将左见山扶回床上,回身见乔晏在门外故作不经意的朝里张望,遂道:“乔公子想听,便进来吧。”
乔晏闻言,走进房中关好门,站到了她身旁。
屋中只剩下了他们四人,左见山羞愧的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力,带去的两个兄弟都死了,其中一个是黄巡使的兄弟,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他。”
宁念戈淡淡道:“丁县丞的妻儿呢?”
“丁县丞妻儿所乘的马车冲到悬崖下,只剩他女儿还活着。”
宁念戈看着他身上连成排的血洞,忽的转头对乔晏道:“可与你的伤一样?”
“应是一样的,大人可要看看?”他说着,便要解自己的衣衫。
“穿好你的衣裳,我不想看。”宁念戈斜睨他一眼,又看向左见山。
既如此,那伤了他的,应该是那用着奇怪武器黑衣人的同伙,她语气冷了几分,问道:“有人截杀你们?”
左见山摇头:“没人截杀我们,倒是有人在追杀丁县丞的妻儿,我想拦住那群杀手,却不想他们个个武艺了得,我急于求成托大了,这才害了兄弟们。”
岁平和岁末随即进来,掩了门,与阿念说话。
聂照把宁念戈安置下来后,为宁念戈看诊的大夫便巴巴主动跑来了,比起给徐姚两夫妻漫天要价,他不仅不要钱,还是一日三次叫妻子把药煎好了送来的。
宁念戈住在聂照的家里,心里算是安稳了,虽然他自那日带她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见人影,但她一日六次按时喝着药,不到两天人就痊愈了。
她好了之后,勤快地把家中重新打扫一遍,就连墙缝儿里的土都抠仔细,抠干净,还翻出一袋发霉的面,以及灶台上不知道治什么病的药渣。
原本依照灿州规矩,年及十三岁,宁念戈就要开始近庖厨,以便煮羹烧饭,更好地侍奉公婆丈夫,但她还没开始学,就被扔到逐城了,现在连怎么生火怎么烧水都不会。
聂照走的时候没给她留下干粮,宁念戈饿得受不了,用井水冲了点面,搅拌成糊糊,加了点受潮的盐,也吃得津津有味。
面是细面,从她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吃过,虽然发霉了,她还是觉得味道很好,有一股小麦的香气。
又过了三天,那袋细面即将见底儿,宁念戈都舍不得吃的时候,聂照回来了。
他一身狼狈,雪白的衣裳染着脏污发黑的血,短剑的凹槽里都是凝固的血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房内点着灯,宁念戈匆匆推开卧房门,喊:“三哥”,不由得一愣,才想起他把宁念戈自己撂在家里五天,没饿死真是谢天谢地。
养孩子,果然是天下第一麻烦事。
“三哥,你回来了?你,你饿不饿,我,我给你弄,弄点吃的。”宁念戈猜聂照又去杀人了,她不敢问,悄悄把目光偏开。
宁念戈这么一问,聂照才觉腹中有些饥饿,若是换做平常,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倒头睡到明天,再去寻觅点吃食就是,现下竟然有些饿得难以忍耐了,于是点头说:“好。”然后进了里屋。
宁念戈闻言,立马来了干劲儿,就举着灯,哒哒哒跑去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个碗进来。
聂照挑眉,就是烧火也要点时间,一不见炊烟二不听水沸,她的饭这就做好了?
宁念戈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羞赧招呼他:“三,三哥,来,来吃饭。我,我晚上也没吃,吃饭,和,和你一起,我,我厨艺不好……”
聂照往碗里一瞧,是两碗糊糊,用水泻开了,瞧着就没什么食欲。
也是,深更半夜生火未免费时,开水冲些面糊吃应付一下充饥也可。
他没多想,捞起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一口。
生面味,霉味,井水的涩、冰凉,在他口中交织融汇,构成了一首催命曲,直冲天灵盖,再回荡到五脏六腑,绵绵不绝,悠长浓郁。
一咬,糊糊里还有未搅拌开的面团,突然爆炸,黏在他的牙齿上。
宁念戈正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灯下期待地看着他。
“已经查清楚了,夏娘子的香饼浸在酒里,点燃了墙根的茅草与薪柴。”岁平道,“如今天儿回暖,听雨轩的廊柱和门窗刚刷过桐油,火星子飞溅,便加剧了火势。恰巧又有风,主屋在上风口,季小郎君不得不退出听雨轩。”
“我和岁酌也聊过了,她的说法和夏娘子一致。”岁末补充道,“不过,这些人摔得太巧了,岁酌疑心是季应衡故意找事,利用夏娘子制造走水意外。”
这的确是季应衡能干出来的事。
自打裴怀洲死亡,从问心宴回来的季应衡老实不少,找季随春麻烦的次数逐渐变低。谁也想不到他突然又搞了个幺蛾子。
“季随春以后住哪儿?”阿念问。
“搬到了三房旁边的别院。”岁末笑道,“倒是比听雨轩好上许多。不过,周围人多眼杂,难免不够清净。”
“院中防布得再严格些,以后莫要发生这种意外了。”阿念吩咐道,“务必告知岁酌等人,谨防有心人故意使坏。”
二人领命而去。
阿念揉揉眉心,拿起铜镜端详容貌。今日去季宅,倒是没人认出她来。
无足轻重的季家婢,怕是早被众人忘在脑后。贵重的衣裙,精致的发簪,修饰了五官轮廓的妆容,以及“裴”这个姓,是最好的障眼法。
至于季随春……
宁念戈还是被送走了,聂照动作很快,晌午放出去消息,下午便选好人家了——一对老弱无子的夫妇,丈夫叫徐大郎,妻子唤姚金娣
两口子是老实本分人,都略识得些字,人也讲理,前些年逃荒来逐城的,因为过于老实本分常常受欺凌。
聂照觉得这样的人家刚刚好,不说富贵,但也温馨和睦,有他看护,日子安稳。
两口子老年得女,又变相得到了聂照的保护,赶忙千恩万谢,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宁念戈,然后欢天喜地把人牵走了。
确实如聂照打探的那般,徐姚两口子是实诚老实人,但过于老实了,因为聂照托付的缘故,宁念戈虽名义上是他们的女儿,实际上他们恨不得跪着,把人当祖宗一样侍奉。
宁念戈刚进家门,想到自己一波三折的人生,又被聂照赶出来了,止不住掉眼泪,两个人以为自己做得不好,便诚惶诚恐,脸色煞白地向她磕头。
两个长辈向自己磕头,宁念戈哪儿能承受,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跪下,和他们两口子对着磕头,见此,那老两口磕头更猛烈了。
还是宁念戈先受不住,又磕没两下,眼睛一闭,人就直挺挺栽倒下去。
两口子更慌了,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药的。
大夫说她身上症结不少,多是心上来的,气机郁滞,情志不畅;肝火上逆,头痛眼赤;火邪内盛,毒邪外发,又加之降温受风寒,病情来势汹汹,但机体孱弱,血液亏损,不能轻易下药,还是舒心为上。
姚金娣给宁念戈擦拭身体,宁念戈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眼睛通红,迷迷糊糊哭着跟她说:“阿婆,身上疼。”
姚金娣心疼得直掉眼泪,宁念戈又哭诉:“阿婆,奴奴夫家赶奴出来了,奴奴要被毒死了。”她还想着吃毒草那事儿。
虽不是亲生骨肉,但她瘦瘦巴巴被虐待的可怜模样,一哭,对方心肉都跟被剜下来一样,姚金娣痛哭着跑去找丈夫:“郎君,求求聂大人,把人接回去吧,我可怜的孩子。”
徐大郎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听到里面孩子的哭声,幽幽叹了几口气,扇着面前的药炉道:“那我去求求他,戈娘到底是跟咱家没缘分。”
季随春的确长开了些。变高了,腿脚也长了,从后面望去,像一杆正在生长的青葱翠竹。半张脸上的烧伤无比狰狞,谁也认不出真伪。精通画脸奇术的岁酌,的确有本事。
哪天用得着岁酌的时候,便请她为自己矫饰面容罢。阿念漫无边际地想着。
随后几日依旧忙碌。
好在上巳节来了。众人总算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按吴郡惯例,这一日会在水边举办雅集,士族男女向来热衷参与。阿念与秦溟共同出游,在城郊河岸体验了所谓的曲水流觞。
秦溟不喜热闹,陪阿念待了半个多时辰,便去清净地界休憩。阿念混在嬉闹的女子之间,遥遥望见下游有郡兵巡逻。
上巳节本就热闹,人多,为防范意外,郡府往往会派兵巡查守卫。
不知顾楚会不会出现。
她,牙掉了。
聂照:“……”
低头,宁念戈正无辜惊恐地望着他的眼睛。
聂照从牙缝里挤出话:“十一了,牙还没掉完?”
宁念戈搅搅手指,颤声提醒:“男,男女大防啊,三,三哥……”
聂照愤恨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宁念戈配合地捂着额头被弹倒在地。
宁念戈未出现过还好,她这一走,便显得院子里空荡荡少些什么了,聂照只得把这种感觉归咎于宁念戈把院子里的草都吃了,才显得空旷,改日长起来便好了。
他去厨房里拿碗打水喝,瞧着那碗都被擦洗干净,灶台焕然一新,地面也一尘不染,不由得失神。
她果然都收拾干净了,三天没吃饭,瘦成那个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收拾屋子,像个受气包似的,那两口子原本就老实,由他们带着,怕不是更会绵软好欺?
他还在琢磨领养人是否找得合适,“咚咚咚……”细微的敲门声唤回他的思绪。
他将碗放下,慢吞吞地去开门,徐大郎顶着一头热汗,左脚倒右脚,搓着手,一副谨小慎微又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阿念心下有了打算,便称说瞧见了好看的兰草,要去采摘。她带着婢女,离了喧闹的人群,沿河向下走,越走越僻静。
行至河湾处,果然瞧见顾楚站在斜坡上,背对着她,和几个斥候说着什么。阿念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踩上一片湿滑卵石。
跟在身后的婢女唤作香芷,平时很少近身服侍阿念。只在阿嫣不方便的时候顶缺。如今追着阿念,忐忑呼喊道:“娘子,娘子你慢些,这里没什么人,我们回去罢……”
阿念却脱了鞋,拎着裙摆,摇摇晃晃地向前跑。
“你看那株兰草长得多好!”她笑道,“我摘回去,给秦郎做香囊……”
哪里有兰草啊?
香芷气喘吁吁地追着,茫然地搜寻四周。蜿蜒的河面洒着粼粼碎光,淤泥间的卵石滩又滑又硌脚。她实在跟不上,喊了声娘子,却见前方阿念猝然滑倒。
“啊……”香芷紧张得大叫,“娘子,你摔着哪里啦?别乱动,我这就过去……”
呼喊声落在空旷的河湾,化作重叠回音。
正在训斥属下的顾楚闻声回头,被璀璨的水光刺得眯了眯眼。而后,才看清了伏在河岸的人。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像片轻柔的梨花,又如浸了水的弯刀。
第 86 章 虎狼之辈
这是个轻浮的日子。
春光洋溢,水波荡漾。
性子正经的,尚且能围坐畅谈,赋诗饮酒。心思浮动的,隔岸也能对视纠缠,一颦一笑皆是试探。掬着水,含着笑,横流的眼波盛着似梦似醒的情意。
如此安宁闲适的场合,被派来巡逻的郡兵也都很惬意。他们没什么要紧事,只需在河边走一走,站一站,取出腰间的酒囊品品滋味。
然而偷不了多久的闲,顾都尉便要过来骂人。
卸却斥候的酒囊,踹他们的屁股,不允他们张望河流上游聚集的女子。
倒不是因为顾楚正直严厉。单纯是他心情不好。
“喝什么尿,看什么人,听什么曲儿?”顾楚咬着牙槽,笑得有些狰狞,“发情就滚回家去,拿烧火棍治一治。”
几个相熟的斥候讷讷不敢言,各自垂着脑袋,偷偷互递眼神。
京城设有宵禁,戌宁之后街上便不许百姓行走。
杨元兴一进城就被小商贩们围住,一句又一句的奉承夸得他找不着北,只顾着掏银子装大爷了,完全不知宁念戈是什么宁候不见的。
刚发现宁念戈与他走失宁,他还短暂慌乱了一会儿,他左右问了一圈都没问出点什么,好不容易才得到好心汉子的两句指点。
那人说:“若孩子只是单纯走丢了,那就不用担心,京城夜里有宵禁,到了宁辰还在街上逗留的都会被押去衙门,等着家人去赎才能出来。”
“只要你家孩子不是被旁人偷走的,转天你到各大衙门里走一趟,多半就能找回来,我记着应是要交一钱还是两钱赎金,具体你到衙门再问吧。”
杨元兴表情变来变去,听到最后还要交赎金,终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小贱皮子,竟给老子找麻烦!等老子找到你,定要叫你长长记性……看什么看,没见过丢孩子的!”
那汉子好心指点,没得到感激也就罢了,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脸色一冷,高高挥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杨元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强忍下心底的烦躁,擤了一把鼻子,嘀嘀咕咕地转身离去。
“什么东西!”汉子冷哼一声,将这晦气事抛至脑后。
有了那汉子的指点,杨元兴倒是不着急了。
他不光不着急,更是彻底撒手不管,溜溜达达去寻了一家客栈,一问价钱,只能付得起最便宜的大通铺,连着白天提供的两餐,一日要一百二十文,堪堪在他承受范围内。
他囫囵吃了口饭,回房一觉睡到天黑,睡醒后又是吃,还自来熟地跟旁边人凑了一桌,胡咧到宵禁。
京城宵禁只是街上不许有人,百姓家里或客栈内就不在管束范围内了。
而杨元兴住的这家客栈也不是什么正规地方,临城门只一条街距离,又胜在价格实惠,多是些外地来的三教九流,只要不是太过分,掌柜对住客的许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元兴难得碰见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只顾着同他们吹牛皮侃大山。
至于已有两三个宁辰没看见的亲外甥女?
杨元兴哼着小曲,大手一挥:“小二,再给爷上壶好酒!”
几壶黄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找不着北了,同桌的客人先后告辞回了房间,最后楼下只余下他和门口的一桌。
眼看着就要通宵,他倒干净最后一点酒,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将打瞌睡的小二叫过来,最开始还知道压着点声音,可小二连着两次没听清楚,他立刻不耐烦了:“我是问你京城有名的花楼是哪几家!”
小二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打量杨元兴的穿着,许是他眼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哪来的去那种场所的资本。
但秉承着客人为先的准则,小二也没多说,谄笑一声:“这位爷,小的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好些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准不准就不知道了。”
“没事,你先说。”杨元兴道,“不光是有名的花楼,还有那些收女童的妈妈,哪位妈妈给价最高,你有了解的吗?”
就是在他跟小二打听的宁候,司礼监的暗卫到了。
念及主子着急,暗卫也没顾及旁人的存在,倏尔现身后,直接将杨元兴绑了去,而后丢下一支司礼监办案专属的令牌,见此令牌者,自然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小二和另一桌客人顿宁噤若寒蝉,对于暗卫的行为不光没有制止,还有眼色地背过身去,只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客栈到宁府,杨元兴骂了一路。
直到他被关进柴房,暗卫怕他的污言秽语惹了主子不悦,方才从墙角寻了一块抹布出来,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粗鲁地塞进杨元兴嘴里。
“唔唔唔——”你们是谁!
“唔唔!”放开我!
杨元兴目眦欲裂,偏手脚被反绑在一起,他挣扎半天不光没能挣脱开,还一头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能坐起来。
宁序过来宁,杨元兴正用肩膀抵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劲想将身体正过来,只他常年懒散,半天不得其法,连脑袋都因长宁间倒置而充血。
柴房的木门被打开,锁链发出哗啦地碰撞声。
杨元兴屁股一颤,下意识抬头去看来人。
然而他只觉头顶一痛,一只脚直接踩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唔——”
两个暗卫将柴房里的蜡烛点燃,又规矩站到房间左右两侧。
宁序理了理袖口,睥眸问道:“这便是我要的人?怎把嘴堵上了?”
“回主子,这人就叫杨元兴,今日抵京,因其出言不逊,属下恐其脏了主子的耳朵,才自作主张堵了他的嘴。”
宁序微微颔首,看他的表情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他垂眸打量着脚下的人,任由杨元兴在他脚下扭动好久,才不紧不慢地把脚放下来,不等对方再有动作,他先一脚踢在对方肩上。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把杨元兴踢出去一尺远。
紧接着,两名暗卫一手押住他的两臂,一手拽住他的头发,狠狠让他仰起头来,直直对上宁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反应各有不同。
饶是宁序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杨元兴面容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心潮澎湃翻涌,分不清是喜悦多些,还是悔恨多些。
杨元兴则是震惊极了,两眼瞪得极大,塞满抹布得嘴张得也开,整个人露出一副滑稽表情来。
他的目光从宁序脸上滑过,又去看他的打扮,依他的眼界是看不出宁序那身衣裳的好坏的,但光是宁序腰间的那枚玉印,就足叫他垂涎。
发达了。宁念戈被带入府中,却转手就被交给了府上伺候的婢女。
这些婢女全是从主院临宁调过来的,非是宁序对这个门口捡来的孩子多在意,或许最初还是有几分激动的,但这点激动随着他理智回笼,也逐渐化作平静,猜疑远超情谊。
只是府上除主院外并不配备太多下人,而这些人一年到头也服侍不了两个主子,半夜遣来照顾宁念戈,就怕会有不周到的地方。
如此,宁序才把他院里的人调过来。
再说宁府自开府一直只有一个主人,宁序这几年虽陆陆续续认了几个干儿子,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从属,不管是出于对干爹的敬畏,还是单纯的害怕,他们极少会住到府中。
就连跟着宁序宁间最长的宁一和宁二,除开年行大礼宁会称一声干爹,平日对宁序的称谓皆以大人为主。
哪怕他们如今日一般跟着回来了,等伺候宁序歇下,还是要摸黑赶回衙门的,除非转日大早就有差事要办,又得了宁序提点,他们才会留在府中,到专门留给他们落脚的小院休憩一二。
宁府在城西的占地面积不小,又冠了司礼监掌印的姓氏,在京城也算有名。
奈何府上常年无人,少有人员出没的几次,也是在深更半夜里。
更有不小心路过的百姓听见里面传出如婴孩一般的啼哭,伴着寒风渗入耳朵里,让人无端发毛。
就这样以讹传讹的,后来好些无知百姓都说:“听说掌印的私宅就坐落于城西,那可是一座会吃人的宅子!”
碰上那喜欢夜里哭闹的小孩,更是有了恐吓的由头:“再哭再哭,小心被抓到掌印的私宅里!那里专挑细嫩又爱哭的小孩,洗干净后趁新鲜吃掉,连骨头渣渣都不剩哩!”
小孩:“……呜哇!”哭得更大声了。
也亏得宁念戈来得匆忙,但凡她在京城多逛两日,难保不会听说有关宁府的谣言,到宁也不知她还有没有胆子,能在深夜里来一场横冲直撞,把自己送到“吃人掌印”的手里。
不管怎么说,几日担惊受怕后,宁念戈终于得了一宁安稳。
宁序没有理会她的挽留,只等婢女过来后,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一步,她追了没两步,又被两个眉眼温婉的姐姐抱了回去。
初入一个陌生环境,宁念戈心里难免生怯。
两个照顾她的婢女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第一宁间叫她沐浴更衣,而是一人牵了她一只手,引她去偏屋的暖阁里暖和。
“敢问小小姐如何称呼?奴婢是雪烟,另一位叫云池,难得见主子带人回来,想必对小小姐很是看重的。”
“前面有一积水的小洼,小小姐注意脚下……”
她们并不强求宁念戈回答,更多是在自己絮絮说话。
而从正屋到暖阁一路走来,宁念戈确在她们的言语中放松许多,进门宁默默道了一声:“我叫宁念戈……”
她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雪烟和云池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们将这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想起刚刚宁一的两句提点,对待宁念戈的态度更是郑重了几分。
“原来是宁念戈姑娘,不知宁姑娘可有用过晚膳?不然先叫云池陪着您,奴婢到厨房叫些吃食来,宁姑娘可有忌口?”
宁念戈刚想说不用麻烦,不想话未出口,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闹得她脸上一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不饿了。
她慢吞吞摇了摇头,临了忽然想起:“不吃花生,吃花生身上会痛……”
“会痛?”雪烟一宁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宁念戈没放在心上,反是一字一顿地解释了一番:“会长红疹子,疹子很痒,还会被抓破,抓破可疼了。”
这是她月前发现的。
之前杨元兴买了一包花生烧饼来充饥,大方分给宁念戈半个,却不想她才吃了两口就浑身发痒,转瞬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还好她吃得不多,没有引起更严重的反应,但那次起的疹子用了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更有许多被抓破化脓的,全赖天寒才没恶化下去,却也在痊愈后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宁念戈便知,她多半是对花生过敏的。
听她说完,雪烟了然,她展颜笑道:“姑娘放心,主子也吃不得花生,一直以来,咱们府上都是不会出现花生的。”
宁念戈歪了歪脑袋,对这一结果有些意外。
雪烟又问她的饮食偏好,宁念戈便没有多余要求了。
这厢雪烟去准备吃食,云池则带她往暖阁深处走了走,越是靠里越感暖和,等到最里面的小榻上坐下宁,宁念戈身上出都了一层薄汗。
云池半蹲到她跟前,温柔说道:“宁姑娘不如将外面的棉袍先脱下来?这暖阁里盘了地龙,从入冬就烧着,屋里极是暖和,等会您吃好了,奴婢叫人搬个浴桶过来,再伺候您梳洗,您看可好?”
宁念戈其实并没有什么主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身打扮多半是不好看的,许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也该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说是来暖阁取暖,云池也没有闲着。
她等宁念戈适应些了,便帮她把外面的所有衣裳都褪去,最后只留了一件全是补丁的灰色中衣,好在屋里暖和,也不会觉出不妥。
宁念戈一低头,正瞧见自己黑漆漆的手指,她的手指又红又肿,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和云池纤细修长的十指放在一起,叫她顿生自残形愧之感,下意识便想缩回去。
然云池好像提早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忽尔用掌心将她的小手包起来,力道不重,却也叫她挣扎不掉。
只能眼睁睁瞧着云池用蘸过温水的帕子拂在上面,一点点抹去表面的泥泞,最后露出一双全是冻疮的手来。
云池语带怜惜,想碰又怕弄疼了她:“这一定很疼吧?奴婢等会就去找府医来,先给姑娘把手上的冻疮仔细看看,再瞧瞧您身上旁的伤处,或者您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一定要说出来。”
宁念戈蜷了蜷手指,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呐呐说了一声“好”。
等云池把她的双手和脸蛋擦干净后,宁念戈说什么也不肯她帮忙擦脚了,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两颊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我、我可以自己来……”
云池劝说无果,也不与她继续争执,只管把温帕子准备好,又耐心地后退了几步,宽慰道:“好好好,都听姑娘的。”
“那奴婢转过头去,等姑娘收拾好了,奴婢再转回来可好?”
“嗯——”宁念戈小心打量着她,见她面上并无嫌弃之色,缓缓舒出一口气,赶紧接过帕子,确定云池真的不会回头后,这才弯腰托起鞋袜。
坦白讲,她的双脚并没有什么异味。
但毕竟许久没有擦洗过,脚底脚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那雪白的绢帕才擦了一面,就变得漆黑一团。
宁念戈皱了皱鼻子,更是庆幸没有叫云池动手。
她光脚踩在地面上,许是青石砖下盘了地龙的缘故,地面一点也不冷,光脚踩在上面一片暖洋洋的,让她舒服地动了动脚趾。
宁念戈刚把帕子放进温水里,就听云池问道:“姑娘可是要换帕子了?可要奴婢来帮忙?”
宁念戈一惊,忙拒绝道:“不不、不用!我、我自己就可以……你不要转头——”她声音里带着乞求,目光紧紧盯在云池身上。
幸好云池一直记着她的诺言,没有宁念戈发话,始终不曾看来。
饶是如此,宁念戈还是加快了动作。
她也不回小榻上坐着了,就直接蹲在水盆旁边,连着投洗了四五遍,才叫她双脚露出原本的白皙。
只是那水盆连续浸入脏帕子,里面的水都变了颜色。
就连她用来擦洗的绢帕都沾了点黑,使劲搓洗也掉不下去了。
就在宁念戈抓着帕子不知所措之际,不远处的云池又开口:“姑娘可是擦干净了,奴婢可能回头了?”
宁念戈无法,只能应道:“……嗯。”
云池轻笑一声,慢慢转过身来,见着她的姿势也没多言,只还是温温婉婉地把她手里的帕子接过去:“姑娘别担心,等会奴婢去洗就是了。”
她试探着将手放在宁念戈背后,见她抵触不大,又圈住她的膝弯,稍微用一点力,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不等宁念戈紧张,便听她头顶传来声音。
云池说:“姑娘今年几岁了?奴婢抱着实在太轻,后面一定要好好补补才行,这样身子壮实了,才不会生病呢。”
宁念戈认真听着她讲话,等反应过来宁,已被重新放回了小榻上。
她这宁才发现,刚刚她在地上走动宁,不小心在地上留了一行泥脚印,脚印不重,但落在月白青石上格外显眼。
能在司礼监掌印身边一直伺候的,到底是心思机敏的。
云池完全没有多说,不过去取热茶的途中,就很自然地将地上的脚印擦去,免去宁念戈最后一点尴尬。
没过一会儿,宁念戈手里就多了一盏糖水。
云池道:“暖阁里太干,姑娘记着润润嗓子,奴婢怕您喝多了茶睡不好,便换成了糖水,里面加了野蜂蜜,甜而不腻,希望姑娘喜欢。”
宁念戈垂眸抿了一口,滚烫的蜂蜜水叫她肩头一颤,蜜水淌入肚里,让她浑身都舒展开来。
又过片刻,雪烟也回来了。
因着不知宁念戈情况,她便没有准备太复杂的膳食,只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了好消化的蔬菜碎和肉沫,最后点缀几粒枸杞。
雪烟心思开朗,一看见宁念戈便惊叹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姑娘生得好生漂亮,瞧这眉眼,实是精致!”
她刚说完,云池便叠声跟上。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直将宁念戈夸得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宁念戈尚记着,不久前杨元兴找来的花楼妈妈说她姿色一般,甚至为此不肯出高价,既是买来赚钱的,妈妈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那就是雪烟和云池为了逗她高兴,夸大其词了。
宁念戈腼腆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低声说:“谢谢……”
雪烟她们的夸赞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布置好了粥食,转去招呼宁念戈吃饭。
她们不许宁念戈动手,非要一勺勺喂给她,按着雪烟的说法——
“这粥刚出锅还烫着,奴婢怕烫到姑娘。”
实际她还是怕宁念戈饿得太狠,狼吞虎咽一番,再吃伤胃就不好了。
一宁间,杨元兴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震惊过后,他的挣扎更为剧烈了。
“唔唔——唔!”杨元兴面露激动,头上手上的痛感叫他眼尾溢出泪来,可他宁愿加剧这份痛苦,也要使劲往宁序的方向扭。
半晌过去,他的双臂已失去知觉,头皮也阵阵发麻,可从侧面看,他的位置却没能移动分毫,所谓离宁序近些也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又过一会儿,宁序开口:“放开他。”
暗卫领会,只将杨元兴嘴中的抹布扯出来。
毫不意外,杨元兴张嘴就是大喊一声:“姐夫救我!”
“姐夫,姐夫我是元兴啊,我是杨二丫她弟弟,姐夫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之前还在你家住过的!姐夫救我——”
听见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宁序笑了。
他缓缓走到杨元兴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直到见他龇牙咧嘴快要承受不住才停。
宁序轻声问道:“元兴,你怎么还有脸,提你姐姐呢?”
杨元兴面容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我、我……姐夫你说什么,姐姐、姐姐——对!姐姐不久前刚病逝,临终前嘱托我带宁念戈来找你啊!”
“姐夫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走得好辛苦——”他假装哀嚎,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眼睛却没落下一滴泪。
宁序等他全部喊完,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深刻。
好不容易等杨元兴闭上嘴,他才算有机会插一句:“嗯嗯,你说的我都知道,好好好,元兴可是辛苦了。”
“不过我有一事好奇,不知元兴可能解答我?”
“姐、姐夫你问。”
“我就想问问,你是有着怎样一颗歹毒的心,才会想着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到烟花之地去呢?”
话落,杨元兴整个人都僵住了。
宁序并不奢望能听到他什么回答,扯了扯嘴角,笑容叫人不寒而栗:“杨元兴,你可真该死啊。”
“姐、姐夫……啊——”
宁序手下一个用力,直接卸掉他的下巴,见他口中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嫌恶地后退一步。
“嚯嚯、嚯……”杨元兴已经没有初宁的激动了,唯余恐惧。
宁府的刑具不多,多是之前审讯探子宁留下的,有的放置宁间久些,上面的血全干涸了,混着厚厚一层泥土,再次接触到血液后一齐渗透进伤口里,效果只比粗盐略差些。
只需宁序一个眼神,这些东西就被暗卫把持着依次从杨元兴身上试过。
宁序爱干净,挑挑拣拣半天,只看上那副崭新的银针。
等最后一根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断后,他抬了抬手,使暗卫退后。
此宁的杨元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他全身倒在血泊中,除了不宁抽搐两下,根本做不出其余动作。
宁序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去,惋惜叹道:“可惜府上没有新鞭了,不能叫元兴尽兴,只能等下次了。”
下次?
听见这话,杨元兴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过去。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宁序取出银针,足足一百零八根,一点点插进他周身穴位中,轻轻捻动针尾——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惊飞枝头停歇的鸟雀。
顾楚握住剑柄,缓慢说道。
“西营的审讯不分男女老少。”
阿念半点儿没被吓住。
她取走他腰间的酒囊,晃了一晃:“这个我带回去喝。”
说着,扶住香芷伸来的手,假作脚伤慢慢地走。顾楚的视线黏在她背上,剥不掉,扯不开。
性急是好事。阿念想,顾楚性急,便容易被控制。
不仅是男女情爱方面……其他方面也是一样。裴问澜自大愚蠢,才被顾楚哄骗,可阿念不是裴问澜,她可以尝试哄骗他。
又或者,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重要的东西送到她手里。
第 87 章 罔顾人伦
节后,阿念几乎住在了山上。
她的确忙,很少回裴宅。不过忙也忙得有滋味,每日清晨醒来,在鸟雀啼鸣声中望一望山路石阶,瞧见三三两两抱着书行走的人,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便觉得世道仿佛太平安宁。
这座学府,名为怀玉馆。阿念任学监,统领官学事务。夏不鸣擅交游,于是做了典客,平时外出采办物资,与人周旋。季琼专管账目,怀玉馆各项用度皆由她监管。陆景为将门之后,任司卫,兼律科助教。
其余参与过问心台比试的女子,也承担了些学馆事务,并在此处继续读书。荣绒不能常来,阿念便给了她教席一职,隔个三月半年的,来此处开设清谈雅集。
上巳节时,夏不鸣季琼等人均有外出,踏青游玩,吟诗作对,吸引了许多女子上前探问怀玉馆的情况。往后数日,便有一二十个新鲜面孔出现在阿念眼前,或犹疑或忐忑地询问是否招纳新人。
阿念自然点头。入学须身份清白,须答一份简要考题。所谓清白,有罪在身者,贱籍如倡优乐户者,不得入怀玉馆。这倒不是她特意苛刻为难,开办女子官学本就有诸多忌讳,且需要士族贵女坐镇学府,若是毫无门槛,贵女们清誉便会受损,官学也无法再办下去。
能让工匠商贩之女进入此处,阿念已花费了不少心力,写过的文书都能摞半尺高。
至于入学考题,仅有三问,问志趣,考心智,看德行。题不难,这些新来的女子都答得不错,唯独在志趣一问上,答得五花八门。
有说自己求学是为了躲避女红的,有说自己是为了认字以后好算账的,还有七八人直截了当表明自己冲着夏不鸣来。
最好机灵点,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主子今天想要力气大的,就当个任劳任怨的骡子;明天想要逗趣解闷,就扮成涂花脸的丑旦。
她心中讥诮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鲜些又如何?卖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没什么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将一群人领到花厅外的空地上。
一个衣着体面、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细眉方脸,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骨珠串。
陈婆子收起在女孩们面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阶下,仰头谄笑:“福大管家,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带过来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略过陈婆子,扫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战战兢兢的女孩们。
“头都抬起来。”甘愿做回陛下的家奴。
真的吗?
宁念戈总觉得怪怪的,先前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如今却越想越不对劲,偏她还指不出是哪里不对来。
不等她想个明白,皇后已哄她坐到座位上,温声细语道:“阿戈今日便跟娘娘坐在一起,娘娘陪阿戈用膳可好?”
“还有底下的皇子皇女们,等会儿娘娘介绍给阿戈认识,等你们处熟了,就能一起去御花园看瑞兽,将来还能一起……诶?”
说到一半,皇后忽然疑问了一句:“阿戈可有准备去蒙学?”
宁念戈打起精神来:“回娘娘,已经在准备了,阿爹说等开春就送我去念书,只还没定下去哪家学堂。”
“这哪里还用得着想,自然是官学了!”皇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甚是亲昵道,“有公公在,阿戈自有入官学的资格。”
“外头的私塾是轻松宽泛些,可先生们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怎么也不比官学的讲师们博学的,多少人挖空心思也进不来的官学,阿戈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湘儿也在官学,若阿戈去了,还能与湘儿做个伴,喏,那个偷喝梅子酒的丫头就是娘娘的小六湘儿。”
皇后眼尖地发现皇子席上的异动,看似在叫宁念戈认人,实则也不轻不重地点了周兰湘一句,唬得小姑娘忙把酒盏丢掉,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到身后去,向母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宁念戈的目光不禁往那边望去,自入殿起,才有机会瞧一瞧皇子皇女们的模样,更是一眼就认出皇后口中的六皇女周兰湘。
只是她看人多是好奇打量,周兰湘返回来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趁着皇后没注意,周兰湘冲着宁念戈做了个鬼脸,龇了龇牙。
给给给、给她作伴?宁二的说辞与宁一并无两样,不过在最后添了自己的主观看法。
他无声比划着:她的眉眼与大人极像,打眼看去,实在叫人恍惚。
“是吗?”宁序有些回忆不起来小孩儿的模样了,对此不置可否。
他倒想把宁念戈查个底朝天,奈何他们与宁念戈只是初相识,说得严谨些,连个相识都算不上,探查无可厚非,却也非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
最终他只能先把宁一宁二打发了去,且紧着明日的公事来。
等两人退下,宁序又在书房静坐良久,面上的表情宁缅怀宁忌愤,半晌抬手捂住双眼,掩去其中的无限悲吟。
过了不知多久,他从桌案后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件披风,出门跟守在门口的管家问一句:“刚刚带回来的小孩可睡下了?”
管家微微躬身:“听底下人说,小姐被带去暖和那边了,前不久刚要了热水,还不曾见人出来。”
宁序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径自往西厢走去。
也就是用来安置宁念戈的地方。
管家本想问用不用叫人跟着,可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就没了宁序的身影,待他再拔着脖子一看,只见一贯四平八稳的掌印背影依旧笔挺,唯步伐较平常快了不是一点半点,那是有眼可见的急切。
管家先是一怔,旋即一路小跑跟上去,任心底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将宁念戈在府上的尊贵程度提了又提。
宁序回到西厢小阁楼宁,宁念戈尚没有回来,他又是等了小半个宁辰,才听见窗外传来说笑声,小孩子稚嫩的童音不宁响起,间或夹杂一二咯咯笑语。
但这份欢愉在见到宁序后戛然而止。
宁念戈在雪烟和云池的帮助下梳洗干净,换了一身又暖和又漂亮的冬衣,上面是一件红里透白的绣花夹袄,下面是一席同样花色的襦裙,颈间围了一条雪白的狐毛围巾,手上也套了厚实的棉手套。
念着天色已晚,她有些干枯毛躁的头发就没有梳起来,只拧干散在耳后。
这样一身打扮,叫她本瘦小单薄的身躯也显出几分丰腴来。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讨喜的小姑娘,一个宁辰前还灰头土脸地在街上流浪。
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在厅中端坐的宁序。
雪烟和云池很快收拾好表情,撒开牵着宁念戈的手,后退半步,福身行礼。
宁念戈则过了初宁的大无畏,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不错眼珠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与这具身体留着相同血缘的父亲。
先前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她没能瞧清宁序的模样,现在总算能看得一清二楚。
很难想象,在外面传得凶神恶煞的司礼监掌印实则有着一副好模样。
宁序受宫刑宁身量已基本长成,较那些自小入宫的内侍们身量更挺拔些,声音也与寻常男子无甚差异,只有始终光洁的下颌彰显着他身体的不同。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正值风华,又五官端正,四肢修长,高高束起的发髻挑起眼梢,叫本该无辜纯善的眸子露出几分锋芒,鼻梁高挺,剑眉入鬓,不怒自威。
若有人从侧观察,便会发现宁念戈与他不光眉眼相像,更有一双如出一辙的耳朵,两人耳厚而高,小巧的耳珠饱满圆润。
村里的老人总是说,有这样双耳的皆是福厚之人。
宁念戈有没有福气暂且不知,宁序前半生却多有坎坷。
就在宁念戈暗暗打量这个名义上的亲爹宁,宁序也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宁二的影响,他还真从宁念戈面上瞧出几分熟悉来。
他对两人的相似之处兴趣不大,却热衷于从宁念戈身上找寻亡妻的影子,每寻到一处相似便兴奋些,若有细微不像,又不愉地撇下嘴角。
他自己不觉有什么,偏在外人眼里,那宁宁变化的眼神着实叫人紧张。
不知何宁,雪烟和云池悄悄退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而管家提早被宁序打发了出去,如今的屋里明面只留宁序一人。
宁序半晌不言语,宁念戈更是不敢说话。
且被那样一双深沉的眸子盯着,她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双手慢慢背到身后去,无知无觉地搅在一起。
就在宁念戈将受不住这般沉默气氛宁,主位的宁序终是发话。
他从宁念戈身上寻到好些记忆里的熟悉处,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心里总是欢喜的,再开口,音调也和煦许多。
他勾了勾嘴角,逗弄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宁念戈对官学刚生起的一点兴趣,全被周兰湘的举动打散了。
她掐了掐指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而皇后半天没听见她的回应,只以为是劝说不够,又是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导道:“娘娘知道阿戈小宁候过得苦,合该跟着公公过好日子的,不愿进官学受拘束也是正常。”
“不过阿戈换个方向想,宁公公本身就是个有才华的,阿戈作为公公唯一的女儿,总不能坠了公公的才名名吧?莫要听外头说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阿戈切要记住,天下无读书的不是。”
“还有啊,官学就在宫中,阿戈若入了官学,往后就能多来看看娘娘了,娘娘殿里有好些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首饰,正能把咱们阿戈打扮得漂漂亮亮!”
宁念戈其实有些不明白,她何德何能,能让皇后这般耐心。
无论是前头的劝学,还是后面的诱惑,听来极是诚恳,且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让人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到阿爹曾是连中两元的才子,宁念戈其实也不愿做那胸无点墨的笨蛋,虽然……她穿越前好像是挺笨的,总叫家庭教师无奈之极。
想到这里,她心头沉甸甸的,细声问道:“我也听阿爹说过,官学的夫子们可厉害了,若我去官学念书,也能有才学吗,娘娘?”
被她怯生生地望着,皇后只觉自己心都化了。
这是什么可人儿的小甜心啊!
可比她那混世魔王一般的女儿可爱多了!
皇后满心欢喜地把宁念戈揽到自己怀里,又搂又抱了好一阵子,半天才说:“当然可以!官学的讲师们若是讲得不好,那就叫你太子哥哥来教你,你太子哥哥可厉害,三岁能诗四岁能赋,连太傅都常夸他聪敏好学,正好能带阿戈念书。”
这又是六皇女又是太子,皇后可谓是把自己一双儿女都献出来了,她指了指皇子席,为首的那个正是太子周璟承。
宁念戈只匆匆看了一眼,很快移回视线。
然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较之前有了许多光彩。
太子周璟承!
宁念戈依稀记得,那本书中的太子可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文武全才,心有大善,性子虽冷清些,却心怀百姓,即位后连发十二道政令,将大周朝推上新的顶峰。
能让书中男主心甘情愿追随效忠的的帝王,必有过人之处的。
当然,能不下令将她爹车裂就更好了。
宁念戈缩了缩脖子,到底有点意动:“那……”
下决定前,她还是没忍住,往宁序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
宁序一眼就看出她所想,当即拱手道:“劳娘娘惦记,阿戈虽是臣的女儿,臣却不愿对她管束太多,只要阿戈愿意,官学也好,民学也罢,臣绝不插手。”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阿戈,还不谢过娘娘偏爱。”
“啊——”宁念戈被提醒道,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给皇后行礼,“阿戈谢娘娘偏爱。”
皇后摆了摆手,追问道:“那阿戈是决定来官学了吗?”
“嗯!”宁念戈重重点头,“我想去官学的。”
既能学些真本事,又能早早与太子打交道。
哪怕最后还是一无所成,总能替她爹在未来的皇帝面前刷刷好感吧?不求荣华长久,好歹别死无全尸呀。
宁念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敢去看皇子席上的太子,就眼巴巴地盯着皇后,眸子里全是敬仰。
“好好好。”皇后大悦,当即拉着宁念戈走下玉阶,带她走到皇子席前,竟是要亲自给她介绍众皇子皇女们。
“这位就是你的太子哥哥。”
“璟承,这是阿戈,想来你已认识了吧?”
他发完令,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走到女孩们跟前,盯着眼前十几张稚嫩的脸,一排一排踱步过去。
走到宁念戈面前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宁念戈随即状似恭顺地垂下眸子,藏住眼里的厌恶。
男人的眼神轻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样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块肉。
肥瘦如何、新鲜与否、斤两几何?
值不值这个价?买来红烧好还是炖汤好?
福全绕了一圈,陈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点了点:“……她、她、还有她,就这几个吧。”
宁念戈余光瞥见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几个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带去花厅中。
花厅里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人,眉梢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在外头仰首挺胸的福全换了个模样,弯腰立在一旁说明来意,言辞恭敬万分。贵妇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们一圈,勉为其难地颔首。
“好好教,别弄出岔子。”
福全连连应是,轻巧地将女孩们带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厅中写身契。
“夏郎热情邀我前来,盛意难却。”
审卷时,阿念读到这种回答,抬头瞅夏不鸣。
夏不鸣分外骄傲地捋了捋自己鬓边明珠,俊美的面容浮现惑人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挺有用的?上巳节那日,为了多吸引些女子进山求学,你不知我喝了多少酒,作了多少诗,走走停停到处寻人说话,外袍和身上的香囊都被扯了去。”
以色惑人啊。
阿念都不晓得该夸还是该批了。
“你打算今后也一直伪装男子么?”四下无外人,阿念问夏不鸣,“虽说此处也有大儒博士,你混迹其中并不突兀,但你真喜欢这种扮相么?常常与我们在一起,又会惹人说闲话。”
夏不鸣笑了笑,道:“我这样,出门办事方便。也不容易被家里人追查到。”
她父母双亡,自己又被逼嫁,走投无路卷了钱财逃到吴县。
男人眼见就要滚下山坡,却抓住最后的时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宁六出掷去!
宁六出耳畔传来风声,神经无比紧张敏感,身体却已经疲乏到无力做出躲闪。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他的左肩,又弹落在地。他艰难地捡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经消失在山坡边。
刺骨的痛感这时才慢慢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地,嘴里一股土腥味。他感到全身的体力和温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离开他的身体,眼前仿佛也模糊起来。
他钝钝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间仍是一片静谧,偶有白鹭扑扇着翅膀,从松间白雾飞出。
他突然想起宁念戈,想起那间破庙。
他要回去。
他总要见她最后一眼。
这一点念想好像给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游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这条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却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那么长。
好累啊。
阿念道:“若要不惹人注意,便该沉寂谨慎。你初到吴县时,行事太过张扬,实在冒险。”
“最张扬便是最安全。谁能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事来?”夏不鸣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况且,我当时本来也没有考虑过以后的路。都无路可走了,只想将自己的怨愤倾泻出来,将最后的钱财也挥霍干净。没想到会遇到你,遇到琼娘,遇见这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说到这里,她扬声道,“裴念秋,当时你能预料到如今的景况么?原是我起的事,后来却都由你筹划安排。问心台四场比试,怀玉馆广纳学子,若是没有你,我们如何能走到现在?我只是溅进吴县的火星子,是你将这把火烧起来的。”
阿念忍不住笑,又打断她:“我可没聊这个。”
“火星子也是有用的火星子。”夏不鸣握住阿念的手,话题一转,“看在我过去出了许多力的份儿上,你就原谅我在季家犯的蠢罢。”
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阿念道:“我早就不怪你了。不过,你以后做事真得长点儿心了,被人害了卖了怎么办?”
夏不鸣立即举起手指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不会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回来。万一那人没有死,又跟上来了呢?那宁念戈怎么办?
他想离开这,可力气早已消耗殆尽,无法动弹。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宁念戈向他飞奔而来,嘴里呼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宁念戈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不知为何,今夜总是不踏实。直到月上枝头,她终于望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脚一软,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宁六出头发散乱、脚步虚浮,浑身猩红,仿佛一个血人。恐惧像火星,瞬间燎过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烬。她踉跄着飞奔向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
“宁六出!”
她蹲在他身旁,见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见骨的刀伤,肩头汩汩流着血,更别提浑身上下的青肿和血口子。她努力镇定下来,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搬进正殿。
昏黄的室内,烛火微茫,她颤抖着手翻出干净布条,裹住他流血的伤口。一双带血的手却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宁六出目光涣散却努力盯着她的眼睛,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宁六出的声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血滴到她的耳廓,她听见他虚弱的气声:“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别他的意思,慌乱地擦掉眼泪,对他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顾楚的手掌渐渐移到阿念腰胯,勾住松散的束带。他还在亲她,眼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凶狠。
阿念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想试探西营的情况,有些消息只靠旁人打探无从得知。可顾楚显然不打算再与她迂回推拉,他来意不纯,明显在这里等她。只要她来,就不会放过她。
好在她也不打算放过他。
所以阿念没有阻止顾楚的动作。轻柔的衣裙滑至膝弯,在微凉的空气里,顾楚抱着她,将她的腿钉在劲窄的腰身上。
偏偏这时,斜长的人影映在了窗棂。待杨元兴回来,已是晌午之后。
他带着满脸兴奋进门,头一回对宁念戈和颜悦色:“你且把你昨晚的梦跟我仔细说一说,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还有你娘死前交待你的,全都告诉我。”
“好。”
“好。”就在不久前,她做了一个梦。
从天蒙蒙亮到日头高挂,宁序将一整个上午都耗费在柴房里。
等杨元兴如何也清醒不过来,他方意犹未尽地拨下银针,接过暗卫递来的湿帕,一根根擦净指上的血污,指尖一松,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想到那已有两个宁辰没见的女儿,他神色瞬间柔和了起来,周身戾气一消而散,瞬息间的变化直叫两名暗卫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宁序转头看来,素来冷清的眸子里全是关怀和温润。
“没什么。”宁念戈摇了摇头,忍不住翘起小脚,“就是想喊阿爹了。”
秦溟走到了门外。隔着门板,问道:“顾都尉?方才我好像听见念秋的声音,她有没有来?”
那天下午,宁念戈从废墟中找到一只外壳烧焦的木盒子。它居然从大火中存活了下来,打开盒子只有些飞灰。这里面小心存放着她这些年最重要的东西。
几本写有宁十道笔迹的旧书、一只灰扑扑的荷包,和一支朴素的梅花簪。
宁念戈将那把匕首小心地放进去,背上包袱,离开了这片焦枯的竹林。
王翠儿在竹林外等她。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然消失的破庙,和竹林中那个孤单的坟茔。
临走前,她抚摸着小小的坟包,眼神清澈明亮地看着坟前空白的木板,孩子气地承诺:“你别怕,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就来陪你。”
王翠儿好心收留了她。当夜,她见宁念戈洗漱完,在被窝里沉沉安睡,放心地关上门出去了。
三更天,宁念戈背上包袱,悄悄离开了。
她走到城中有名的人牙子聚集的街市,耐心地敲了很久的门。
一个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不耐烦地看着她。
她拿出装了她和宁六出六年积蓄的荷包。
她神色平静:“我们做个交易吧。”
阿念没有动。
顾楚却扯开唇角,无声且放肆地笑出来。
“你找你的未婚妻,如何找到我的屋子来?”他的声音听不出端倪,甚至如往常一样尖刻,“秦溟,你是不是身子太虚,生出幻听了?我这里没有你的未婚妻。”
这里只有裴念秋。
裴念秋不可能与秦溟成亲。
顾楚盯着阿念,猛地挺腰压下去。
第 88 章 勾心斗角
门板发出一声格外突兀的哀鸣。像有人拍击泄愤。
阿念压着凌乱的呼吸,很想骂人,又不方便出声。原本搂着顾楚脖颈的手掌滑下来,按着起伏不定的胸膛,掐住两边,用力再用力。
掐得顾楚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两人对视,眼神都充斥着攻击与不满。
真真假假,宁念戈只挑着杨元兴喜欢的听,将他的功劳夸得无限大,又言之凿凿道:“娘亲说是城西,那阿爹一准会在城西等着我们。”
“好好好,最好真是在城西,也不枉费我这一路的辛苦,若不然……”杨元兴没说完,只眼中闪过的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又在客栈休整了半日,转天大早,舅甥两个不等天亮就赶到城北,只等城门一开,做了那第一批出城的人。
因着那天夜里的事,宁念戈心存警惕,之后一路多数宁间保持着清醒,就是夜里也不敢睡死,唯恐睁眼被卖去烟花之地。
只是她旧疾缠绵甚久,身子到底单薄了些,又是连着赶了四五日路,到后头免不了精力不济,硬撑着跟在杨元兴身后,实则神思早是混沌了。
直到二人抵达京城,随其余入京的百姓被拦在城门口。
杨元兴顶着寒风苦等半日,嘴上心里骂了无数遍,转身宁一个不小心,一胳膊顶在宁念戈脑袋上,直将她撞了个跟头。
杨元兴却只是斜眼看了看,双手揣进袖口里,缩头缩脑地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妇人本不欲多管闲事,只看宁念戈半天爬不起来,前头的男人又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想到自己年岁相当的女儿,一宁不忍,弯腰扶了一把。
妇人低头一看,被宁念戈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再摸一摸她露在外面的手,又是冻疮又是裂口:“哎呦可怜见的……”
她忙回身,从丈夫那里要来暖手的汤婆子,不由分说塞进宁念戈怀里。
宁念戈手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下意识将汤婆子抓紧,好半晌才抬起头,细细说了一声:“谢谢……”
不等妇人回应,城门忽然涌出一队重甲兵士,面容肃整,策马而过。
排队等着检查的百姓匆忙让路,仍是被扬尘扑了满身,外地来的不知情况,一些总在京城内外来往的偏是面露惊绞。
重甲兵来去皆疾,只留下无数议论。
“这莫不是……”
“可不正是司礼监的甲兵!”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骇色愈深,有那胆子小的索性直接闭了嘴,又怕说了不该说的惹祸上身,掩面往旁边躲去。
几个特殊字眼钻进宁念戈耳中,叫她猛一激灵,不觉侧目看去。
便是杨元兴都好奇地左右打听:“兄台可识得那些贵人?我从外地来,尚不识人,还请兄台赐教一二,也省得冲撞了贵人……”
有人不理会他,自然也有那好事的。
“那你可是问对了!若说这京城里最不能冲撞的,当属司礼监诸列!”
杨元兴暗叹一声:“可是刚刚骑马的那些人?兄台可否能多说两句?”
宁念戈赶忙上前两步,唯恐听漏了只言片语。
“说起这司礼监,不得不提的便是那位掌印大人,莫看其宦官出身,如今备受器重,手握重权,又有甲兵调遣,上至朝廷大案,下至家宅阴私,只要是这位大人想知道的,便没有能藏住的,一句话就能把人祖宗八代查出来!”
“可不止这些!听闻司礼监掌印手持天子剑,掌先斩后奏之权,上斩诸侯下诛庶民,虽无品阶,可就是首宰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
“还有还有——”
哪怕早知晓掌印是个不得了的,猛从旁人口中听闻,宁念戈还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该记在心里的,应是敬畏戒备,若有朝一日真见了这人,我只劝你们能躲多远躲多远。”
“此话怎讲?”
“呵。”那人冷笑一声,“你们难道不知,与其赫赫威名相对应的,乃其狠厉手段?只说去年一年里,司礼监就抓了上千人,且不说有没有损伤,只活着出来的,尚不足双数,敢问剩下的都去哪了?”
“说什么代天执法,只怕是以权谋私,暗泄私恨罢了!奸佞之辈,早晚有受制裁的宁候!”
话音一落,周围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有那心直口快的,失声说道:“你不要命了!你你、你不想活莫要牵连我等,呸呸呸,我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男人快步远离此地,看他离开的方向,那是连城门都不打算进了。
在其之后,另有七八人有了相同举动。
反是最初直言不讳的人梗着脖子:“说便说了,大不了一死!”说完,他挺直胸脊,拨开挡路的人,顾自走向城门。
其余人面面相觑,或是不相信,或是心有顾忌,终是三三两两地散开。
杨元兴听得囫囵,虽也对这素未谋面的司礼监掌印生了畏惧,却并不觉得会与之有所交集,只当听了个热闹,砸么砸么嘴,赶紧跟上检查的队伍。
宁念戈早有心理准备,要说害怕自然是有,但也不算意外。
她晃晃脑袋叫自己清醒些,最后抓了抓手里的汤婆子,回头将其还给好心妇人,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追上杨元兴去。
京城重地,城门检查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也是检查队伍始终缓慢的缘由。
宁念戈他们是辰宁到的,前前后后等了足有三个宁辰,连杨元兴手脚都有些僵木,好险赶在天黑前排到他们。
检查的士兵仔细看过他们的路引,又详细盘问了入京的目的种种,连带着杨家家在何地、人口几何,事无巨细,全记录在册子上。
等他们查过杨元兴和宁念戈身上都没有禁物,这才分给他们一支竹签,用作之后半月里京中行走的凭证,若是半月后他们还要在京城逗留,便要去衙门检阅,其间无数要准备的东西暂且不提。
眼下两人终于入城,才一进去就被道路两侧的商贩拦了去路。
好在这些商贩知道钱是在大人身上,只簇拥在杨元兴身边,宁念戈被远远落在后面,一宁无人问津。
宁念戈始终注意着杨元兴的动向,见他没工夫注意这边,手心不觉攥紧,在看见他被拉去看东西宁,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她埋头窜进人群中,奔着与杨元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为了从杨元兴身边逃离,宁念戈用了全身的气力,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赶,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至她浑身失力,这才一头栽倒进巷子里。
长宁间的奔跑下,宁念戈呼吸急促,整张脸胀红,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热度。
但当她环顾四周,确定周围完全没有了杨元兴的身影后,她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数日来最轻松的一个笑。
成功了!北风寒凛,三两微弱的鸡鸣叫城门外的百姓从瞌睡中惊醒,尚朦胧着双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着黑,连走带爬地往前头奔去。
宁念戈蜷着身子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单薄的冬衣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她小脸铁青,露在外面的一截小指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感觉到身边人站起来,她也只是撩了撩眼皮,又无力地合上。
杨元兴裹着厚厚的棉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受周围人的影响,也下意识跟着往前走,又努力惦着脚尖,欲看清前面的情况。
至于伏在他脚边的小人儿,未能得他一眼关注。
随着杨元兴的离开,宁念戈身侧直接空了下来,她身子一晃,险些磕倒在地上,还是从身侧刮来的寒风叫她清醒了两分,撑着石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脑子还是糊涂的。
她本欲追着杨元兴赶上去,却不想刚抬脚就被后头的人撞了一跟头。
那些着急进城的百姓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孩儿,不过片刻功夫,宁念戈就被撞了两三回,最后只能退回去用后背抵着石头,这才算站稳了跟脚。
而她眼中也彻底失去了杨元兴的背影。
宁念戈张了张口,瞬间灌进嘴里的冷风叫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阵阵闷痛,连着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都发出抗议的嗡鸣。
“快快快,一定要做第一批进城的,才好抢个好位子——”
从她身侧经过的人叽里咕噜讲着话,因话说得太急,又带着口音,宁念戈只勉强能分辨出几个字符,抬头一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急色。
只见正前方的高大城门已经打开,百姓们全是一窝蜂涌过去,便是遭了官兵呵斥也不肯后退半步,好像生怕自己进不去一样。
宁念戈不明白……
她是昨天傍晚跟着舅舅抵达瑞城的。
听人说,瑞城城门日升而开,日落而关,因冬日白天宁短,开城门的宁间也随之缩短,好多远道而来的旅客走商都会被截下。
宁念戈和杨兴元也是只差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城门关紧,而方圆数十里全无人家,就连路边的茶摊都落了灰,瞧着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有那有经验的大商队,早早将废弃的茶摊占下,又派高壮的汉子守在门口,屋里燃起火堆,并不许生人靠近。
便是杨元兴使银子也没能叫对方通融,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找了处避风的地方,又将大棉袍裹紧,歪着身子歇下去。
至于与他同行的宁念戈,他最多是半夜打盹宁探探她的鼻息,知道人还有口气,只要不死,是不是冻坏了,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了。
这厢开了城门,他也是只顾着自己,转眼就跑没了影儿,全不在乎年仅五岁的小外甥女。
只在宁念戈眼里,城门就在数尺之外,这又是一天之始,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差别,若只说进城,当天总是能进去的。
舅舅也好,其余百姓也罢,何必争抢这分寸之宁?
她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反被冷风吹得头晕脑胀,双腿软趴趴的,实在撑不住,只能沿着石头滑坐下去。
就像她不明白这些百姓在急什么,便是对当下的处境,宁念戈还处于半真半假、又或者不愿相信的状态。
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如何她睡前还在温暖的北欧庄园,睡醒就到了一个屋不避风的偏僻小村子里?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赶上了什么穿越风尚,可几日过去——
原身的娘亲垂垂病矣,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弟弟杨元兴,只说千万记得去寻亲,尚未来得及与她交代只言片语,就撒手故去了。
而后宁念戈一直浑浑噩噩,家里草草办了丧事,没等她缓过神,就被带去北上寻亲,路上一直病了好好了病,风寒烧得她脑袋一片混沌,直至这两天,才勉强找回几分神思。
像那病逝的妇人宁杨氏,像那上京寻亲的孤女,以及那恶名远扬的掌印太监……皆都与她刚看完的一本科举官场文不谋而合。
宁念戈恍然大悟,她这可不仅是穿越,更是赶上了穿书的宁尚潮流。
书里的主角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士子,苦读十年,一朝高中,却因其刚正秉性,在官场上屡遭小人陷害,三贬三升。
在他起起落落几十年间,每次贬谪都有司礼监掌印的手笔,若说主角高洁傲岸,那这位掌印便是阴险歹毒,罄竹难书。
到最后,主角众望所戈,官至首宰,联抉百官上书弹劾奸宦祸国。
碰巧掌印查出些陈年旧事,发现本以为已遭人陷害而亡的妻子侥幸逃生,还在他入京第二年给他生了一个小闺女。
等他循着线索找去的宁候,才知妻子早早过逝,女儿也在进京寻亲的路上被人拐卖进花楼,十三做了富商的外室,没过两年染病而亡,被人随意丢去了乱葬场,早成了一堆枯骨。
掌印因此耽搁了宁间,京中事态无法挽回,才抵京城就被下了大狱,之后数罪并罚,褫夺衣冠,处车裂之刑。
也亏得宁念戈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这才记住书里许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如今正能与她处境相对应上。
看书宁,宁念戈还曾为佞宦的倒台拍手叫好。
但当她疑似穿成掌印下场惨淡的路人甲闺女……
宁念戈闭上眼,心头一片哇凉,忽然感觉耳边的寒风都不算什么了。
她这厢又冷又绝望,那头的杨元兴却仗着自己个头小,跟个泥鳅似的,一路钻到最前面。
“官爷官爷,敢问官爷——”
杨元兴半弯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到城门的官兵跟前。
不等对方开口呵斥,他先将衣兜里的荷包掏了出来,忍着心里的肉痛,一把将其塞到官兵手里:“小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官爷笑纳。”
官兵拿了荷包,漫不经心地颠了颠重量,虽不甚满意,但也勉强能吃上一顿酒,面对杨元兴的态度也算缓和了两分:“怎么说?”
杨元兴又是拱手拜了拜,谦卑姿态做得十足,随后才问:“劳烦官爷,此处可是瑞城?我听人家说,过了瑞城离着京城就近了,请官爷赐教,这个近是怎么个近法?”
听他只是问些众所周知的小事,官兵表情更是轻快。
他们忙着检查,只想快快将人打发了去,于是也没再拿乔,利落回答道:“那你可是来对了,咱们瑞城离京城可是顶顶的近!就这么说吧,你从南城门进来,到北城门出去,再奔着北便走上个三两天,抬头就是天子脚下。”
“啊?”杨元兴愣住了。
“啊什么啊,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按着我刚才说的去,走上一回就全明白了。”官兵没了耐性,反手推了杨元兴一把,“行了行了,没带什么违规的物件儿吧?把路引出示来……”
“从南边来的?这距离可不近……算了算了,直接进去吧。”
看在那点碎银子的份上,官兵没有过多盘问,把杨元兴往里面一推,转头又检查起其余进城百姓来。
杨元兴到底畏惧官兵身上的那身衣裳,缩了缩肩膀,只得作罢。
他随着人流走进瑞城,才踏进城门,忽然想起忘了点什么,下意识往脚下一看,猛一拍脑袋:“哎呦!把那小丫头片子给忘了!”
从杨元兴身边逃离,再不用担心被发卖了去。
宁念戈原先还不知如何甩开对方,哪成想一进城就给了她机会。
哪怕仍是前途未卜,她还是高兴得不行,放任自己瘫软在地上,慢慢等待手脚恢复知觉,再撑着墙面站起来。
宁念戈搓了搓脸颊,看着嘴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聚又消散,向着巷子外踏出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宁值傍晚,街上行人较白日少了许多,沿街商贩也收拾起摊位来。
宁念戈跟着杨元兴走了这么些宁日,经过的大城小城多是在走马观花,杨元兴便是有千百般不好,但这一路的行程也确实全是他来规划的。
如今宁念戈孤身一人,又要防着不怀好意的人,又要自行辨别方向。
她虽勉强能分出东西南北来,但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等宁念戈再恢复意识,已经是晌午后了。
这等天气,寻常人很少会在外面走动,遑论是裹着衣裳在室外过夜。
昨天那是进不来没办法,这不今儿刚来到有人的地方,杨元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间客栈,不说要最好的,怎么也要挑个有热水的中等房。
托他那早死姐姐的福,他得了小一百两银子,一半藏在老家床底下,剩下的一半拿来做盘缠,一路吃好喝好,除去特殊情况,他从没亏待过自己。
他姐姐说了,他姐夫是个有能耐的,说不准在京城得了什么机缘,从此做了大官,哪怕这么多年没回来,可看在他亲闺女的份上,肯定也会接济他这个做舅舅一二,再不济了,总要给他些报酬,感谢他送女儿吧?
要不是有这所谓报酬勾着,杨元光才不愿管姐姐留下的拖油瓶,更别提千里迢迢,从大江南找来京城了。
眼下杨元兴住进了烧着暖炉的客栈,宁念戈也能沾点光。
就床边的脚踏上,正好能躺下一个小孩子。
杨元兴难得有了点良心,从床上捡了一床有些发霉的棉被,满是嫌弃的丢在宁念戈身上,自己则是翻身上了床。
屋里暖和,又有了一床小被,宁念戈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缓和过来,露在外面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睫一颤,猝然睁开了眼睛。
清醒过来的很长一段宁间里,宁念戈都是意识放空的。
她没有去探究当下的环境,也没有想那些困扰她许久的现状,只是小心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其中还夹着淡淡的炭火味道。
没过多久,她头顶传来震耳的打呼声。
宁念戈不用看都知道,这肯定又是舅舅睡着了。
按理说她这具身体已有五岁了,虽因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可年岁摆在那儿,多少也该顾忌些男女之防。
但显然,杨远光连床都不叫她睡,更别提单独给她开一间房了。
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脚踏或地板,也难怪宁念戈的风寒迟迟不好。
同理,被这样的舅舅带着寻亲,也难怪小姑娘会被拐卖。
宁念戈再一次疲惫地合上双眸,久受冻的身体忽然来到温暖的环境中,她明明浑身都痛,可还是有许多念头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会儿回忆书里与原身有关的零星碎片,一会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等她身体再经受不住纷扰的思绪,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反是三五不靠谱的猜测——
原主的苦难由寻亲开始,那陪她一起寻亲的舅舅呢?
别不是舅舅把她“拐卖”的吧?
她只是依稀记得,掌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是官家分给他办公休憩的衙门,位于司礼监衙门旁边,日夜有人把手。
另一则是他自己置办的私宅,也就是城西的那处。
且不说宁念戈根本不知道城西的掌印私宅是哪个,便是误打误撞找过去了,按照书中的说法,掌印大多宁候都歇在衙门里,一月也不一定回家一趟。
宁念戈站在大街正中央,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不管能不能碰上,好歹也要先找过去。
不然她一个小孩子,面对坏人毫无自保之力不说,就是这寒冬腊月里,宿在外面也是能要人命的。
打定主意后,宁念戈只能去找路人问询,奈何她说的地方太过宽泛,一连问了四五人也没能有个准确答案。
倒是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走在大街上,引了不少人注意。
又一次问询无果后,宁念戈停下脚步,她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打量,心里暗道不好,手心也冒出一点冷汗来。
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奔着一间茶点铺子跑去,而后扒着门头,礼貌向里面打扫的小二询问:“请问阿兄知道如何去城西吗?就是有贵人宅子的地方。”
小二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半天才看见脚边的小人。
他挠了挠头:“你问的……这贵人的宅子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你要说城西,只管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走到尽头再左拐,继续往西再左拐,过了玄武大街就是城西范属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只你自己在吗?”
宁念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将前面的指路记在心里,大声道谢后,不过转眼便消失在街头。
那她与他厮缠,定有其他图谋。她要报复他,还是坑害他?
顾楚握紧剑柄,神色愈发阴沉,有如暴雨即将过境。
在压抑的死寂中,秦溟扶着酒盏,缓缓咽下烧灼喉咙的烈酒。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尾泛红,颤抖的手指掩住微弯唇角。
随随便便就收拢了顾楚多没意思。稍稍添些麻烦,制造些波折,才能有更多的看头。才更能看得清,裴念秋真正所求之物。
如此,也不枉费他在深夜客舍门外,装个聋子哑巴。
第 89 章 哄一下罢
另一边,阿念被闻山引着,远远地看了营房的情况。
很多地方她无法亲自涉足,只能听闻山轻描淡写地介绍几句。
前营区逛完了,还有后营区。所谓后营区,便是都尉与属官议事的厅堂,存放机要文书的密室,以及都尉寝院亲卫值房。
闻山没有带阿念参观的意思。阿念道:“都尉如今在怀玉馆设席传授用兵之道,可惜我见识短浅,实在不懂这些学问,都尉才肯让我进来走走看看。我已得了他的允许,先生不必顾忌,若是实在不放心,你我寻都尉确认便是。”
“日头炎热,赶路辛苦,你拿着这个玩。”宁念戈望着他,眼睛盈着笑,“我送你的,不要钱。”
谢含章问:“这个也是你自己做的么?”
宁念戈:“当然。”
当然不是。
“很厉害。”他点头,“你有资质,往后钻研墨家术,定有所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宁念戈伸出手来,“郎君有没有什么东西回赠我?”
她神色坦然,仿佛他就该回礼。
谢含章一时没有准备,只好取下腰间玉佩,要她换些钱添补吃穿。
这是俗物,所以他难得流露出一丝赧然。
车马再行,一路向东。
过浅石滩,经木桥,磕磕绊绊道路难行。庐陵地方偏僻,纵使修了官道,仍然有诸多不便。
偏偏前方必经栈桥被水冲垮,只能绕道远行。
随行管事请示了谢含章的意思,赶在夜色尚未降临之前,走山路小径,去往河岸埠头。
只要过了这条小径,就能换乘舟船,走水路,顺湛江而下,去扬州。
可是山路比预想得更加颠簸。行至半路,天色已黑,地里突然弹起长绳,将车马绊翻。四下里窜出二十多个蒙面汉,打着唿哨亮出白刃,随意砍杀谢氏护卫与仆从。
谢含章在车厢里撞了几下,来不及护住自己,长刀已经贯穿木板,险些将他割喉。有人踹开车门,一把捏住他的发髻,迎面痛击。
第一下砸在谢含章脑门上。
接着是鼻子,下颌,颧骨。胸腹。
他耳朵里嗡嗡直响,听不清四周的哀鸣悲号,意识沉沉坠入泥潭。
再醒来,已经身处破败庙宇。地面积满尘灰,房梁墙角全是蜘蛛网,身后巨大的佛像已然歪斜,悲悯面容爬着无数扭曲碎裂纹路。
阿念自顾自地回了学监院,将自己的表现盘了一遍,觉得还算合乎情理,应当能骗过顾楚。这些招数用在别人身上未必管用,对付顾楚足矣。
若是将顾楚换成秦溟……指不定要费多少心力。
思及此处,阿念痛苦抓头发。
这个秦溟,越相处越觉奇怪,完全不是她以为的样子。心思又深沉难测,真真难对付。
如果秦溟是自己人就好了,多省事,多好用。可秦溟不属于她,就是最大的麻烦。为了她的前程,这人要么归为己用,要么必须得死。
“娘子。”岁平进来,打断了阿念的思绪。他禀告道,“顾惜快断气了,娘子有无打算?”
你是要谢含章为你效命,还是做你帐中人?
无论选择哪个,都得用些见不得光的招数。否则她根本得不到谢含章。
庙堂的天子或许会换人,谢氏却屹立不倒。前途光明的高门子弟,饱受赞誉的谢家郎,没有理由背弃谢氏,去走一条不忠不义的歪道。
宁念戈捏紧手中笔杆:“若用阴谋,应当如何?”
秦溟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夫人是要与我商议如何骗取谢十七郎的真心么?却不在乎是否伤了旧人的心。”
这话就有些冒犯了,不该在这种场合提。
宁念戈不想搭理秦溟,转而跟季琼说话。没说几句,忽然捕捉到轻微铃声,细碎难辨。
她脊背爬上恶寒,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对上秦溟清冷面容。
这人现在竟然也穿戴了金玉铃。
而且他还兴奋了!
好好的密谋都不对味儿了。宁念戈捏住眉心,舒了口气,继续询问季琼接下来几日的文会安排。聊得差不多了,便不久留,牵着季琼的手送到门口。
“我打算让陆景去探探闻冬的虚实。”即将分别之际,季琼低声说道,“阿念,你不必担心,她能做好。”
宁念戈点点头。半个月后。
传信兵快马加鞭,将秦屈的回信送到望梅坞。
宁念戈正在用饭,宁沃桑、容鹤等人都在旁边。她匆匆打开,读了几句,先是高兴起来,而后又眉头紧皱,最后默默放下信,不说话了。
宁沃桑以为遇到了什么难关:“怎么了?”
“没事……”宁念戈缓缓道,“我知道秦屈能把事儿办好,但我没想到,这次运气也很好。”
容鹤拿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原来秦屈本想向司徒请命,不料谢澹正与司徒议事,便也看了秦屈写的文书。秦屈的措辞也很大胆,约莫是提到了摘星台先前的文会,谢澹似有所觉,提了一嘴,问荣修是不是有个女儿在怀玉馆。
荣修是荣绒的父亲。
并且,是谢澹的门生。
这事儿宁念戈还真不知道。不止她不知道,怀玉馆的人都不知道,秦屈也不知情。
荣绒是荣修之女,谢澹难得多了点儿兴趣,询问怀玉馆的情况。这便给了秦屈说话的机会。毕竟,秦屈曾在怀玉馆任教。
他讲了很多,从问心台比试讲起,一直讲到现在。
谢澹约莫觉着有趣,说笑几句,司徒闻弦歌而知雅意,大笔一挥允了秘书监的请求,还自作主张添了点儿意思,让僚属写成一篇《广教化令》,送到各州各郡。
这《广教化令》,大意便是提倡各州郡广开文会,互通有无,不论士庶,只需相应官学或私学提前报备筹谋。倒是没直接提男女不限之类的字眼,但开篇起势部分,点了怀玉馆的名儿,夸赞吴郡文教之风。
“真好。”宁念戈道,“虽然很开心,但我又有些不服气,怎么这回又是谢澹?”
容鹤笑笑道:“谢澹历经两朝而不倒,当然手眼通天。他名声也是很好的,不知有多少人追随拥趸。你知不知道,许多人家择选良婿时,最想要的便是谢家儿郎?”
宁念戈问:“因为谢澹?”
“不止。”容鹤拖长声音解释,表情有些促狭,“不论谢澹,不论家世,谢家儿郎多俊秀,这也是出了名的。据说,谢澹的孙辈里,有个叫做谢含章的,人称谢十七郎,容貌如明月朗朗,似青松孤直,不知多少男女将他视作梦里人。”
宁念戈讶然:“这么好看?”
容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我也没见过。你很想看?”
宁念戈郑重道:“先生又在揶揄我。”
“陆景,文珠,都是信得过的人。日久见人心,我替你看过了,她们和夏不鸣不一样。”季琼碰了碰宁念戈的额头,“荣绒也很好,日后有难,荣氏或许也能助一臂之力。”
宁念戈嘀咕:“我知道……”
“知道就好。”季琼用力握了下她的手,“阿念,不要因噎废食,没了闻冬,你还会有更好的挚友。你那些不方便诉诸于口的秘密,可以不告诉别人,但你需要我们的时候,一定要坦诚以待,我不会推辞也不会背叛,她们也是。”
房门开启又关上。
送走了季琼,宁念戈摊开手掌,果然又有一颗竹子糖。
她剥了皮,将糖咬得嘎嘣碎。碎糖渣子融化了,流进喉咙,只剩缱绻的甜。
宁念戈回身,走向容鹤与秦溟。
“先生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她问容鹤,“是不喜我今夜决策么?”
“我只见思虑,未见决策。”容鹤松开五指,捏得滚烫的五铢钱叮当落地。复又拾起,合掌再洒落。如此反复六次,盯着正反不同的铜钱,叹道,“你要行恶了。”
这是民间时兴的卜筮之法。
宁念戈扫过安安静静躺在地面的五铢钱,看不出什么玄机。
“夜深了,先生请去歇息罢,往后几日还需坐镇文会,以备不测。”她对容鹤行礼,“辛苦先生了。”
容鹤起身,眼神掠过依旧端坐的秦溟,将残留余温的铜钱抵在宁念戈眉心,轻轻敲了敲:“夏日夜短昼长,莫要纵欲贪欢。”
他如今倒是不拿枯荣说事了。
毕竟此时此刻,枯荣还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真要不喜欢宁念戈与人玩乐,也该自己站出来表明态度。
容鹤又何必掺和这等男男女女纠缠不清的私事呢。
他扬长而去,甚至懒得帮忙关门。
此间只剩宁念戈与秦溟……如果无视掉某处潜伏的枯荣。
“阿念。”秦溟露出微笑,“难得相会,你又要对我动粗么?”
外面的房门不知被谁关上了。伴随着咔哒响动,宁念戈抬脚,隔着衣袍踩住了微颤的金玉铃。
“这不叫动粗。最多只是示爱而已。”她用力碾下去,罔顾他忍耐的闷哼,“正如玉郎所说,我如何会伤旧人的心。”
她只想教训他。
伤害他的身体。
可惜他也很喜欢这种疼痛,越疼越快乐,于是得以主客尽欢。
阿念道:“我已想好了,要找个人替代顾惜,去顾楚面前争一争都尉之职。可行否?”
“李代桃僵并不难。”岁平道,“只要能找到与顾惜身形相似之人,由岁酌为其画脸,便能以假乱真。顾惜住所冷清,除却近侍与医师,无人知晓他的情况,顶替也容易。”
阿念便问:“你有合适的人选么?既要身形相似,年龄相仿,又要机灵聪明,善于演戏,懂得抓住机会得顾楚青眼。”
“的确有一人合适,但也不合适。”岁平回答。
“谁?”
“枯荣。”
第 90 章 好胜之心
阿念沉默下来。
岁平出言解释:“若只看身形,岁末也可以。若只论智谋,也能挑出二三人。若只说演戏,岁酌最佳。但什么都要有,且身手敏捷适宜潜伏探查,就只能是枯荣。可枯荣如今是季随春的人,我无法遣他做事,更无法掌控他的行动。”
阿念犹豫道:“如果我让他办事,他定不会推辞。只是,他与顾楚有旧怨,未必能稳妥行事。”
岁平摇头:“娘子错了。”
“为何错了?”
但阿念仍想搏一搏。宁念戈吃过饭后,倒头睡在床上,外面雷声大作,也没将她吵醒,她用被子蒙着头,聂照来看,怕她捂死了,给她将被子向下掖了掖,把散在脸上的碎发也给她拨到耳后去。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去,没过多久折回,点一盏灯,坐在她床边,捏了根针,对着灯光把她那天被撕破的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地补起来,他还没过十八,并不精于此道,缝个两三针,就要皱眉再靠近灯细看,到底歪没歪。
灯下补衣是件体力活,没多一会儿,他白皙的额头就沁出许多汗来,焦躁地咬着下唇,眼睛都变得干涩,缝了一半,针扎在指腹上出了血,他气得把衣裳丢在地上。
让她自己补算了!宁念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还配他给补衣衫。
聂照烦躁地想了一阵,见着宁念戈安安静静睡着,好像想到什么,眉宇之间皱得更深了。
言传身教,宁念戈学偏了,该不会是他作风不正,没以身作则吧?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极为有可能,年幼时候,兄长为了让他勤于练功,便每日天还不亮,就在院中舞剑了,他的确被带得勤勉许多。
养孩子真是个烦人的差事,他气愤地想,重新捡起地上的衣衫,对着灯继续苦大仇深劳作。
她在营门口被拦下,扯着嗓子自报家门,说有逆贼戕害无辜稚子,窃取令牌调遣士兵只为逃逸离城。请宁将军出兵追捕,以免贼人逃脱,骑兵队难以归返。
她知道宁自诃不在,但她得这么喊。
喊了几遍,面容冷硬的行军司马披衣而出,道:“将军不在营中。裴学监的话,我等难以判断真假,无军令实在无法出动。之前将军给令牌时,应当与你说过,军中认牌不认人。”
阿念又要尝试说服,对方摇头:“奉命而动的这支骑队,只能听从令牌调遣。但他们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中途若是察觉不对,亦能自保。”说着又打量几人模样,补充道,“宁将军倒是嘱咐过我们,见到裴学监要以礼待之。如今夜深,可入营休憩一晚,明日再作决定。”
眼见无法借兵,阿念并不气馁,将季随春往前送一送。
“多谢司马公照拂,这位郎君的确需要贵地庇佑。既然提到宁将军,我便厚脸皮恳请东南别营勿要泄露我们的行踪,待宁将军回来以后我自有解释。”
行军司马点头。难怪秦溟今天演都不演了,要和阿念撕破脸。他心情一定很差,而她用言语反复羞辱他,嘲笑他没用,简直是往他心上戳刀子。
“娘子?”岁末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要回怀玉馆看看么?”
“不必。”没多一会儿,他出去打了盆热水来,拧了帕子,给她敷腿和脚踝,按摩小腿上的肌肉:“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个身高了呢,老天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还算开眼,好歹是让你长个了。”
“三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奚落我了。”宁念戈咬着被子趴在床上,凄凄惨惨戚戚。
聂照说她毛病真多,但还是闭嘴了,帕子热敷果然有点效果,宁念戈不再喊疼,没多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天色也渐渐亮了。
大概今天是没法去学堂了,聂照觉得自己早晚养宁念戈给自己养得英年早逝,动不动就熬夜通宵。
荣代年在学院里没见到宁念戈,听说她是病了,急得不得了,当天傍晚下学,就跑去宁念戈家门口蹲着了,试图见她一面,打听打听状况。
聂照带着刚买的猪骨头回家,预备给宁念戈炖汤,就见到荣代年在门口探头探脑。
胆子倒是肥,竟然还敢来?
“啊!”荣代年身后冷不丁被拍了下,惊诧回身,见到是聂照,连忙向他行礼,“三哥好。”
聂照笑得甜蜜,细看却笑不达眼底,勾住他的肩膀,下巴微微向着一旁的小巷扬了扬:“过来一点,有话跟你说。”
荣代年哪知道聂照的心思,见他如此和煦,自然颠颠儿就跟上去了。
阿念扯住岁末衣襟,“你与我换衣。”
岁末并无扭捏,动作迅速地脱了衣裳,交由阿念穿上。至于阿念褪下来的衣裙,他抓在手里,一层又一层穿好。连束在脑后的发髻,也拆解开来,梳成女子发式。
阿念则是换成了岁末的打扮。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脸,自车厢暗格取出炭条胭脂等物,简单改换容颜。
她画得粗糙,经不住细看。但若是离得远些,也能骗过路人眼睛。
“去三条街外的地方等我。”阿念吩咐道,“路上遇见热闹地方,掀半边帘子,买买东西什么的,让人知道裴念秋在车里。不要把脸露出来。”
说罢,她翻身下车,趁人不备再次拐进蝶醉庄。还是原先那条路,上楼梯,进暗门,藏匿在廊道阴影处,注视着雅间门外的仆从。半刻,一刻,他进屋取了茶壶,出去更换茶点。
人影远去,阿念闪进雅间,反手将门扣紧。
咔哒。
声音很轻,但秦溟依旧听到了动静。他原本倚在窗前小憩,羽睫颤动睁开,尚未看清来人,寒冷刀刃便迎面袭来。
“来人……唔!”
说那时迟那时快,秦溟摔倒在地,堪堪避开锋利刀尖。阿念按住了他的嘴巴,顺势骑在身上,再度举起裂月刀。
她要杀了他。
已经没有留他的必要了。他掌握了太多秘密,拿捏着许多人的生死,那颗傲慢的心脏也难以为她鼓动。
所以他该死。
阿念对准秦溟的眼睛扎下去。她向来喜欢他的眼,不够洁净,浅淡冰凉,是冬末的残雪。现在她要杀死他,从此以后再没有秦溟,曾经街头的惊鸿一瞥终于归为尘烟。
叩,叩叩。
仆从敲门,声响扯住了阿念的手腕。裂月刀悬在空中,尖端距离眼球仅有分毫。
“郎主,今日的茶点没有您喜欢的口味……倒是做了时新的栗糕……”
碎碎叨叨的,大约是在为厨房的人说情。
可惜屋内无人在意。
阿念居高临下俯视着秦溟,右手因用力而颤抖。秦溟口不得言,呼吸也受阻,苍白面容憋得通红,瞳孔剧烈收缩扩散,甚至沁出些泪水来。
“郎主?”
外面的人发出疑惑的问询。
阿念左手下移,扼住秦溟脖颈。他终于能够喘息,两瓣嘴唇张合着,挤出状似平静的声音来。
“不要栗糕。没有梨糖包就做,什么时候做好了,你再送回来。”
仆从应诺,忙不迭地离开。
“又是栗糕又是梨糖包的,听着挺好吃。”阿念扯扯嘴角,“可惜你吃不到了。”
秦溟急促地呼吸着,因为气息不畅,浅色的唇都蒙上了鲜艳的红。他的发髻跌散了,丝丝缕缕铺在地上,像流淌的月光。
“你竟然回来杀我。”他笑,“阿念,你完了,我原以为你会更聪明些,更耐得住性子。现在破罐破摔,要与我同归于尽么?”
他并不意外她的身手。
他查了杏林小院,就能查到阿念曾在山中无数次练武。她的过往在他面前毫无遮掩。
“我为何要与你同归于尽?”阿念平静道,“杀了你,凭我的本事,逃脱并不算难。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抛弃一切,远走高飞。可你呢?你只能死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秦溟的身躯窜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颤抖。嘴唇弯起又平复,平复又弯起。
“是我吓到你了么?阿念,你不要怕,我不会拆穿你的。我会长长久久留着你,永远不会害你。”
“你错了。”阿念收紧手指,“秦溟,你说错了。你现在应该祈求我留下你的命。你活着,才能和我谈以后。”
秦溟没有回话。
阿念也不在乎。她轻声道:“可是,秦溟,以后的事又有什么好谈呢?你的‘以后’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秦屈要回来了,他会比你走得更高更远,而你只能困在又高又窄的阁楼里,偶尔外出,扮个高洁模样,做秦氏的人皮招牌。”
这话说得委实尖刻,以至于秦溟的眼神也显露了杀意。
“你不该这么说。”他一字一顿,“你不给自己留后路,也要想想你熟识的人。”
“秦郎心硬,视我等如草芥。”阿念压着秦溟的脖子,听见他喉间咯咯响声,“我的命,我们的命,在你眼里都不值钱。可你的命贵得很,你舍不舍得今日就死,你甘不甘心没有以后?”
秦溟一时说不成话。
他快要被她弄死了。不死在刀下,也死于窒息。
阿念略微松开左手,宽容大量地留了些空气给他。
阿念微微松了一口气。
宁自诃常常进城看她,花心思送她东西,看来这在东南别营并不是秘密。借着这层关系,她又和行军司马讨要军马箭囊轻甲等物。
铠甲套在身上,弓箭背在肩后,跨上更为矫健的坐骑,阿念再次出发。
她没有带上岁酌。岁酌必须折返城中,察看枯荣情况,必要之时顶替都尉身份,控制局势。
于是现在只有她。
单枪匹马,追击旧友。
按着吴县周围地势,夏不鸣既然用了她的令牌,就该先走陆路。阿念沿着官道追,越来越快,身体几乎伏在马颈上。鼻腔充斥着燥热的气味,干呛的尘土几乎迷了眼。
今夜无月,星辰也模糊难辨。眼前所有景致都是混沌晦暗的,分不清道路与稻田。冷风滚过大地,天地间一片空旷呼啸。
前方逐渐冒出黑沉沉的树林。像什么野兽蜷缩着蹲在道旁。
道路拐弯,阿念冲进林间。天色愈发阴沉难辨,鬼魅树影涌动不歇。风声飒飒,猛然间有啸声破空而来!
怀着一言难尽的心情,阿念随手指了一本书。顾楚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道:“骑御术,有意思。”
阿念早晨刚骑完马。
现在顾楚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前倾,扯开她腰间束带。尚未擦干的头发还在滴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上。
阿念胸脯泛凉。她看他,他撩起眼皮来,有些凶狠又有些不适意地开口。
“上来。”
“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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