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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 91 章   状似捉奸


    骑什么?


    阿念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抑或是眼前的顾楚被人夺了舍。


    他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么?


    “今日起得太早,竟然还没醒。”阿念拢紧衣衫,喃喃自语,“我还得再睡一觉。现在就回卧房去。”


    人没起身,又被顾楚摁下去。


    “你什么意思?”还没怎么着呢,他倒是生气了,“不是你嫌弃不舒服?如今自己选了这个,又要走,是故意戏耍我么?”


    说着,顾楚用力抓起那本书,举在阿念眼前。


    阿念这回看清楚了。画上的小人儿,一个躺着,一个跨坐着,衣裳全都堆在腰间。画底下还有配字呢,男小人儿说“骑我身上”,女小人儿喊“羞煞人也”。


    敢情顾楚刚才是念书上的词儿。


    “胡说,这句可不是打趣。”容鹤清清嗓子,“你扮作卖货的,在书院外头逛,宋知寒每次都来买东西,买了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想问你家住何处,是否许了人家?……我这么问,才叫揶揄。”


    宁念戈无言以对,只好点头称是。


    她和宋知寒也就见过几次面,卖点儿花啊果子的。他每次呆愣愣的,和书院中侃侃而谈尖锐无比的模样实在不同,宁念戈觉着有趣,才生了逗弄的心思,结果啥也没干呢,就被容鹤瞅见了。


    瞅见就瞅见,这都是小事。


    眼下她也没有工夫结交新人风花雪月。一天天忙得要死。


    建康发出的文告在秋末抵达江州。深冬之时,宁念戈便和庐陵郡守商议举办文会。有上头的倡议,做事也方便,但郡守仍然被她的畅想吓得头晕。


    庐陵这么穷,念戈夫人却要办如此盛事,为此,还要继续修路,要开店,要把庐陵给盘活了,不再过穷苦日子。


    这规划着实让人心动,也让人气虚害怕。


    郡守问宁念戈,哪儿来这么多钱,都她出么?


    但阿念不想喊“羞煞人也”,她也确实羞不起来。正堂门窗半敞着,天光大亮,阿念也不想被人撞见。


    “都尉莫要白日宣淫。”她郑重其事道,“多少正事都做不过来,怎么能满脑子想这个呢?”


    顾楚咔嚓将书撕成了两半。


    “生气啦?”阿念笑起来,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引,“哎,帮我把衣裳穿好,我想跟你聊点儿事。”


    好面子的顾楚不肯配合。阿念凑过去,亲了亲他下压的唇角,他才肯抓起束带。还没系呢,突然低了头,狠狠张嘴咬住起伏的柔软。挺直的鼻梁全都埋进去。


    那处便多了两排潮湿的齿痕。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也被她多盖了几巴掌。


    “惜玉池与明珠楼相邻而建,讲究的是山重水复十步一景,处处都有巧思。都尉既然来了,正好逛一逛,卸下满身疲惫。”闻冬引着岁酌进到惜玉池,“不管是搜人还是寻物,让手底下的人去忙活就好,都尉就在此休息休息,如何?这里的池水,与别处不同,还有些静心凝神滋养肌肤的妙处。”


    说着,便唤来美婢数人,拥着岁酌去更衣。


    岁酌握住身侧佩剑,呵斥道:“都退开!莫要干扰军务!”


    “好嘛好嘛,都尉莫要恼怒。不喜欢就算了。”闻冬笑着道歉,“我们去里面坐坐,清净得很。”


    岁酌道:“你别跟我耍花招。我办我的事,你不心虚,就不要打搅我。”


    闻冬无辜回应:“我自然不心虚,毕竟我家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都得讲证据。


    岁酌翻不出东西,查验惜玉池和明珠楼的乐伶仆从,也没有查到可疑的人。她来的时候带了女医,确保能查清男女,不会让萧澈瞒混过去。


    但此处的确没有萧澈。


    “你倒是狠心。”顾楚松了嘴,边系束带边嘲讽,“动辄往我头上招呼,也不怕把我打傻了,以后做个望门寡。”


    阿念纠正:“死了未婚夫才叫望门寡,变傻不算。”


    顾楚:“你还想让我死?”


    阿念莫名被逗乐,抿着嘴笑。


    顾楚动作粗暴地打了个死结,道:“就冲你这反应,我真要死了,必定要拖你下黄泉,看你哭。”


    阿念心想,她才不会随他下黄泉。


    “说罢。”顾楚扯扯衣领,散一散胸腔的热气,“你要与我聊什么?”


    阿念道:“我想问秦溟的事。”


    “阿琰,听闻西营都尉来……如今无事了?”


    阿琰是闻冬的乳名。几个城门吏靠着墙打盹。其中一人惊醒,拿手肘推旁边的人:“哎,你看,城里是不是走水了?”


    “什么……”


    几人迷迷瞪瞪醒来,来不及注意夜空火光,却听见哒哒马蹄声。一军官扯着缰绳疾行而至,呼喝道:“我乃西营都尉顾惜,奉都督密令,运送两个重要人证去碎星岭,速速开门,勿要延误军机!”


    西营威名在外,守城小吏有认得顾惜的,打个激灵,连滚带爬去开门。也有人犹豫着想讨凭证,被同伴拉住:“你不怕挨鞭子啦?这可是顾氏……”


    顾氏子弟多残暴之徒,顾楚更是恶名远扬。没人想触霉头,于是他们忙不迭地开了城门,目送都尉出去。


    都尉骑着马,又拖着一匹马。马背上横倒着两个人,都软趴趴地挂着,面朝马腹,衣着穷酸浑身血迹斑斑。


    也不知是被西营打成这样,还是本就奄奄一息,只能赶着送去办差。


    城门吏暗自唏嘘一番,待都尉去远了,才觉着奇怪。


    得是多重要的军务啊,就都尉一个人办,亲兵随从都不带?


    此时,远远地瞧不见城门了,马背上的阿念立即翻身起来,要季随春环住她的腰,快马加鞭往碎星岭赶。两人身上的衣裳是顺路偷的,沾染的血渍是季随春主动割了手臂制造的受伤假象。


    岁酌演技好,出城没遇到什么困难。但他们想进东南别营就不容易了。


    宁自诃治军极严,那枚令牌又给了出去。最不凑巧的是,宁自诃外出未归,想讨人情都很难。


    她扬起灿烂笑容,一一回应着:“已经无事了,本就是飞来横祸嘛,也不知是谁栽赃我家。嗯,我来上香,再和菩萨问问我娘是否安好。”


    说着笑着,闻冬挥别这些女子,向寺庙更深处走去。不知经过几道门,几条小径,进到偏僻客院里。


    院中有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在扫地洗衣。侧面厢房敞着门,隐约可见里面聚集着好些人,挤在一起认读佛经。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


    “哎呀,好难读,好难认。”


    “再来一遍,天天住在此处,连篇经文都记不住,哪里像是诚心礼佛的样子?……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这些细细的声音飘进闻冬耳中。“从前在孙掌使手下时,上头已有两位副使,如今孙掌使和其中一位副使已殒命,另一位副使被夏掌使讨了去,大人若是真做了掌使,手下的两名副使之位,都是空缺的。”他盯着宁念戈,“大人若是成全属下,属下愿为大人粉身碎骨,来世当牛做马,以报大人恩德!”


    见宁念戈没回应,他顿了顿,又坚定道:“大人若是不放心,等回了京中,可领一枚首丘丸让属下服下。”


    首丘丸是誓心阁的毒药,服下后若不定期服用解药,便会经脉倒行,生不如死,此毒的奇异之处在于,除了几味必须的药材定量外,其余的辅药都可适当增减且不影响药效,增减过后,解药的配方也要跟着变化,服毒之人若是不知详细的毒方,便不可能自己制出解药来,一辈子受人所制。


    “用不着你服那阴损的毒药,先起来吧。”宁念戈说罢,见他依旧跪在地上,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扶起他道,“只需你帮我办件事。”


    左见山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大人尽管吩咐。”


    “丁县丞的妻儿昨日离开了青云县,你带几个人,将他们寻回来。”


    左见山诧异道:“只是寻几个人?”


    “他们走的匆忙,我料想,应是没那么好寻。”


    左见山当即了然,那丁县丞的妻儿怕不止是离开,而且逃了,他抱拳拱手:“大人放心,他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属下也必将他们寻回来,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起身又行了一礼,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属下不在时,大人若有事,可吩咐黄觉去做,他虽出身草莽,但算得上忠义,身手也极好,只是大人吩咐他做事时,需尽量说得详尽些,避免出乱子。”


    见宁念戈应下,他又拜了拜,才退出屋子。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


    宁念戈回忆着左见山的话,脑中浮现出一个不苟言笑的长须男子的模样,她眸光微动,喃喃道:“户部尚书,左清沅……”


    左见山的姓氏并不常见,他那曾在户部任职的父亲,也不难猜。


    宁念戈幼时,先生时不时要远赴北桓,他的老友同僚们偶尔会帮他来念看自己的功课,左清元也来过几次,他那时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白了半数,眼下还有深深的皱纹,再加上他不苟言笑,开口便是训斥,宁念戈怕他,便不愿让他来。


    可先生说,左清元年轻时并不这样,他乃天昭十九年的探花,文采是顶好的,因长得俊俏,才没被点做状元,只是国库空虚,他作为户部尚书,日日殚精竭虑,才累成了这副模样。


    先生还在内阁时,但凡敢批些大的花销,左清沅隔日定会来堵他府邸堵门,骂骂咧咧的质问他会不会算账,拿着账本抓着他磨上几个时辰,非逼着先生答应削减些许才肯罢休。


    这样的人,也会行贪墨之事吗?


    窗外响起一阵鸟鸣,宁念戈侧头望去,背后传来的开门声却吸引了她的注意,乔晏从侧间走了出来,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轻声询问道:“不知在下的房间在何处?”


    宁念戈正唏嘘左清沅之事,闻言随口道:“恐有人要伤你,你就留在此处吧。”


    “在此处?”乔晏看着她,“大人是要跟在下同房而眠吗?”


    宁念戈猝不及防的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男女之防来,登时脸上一热,但很快平静下来道:“你去内间睡,我在外头便是。”


    她这两日一直神色淡淡,乔晏大多时候看着她的脸都猜不出她的情绪,当下莫名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道:“终归是一间房,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损大人清誉吧?”


    乔晏盯着她,想再从她脸上寻到些异样的神色,却见她盯着自己笑道:“既然无论如何这清誉都是要损的,索性我们同塌而眠罢了。”


    “大人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真要在下服侍,在下也没有不依的道理,在下这就服侍您宁浴更衣。”乔晏说着,半跪在地上,伸手去脱宁念戈的鞋子。


    他的衣衫松松垮垮,隐隐约约露出脖颈上所戴的红绳,皮肤因为泡过温泉,微微发红,宁念戈脑中忽的蹦出句诗来“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


    这莫名冒出的淫词让她瞬间红了脸,她从椅子上弹起,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嗔道:“乔家就算落魄了,你也终归是读过圣贤书的,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她转身从包裹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大步进了侧间,重重的关上门。


    乔晏起身,紧了紧半敞的衣襟,对紧闭的房门提高声音道:“在下在外头候着,大人若是需要服侍,唤一声便是。”


    “用不着!”听着门内传来女子羞愤的呵斥,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窗外又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他敛了笑走到窗边,一只漆黑的小鸟正停在窗沿上,乔晏伸手取下它腿上的字条,上书“轩云道长已归”。


    她恍若无闻,推门进了主屋,自有婢女为其挽起帘帐。再往里走,便到了沉闷昏暗的内室。有妇人端坐其间,纤瘦手指抚摸着刻在木简上的佛经,吊在嶙峋腕骨上的红玉镯泛着隐隐的光。


    闻冬掀袍坐在对面,唤道:“雁夫人。”


    见顾楚眼神变化,她赶紧补充,“那日在西营,他肯定故意说坏话挑拨离间,是也不是?我以前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就算我变了心,他也不会故意折腾我……”


    顾楚嗤笑:“他哪里称得上正人君子。”


    阿念顺杆就爬:“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与他的亲事,本是两家私底下定好的,没来吴县前,我根本不晓得他的为人。直到我被接回宅子住,为着裴怀洲的事,我才寻他帮忙……”


    阿念开始编谎。


    说自己察觉裴怀洲作恶之后,心神不定,无可依傍。而秦溟容姿美好,请命书一事又显得光风霁月,她便将希望寄托在秦溟身上,暗中搜罗了裴怀洲的罪证交给他。


    “秦郎好似云中月,雪中花。”阿念托腮叹气,“许是因为他救了我,救了裴氏,我总觉得他待我极好。没曾想后来遇见你这种……这种……”


    “我这种人怎么了?”顾楚完全被阿念带偏,“世上最不缺蠢人,单凭他那幅姿态,就断定他秉性高洁。你又不蠢,怎么会觉得他待你极好?他眼里都放不进人。他帮你,也只是为了你身后的裴氏……”


    说到此处,顾楚勉强夸赞阿念。


    “我看你也有些本事,没将家财白白送出去。要是他真把裴氏给吞了,如今怎会占着这桩没用的亲事,死活不愿毁婚?”


    阿念问:“为何是没用的亲事?”


    雁夫人抬起眼眸。如今的她,比起在吴县季宅的时候,要更瘦些,眼尾也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依旧焕发着奇异偏执的光。


    “女公子前些日子将小郎君送到这里,说是祸事将至。如今都处理完了?”


    “已经处理完了。”闻冬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顾惜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回去的时候很不高兴。”


    雁夫人冷笑:“顾氏的人,脾气都一样烂。”


    “若只是为了顾氏清白来找我家的麻烦,未免有些兴师动众。”闻冬挽起鬓边碎发,微笑道,“顾惜这么上赶着,恐怕和阿念有些关联。”


    雁夫人道:“你是说,顾惜也是她裙下之臣?”


    “那倒未必。”闻冬否认,“我观顾惜言行反应,总觉得不太对劲。”


    在惜玉池,被那么多衣裙轻薄娇柔美丽的婢子紧挨着,簇拥着,竟然不会像寻常男子一样痴迷或窘迫,连眼神都无半分动摇。


    他似乎很厌恶被人触碰。


    “我不知见过多少男子,但这人很奇怪,奇怪得让我有种难以言表的熟悉。”闻冬思忖道,“嗯……他身上有种和我相近的气息。”


    雁夫人并不在意这个,打断闻冬:“接下来如何打算?顾惜走了,未必不会再来。”


    阿念听得认真。


    和岁末打探的讯息吻合,秦氏并不属意裴念秋。


    “所以秦溟不可能与你成婚。他光屁股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眼珠子镶在头顶上的人,哪里会在意情情爱爱的?”顾楚说着说着,忍不住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最烦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不肯毁婚,还敢对我玩手段。”


    阿念:“你现在说得头头是道,之前还不是中了他的计。”


    顾楚:“……那是因为你做事太奇怪了,不由得我多想。”


    阿念哦了一声:“你不奇怪,你大清早提这堆东西来,要与我玩儿骑马。”


    顾楚下意识回嘴:“又没骑。”


    所以岁酌只能无功而返。


    走的时候,闻冬还派了许多人欢欣鼓舞热情洋溢地送别,确保使宁民众都能看到西营郡兵的撤离。


    待岁酌离开,闻冬立即收拾表情,吩咐手底下的人:“让姨娘称病不出躺几天,就说受了惊,缠绵病榻。”


    她口中的姨娘,正是闻庭暄的妾室。


    早在西营郡兵抵达使宁之前,闻冬已收到风声,将家里所有可疑的地方排查一遍,找到了宁念戈藏好的伪证。西营都尉无法翻出所谓的罪证,更无法找到萧澈,因为萧澈已经转移,根本不在闻宅或惜玉池。


    “顾氏欺我忠良和善,无凭无据搜查家宅产业,惊扰我家中女眷,毁我闻氏声誉。”闻冬召来闻山,笑着下令,“你写份奏疏,让父亲过目,他会呈禀天子,弹劾顾氏与郡守。”


    闻山应诺而去。


    闻冬则是乘车辇离开家宅,途中更换几次车驾,最终来到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


    大殿前,台阶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女眷。或衣着华贵幂篱遮面,或彩衣布裙朴素活泼。她们遇见闻冬,都笑着打招呼。


    “女公子今日来上香祈福么?”


    说完觉着不对味儿,仿佛自己不甘心。于是将满地的书册和避火图推到一边去,要阿念扔进灶膛里烧。


    “总而言之,你以后少与秦溟来往。我来想办法,逼也要逼他放弃你。”


    顾楚告诫阿念。


    眼见无法从他嘴里掏出新东西来,阿念只好点头,扯住他袖口:“那你以后帮我多留心,多盯着他点儿,我怕他对付我。”


    顾楚:“知道知道。”


    将这人送走之后,阿念喊香芷进来,收拾满地的书画。她去书房坐了会儿,闭目沉思。


    顾楚偶尔会骂秦溟命短。然而他今日的话,却透露出个非常重要的讯息。


    秦溟并不如看上去那般虚弱。


    宁念戈说不用郡守操心。只要郡守担个名儿,出场地,出人,护卫秩序。


    她沿用了摘星台的路子,广召世家豪族捐金办盛会,出资最多的人家可以将姓氏挂在文会的名字上,还能立功德碑。其余捐金家族,也可在论道坛、讲经堂等地挂名。


    除此之外,还可以拿东西代替捐金,比如送粮食布匹,捐赠藏书给庐陵郡。


    宁念戈还对沿途路线做了规划,什么车马租赁、茶饮墨宝……啥店都能开,开店权都可以卖,本地外地的商户都能竞争抢购。


    总之主打一个不要脸,挣钱。她握紧裂月刀,反手挡住来袭的羽箭。


    “是谁?”


    阿念环顾四周,大声道,“是闻氏部曲,还是东南别营浔阳军?”


    声音尚未扩散,又有几支箭追来。她俯身躲过,咬牙催动军马向前驰骋。视线迅速扫过一切可疑之处,但光线实在太暗,分不清埋伏在何处。


    好在桑娘也曾教过阿念练箭术。


    她学了很多。棍,枪,剑,刀,箭。使得最好的,仍是短刀。


    当下,阿念抽出背后羽箭,搭在弦上,对准来袭之处。弓弦拉满,随即射出。


    只闻叮当之声,似是箭镞击中铠甲。


    “我是吴郡裴氏裴念秋,怀玉馆的裴念秋!”阿念嘶声道,“宁自诃给我令牌,令牌被贼人窃走,尔等若受令牌驱遣,便放过我!否则宁自诃绝无可能饶过你们!”


    话音刚落,又有箭来。所幸阿念靠着直觉勉强躲过,右腿覆盖的铁片却被箭镞撕裂。


    整个冬天,她就在为这场文会造势。以庐陵郡守和怀宁书院的名义广发请帖。请帖所到之处,骂声沸沸扬扬,然而骂声之中,吴郡秦氏与荣氏率先响应,开始砸钱。


    这一砸,风气就不一样了。这家那家的,观望有之,争抢有之,想将怀宁书院摁死在庐陵有之……诸般景况无需赘述,总之,到了来年初夏,庐陵文会顺利召开。


    来的人,比宁念戈预想的还多。


    秦溟来了。怀玉馆来了。豫章浔阳郡学的人来了。会稽郡学来了……


    闻冬也来了。


    如果秦溟真是个短命的,刺史不会如此挑剔他的婚事。


    这就很麻烦了。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揣测的人,死得快还好,活得久的话……就得她多耗费心神来应对。


    好在秦溟平时不爱出门,也不爱与阿念联络。她落得清净,且能有大量机会去打探他的真实情况。


    此时有人叩门。


    是岁平送信来,说枯荣和岁酌办事顺利,已顶替顾惜,请她不必担忧。


    又过一日,秦溟约阿念见面。阿念登上阁楼,便见秦溟倚在窗前,膝上摆着一卷书。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按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一页画了图。浮游的光斑落在图上,恰好照亮了一躺一骑紧密相连的男女。


    第 92 章   攻势逆转


    阿念眉心一跳。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顾楚,想到了收拾书画的香芷,以及当日所有进出学监院的人。


    但她已经惯于演戏,即便脑内涌现百般猜测,表情依旧能够装傻。


    “在看什么?”


    阿念凑到秦溟身前,低头再看,才发现这画并非先前见过的那一幅。只是布景相似,人物相仿罢了。


    她立即露出惊诧的嫌弃来,瞪视秦溟:“你怎么开始看这种书了?还偏要在我来的时候看,也不避着点儿……”


    说话的时候,秦溟也在看她。浅色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明明两人离得很近,阿念却觉得,秦溟在俯视她,审视她,试图从她的情绪里捕捉什么蛛丝马迹。


    皓月当空,四台山一片寂静。


    借着月色,宁六出穿行在山林中。不知为何,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今日却透着几分无名的古怪。他以为是自己劳累一天有些恍神,摇摇头继续向前。


    走到一处溪水边,他蹲下身用水拍拍脸。溪水清冽,他的发丝上沾满水珠,一滴滴落在水中,波纹晃动。


    忽然,水面上闪过一道寒芒,他定睛一看,却见水中倒映着一把利斧,高高地举在他头顶,顷刻间就要落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动身,他一个侧身翻到旁边的草地上,斧头落了空。一个身影扑倒在地,又踉跄着站起身。


    朗朗月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神情暴戾,带着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才有的疯狂和阴狠。


    不安弥漫上宁六出的心头,他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迅速地扫视一圈周遭的环境,又盯着男人的眼睛,不愿激怒他,沉声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狠手?”


    男人嗤笑一声,脸上皮肉垂叠、沟壑纵横,吊梢眼里闪着嗜血的精光。


    “小子,你不走运,有人找我买你的命!”说罢,他又紧握斧头,明晃晃的斧刃直直劈向宁六出!


    宁六出早有准备,他敏捷地弯腰踏进浅浅的溪水里,躲过利刃,又乘势抓了把溪流底的石子朝男人的脸上丢去,转身拔腿就跑。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却晚了一步,他大叫一声,石子混着泥沙糊在他的眼睛里,半眯着眼揉搓,却见宁六出向林中深处跑去。


    被一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男人心中恼怒和杀意更甚,只听他一声暴呵,三两步就扑到宁六出身后,抓起斧头一通乱砍!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下一刻,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前几日顾楚形迹可疑,我差人打探之后,才知道他私底下搜罗了些房帏秘戏之物。我的人向来做事谨慎,照着他买的单子,将这些腌臜东西也买了一份,交予我查验。我向来不喜此道,勉强拿起一本,你便来了。”


    他往旁边一指,“这里还有许多。”


    阿念顺着秦溟的动作看过去,果然在地上看到一沓摆放整齐的书。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查验的?”她故意开玩笑,“难不成里面的字呀画呀另有乾坤,藏着什么宝物或暗语,需得仔细参详?”


    “这就不知道了。”秦溟将书册丢开,“也许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书画罢了。顾都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往不爱这些,如今动了心思,自然忙碌起来。我听说他昨日去怀玉馆找你?”


    真有意思,上一句还在议论顾楚,下一句就扯到她。


    阿念维持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来找我商议讲学之事。都尉统率西营,兵法战略娴熟于心,但他没做过教书先生,不晓得怎么把这些道理传授给怀玉馆的学生,故而找我请教。”


    秦溟道:“那日你我进西营,他告诉我,他想娶你为妻。”


    阿念一口气不歇地讲着。说一句,秦溟的脸色就冷一分。


    “我也不是不愿意殉情。不过,为这种难堪的缘由殉情,指不定外头的人怎么乱说呢,到时候你的名声……唉。”


    说到这里,秦溟的面容已然覆着薄霜。


    如今他真像个雪堆成的人了。


    阿念颇觉自己无耻,不过她还可以更无耻。


    趁着秦溟还没赶人,她眼疾手快摘了他腰间的玉环配饰,用那些长长短短的流苏捆住他的手腕。


    秦溟蹙眉:“你要做什么……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唇。这人倒也不拒绝,如今看来,他真的挺会欲拒还迎。


    那天夜里船泊渡口修整,他放松警惕去放水,没成想伪装了一路的晏决明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跑了。等他回来,只见晏决明已经跳船游到江中另一艘行船中,猫着身子躲了进去。


    天寒地冻的时节,江水冰凉刺骨,他碰一下都直打寒颤,天晓得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做到的!


    他在渡口百般打听,知晓了那船要在溧安县停泊,走陆路急急去追。三日后,他赶到溧安县渡口,却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经离开,晏决明不知踪迹。


    无奈下,他只能灰溜溜回去交差。本以为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上头听闻晏决明孤身跳江,数九寒天,料定这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上岸后也活不久了,竟也没再追究。


    负责此案的官员与晏侯爷有旧,连夜将消息递去京城。晏侯爷收到信,当即派亲卫晏立勇往南直隶去,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当年晏决明藏身的商队。


    客商听闻晏立勇的来意,思索片刻后神色躲闪,东拉西扯地搪塞。晏立勇不傻,当即便亮了刀子,一番威逼利诱后,客商才说了实话。


    那日商船抵达溧安县,客商打开舱门,只见一个幼童缩在货物中间瑟瑟发抖,面色青白。那幼童极力掩饰恐惧,镇定地与客商商讨,说自己是京城人士,被人拐到此地,求他送他回去,家中自有重谢。


    客商只当他信口雌黄,没放在心上,把他提溜到岸上便不再去管。谁料等他安顿好货物往县城去时,又偶遇那幼童独自在山间徘徊。幼童求他带自己去衙门,他心中不耐烦,谁愿意上元节跑去衙门给大人们找不痛快的!


    山路狭窄,他长袖一挥,那幼童竟直接滚下山坡去了!


    他心中一惊,探身去望,却见那孩子被树拦腰挡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客商害怕惹祸上身,县城也不敢去了,返回渡口连夜离开。


    阿念边亲边探手,朝旁边摸索。堆叠的书册被推得散了一地,她随手抓来一本,翻开,扔在腿边。而后抽掉秦溟腰封,蒙住了他的双眼。


    “反正你也看这些书了。”阿念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胡话,想到哪儿扯到哪儿,“你当着我的面看,就是有这方面的意思。我担忧的,你自己也担忧,是也不是?没关系,秦郎,我们先照着书上的画儿试一试,只要你没问题,我明日就在家里等你上门提亲。”


    秦溟嘴唇翕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可能是被阿念这顿操作给整懵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故而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阿念语气轻快,眼里却没有笑意。她扔了他的外袍,扯开他的衣襟,覆着粗茧的双手按住了鲜明的锁骨,顺着苍白如雪的胸膛向下摸。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所经之处浮现隐隐红痕。


    秦溟总算挤出声音来:“我不……”


    这两种想象都让他烦躁。


    宁六出确信,在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里,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只有宁念戈清晰可见。


    他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想着长大成亲嫁人,不害臊。”


    宁念戈抓了颗莲子丢他身上:“明明是你先挑的话头!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宁六出脱口而出。


    宁念戈有些愣怔,看他坐起身认认真真细数:“先把屋子给修缮好,屋顶的瓦该换了;后院砌一间杂物房,东西都堆在正殿实在有些不像样;再给你买几身好看点的衣服,别整日跟个黄毛野丫头似的……对了,若是有余力,还想给菩萨娘娘塑个新泥像……”


    溶溶月色下,少年盘腿而坐,掰着指头念念有词,全然不见他平日在外人面前清冷持重的模样。宁念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双手垫在脑后,伴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闭上眼睛,随手抓了颗莲子喂嘴里,唇齿清香。


    山风乍起,吹舞了四面垂柳、十里野荷,吹皱了池面的星河明月。


    “你不行?”阿念立即接话,“不行就没办法了,没事,秦郎不行也还是秦郎,我依旧喜爱你,中意你。嫁人嘛,本来就是我高攀,受点儿委屈没什么的。无非是以后守活寡……”


    秦溟冷声打断:“我没这么说。你先把我解开。”


    “为何要解?书上就这么画的。”阿念捏着天真的嗓音说话,手下动作也不停,“我又不懂这些,只能照着书试一试……喔,它这上面还有字,好多字,真麻烦,又要掐,又要拧,还要……”


    啪!


    阿念狠狠甩了秦溟胸膛一巴掌。手指下滑,按住起伏腹部。


    永远将自己裹得严实的秦家郎,有着比常人更白的肌肤。比裴怀洲和枯荣都白,连胸前那两处,都只是晕着浅浅的粉。然而这薄粉,如今被掐得颤颤巍巍,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来。


    阿念的指腹也沾着血。


    她按着他,能感受到皮肤下方温热的脏器。外表再洁净,内里也装着同样的心肝脾胃肾,装着不可告人的情绪和欲念。这欲念与男女之欢毫无关联,他从未进入她的骗局,从未对她动情。当她费心思接近他,对他吐露爱语的时候,他也在演戏,假装受了她的诱哄。


    言语可以作假,表情能够伪装。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喃喃道:“宁六出,女子及笄为何要办礼?”


    “常人办礼,多半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家女儿到说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后只有嫁娶这一条路吗?”一股无名的困惑和烦躁袭上她心头,她不明白,明明方才还在欢喜,为何下一刻又陷入了低潮中。


    宁六出听出她的语气,沉吟片刻才认真道:“男婚女嫁是世俗常态,可嫁人后却不止一条路可走。


    “前有嫘祖事农桑、编丝绢造福后人,后有梁夫人前阵杀敌、多少男子都不敌她勇猛。世上某些傲慢短视之辈小瞧女子,以为区区婚嫁就能将女子困在后院庖厨,实则大错特错。”


    宁六出眉心微蹙,神色有些严肃:“若是有一日你成亲了,切记要事事有主见,不能被人随意摆弄。”


    宁念戈眨眨眼,突然问:“我成亲后,我们俩就要分开了吗?”


    宁六出一愣,是啊,阿戈成亲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宁念戈追问:“照理说是你先成亲,你成亲以后,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吗?”


    唯独身体的反应最真实。


    阿念借尝试之名,粗暴地对待秦溟。他可以推开她,就算手被捆着,眼睛被蒙着,他也可以传唤仆从进来解救。可是他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喊任何人来观看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也可以挣扎,他为什么不挣扎?阿念的动作随时可以终止,她已经想好了几种随机应变的办法。


    可是秦溟没有反抗。


    哪怕他皱着眉心,牙齿咬住了嘴唇,呼吸也变得凌乱。


    他为什么不挣扎?是想继续观赏她的表现,还是要全身心沉浸在这场虚情假意的来往之中?为了戏弄她,甘愿忍到这地步?


    阿念骑在秦溟腿上。她向下看,看他难以遮掩变化的裤腰。视线再上移,移到他泛白的嘴唇。咚咚,咚咚咚,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多有趣啊。


    真有趣。


    他竟然……喜欢被这么对待。


    第 93 章   苍穹之上


    平日里,秦溟总是冷的。无论是他的脸颊,指尖,抑或眼里的情绪。


    与她亲近,才会略微回暖。


    如今阿念看不到秦溟的眼睛。


    但他那具冰雪似的身躯,却一刻更比一刻滚热。源源不断的热意溢出来,爬过皮肤,将顽固不化的冬雪烘烤成潺潺春溪。


    这溪水又是柔滑的,脆弱的,阿念的手掌抚过哪里,哪里就泛起微弱的颤抖。


    这让阿念想起裴怀洲。喝了下药的茶,口口声声说着厌恶污浊却又迎上来的裴怀洲。可裴怀洲那时意识并不清楚,且他言行矛盾是源于长久的心病。


    秦溟又是为何如此?他没吃药,却这般兴奋,是天生喜爱被粗暴对待?还是出于其他原因?


    “我知道我知道!几年前还在我家门前和小叫花打过架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抢吃的,最后小叫花又哭又骂,说什么傻子、哑巴、活该摔傻了啥也不记得。”


    顺子还记着昨日之仇,闻言乐了:“他没有名字,那岂不是随了他那便宜妹妹的姓?看来不是他养了个陈阿娇,是自己当了人家的上门婿啊!”


    喝完茶,少年们丢下铜板扬长而去。茶棚安静下来,暑气徐徐吹过岸边水柳,蝉鸣阵阵。


    年轻男人低头看碗里的茶沫子,声音微不可闻:“立勇叔,这年纪应该对得上,恐怕得去查一查。”他语气迟疑,“……只是,若真摔傻了,侯爷那可不好交代啊……”


    年长男人沉默不语,半晌才低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堂堂宁远侯府,两个嫡子都成了痴傻之人?


    晏立勇想起京城侯府如今的局面,心头沉重。


    晏立勇家世代忠仆,不仅随了家主的姓,早年还被放了奴籍。如今他在侯爷身边做亲卫,很有些体面。


    这和他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关联?


    阿念脑内想法瞬息万变。


    “你放开我。”秦溟说话,嘴唇印着深深齿痕,“念秋,你现在放开我,我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光听这段话,还以为他是什么清冷隐忍之人。


    阿念的手往下重重一摁。


    “唔……!”


    秦溟下意识弓起腰来,微张的唇齿逸出凌乱的呼吸。喉结迅速滚动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她从院内抱出几根细柴,丢在家门前的火盆里,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她刚刚五岁,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小小一团人儿端坐在门前,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样,惹得路过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戈,秀才公还没回来呢?”


    宁念戈摇摇头,遥望县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明明不是送书的日子,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呢?


    行人渐少,天光渐暗,白雾散去,不多时,万山载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宁念戈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吵嚷嚷的,还有车轮碾过细雪的声响。


    她跑到官道上,只见风雪之中,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吆喝着,衣衫单薄的老伯佝偻着背使劲拉板车上坡,旁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富态身影。


    “里长大伯?”她开口唤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滞片刻,随即快步走到宁念戈面前,只见他面露难色:“阿戈啊,是这样的,咱们进去说……”


    “你,把他搬进去。”


    宁念戈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宁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不好意思。”阿念道,“我没坐稳,不小心压到你了。不疼罢?会不会把你弄废了,这可是大事。”


    先前,在风雨寺禅院,秦溟曾假装跌倒,按在了阿念的腿上。


    如今阿念也学他。只是按压的部位更脆弱。


    她作出慌张的语气,捉着单薄的绫裤往下扯。秦溟要躲,腿间已是一凉。


    “放肆!”他愠怒呵斥,“裴念秋,你还有没有脸皮了?你若不想与我成亲,直说便罢,何必这般羞辱我……”


    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些与宁秀才有旧的乡邻们向她伸出了援手,给她吃食,送她旧衣。偶有天寒地冻的日子,好心的刘大婶还会招呼她来家中睡一晚。


    宁念戈也知道世上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去山里拾干柴、去河边洗衣服,尽其所能地回报他们。


    这天傍晚她抱着从山里捡的一窝野鸡蛋,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去给刘大婶,却在门口听到刘婆婆抱怨,不满大婶几次收留宁念戈,怕她就此赖在刘家。


    宁念戈在门口默默站了会儿,将那窝鸡蛋放在柴门前,悄悄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风刮在脸上,眼睛鼻子酸疼,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她盘算着明天要去县里找个活计,酒楼洗杯碟、浆洗房洗衣服,什么都行。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劳力换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外。城门将闭,人群鱼贯而出。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


    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头看,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


    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怀中的小包袱也被一把拽走!


    “我怎会不想和你成亲?你莫要瞎说。若不是太想和你做夫妻,我哪会舍下脸来,学这书上的东西。”阿念垂眼看了看,轻声细语道,“满嘴拒绝,其实喜欢得很嘛,真真是个浪.荡.货。”


    最后几个字落下,秦溟剧烈挣扎起来。他扯开了腕间的流苏,力气之大甚至不顾皮肤破损流血。阿念没有阻止,看着他拽掉眼前的遮蔽物,冰寒的双眸直直望过来。


    这下真的发怒了。


    他喜欢粗暴,却不能容忍她用言语践踏他。


    “来人,将……”


    秦溟刚开口,阿念便咬住了他的嘴。他又抬手,被她捉住手腕。因着这个姿势,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毫无缝隙。


    “你气什么?”她腾出手来,摸索着抓住腿边的书,举到他眼前,“看,这是书上写的字,我照着念罢了,你不喜欢?”


    秦溟视线晃了一圈儿,看待阿念又多了几分疑虑审视。


    胡家的十两银子,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吵吵闹闹的那几天,她就躲在宁十道的灵堂里睡觉。


    宁十道下葬后,宁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宁十道的房屋田产是宁氏财产,她既不是宁十道亲生,也不是男子,与继承无关,本不应留在宁家。不过看她年幼,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


    宁念戈没有全然听懂,却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里,童养媳和一匹骡子、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她不要做童养媳,她不要做骡子、不要做会下蛋的鸡。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呗。


    大不了当个小叫花。


    宁念戈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只放了一套衣服,几本宁十道的书,和那个空空的荷包。临走前,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


    宁念戈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


    离开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颔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


    但宁念戈无疑是幸运的。


    真奇怪。阿念想,明明现在他俩贴得这么紧,他的体温却在迅速变凉,该有的反应全都消退了。是因为她说了那句羞辱的话?


    不对,不对。


    秦溟恼怒时,尚且兴奋着。他挣脱流苏废了点儿工夫,直至将蒙眼的东西拽下来——


    他重新看到她,看清周遭的一切,因而得以平复。


    秦溟嘴唇张合:“下来。”


    阿念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乖乖后退坐好,低头认错。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脑内犹自盘算。总觉得就要摸清什么隐密了,却又差些火候。


    “你别恼。”她说,“我学岔了,下次换本书。”


    秦溟掩住胸前红痕,闻言一顿,冷冷道:“没有下次。”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宁念戈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阿念伏在潮湿滚热的脊背上,抬手直指苍穹。


    “我要到天上去。”她大声道,“我要到天上去!”


    这是一句玩笑话。


    也是一句真心话。


    宁自诃笑起来,攀着山壁,拽着绳索,一步步向上爬。


    他说:“好,我们到天上去。”


    第 94 章   动心之始


    去西营的这一天,阿念久违地换上了男装。


    假托顾氏亲族之名,她被顺利接引入营。最终抵达的地方,既不是议事堂,也不是都尉寝院,反而是一座外表固若金汤的石堡。墙壁厚重结实,气窗狭小,木门包铁。


    入口处有卫兵把守,见阿念进来,横过长戟就要搜身。引路的是闻山,连忙笑道:“这是都尉家中的小辈,派来协助整理军阵图的,也有些体己话带给都尉。都尉正在静室等人呢,耽搁不得,况且他也不去密室,搜身就不必了。”


    卫兵这才将武器挪开。


    阿念心知自己撞了好运,低着头跟在闻山身后。这石堡内的密室,正是用来存放机要文书的,上次参观西营她只远远望了一眼,连靠近都难。也不知顾楚怎么想的,竟然敢把她放进来。


    宁念戈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宁六出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宁六出去买吃食,宁念戈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戈,你哥去哪了?”


    宁念戈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宁念戈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宁念戈,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宁念戈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宁六出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宁念戈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戈道个歉……”


    宁六出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宁六出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宁念戈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宁念戈抱着饮子,凑到宁六出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宁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宁六出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唔……”青云县虽小,到底是京兆府治下,因此还算得上富庶。


    以往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恐再生事端,索性从亥时开始实行宵禁,百姓们人人自危,连商铺也早早关了门,门前的灯都熄了,好在月色很亮,倒也看得清路。


    乔晏跟在宁念戈身后,忽的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看着正低头沉思的宁念戈,脚步顿了顿,佯装整理衣摆,不着痕迹的从地上拾了枚石子握在手中。


    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破风声,一点戈光直奔二人袭来,乔晏将手背在身后,手中的石子射出,同那道戈光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极为刺耳。


    宁念戈被惊的瞬间回神,将他拉到身后,抽出剑来,又挡下一道戈光。


    金属碰撞再次发出“铛”的一声后,沉静的夜色吞没了二人,耳边除了细微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宁念戈低下头,看到脚边躺着枚手指长短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戈光。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却并未寻到什么人影,乔晏抓着她的衣袖,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没事。”她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快步往县衙走去。


    乔晏被她拉着,侧头看向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隐入夜色中,勾起嘴角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来。


    县衙内院,两个誓心卫刚刚换了岗,见宁念戈回来,恭敬的见了个礼,抬手指向一间房门敞开亮着灯的屋子:“参见宁掌使,那间是左巡使给您留房间,侧间有个小的天然温泉,对身子极好。”


    “知道了,让左见山来见我。”她撂下句话,拉着乔晏走了进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左见山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找我?”


    “进来吧,门没锁。”宁念戈应道。


    左见山推门走进房中,关上房门,目光先是落在乔晏身上,并未多问,只是见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宁念戈侧身看向乔晏道:“侧间有温泉,你也累了,去泡一泡,对你的伤也好。”


    “是,多谢大人。”乔晏微微躬身道谢,进了侧间。


    宁念戈这才看向左见山,笑道:“坐。”


    左见山在她对面坐下,又听她道:“你应知晓,我只是代掌誓心令而已,未必做得成这个执令使吧。”


    “大人能力过人,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嘛。”


    宁念戈并未回应他的奉承,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吧,这般讨好我,有何企图?”


    左见山闻言迅速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在大人手下当一日差,便忠心于大人一日,何谈什么讨好企图?”


    “是吗?”宁念戈靠在椅背上,“我瞧着你甚合心意,本想着你若是有所求,日后得了势,便允了你,如今看来,左巡使坦坦荡荡,倒是我肤浅了。”


    左见山倏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抖动几下后,又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该死,属下确实有求于大人!”


    “说吧。”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因几年前一笔账目不对,数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被革职抄家,流放漠北,属下本是戴罪之身,被阁主看中,才免于流放,进了誓心阁。”


    宁六出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干肉脯,无奈道:“小祖宗,你少说几句吧。”


    阿念又道,“执行任务期间,都尉可派人督察,随时呈报进度。”


    顾楚于军务甚是敏锐:“最紧要的是,如何才算通过考校?如若多人通过,何人最优?须得敲定尺度。”


    阿念等的就是这句话:“都尉座下幕僚部将众多,集思广益自有良策。若用得上怀玉馆,我也愿意过来帮忙。”


    来得勤,就能干预择选,让枯荣上位更顺畅些。若能顺便捞些有用的机密,再好不过。


    顾楚点头。正巧有人叩门,看看时辰,他道:“我让闻山送你出去。”


    阿念问:“闻山知道今日的我是谁么?”


    王翠儿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急忙转移话题,“你既然同意了,最好今日就拿着书契去胡府,找一个叫万平的小厮,他会给你交代的。”


    离开书铺,宁六出往胡府走去,心中思绪万千。“周大哥说的是。”宁念戈谦逊垂眸道。


    周寻抬手掀开盖在床上的白布,露出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来,扑面而来的恶臭让宁念戈弯起手指掩在鼻下,才凑近些查,周寻仔细比对了一下伤口,又将匕首丢给宁念戈:“若只看外伤,他应是死于这把匕首,可……”


    周寻从怀中掏出本发黄的书,哗啦啦的翻动着,口中嘟囔道:“尸体的内脏发黑,却不似中毒,倒像是因放置太久而腐烂了,我一夜未眠,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昨日才死的人,皮肤上的尸斑才发紫,内里怎么会腐烂成这样?”


    宁念戈蹲下身子查看一番尸体,发现他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却都不致命,唯有手腕处的一抹鲜红很是显眼,若是沾染的血迹,过了这么久应该已发黑了,她伸手抚平那片翻卷的皮肉,发现竟是枚红色刺青,皮肤破损的太严重,依稀像是枚铜钱。


    周寻还在翻书,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宁大人!”门外传来左见山的声音。


    宁念戈应了声,对周寻道:“这尸体确实蹊跷,劳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我四岁便跟着我家老爷子学这行,这么多年还没我验不明白的尸体,再给点功夫,准成!”周寻拍着胸脯道。


    宁念戈同他道了谢,转身出门,左见山赔着笑:“周寻脾气虽怪,但这么多年招了不知多少仵作,没一个比得上他的,您多担待。”


    “他又不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人,对着尸体,性子怎样也不影响。”


    “掌使大人宽厚,是属下们的福气,车马人手都准备好了,那个乔晏属下也让人带出来了,您可要收拾些衣物再走?”


    “都收拾好了,回房换身衣裳,拿了便能走。”宁念戈说着,朝住处走去,见左见山还跟在他身后,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左见山忙拱手:“大人,您问的乔望轩一家,我方才去江海司查了。”


    她点点头,赞许道:“左巡使果然办事利落。”


    左见山面色一喜,强压住心头的兴奋:“大人谬赞了,乔望轩曾做过皇商,并不难查。”


    “皇商?”


    “是,他祖籍在江东,乔家也曾是那边的旺族,江东盛产血玉,触之温热,且有奇香,传闻此物有灵,是仙人精血凝结而成,陛下觉得对他修行有利,颇为喜欢,乔家正巧占着最大的一座玉矿,就这么跟朝廷搭上了关系,十三年前成了皇商,赚的盆满钵满,还在京中买了座大宅子。”


    左见山瞄了眼宁念戈,见她没回应,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九年前,陛下在宫中兴建登仙楼,命乔家用血玉制了座九尺见方的莲台,谁成想送进宫时电闪雷鸣,惊了拉车的几匹马,车翻了,那血玉莲台碎成两半,中间,竟是白色的。”


    宁念戈的脚步顿了顿,试探道:“那玉,难不成是假的?”


    “是,江东多能工巧匠,乔家最开始发迹便是靠着造假,寻常的木材被他们用特殊的药水浸染上颜色纹理,再刷油加工,便能以假乱真,卖出黄花梨木的价钱,江东那边的工匠世家许多都会这门手艺。”


    宁念戈倒是听闻过此事,江东造假的手艺高超,玉石木料,名家字画,瓷器篆刻皆有涉猎。


    十几年前,行云斋收了幅崔染的春山图,崔染是前朝大家,去世已有六十余年,最画喜山水,但中年丧妻后便封了笔,后战乱四起,又有不少真迹丢失被毁,存世量极少。


    几日后,那幅春山图在拍卖会上压轴出场,一个富家公子却起身破口大骂,斥责他们出售赝品,还说真正的春山图,早在多年前便被他父亲买下,藏于家中。


    行云斋是京中最大的书画行,做的是收购拍卖字画的生意,养了不少慧眼如炬的鉴定师,成立数十年从未卖过赝品,此事惊动了行云斋的老板,他马上找了几位最有名望的鉴定师当场验看,皆说是真迹。


    富家公子不服,说自己家中那幅画,是从崔染后人手中收来的,这副是真的,那自己手中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他当即赶回家中,取来了另一幅春山图,几位鉴定师一验,皆傻了眼,这幅,竟也是真迹。


    这场风波闹得满城皆知,眼看着行云斋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不保,老板咬着牙托官府张贴告示,若是有人能辨出真假,愿意出万两黄金答谢。


    可数月过去,依旧无人可分辨。


    直到一日,京中大雨,存放两幅春山图的房屋漏水,屋内潮湿,其中一幅次日便褪了色,正是行云斋拍卖的那幅。


    老板如遭雷击,动用了不少人脉手段,硬是将卖画那人寻了回来,逼问之下,才知那幅赝品,是他从江东得来的,至于卖给他这幅画之人的名姓,就不得而知了。


    宁念戈那时还小,是听先生说的此事,她还问过先生:“若假的同真的一模一样,那还算假的吗?”


    先生只是用手指敲她的头,告诫她是非真假马虎不得,让她不可生出这种心思。


    她收回思绪,又问道:“乔家好大的胆子,给皇帝的东西,也敢制假?”


    “当时是大理寺查的这桩案子,咱们这边记录的并不详细,但大概就是血玉矿快被挖空了,根本寻不到那么大块的血玉,又不敢违抗皇命,被逼无奈才做了假。”


    “欺君本是死罪,但调查后发现乔望轩曾向江东知府禀报过此事,是那知府设计陷害了他的长子乔洵,让他必须将那血玉莲台交上去,不然便要乔玄的性命,他也是被逼着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怜他爱子之心,并未将他处死,只是抄没了大半家财,夺了他皇商的名头,又在诏狱关了一年,乔家自此一蹶不振,渐渐成了江东一个不入流的商贾之家。“


    宁念戈思虑片刻,问道:“乔望轩的长子叫乔洵,那乔晏是何人?”


    左见山摸了摸鼻子:“那乔晏的出身,说是个庶子都是抬举了。”


    宁念戈疑道:“他不是乔望轩的亲子?”


    胡家在溧安县根深叶茂,良田万亩、佃农无数,也算是一方豪族。若只是豪奢也就罢了,可如今胡家主支出了一位吏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没几年,又出了位进士,候缺没多久,就被点回原籍地做了县令,从此胡家在溧安县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几年前,县令胡瑞升任太原通判,留下妻儿在家,独自赴任去了。许是多年不在身边教养,胡家独子胡品之成了县里有名的浪荡子。算算时间,大抵是三年期满,胡通判如今又回乡了。


    宁六出隐约知道宁念戈和胡家有些恩怨,可是具体发生何事,她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只记得他们过的第一个中秋夜,她偷偷窝在毯子里哭了许久。


    那时他假装睡着,等哭声渐歇,悄悄睁眼,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荷包,竹枕上全是泪。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胡府。抬头望去,朱门绣户,好生气派。


    他识趣地走到侧门,叩响门环,半晌才有人来应门。他拿出书契、报上来意,那小厮才漫不经心道:“等一会儿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万平来了。他长得尖嘴猴腮,先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宁六出,又拿过书契仔仔细细看了,才把他带进门。


    迈过狭窄的垂花门,走到抄手游廊之上,视野才豁然开朗。廊下垂着纱帘,人穿行其中,能闻到淡淡的熏香。庭院里,奇珍异石与琉璃金瓦交相呼应,远处依稀可见一重重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甚是华贵。


    宁六出心下诧异,区区一个六品官而已……


    万平在前带路,语气敷衍轻慢:“我们胡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今日是你运气好,王掌柜举荐你来抄书。想来你今后也没多少机会来如此福地了,能看就多看两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宁六出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愤慨或难堪。


    万平许是觉得无趣,啧了一声,两人一路兜兜转转,花了一刻钟才走到一间厢房前。万平独自进去取了书,将书递给宁六出,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通抄书要求和还书的时日,带他出府。


    走到一半,遇到一个中年男人找他去正院帮忙,万平立马收起高傲的表情,溜须拍马、一阵应和,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跟着那男人走了。


    宁六出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功夫,万平依然没出现。眼看天色渐暗,想起一整天都没回家,他心中不耐,决定自己按来时原路出府。


    夜幕已然降临,院内却还没来得及点灯,屋舍层叠、树影重重,一片暗色下,宁六出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一处垂花门前,他听到前方隐约传来些衣料拖地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座假山,他看不真切,却本能地警惕心神,停下脚步。


    “谁在哪?!”刹那间,只听见前方一声厉呵,一个身着锦衣的高大男子从假山后现身,看上去初初及冠的模样,神情紧张。


    青年见只是个瘦削的少年,面色稍定,恼怒道:“这小子哪个院的?!拉出去打板子!”


    青年身后闪出一个仆从,正要上前拽宁六出,却被他灵巧地闪身躲过,分秒之间他便转了个心眼,不卑不亢道:“贵府请我来拿胡老爷的几册孤本,让我带回去抄。”


    青年眼神狐疑,却止住了仆从,以为他是胡老爷招揽的年轻学子,一时不敢妄动。


    宁六出后退一步,作揖道:“若无事,那学生便先走了。”而后转身,另找路出府。


    出府后,宁六出想起青年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不过宵禁在即,他怕误了时刻,不敢耽搁,将府中事抛之脑后,急急出城去。


    胡府中,胡品之神色焦躁,在院内来回走动。不多时,仆从从别院赶来回话:“公子,那人不是老爷请来的学生,不过一个穷抄书的小子。估摸着,应该也没发现什么。”


    胡品之没被他的话宽慰到。他眉头紧皱,狠狠握起拳头,踌躇纠结良久,半晌后还是咬牙吩咐:“不行,以防万一,不能放过他。”


    “去找人,不管你是打死、淹死还是烧死,”他揪起仆从的衣领,眼睛充血,青筋暴起,神色狠厉狰狞,“都不留活口。”


    他松开手,仆从被吓得瘫软在地。


    “快去!”


    顾楚看傻子似的瞪她:“我怎能让他知道?你一个人进西营,若不伪造身份,是不要名声了么?”


    他竟然懂得将私会之事安排妥当。


    阿念伸手挠挠顾楚下巴以示安抚。顾楚大约觉着这动作实在轻佻,像逗猫逗狗,很不高兴地别开脸,拉门推搡她出去。


    外面站的却不是闻山。


    年轻的少年郎安静地看向阿念。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嵌着一双狭长的细眼。仅仅对视一瞬,阿念便垂下目光,而对方微微弓了脊背,捏着底气不足的音色唤道。


    “大兄。”


    第 95 章   真假狐狸


    “你怎么过来了?”顾楚站出来,侧身挡住阿念,“何事找我?该不会又要告顾源的状,说他欺辱你?顾惜,这才过去几天,事事都来求我主持公道,丢不丢人?”


    名为顾惜的年轻人讷讷搓手,解释道:“大兄误会了,这次却不是为了这个……那顾源耻笑我无能,我实在咽不下气,想争个脸面,故而来见大兄。若有难办的事务,可否交与我试试?让他跟我认错,也让大兄高兴高兴……”


    阿念站在顾楚身后,静静地望着顾惜。


    她知道他是枯荣。


    枯荣正在扮演一个不成器的顾氏子弟。


    “你能做成什么事?就你这纸糊的样儿,跟顾源打一架,好些日子在家里挺尸。”顾楚对待自家兄弟也毫不客气,抬脚就踹过去,踹得枯荣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别在我面前晃眼,烦得很。”


    枯荣跪伏着不敢抬头。


    宁念戈继续道:“赏罚要分开,该赏的赏,罚你也得认。去领十棍。”


    郑霄不吱声,挨了十军棍。天子有难,平王来援!


    凛冬之时,谈锦以江河决堤之势,迅速控制荆州全境,并磨刀霍霍向江州。宁念戈日夜兼程,平安回到庐陵,顾不得抖落满身的雪,立即召集幕僚谋士议事。


    时至今日,她已有幕僚百人,涉及军、政、财、文教及情报传递等诸多事务,个个都经过细心考验与挑选,这其中又只有五六人能与宁念戈容鹤等人同席而坐,了知秘密,名曰“梅客”。


    宁念戈刚和他们碰面,便有一老翁拜道:“夫人良机已至。”


    说完了估计觉着不合适,又朝宁念戈身侧的季随春拜了一拜,“郎君终于能身份大白,大喜大喜。”


    面子里子都到位。


    除了最亲近的那几个人,宁念戈从未对谁透露过自己真正的意图。但能被她选中的人都没有蠢的,自会揣摩她的心思,为她争权谋利。


    毕竟他们的前程和抱负都寄托在念戈夫人身上。


    宁念戈请季随春上座,自己也坐下来,扯了披风,听梅客禀报如今形势。


    “谈锦如今有五万大军,但若论精兵良将……约莫还是三万。他率领这三万主力,未废吹灰之力便已拿下荆州,现在东进,意在攻占江州浔阳。江州刺史势弱,恐怕无力抵挡谈氏兵马。”


    宁念戈看了眼旁边的宁沃桑。


    宁沃桑沉思道:“按这势头,最多两个月,就能拿下浔阳。有了浔阳,再去建康就容易多了。”


    宁念戈问:“我们能提前带兵过去,以守城之名,把浔阳抢到自己手里么?”


    众人纷纷摇头。


    “不合适,虽说谈锦冒头,但颍川宁氏毕竟根基不稳,得先看看其他家怎么做。若是贸然出手,谈锦便会拿我们开刀,作壁上观者反而受益。”


    宁念戈闻言点头,继续看舆图。


    须臾,岁平送密报来,说是岁酌快马加鞭寄来的急信。她打开一看,喔,闻冬回家了,且突然对相邻诸县发难,以门阀矛盾为引子,开始械斗。


    还给念戈夫人编排了个一怒冲冠为蓝颜的离奇故事,说她勾结季氏、秦氏及东南别营,意图谋害闻冬,侵吞闻氏,心狠手辣……乱七八糟一堆词儿。


    “这也是要有大动作了。”宁念戈将密信递给季随春,“她怎么编排对我没有大损害,我告状也只是找找她的麻烦。说起来,使宁位置不大好,又归吴郡管辖,她现在还不能明目张胆起事,只能找借口逐步吞并周围乡县。但凡她公然宣称萧澈受闻氏庇佑,西营就能出兵镇压。”


    换言之,宁念戈的处境也差不多。


    她在庐陵,一旦透露季随春身世,就是明着干仗了。庐陵郡守压不住她,但外边儿还有其他郡县,她不能成为那个被群起而攻之的人。


    季随春道:“我们要写一封檄文。”


    “是个法子。”宁念戈看向容鹤,“要写檄文,抢占大义。”


    第一封檄文,是联合诸多学府书院,痛斥谈锦逆天而行,陷苍生于危难。


    檄文散布各地,张贴通衢。


    期间江州边界大乱,沿着谈锦进攻的方向,周边百姓纷纷逃难,一时间流民遍野,混乱频发。


    宁念戈请见庐陵郡守,于庐陵要道设暖棚,供百姓取暖喝粥。又扩建怀宁书院附近的蒙学,改为养济院。流民入庐陵,青壮者可入屯田营,老弱妇孺前往养济院,医、匠、儒生等,可投奔望梅坞,通过考核便能入学或进庄安身。


    因着前些年打开的名声,宁念戈这些举措并未受到多少阻力。一时间众口相传,多少人拼着一条命赶往庐陵,仿佛到了庐陵,进了望梅坞,便能永远躲避死亡与饥饿。


    “她养得了这么多人么?”消息传到使宁,闻冬药也不想喝了,“她哪儿来那么多地,那么多钱,哪能源源不断地收留流民?”


    做善事博美名也要有个限度。乱世多的是亡命之徒,越可怜的人,越难以控制,为一斗粟米就能发疯做畜生。


    “她今日能发一斗米,明日只能散半斗,就会招来更大的怨恨。”闻冬望着黑糊糊的药汁,水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脸,“恩便是仇,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该跟衣食无忧手头富裕的人打交道,如此,才能诸事顺遂节节高升,不至于轻易被自己人捅刀。”


    文会第五日,容鹤以怀宁书院教习身份露面,重新再提“变”字,与诸生论辩。


    此次论辩,并非复刻第一日的情形,而是回顾先前得失,考问实策。


    论到落日西沉,宁念戈登场,酬谢所有到场之人,期盼今后诸学府能张罗更精彩的盛事。讲完场面话,便是酬答宴。


    宴席热闹不再赘述。


    次日,有些学子踏上归程。还有些不着急走的,打算留在石阳县,再住一段日子。


    谢含章于清晨出发。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听着轮毂滚动的枯燥声响,翻阅手里的书。车驾刚刚出城,依稀听见后方有人呼喊。


    谢含章撩开车帘,便见宁念戈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捧着个碎花布包。


    “郎君,郎君等等!”谢含章无法挪动身躯。


    双手被绳索捆死了,高高吊起。麻绳的另一头,竟然套在佛像颈间。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转动视线,打量周遭情形。庙里没有别人,门窗紧闭,不见天光。


    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了几个时辰。


    “谁在这里?”谢含章嗓音嘶哑但冷静,“掳我必有所求,不如露面相商。”


    没人回应他。


    连续喊了几次,门板才被推开,戴着斗笠穿着粗麻衣的男子走进来,指使左右随从挥拳招呼谢含章。


    “聒噪什么?”男子冷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细皮嫩肉,胆小如鼠,没缺胳膊少腿就怕成这样。”


    谢含章肚子挨了一拳,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牙忍住,缓缓道:“若为求财,我可以写信送往水关,自有地方豪族愿意借我金银。”


    “谁要你的金银。”男子不屑嗤笑,上前踩住谢含章脚趾,狠命碾压,“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等富贵人家,如今落在我手里,必定要你吃尽苦头死无全尸。”


    听着像是要将他凌虐至死。


    但谢含章看见了对方的靴子。缎面,绣云纹,鲜少磨损。


    她追上来,将布包举至头顶,“我有东西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谢含章叫停车驾,隔着车窗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木制的圆轮,轮内嵌有风叶,底座还设有半指粗细的棍轴。


    转动棍轴,风叶便呼呼旋转起来,凉风袭面。


    晚上主帅部将聚在一起用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他人看。宁念戈边吃边和容鹤谈事情,萧泠偶尔插两句,宁沃桑则是和副将们商议明日行进的路线和战术。散场时,宁念戈将郑霄喊进帐来,问他在想什么。


    “夫人手底下的人讲究道义规矩。”郑霄道,“战场上没有道义,也不需要规矩,这都是不必要的东西。唯有不留余地,才能让敌人肝胆俱裂闻风而逃。”


    宁念戈看着郑霄。


    他比她还要年轻几岁,跪在她面前,像尚未驯服的鹰,没有洗过的刀。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宁念戈道,“打仗,是为了今后无仗可打。”


    这话郑霄听不明白。


    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一触即离。


    顾楚盯视着枯荣,而阿念盯视着顾楚。她回想起自己从闻山口中打探的消息,顾楚不喜顾源,顾源嗜杀,且对族中兄弟无情。


    枯荣让顾楚看到,顾源抢夺真刀,下手毫不留情。


    枯荣让顾楚听到,共同长大但堕落的顾惜,如今声嘶力竭求兄长的肯定。


    “你不必赔命给他。”顾楚的声音被带着铁锈味儿的风送过来,“今日,是你赢。”


    “好,真好……”


    枯荣红了眼,落下泪来。他匍匐在地上,仰头望向前方。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和阿念视线交汇。


    “真好。”


    他低声说。


    第 96 章   摘星之台


    顾源曾是最有可能升任都尉的人选。


    如今顾源死了。


    顾楚对顾惜的评判,也会重新来过。


    这样的结果的确出乎阿念意料。她本想着枯荣能战胜顾源,再在择选考校中大放光彩即可。然而枯荣擅长抓住机会,下手又狠,直接解决了最具威胁性的对手。


    往后的事,恐怕也无需阿念担忧。


    比试狼藉收场,顾楚在忙,枯荣也被人带走了。阿念不欲久留,托闻山带了句安慰话便要离开。


    秦溟却问:“这就走么?我才刚来,听闻你们在此协商考校事宜,本想略尽绵薄之力……”


    阿念如今清楚秦溟的秉性,知晓他没好心,叹口气道:“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等惨事。我们本是外客,再杵在这里不合适。秦郎若是有心,等都尉缓过来了,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你们都是世交的情谊,真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请你来呢?”


    不告而来的秦溟拿绢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一声。


    “立勇,你看我的这株草怎么样?”


    晏立勇回道:“侯爷,勇一介粗人,实在不懂此等风雅之物。”


    晏淮嗤笑:“风雅?生在山涧泥地,风吹日照,何来风雅?”


    晏立勇一愣,揣度片刻,小心翼翼道:“想来只要出生名贵,便是长在泥地里,也不是那杂草、野草可比的。”


    晏淮闻言笑出声,手指点点晏立勇:“你小子,这么多年也学会说好话了。可见是学坏了。”


    晏立勇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晏淮将画收到一边。日光透过竹影,洒在他的案前。


    他活动着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走到窗前。


    他只留给晏立勇一个背影。


    “念秋说得对。不过,都尉向来是个好面子的,也许他需要我帮忙,却又羞于张口。”秦溟语气舒缓,“择选贤才并非小事,于公于私,我都该主动登门,让我这身微薄的才学有些用处。等下次你们再聚,一定要告知我,我绝不晚到。”


    听着像秦氏有意干预西营军务。


    其实是秦溟想做搅事精。


    阿念点头应承,拉着陆景赶紧走人。她可不想当众和秦溟纠缠,至于下次要不要喊秦溟一起来西营……在敲定继任人选之前,阿念都不打算到西营来了。枯荣杀了顾源,后续还会面临许多质询,他得自保,还得博取顾楚的赏识,这么紧要的时刻,她最好不要出现,以免多生事端。


    回怀玉馆的路上,阿念与陆景同乘一车。


    陆景犹然记得顾源死亡的场面,心有戚戚道:“顾惜误杀顾源,考校还有顾惜的份儿么?总归都是兄弟,就算都尉心里过得去,家里那些个叔伯难道不会心生不满?”


    当然不满。


    顾源脾性嚣张,与家世脱不开干系。而顾惜虽然也姓顾,却没有什么依傍,死了都得不到多少眼泪。如今“顾惜”杀了顾源,恐怕顾源的父母舅伯都要来找麻烦。


    “今日比武,本是两厢情愿,按当时场上的情形,如果不是顾源劈烂了木刀酿造意外,恐怕死的人就是顾惜了。”阿念说,“都尉刚烈公正,自然不会偏颇一方。如若有人来闹,都尉怎么可能任由他闹。”


    顾楚这人,和公正挨不着边儿。阿念睁着眼睛说瞎话。


    宁六出见状也慌了,又是用衣袖擦、又是用砂砾轻轻磨,最后无措地拉住她,向她承诺以后一定想办法把这个墨迹去掉,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泪。


    思及此事,宁念戈忍不住笑了。


    笨死了。哪有落在纸上的墨迹还能被擦掉的。


    一颗泪珠落在那滴墨旁边,宁念戈轻轻用指腹擦去。


    天亮后,又是忙碌的一早。宁念戈逐渐习惯了每日单调重复的工作。投入进体力活中,反倒能让她短暂地忘却许多痛苦。


    晌午时分,宁念戈去大厨房端自己的饭菜,在转角处险些被人撞倒,食盒却脱了手。她眼疾手快去抓食盒的握把,一双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食盒。


    那人长舒一口气,将食盒交还给她,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接住了……刚刚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住啊。”


    宁念戈抬头看去,是一个样貌清秀端正的小厮,看上去比她大一两岁的模样。


    宁念戈摇摇头,接过食盒,从旁边侧身离开。


    “松烟!你怎么在这呢?少爷到处找你呢,快跟我走吧。”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少爷?


    宁念戈下意识侧身看去,只见刚刚那小厮应了一声就被来人急急拉走。


    陆景也知道她在说瞎话,了然道:“就那个暴脾气,谁去西营闹他,他反而要逼着顾惜参与考校。”


    阿念笑笑点头:“正是如此。”


    不怕顾氏的人闹,越闹越对枯荣有利。不过,枯荣也得步步谨慎,最好能伪装成愧疚却不退缩的模样,让顾楚觉得这人并非无情奸诈之辈。至于考校之时枯荣能不能脱颖而出,全看他自己本事。


    回了怀玉馆,岁平说岁酌捎来了信。信中写的,便是闻山来历。


    阿念快速扫过墨字,原来这闻山的确是个读书人,落魄之后辗转来到吴县卖字,当街劝架断案颇有见地,故而受郡尉丞赏识,收入西营。前些日子闻山替顾楚出谋划策,算是真正露了脸。因为心细胆大,做事周全,顾楚用得顺手,经常使唤他做事。


    瞧着没什么疑点,阿念嘱咐岁平:“告诉岁酌和枯荣,务必日日小心,人前人后始终如一,莫被抓了把柄。”


    停顿须臾,她又说,“你帮我问问……问问枯荣,他今日……”


    他今日伏在地上哭,仅仅是假哭,还是掺杂了几分难过?


    岁平许久等不到下半句话:“娘子?”


    跳之前,她曾经短暂地清醒过一段时间,就如同现在宁念戈一样,不说不笑、只是沉默地看着来往的人。


    玉盏哭出声:“你不要死,你要好好活着。”


    宁念戈拉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眼里却燃着炽烈的温度。


    玉盏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如火般明亮,却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宁念戈的手紧紧握住她,将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看见宁念戈一字一句地说:“妱儿,我心中好多恨。”


    玉盏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捂住宁念戈的嘴巴,面色恐惧。


    宁念戈拉下她的手,轻声道:“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该死。”


    “没亲眼看见他们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阿念:“……”


    她认真问他,他搁这儿逗趣发癫。


    又过几天,阿念去郡府呈送改建文书。郡守正和郡学祭酒吃茶,见阿念到来,笑道:“你来得巧,我们正在商议一件清雅事。”


    阿念恭恭敬敬行了礼,问:“何等清雅事?”


    “你的怀玉馆,如今声势颇盛。远近扬州诸郡,乃至建康,都有人探问我吴郡情况。有赞誉,自然也有贬损猜疑。”郡守放下茶盏,“既然如此,干脆趁着东风,将我吴郡文教之名弘扬出去。往后每年夏天,都在吴县举办讲学论道盛事,广发战帖,请扬州各郡学及游学之人来此论辩。”


    阿念颔首微笑:“郡守英明。”


    这还真是件好事。怀玉馆的学子也能磨炼磨炼,打出些名气来。


    “只是这讲学的地点,设在哪里最合适?”郡守摸摸下巴,思忖道,“要选个宽敞且肃静的地方。”


    祭酒提议:“就在郡学如何?”


    “不妥,不妥。”郡守摇头否决,“这等盛会,若是摆在郡学内,难免有功利之嫌。”


    阿念思索片刻,开口:“能否在城中四通八达之地,筑一座高台?无需围栏,不设门槛,贤能自可登台宣讲经义,论辩清谈。”


    郡守与祭酒齐齐皱眉:“这更不妥,届时台下热闹嘈杂,三教九流皆会聚集,如同市井杂耍。”


    “吵闹自有制止的办法。”阿念道,“至于前来观赏聆听的人,杂乱些又有何妨?往常的论道,哪个郡县没有?我们便要和他们不一样。如今吴郡名声远扬,是因为教化不拘男女。外面的人来了,我们便让他们看一看,我吴郡不止敢建女子官学,还敢承先贤之道,有教无类,共论大道。


    台上交锋谈笑,台下士子贵人并贩夫走卒、老翁妇孺,皆可聆听。不藏私,不矜傲,正显吴郡胸怀。至于驻足聆听者,哪怕能听懂一句学问,识得一条忠义道理,如何不算吴郡教化之功?”


    祭酒听得摁脑袋:“我就知道她要闹大……”


    阿念不理会祭酒,只看郡守。郡守喝了三盏茶,实在喝不下了,才缓缓吐了口胸腔的热气。


    “不妨一试。”


    阿念见状又添一把火:“那便要加紧选址筑造高台了,若蒙不弃,我裴氏愿意出资尽力,为郡守排忧解难……”


    祭酒连忙插嘴:“这可不能全部交给裴氏,不如让吴中著姓自愿捐金……”


    阿念再道:“也好。为让此事进行得顺畅些,不如给出资最多的人家让些便利,比如学台闲置之时,可供那家贵人游览设宴?只是粗浅想法,还可再议。”


    短短几句,竟然就谈得有模有样了。


    郡守只能点头称好,而后赶阿念出去:“不能再留你了,你在这里,总要想些出格的东西,快走快走。”


    阿念低头退出去,又探个脑袋进来:“捐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气得祭酒拄着拐杖要追出去撵她。


    对胡婉娘,他只要求她带足人手,奶妈、丫鬟、小厮,一个都不能少。说罢,又对着下人们一通敲打,务必照顾好小主子。


    一行人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诸多家什浩浩荡荡出发。


    在书房里关了三个多月、久不见天日的胡品之,也终于扬眉吐气,骑上他的高头大马,一路很是招摇风流。


    宁念戈和胡婉娘坐一辆车。胡婉娘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繁忙的街景,宁念戈则顺着空隙,看向了一旁骑在马上慢行的胡品之。


    这是她到了兖州以来,第一次见胡品之。


    内宅就是如此,前院后院互不连通,她也没混到能贴身伺候胡婉娘的份上。来了胡家这么久,这居然是她第一次见到胡品之。


    胡品之约莫是刚刚及冠的年纪,样貌端正,气度却很顽劣。好华服新衣、好酒色美人,一看就是十足的纨绔。学业上一无是处,如今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但对于坊间如何玩乐倒是在行。


    依据她偶尔从胡婉娘嘴里听到的来看,胡品之行事冲动大胆,是个顾头不顾尾的性子。


    胡家大夫人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只怕是习惯了无论闯出什么篓子,都有人来替他收拾的日子,所以对万事都一副散漫不羁、无所畏惧的态度。


    出了城,沿路尘土渐起,胡婉娘放下帘子。宁念戈顺势收回视线。


    没关系,往后我的机会多着呢。


    这种无伤大雅的冒犯,并不会惹怒郡守。所以阿念毫不紧张,将训斥声抛在身后,大踏步走进日光里。


    离了郡府,没上马车,沿着青石板街继续前行。


    岁平跟上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阿念道:“我心里高兴,想走一走。我要做一件好事,这好事不仅对别人好,也藏着一点私心。”


    岁平:“什么样的好事?”


    阿念抬目远望,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儿,圈住灿烂日光与湛蓝天空。


    “嗯……大概是能够哄人不哭的好事罢。”


    第 97 章   尘埃落定


    动土的事儿,总要经历繁琐漫长的准备。


    怀玉馆修建防护机关,吴县兴建论道高台,皆是如此。要写文书,要让工曹户曹官吏实地勘查,集议敲定资费来源,再撰写一份动工官文。到这一步,才能招募工匠,采办石料施行工事等。


    阿念并不着急。手头的活儿多得很,也不差这一两项,总归都能有条不紊地推进。她照常处理怀玉馆的事务,翻阅批复季琼端来的书信账簿,偶尔接到各家夫人或贵女的邀请,去某处园子聚会。


    聚会自然不只是游玩闲聊。有时候是为了拉拢关系,结交人脉,有时候是介绍学府情况,满足对方好奇心。有些场面自在舒适,但也有紧张苛刻的处境,阿念吃了几次亏,不得不耐着性子在裴宅学些繁文缛节,以便应对各色人物。


    她几乎不再与顾楚相会。顾楚赴任在即,确有许多军务家事要忙,心里又惦记着阿念和秦溟的婚契,时不时得跟秦溟交涉。那秦溟也是个奇人,因着遭了阿念的羞辱,说什么婚事再议,结果顾楚真要他悔婚,他又摆出心意坚定的姿态来,绝不肯和阿念断绝关系。


    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你来我往言语不和就容易互使阴招。阿念待在怀玉馆里,时不时就能听到岁末转述的奇闻。什么秦溟延缓了西营军械运送的时限啦,顾楚以缉查防盗之名频繁搜检秦氏埠头产业啦,不一而足。


    阿念乐得这两人互斗。互斗好啊,谁都落不了好处,还不用烦她。


    又过了小半个月,西营考校正式开始。


    枯荣顺利拿到了参加考校的资格。但他没有争抢最让人眼热的剿匪清乡任务。这也符合阿念对枯荣的判断。他擅杀人,于带兵作战方面并不精通,容易暴露短处。


    枯荣选的是整训新兵。


    清晨,雾罩山林,浓烟弥散,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的气味。


    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火烧了一夜,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


    昨夜,他在城中看见宁念戈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


    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他没有多想,慌忙冲进火中,将宁念戈拉了出来。宁念戈在小院里跪了一夜,水米未尽,睁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


    石虎心里难受,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


    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宁念戈,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


    他们与宁六出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宁念戈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宁念戈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宁念戈身边:“阿戈,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宁念戈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宁念戈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宁念戈记得,昨夜宁六出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宁念戈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宁念戈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宁六出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戈,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宁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虽也冒险,但胜算大。”岁平如此评价,“能藏拙,若是做得好,又可展露御下之能。”


    死士自幼接受残酷训练。对于如何“驯兵”,枯荣提炼出一套独特的办法。


    他先是花了六天时间,用远超新兵负荷的训练迅速淘汰了一批身体或心性薄弱的人。接下来的六天,他拟定了许多简单重复的口令以及奖惩严明的规矩,务必要将新兵的骨头压弯了打断了再重新接起来,变成只会服从军令的兵器。


    之后,他又对兵员进行筛选分队,专练杀人技。用枪的,使箭的,各凭所长,全队协同。


    如此演练六日。


    期间,顾楚来过几次。第一次,他看到西营新兵在泥潭里爬行,落后者动辄遭受鞭打刑罚。第二次,他再去看,场上的兵只剩四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哪怕枯荣给出极为奇怪的指令,这些兵也不会困惑迟疑。


    第三次顾楚再去,便是校阅的时候了。兵卒已分小队,长枪队动作简单却能瞬间突刺破敌,弩手蒙眼也可齐齐命中草靶。顾楚挑剔毛病,说这种练兵法实在单薄,不足以应对实际战役,枯荣便挑人组成小队,模拟山林攻防战,给顾楚演示如何不费兵卒不用口令便能完成奇袭。


    顾楚颇感意外。意外的同时,也对枯荣生疑。毕竟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再怎么改变,也不该蜕变得如此迅速。


    这便要靠枯荣的演技了。


    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头顶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从头顶高高落下!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摇摇欲坠地起身,仓皇躲闪。一块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将她压到在地。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炙热的疼痛从肩头传来,她闻到了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背上的木板掀开,一双大手将她扯了起来,拖着她匆匆逃出火海。


    宁念戈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将她抱出殿外,慌乱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才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宁六出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烧断了房梁的破庙轰然倒塌。


    容纳了她和宁六出这对孤儿六年的家,彻底成为火海上的废墟。


    灭顶的绝望如雷般降下,她疯狂爬起身,扑向火海,石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宁念戈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咆哮:“那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石虎被她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


    火光映着宁念戈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无力地跪在火海前,头颈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颤抖着身体,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听见她低哑悲戚的呢喃:“怎么办……宁六出……宁六出……”


    他不忍地移开视线,心中酸涩。


    山林间,火星漫天飞舞,像是无数飘摇的魂灵在风中驻留。


    无垠的天幕之下,万物仍在安眠。四台山上透出一点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谁会在意呢?


    阿念与季琼对上视线,后者微微笑了下,唤道:“裴学监,总归都睡不了,一起喝喝酒?我们好久没聚了。”


    虽然她们都在怀玉馆,却各有各的忙。


    “走呀,跟我走!”夏不鸣兴致勃勃道,“我已派人去喊文珠早娘她们,待会儿都能来。”


    在这样宁静馥郁的夜里,阿念被莫名快乐的气氛裹挟,笑着答应了这场即兴出游。她回头去寻枯荣,正堂的灯烛依旧亮堂,窗纱上的影子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此后数月,枯荣以顾惜之名,暂摄都尉事,常驻西营。


    再未与阿念相见。


    第 98 章   谁在试探


    夜游赏月之后,又有几次夜谈聚会。怀玉馆熬过了初建期的忙碌,如今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众人也有闲暇碰头,煮酒品茗,聊些趣事。


    入夏第二个月,学府防护工事的批复官文下来了,阿念指定秦屈为监造,协助郡府派来的工曹掾,修固怀玉馆。秦屈无法轻易在人前露脸,于是阿念又选了文珠辅助他,与工曹掾商谈营造安排。


    论理,郡府派出的官吏该统管一切工事,但秦屈有自己的想法,他设计的机关也有些需要保密的细节。所以他给工曹掾送了份极为精巧的修缮图,机密之处并未透露,然而纸面设计足以让对方自愧弗如,甘愿退居次位,全程研习。


    秦屈当然不可能对郡府的人倾囊相授。真正能跟着秦屈学墨家术,风吹日晒钻沟渠画构造图的人是文珠。


    是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进到客栈中。


    杨元光将后面的人引进屋里,忍不住又出门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瞧见,这才赶紧回屋合紧房门。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里,早一步进屋的婆子已走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起卧在地上的宁念戈来。


    婆子弯腰瞧了半天,眼中闪过一抹不满:“这就是你说还算水灵的女娃?”


    杨元兴心头一紧,三两步赶上前来:“陈妈妈这说得哪里话,咱们庄稼汉养出来的女娃,能有这颜色已是难得哩!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能舍得把姑娘卖出去……”


    他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脸,恭维道:“我这几番打听,听说这瑞城的大小楼里,属陈妈妈的醒春楼待姑娘们最上心,咱家里虽养不起孩子,可也想给她寻摸个好去处,往后若能在妈妈手下吃饱饭,咱也不亏心了。”


    陈妈妈被他念得很是舒坦,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算你会说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叫你失望了去,三两银子,我把人带走,可成?”


    “三两——”杨元兴一惊,不觉拔高了声音。


    陈妈妈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宁念戈那里看去:“你叫嚷什么!一会儿把女娃给叫嚷醒了怎么办!”


    虽说孩子醒着睡着都不耽搁她买卖,但她今天出门没带人,要是孩子被吵醒闹腾起来,还要费精力制服,她最烦这些琐碎事。


    杨元兴面有急色,浑不在意道:“醒不了醒不了,这赔钱……这娃子生着病,夜里一向睡得死,便是在她耳边嚷嚷也醒不过来,不信妈妈您瞧——”


    说着,他抬脚在宁念戈身侧踢了踢。


    如他所言,宁念戈只是呢喃两声,翻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很快又睡过去。


    陈妈妈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经杨元兴这么一吓,她没了先前的好脸色:“三两怎么了?亏你把女娃夸得天花乱坠,这一看也不过如此!依我说连三两都是多给了,要不是不想白瞎我跟你跑的这一趟,我才不要你家娃儿!”


    “就三两,成不成?”


    “陈妈妈咱再商量商量……”杨元兴自是不依。


    要是换做在老家,莫说三两银子,就是再少点他也能应。


    然他从老家奔波来到瑞城,就算不论来宁的花销,光是他回去,也非三两银子能够的,赔钱货再怎么不值钱,总要给他赚足盘缠吧?


    “陈妈妈您再添点,您看孩子还小,身子还没长开,便是颜色也只能瞧个囫囵,您带回去养个三五年,长大了就好看了!就说她娘、她娘可是我们十里八村公认的好模样,她女儿长大一定也不差!”


    陈妈妈被他说得心动,嘴唇抿了抿:“那就四两,再多就不成了。”


    “四——”杨元兴拱手作揖,“陈妈妈行行好,可再多添一点吧!”


    这一回,陈妈妈也不依了。


    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小丫头,等能接客少说还要七八年,哪怕年纪小宁能给其他姑娘做个婢子,也是远抵不上供给她们的吃用的。


    万一等小孩长大了模样一般,那就是彻底砸在了手里。


    陈妈妈不肯再多给钱,见杨元兴往前纠缠,嫌恶地挥起帕子,声音尖锐道:“那我就不要了!四两银子都不成,还真当你家丫头是什么国色天香?”


    “去去去,癞皮狗别在前头挡道!”


    陈妈妈掩面离开,杨元兴在片刻的怔愣后,急急忙忙追上去,房门被匆忙带上,发出猛一撞击声。


    随着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见脚踏上的一团颤了又颤,终是控制不住的发出急促的喘息来。


    杨元兴说宁念戈夜里睡得沉,这确实没错。


    唯独今日,宁念戈白天补了一天的觉,半夜听见杨元兴起夜出门,心里害怕就一直醒着。


    谁成想叫她听了这么一遭去,睡前的胡思乱想竟真成了真。


    听着耳边并不刻意掩盖的声音,宁念戈一动不敢动,只藏在被子里的小手无端生了一层冷汗,湿涔涔的,差点连被角儿都攥不住了。


    被头顶两双眼睛盯着,她竭力控制着表情,好险没被看出端倪来。


    直到借着杨元兴的动作翻身躲进被子里,宁念戈是彻底控制不住了,眼角瞬间溢出惊惧的泪,上下牙止不住地发颤,连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醒春楼。转日清早,杨元兴一睁眼就与宁念戈对上。


    他嘀嘀咕咕地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粗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宁念戈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衣摆沾着洗不掉的油渍,领口位置又露出已经变黑的棉花来。


    她将袖子挽了几挽才勉强露出双手,离杨元兴三五步远,生了冻疮的手上端着一个极重的木盆,里面装了半盆水,每走一步都要颠出来些许。


    听到杨元兴的问询,宁念戈小心将木盆放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细声细气道:“舅舅,我给你要了半盆热水来洗脸。”


    “我今儿醒得早,身子比之前清爽了些,想到舅舅照顾我一路实在是辛苦,便想做点什么报答舅舅。”


    “这是我跟下面的阿叔讨来的热水,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趁着水热,舅舅快来擦擦脸擦擦手,等会儿水凉就不好了。”


    说着,她又快步跑去窗边衣架旁,惦着脚将上面的布巾扯下来。


    杨元兴已经下了床,狐疑地看着她,用手在木盆里一探,果然是热腾腾的。


    “这是你要来的?这么些日子,倒是头一次见你干活儿,你说身子清爽了,可是病全好了?”


    病愈了好呀,不生病的丫头还能多卖两钱。


    宁念戈仰头看着他,后颈莫名一凉。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约莫还没好全,不过脑袋不似之前那么沉了,如今我有了力气,舅舅要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替舅舅去做。”


    杨元兴冷哼一声,并不应茬儿。得益于茶点铺小二的指点,宁念戈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城西。


    城西多为家宅府邸和官府衙门,较之前充斥着大小商铺的接道更显冷情和肃穆,过往行人之衣着也光鲜正式了许多,便是沿街巡查的衙吏都多了起来。


    宁念戈几次躲过巡逻衙吏,因着精神多在人身上,便没注意沿街景象。


    等她再回神,却见周围的青砖小舍全变成了高门宅邸,路上已没有了寻常百姓,而是一些家丁家婢,又或者缓缓驶过的华丽车马,少有嬉闹交谈。


    宁念戈屏息凝神,趁着街上没人,快速换去一座石狮子后面躲着。


    她从高大的石像后探出一个头,虽瞧见了东西两侧正门顶上的牌匾,却并不识得上面的字,她猜着应是什么什么府,但就是这关键的主人名姓认不出。


    至于说跟之前一般寻人问路,早在碰见巡逻衙吏宁,宁念戈就歇了这个心思。


    她的一双猫儿眼瞪得溜圆,全心观察着街上的景象,也没察觉到有两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


    直到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宁念戈浑身一颤,下意识惊呼一声。


    下一刻,她的两只胳膊全被掐住,后面两人只稍一用力,就将她腾空提起来,双手同宁往前甩,她就被丢到了石狮子前头。


    宁念戈打了个扑棱,慌慌张张抬起头,不料正对上两人满面寒霜的面庞,吓得她又是一个冷战,本就青紫的脸色更白了。


    只见这两人面白无须,偏身高八尺,挺拔魁梧。


    他们身着绣金武袍,腕间足上绑有护具,头束银冠,脚蹬长靴,漆黑的眸子里全无情绪,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宁一宁二本是回府取东西,意外将宁念戈的举动看了全部,又见她长宁间躲在掌印府前,少不得怀疑其目的。


    哪怕只是面对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他们也未有半分轻视,只因几年前曾有政敌将火药藏在稚童身上,趁他们掌印|心软救助宁将其引燃。


    那一回,携带火药的稚童当场炸死,他们掌印却也身负重伤。


    自那以后,莫说是个小孩子,凡是靠近掌印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物,都要经三道检查才能送到掌印跟前。


    眼下他们见宁念戈哆哆嗦嗦半天不说话,逐渐失了耐性。


    宁一冷声问道:“汝是何人,在掌印宅前鬼鬼祟祟,意欲何为?”他的声音又重又哑,好像是声带受过伤,透着一股阴涔涔的沙哑。


    宁念戈却没有注意他言语间的阴冷,猛然抬头:“掌、掌印?你说这里便是掌印的宅子?”


    她的一番反应让宁一宁二瞬间警惕,掌下的佩剑微微出鞘,泛出一点寒光。


    宁念戈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抽了抽鼻子,断续说道:“我是来找掌印的,我、我想见见他,您能带我去见他吗?”


    宁一眸光一沉:“见掌印?”他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他们与江南何人有过牵扯,转头与宁二目光相接,也在他眼中得了相同的答案。


    他将视线重新落到宁念戈身上,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你是谁,掌印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是——”宁念戈有些着急,冷风下声音颤巍巍的,“我是从江南来的,过来是为了寻亲,我是掌印的……”


    “够了。”宁一不耐打断,指尖一拨,长剑出鞘大半。


    宁念戈被刀剑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剩下的话也全咽回了肚子里。


    宁一垂眸道:“最后一遍,要么走,要么死。”


    宁念戈骇然失语,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一言不合就拔刀。


    但看对方的表情,这话可不只是吓唬,只怕宁念戈再迟疑片刻,这刀就要落在她身上了。


    她不觉又是后退两步,声音不受控制:“我、我走,别……”


    “滚。”宁一垂下右手,长剑落回剑鞘中,而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宁念戈身上。


    宁念戈再不敢耽搁,倒行三两步,最后看了宁一和宁二一眼,转身快步跑开,连着拐了两道弯,直到背后如针刺般的目光完全消失,她才敢停下脚步。


    “呼呼呼——”她撑着墙平复呼吸,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然想起刚刚听到的,宁念戈眸子亮晶晶的,一去往日病态,连脸上都显出两分红润。


    他毫不客气地把布巾抢来,用热水洗完手脸后,转头就去了鞋袜,把脚伸进去,并无让宁念戈也暖一暖手的意思。


    好在宁念戈也没心思在意这点细枝末节,看着杨元兴的表情轻松些,复小心说道:“舅舅,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


    “昨晚怎么了?”杨元兴做贼心虚,才听了个开头,就剧烈反应起来。


    宁念戈被吓了一跳,慌张后退两步。


    迎着杨元兴那双泛起狠意的眸子,她瞪圆了眼睛:“昨、昨晚……”


    宁念戈并不敢挑破昨天半夜的事,就怕杨元兴一个恼羞成怒,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装了,到宁真动起手来,她全无胜算。


    想她之前还想着,等她病好些了,就哄舅舅回去,一家人本本分分过日子,待她长大,再把舅舅收养她这些年的花销偿还。


    她掐了掐指尖,把那些天真想法散去,定神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想起娘亲过世前交代我的话,正是与阿爹有关的,我怕后面再忘掉,便想告诉舅舅,求舅舅帮我记住。”


    听见这话,杨元兴陡然松了口气:“你想起什么了?且先说与我听听。”


    “娘亲跟我说,阿爹离家前说过,他若能在京城落住脚,就在城西置办宅子,若有天娘亲去寻他,就到京城城西去。”


    “娘亲还说,若是寻到了阿爹,阿爹不信我是他的孩子,就将我脚底的胎记给阿爹看,那胎记与阿爹身上的一模一样,阿爹见了,一准儿能认出我来。”


    “娘亲还一再嘱咐我,舅舅不辞辛苦带我上京寻亲,叫我一定要记住舅舅待我的好,等寻到了阿爹,千万叫阿爹谢过舅舅。”


    杨元兴眯起眼睛:“你说你娘跟你爹有约会面的地方,你身上还有能让你爹认出来的印记?”


    “正是。”宁念戈原是想说有信物,后头又怕杨元兴把东西抢去,随便寻个女孩来顶替,临宁改说了胎记。


    总戈无论是信物还是胎记,全是她新口之言,就连那约定的地点,实际也是她靠着书里的内容推断出来的。


    杨元兴并不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会说瞎话,不觉琢磨起来。


    说起昨晚找花楼里的妈妈,也是他一宁起意。


    最先他确是想靠认亲谋一笔横财的,只是这一路走来,与家乡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让他看花了眼,也不觉生了怯,越往京城走,他越意识到寻亲的艰难。


    听说那京城的全是贵人,他一个连县令都没见过的庄稼汉,便是进了京又如何,只怕还不等寻到人,先被京城随处可见的贵人处置了。


    这眼打眼离京城只剩最后几步,他的退却之意越发强烈,如今更是想直接撂担子不干了。


    光是不干还不行,就说他这些日子搭在小赔钱货身上的钱,总要讨回来。


    正巧他碰见一个卖女儿的,一双双生姐妹卖了足足二十两银子,让他心痒难耐,当场跟花楼的妈妈聊起来,又引对方来客栈看人。


    他都想好了,要是能把宁念戈高价卖出去,这京城里的贵亲,不寻也罢!


    只是陈妈妈开的价钱实在低于他的预期,两人没谈拢,这才耽搁了去。


    宁念戈说:“就是这些了,我怕记不住,求舅舅帮我记一记,后面我努力不生病,不拖舅舅后腿,等到了京城,我再努力找阿爹,好叫阿爹报答舅舅!”


    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约定的地点来,杨元兴半信半疑。


    只转念一想,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两三个月他都走了,也不差最后几天。


    到宁能寻到人最好,若是寻不到,他再卖掉宁念戈也不迟。


    瞬息间,杨元兴打定主意:“那成,等我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赶明儿一早就出发,争取尽快到京城找你爹去。”


    说完,他把脚从木盆里抬起来,草草擦净,稍微收拾了一番,披上棉袄就要出门。


    临走前他难得好心,丢给宁念戈两个铜板:“你在客栈待好,若是饿了就找小二买个馒头,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宁念戈得了准话,乖乖点头:“我知道了,舅舅。”


    待杨元兴离开,宁念戈却是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已生了一背的冷汗。


    好在连蒙带骗的,总算叫对方暂宁消了买卖的念头。


    宁念戈对这个名字可谓印象深刻。


    尤记得书中原主被拐卖后就是入了这里,其间种种虽未有着墨,可被卖进花楼的姑娘,如何能有好下场。


    眼下的宁念戈年纪破小,她连寻亲都不能做主,若真去了那种地方,恐更是没什么活路了。


    不及细想,只听房门口响起一阵骂咧声,下一刻便是杨元兴推门而入。


    他摔上房门,一边走一边咒骂:“臭婆娘,区区四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老子给你面子,还真当老子好糊弄了去,可滚你的吧!”


    “赶明儿老子再去那些暗楼问问,就不信卖不出个好价钱……”


    单薄的木板床一晃,杨元兴一头栽倒在床上,左右不过片刻,就睡得不省人事,重新扬起震耳的呼噜声。


    这厢他又是睡得昏天黑地,距他分寸之遥的宁念戈却是彻夜未眠。


    她废了好大功夫才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去回想曾经看过的内容——


    书中的原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凄惨一声,与之相关的身世背景也全是从掌印的角度道来的。


    反是那个无缘相见的掌印亲爹,在书中出场颇多。


    可惜全是些反面描述。


    相传那位司礼监掌印原是清贵读书人,连中两元入京赶考,不料得罪权贵做了宫里的太监。


    数年间,他手刃仇敌,从最卑贱的扫洒太监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掌印,阴冷自恣,残害忠良,受尽唾骂。


    或是做皇帝手中刀,或是排除异己,死在其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眼下放弃寻亲跟着舅舅安分过日子的路子是断了,偏这远在京城的亲爹也不像什么好相与的。


    一个是一个是不怀好心的舅舅,一个是心狠手辣的亲爹,但凡能靠自己活下去,宁念戈哪个都不想选。


    只是——


    她想到自己那不足大人腰高的三头身,不禁咬了咬下唇:“……拼了!”


    与其等着被舅舅发卖,倒不如赌上一回,到京城去投靠亲爹。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眼见顾楚神色缓和,阿念微微笑道,“我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她将两个麻烦人留在议事堂,驱车赶回裴宅。须臾,又有一辆不打眼的青篷马车驶离青石板街,在城里绕了几圈,直往城外去。


    进碎星岭,至东南别营,车夫出示令牌。


    营门半开,伪作男子的阿念下车来,戴着斗笠,跟着兵卒,一路来到主帅营帐前。


    宁自诃刚练完兵,冲了个澡,浑身热气腾腾的。阿念进来时,他只来得及抓件外袍披在身上。胸腹都没掩住。


    “怎么了?”宁自诃侧身看她,水珠顺着耳垂金环往下滴,“这还是你头一次来这里找我……怎么还打扮成这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阿念取了笠帽,直截了当问道:“宁将军,西营押送的货船,是你劫走的么?”


    第 99 章   一枚弃子


    宁自诃惊讶得险些揪阿念的脸。


    “你问的什么话,我没事劫它作甚?你当我是顾楚,喜欢买凶杀人狼狈为奸?”


    “不是就好。”阿念推断宁自诃已经知晓此事,仍然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东南别营没掺和进来,我也不必有所顾忌。”


    宁自诃将腰带束好,示意阿念坐下谈:“你跟我讲讲,你打算做什么?”


    “是我。”宁念戈将宁嫣的身躯箍在怀里,恍惚道,“嫣娘,是我……”


    闻声,里间榻上的人摔落在地。顾不得腰间的伤,冲出帘帐,怔怔地望向宁嫣。下一刻,也扑了过来。


    力气太大,三人顿时跌倒,压作一团。最底下的宁嫣喘不过气,恨恨地锤了他俩几拳:“都起来!不要抱我,凭什么一上来就跟我这般亲密……你们认得我?你们既然这么容易就能认出我,为何十年都找不到我?”


    说话的间隙,她挣脱束缚,退后几步,喘着气儿瞪人。


    “一个是浔阳军的将军,打进建康来,好不威风。”宁嫣指了指宁自诃,又指向宁念戈,“一个是我的姊妹,命硬得很,在庐陵当念戈夫人,名声大得我在建康城都能听见。你们这般有权有势,怎么现在都寻不见我,还得我自己找上门来?你们……你们这些……”


    她大约是想骂废物,又骂不出口。眼底的水色晃了一晃,继而消失。


    “嫣娘。”


    “嫣……”郑霄起初听得皱眉,后来却又高兴起来:“请夫人再赐我良机,允我打头阵,再战几场。”


    宁念戈挥手把他打发到宁沃桑那里。


    之后郑霄勉强收敛了性子,跟着宁沃桑连攻五城,更是意气风发。每每打了胜仗,便求见宁念戈,要她夸几句。


    宁念戈怀疑这人以前风评太差,在家里也没听过几句好话,所以现在这么渴求夸赞。


    容鹤却看得明白,凉凉道:“谁来夸他,才是最重要的。夫人如今受人称颂,高不可攀,说出来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宁念戈讶然。


    高不可攀这四个字,竟然也能用在她身上了么?


    又一日进城,她登上城墙,俯瞰乌泱泱的军队经过城门,如同涌动的黑河。回头,并未抵抗的县令带着属官,弯腰俯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和投诚的话语。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当她带着亲随去官舍休憩,后面跟了更多的人,而郑霄越过这些障碍,翻身下马,说在前方阻截谈氏流窜兵马,险些被人砍了脸。他一边描绘,一边呈上裂开的兜鍪,诉说此物救命之恩。


    “我从未用过这么神妙的护具。”郑霄说话时鼻梁还渗着血,面容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暴虐情绪,眼眸却亮得很。


    宁念戈问他战果。


    “夫人座下贤才无数,霄只会打仗,夫人却能毫无猜忌予以重用,若轻易溃败,我如何敢回来?”他从马背上取了个破破烂烂的头盔,“这是那将领。”


    倒是学乖了,没把血呼啦擦的脑袋带回来。


    宁念戈抬手,指腹碾了下郑霄鼻梁割伤处,力气很大,他却没有显露吃痛神色,反而骄傲起来。因为个儿高,他微微前倾着脊背,肩膀下沉,面庞仰起,仿佛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宁念戈觉得这种感受很神奇。


    她见过太多高昂的头颅,俯视的眼神,后来她爬得高了,能与他们平视,如今她也成了俯视者。没人敢戏弄她,鄙夷她,将她视作泥巴与尘土。


    夜里在攻占的城池内歇息,用的自然是县令精心准备的屋舍。洗掉满身疲惫,回屋时,有人求见。


    是个眉目雅致的青年,褒衣博带,笑容温和,倒有几分裴怀洲的神韵。自称是县令的外甥,受命前来侍奉念戈夫人。


    宁念戈感觉耳朵有点进水:“你再说一遍?”


    “担忧夫人在此住得不方便,明俞特来侍奉,为夫人解忧。”他弯腰作揖,露出白玉似的脖颈。


    这座城没花费什么力气,守城县令审时度势,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只求这些人莫要伤害城中百姓。宁念戈的态度也摆得很清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们愿意投诚她不会为难。


    没想到县令还会来这招拉拢关系。他说他原本跟着鄱阳郡几家高门,支持谢氏对抗谈锦,结果打到一半起了内讧,大约是觉着他带兵骁勇太占风头,故意错传军报,害得他折损大半兵力,干脆就跑出来了。


    “听闻夫人麾下战将犹如天兵,铠甲坚不可摧,兵器锋利无比。”郑霄道,“霄也想穿这铠甲,换掉这破破烂烂的刀,打几场酣畅淋漓的仗,只管收割人头,不必顾忌背后遇刺。”


    宁念戈问:“我如何相信你诚心投靠,而非细作祸乱我军?”


    “我家人都迁到兴平暂居。夫人若不放心,可以扣押他们。”


    好家伙,寻弱点抓把柄宁念戈知道,主动卖亲的她还是第一次见。稳妥起见,她屏退郑霄,与宁沃桑萧泠等人商议。


    萧泠斟酌道:“据我所知,荥阳郑氏也还不错,有些底子,不过风评不太好。”


    宁沃桑不关心这些,不过她常常读军报,也对郑霄有所了解:“此人生性嗜杀,战场上不要命的。你若留他,就尽其所能,但也要防备他倒戈。毕竟有第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


    宁念戈决定收了郑霄。


    用了再说,总归他在她手里,就得听从军令军纪,以后不好用了再处理掉。


    没想到这人摸着乌甲眼神就亮了,得知自己带来的人全都能披甲戴盔,更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来。


    这年头,就算是浔阳军,也无法让所有人穿上铁甲。谈锦将门出身,兵强马壮,寻常兵卒也只能用皮甲,更别提夔山军这种从未见过的兜鍪样式了。


    换了衣装的郑霄没几天就抢了围剿水匪的活儿,一夜奇袭,几无折损。回来时马背上挂满了血淋淋的耳朵,还很热情地邀请她观赏。


    宁念戈不想看。


    “以后不要带这种东西回来。”她呵斥他,“打仗不是炫耀,更不是残虐的戏耍。”


    郑霄原本脸上挂着期待的笑,闻言,嘴唇压平。


    她在书里读过类似的故事,什么大将什么枭雄途径某地就有人献上美人钱财以示诚意。但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番滋味。


    宁念戈将人带进屋里。看着他安安静静跪坐对面。


    这么近距离看着,就更像裴怀洲了。


    约莫是盯得久了点儿,青年耳朵渐渐渗出了血色,双手搭在膝上,薄纱外袍也有些褶皱。


    宁念戈开口:“会煮茶么?煮一壶,斟给我罢。”


    他大约是不会的。忙活了半天回来,食指都被烫红。这也是个被精细养大的郎君,如今却要向她献媚。


    宁念戈碰了碰这点儿滚热的红。她想起多年前的旧事,一时间仿佛又置身栖霞茶肆,眼眸潋滟的裴怀洲催促她喂茶,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又要羞辱她,又要亲近她。


    手指被捉住了。宁念戈回过神来,便见对方倾身过来,想亲近又不敢冒犯似的,低低唤了声夫人。


    “夫人现在是要喝茶,还是歇息?”


    茶也要喝,睡也能睡。


    无非是茶水都哺进了他的嘴里,玉似的身躯也多了无数红痕。


    宁念戈与宁自诃几乎同时出声。他们向她伸出手来,而她用力拍开,转身夺门而逃。


    两人起身就追。领军府不缺守卫兵将,但是谁也不敢下令阻拦,只能亲自追人。宁自诃身上有伤,脚底没什么力气,跑得歪歪扭扭;宁念戈更快些,赶在宁嫣逃出月洞门前,将人拦腰抱住,高高抱起来往回送。


    “什……你哪来这么大力气!”宁嫣又惊又气,咣咣拍打宁念戈的脊背,打得周围兵将一片吸气声。“放开!把我放下来!你是什么流氓么?”


    宁念戈只顾把人送回主屋。宫侍不敢多看,忙着清场,将所有人都撵出去,该关的门全都关上。


    宁嫣被迫进屋,望一眼紧随而至的宁自诃,咬牙道:“你出去,你不要进来!”


    宁自诃的脚便硬生生停在门槛外边,动弹不得。


    “关门!”她又对宁念戈发号施令,“把门关了,放下我,我和你说话。”


    宁念戈抬脚就把身后的门板给踢上了。


    咣当一声,险些砸着宁自诃的脸。


    宁自诃:“……”


    明明他才是宁嫣的亲兄,还是个久病不愈的倒霉蛋,怎么就连自己的屋子都进不去了呢?


    屋内,二人面对面站着,气喘吁吁。宁嫣是气的,宁念戈是心绪难平。


    “是我的错。”宁念戈赶紧认错,“当年我不知道底下有暗道,逃出建康以后,很多年都没有找你。直到拿到了暗道图,推断你可能还活着,我便派人在外寻找……因为身份不便,也没法大肆宣扬,一直没能找到你。是我做事做得不好,你不要伤心了,伤心就多骂骂我。”


    “我如何敢骂你?又如何能骂你?”宁嫣别开脸,缓了好一阵子,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是我方才说得不对。我知道你肯定也很辛苦,你能活着,还活得这样好,我心里欢喜……”


    宁念戈心脏疼了一下。她上前牵手,被躲开。


    阿念亲了亲顾楚紧绷的嘴唇,心里想,她这一步棋终究走错。顾楚无法为她卖命,顾楚的兵权,也只属于顾氏。


    好在她和他如此亲密。


    隔着两道门,就是西营存放机要文书的密室。


    而她已经将枯荣放进西营,只待顾楚离开,此处就是枯荣的地盘。假以时日,西营终会和顾楚切割,成为枯荣的东西,成为……阿念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如果顾楚碍了她的路,就该去死。


    第 100 章   岁岁平安


    清剿水匪办得漂亮,“顾惜”也有了实打实的功绩。顾楚上表荐举都尉,其余琐碎的打点安排,自有旁人忙碌。


    顾源已死,所属支脉自然记恨顾惜,连带着对顾楚也颇为不满。慑于顾楚强势,不会明面上做什么,只待顾楚上任宣城,便对新都尉处处挑刺寻衅。


    “宗庙祭祀之后,我必定要行拜师之礼,将谢公奉为师长。”宁念戈言辞恳切,“谢公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能使谢公为难,以往种种都是过眼烟云,一场误会,莫要让世人以为你我君臣不和。”


    谢澹不动声色地打量宁念戈表情,只瞧见一张赤诚的脸。


    “臣已年迈,难免昏聩,未必能教导陛下。但陛下既然有心,臣定尽心竭力。”


    气氛略微缓和,两人又讲起先帝下葬的安排。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当天中书省便要颁布诏令,宣布先帝病逝,依礼办丧,百官更换衣袍入偏殿吊唁。宁念戈也得以新君身份服丧。


    待到后日,又得去南郊祭天,再过一日,去北郊祭地,而后还要告庙……


    算来算去,这七八天内是别想歇着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往后正式上朝,处理政务,才是真正耗脑子的时候。


    宁念戈和谢澹谈到华灯初上,总算能将人送走。临走之前,谢澹又问:“十七郎今后在尚书台做事,时常跟随我出入各处。如今他也在殿外等候,陛下是否要见?”


    权臣就是好,给家里人安排官职都不需要她做主,告知一声便罢。


    宁念戈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故作惊讶:“他也来了?唉,太晚了,不必折腾,改日再说罢。”


    顿了下,她又补充,“谢公莫要责罚他,以往种种,并非他犯错。”


    她在太极殿前说的那番话,不可能彻底糊弄谢澹。谢澹回趟家,和谢含章对质,就能明白她的话术全是故弄玄虚,说不定连几年前的庐陵旧事也翻得明明白白。


    但宁念戈完全不虚,还敢在谢澹面前摆出牵挂谢含章的姿态来。


    谢澹什么也没说,看似客气地退出去了。纵使如此,也要挤出声音来:“那是谈锦这人太阴损……你今日见着他没?”


    “见着了。”宁念戈回忆着,“远远瞧了一眼,鹰视狼顾之相。”


    宁自诃逗她:“是不是长得还行?你不是喜欢顾楚那样的?”说着嘿嘿两声,“好在这阴损玩意儿活不了多久,迟早是个死。”


    战场上宁念戈哪有心情管谈锦长得好不好看,再英俊也三四十岁了,况且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我现在又不缺人喜欢。”宁念戈将沉重的身躯往上托了托,嘟囔道,“不知有多少美人抢着自荐枕席呢。”


    宁自诃咳嗽两声,咽下喉咙的血,有气无力笑道:“我们阿念出息了。”


    宁念戈嗯了一声。


    她望见漫天星辰,荒原广袤无边无际。天地间似乎只剩了她与他。


    可是她得尽快走到后方营地去。要找容鹤救宁自诃。他一直在流血,腹部的伤怎么都止不住血。那颗热烘烘的脑袋时不时地垂下来,撞到她的耳朵侧脸。


    “你不要睡。”宁念戈说,“我们很快就到了。”


    宁自诃勉强睁开眼,又阖上了。


    “不要睡!”


    宁念戈咬咬牙,声音有点儿发狠,“我跟你讲个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是你妹妹。”她说,“我不是嫣娘。我和嫣娘同年进宫,她照顾我,我照顾她,我们相依为命。那块玉是她送给我的,你拿着玉质问我,我便知道你是谁了。


    “我骗了你,让你误以为我是嫣娘。那时我怕你杀我,也眼红你的兵权,很想要你帮我……你一直不讲明关系,我也装傻,装了这么久。可我,的确不是你的妹妹。”


    这段话在宁念戈心里藏了很久,落了灰,发了霉。


    可是真说出口的时候,却不觉滞涩,只有轻松。


    她听见他模糊的应和。


    人刚走,宁念戈腰也弯了,背也塌了,连声呼唤:“快快传人,赶紧热饭,我要饿死了!待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如今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依旧是以前用惯了的人。阿嫣香芷做贴身女官,岁平岁末负责传递诏令密信,岁安管膳食防下毒。贴身护卫么,自然是枯荣,也不只是枯荣。


    等登基的事儿处理完,再慢慢添人。


    当下她喊饿,阿嫣跟岁安赶紧传膳,将冷透的饭菜送下去。枯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变出个刚烤好的点心,喂给宁念戈吃。


    她也懒得接了,就着枯荣的手,张嘴就啃。后头的话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总归质疑抵不过呼声,宁念戈等人走在路上,时常能见到瘦骨嶙峋的流民在道旁跪拜,乞求食物,抑或追着军队跑。这时候散发东西是不合适的,容易生乱,便留些人在斜坡上圈出长道,持兵把守,排队分发干饼。若有争抢,逐出队伍,永不再发。


    愿意跟着军队走的,看看体格,筛查细作。识字的,能处理伤病的,会做饭能镇场子的……都能有一份事做。


    如此行进数日,军队的人数越来越多,竟然达到了三万人。


    人多既是好事也是坏事。磨炼出来的兵,守规矩,临时收的人便容易犯事。好在宁沃桑心里头清楚得很,每个新兵入营都得详细登记,打散了混编到老兵的队伍,每队早晚清点人头,且需反复记诵军纪,若有犯事行径,严法处置。


    就这么收拾了百来号人,杀了四十来个闹事的和作恶的,既是立威也能免除后患。


    抵达兴平附近,一支约莫有五百人的骑兵队前来投诚。


    为首者是个五官邪气的年轻郎君,生得桀骜不驯,笑起来满含血腥气。


    “我乃荥阳郑氏子,郑霄。”他单膝跪在宁念戈面前,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些冒犯又有些好奇地介绍自己,“南渡之前,我家与颍川诸族颇为熟络,和宁氏也有通婚之谊,不知夫人是哪支后人?或许与霄有亲。”


    此次离开庐陵,宁念戈再未遮掩面容。这时候再遮遮掩掩并不合适,士兵得看到真实的她,而非一个模糊的身影,沿途的百姓也该看到她,记住她的面容。婢女阿念早就死亡,纵使有故人跳出来说事,也无人相信。


    但真遇着颍川的亲戚就比较尴尬。


    好在颍川宁氏本就族系庞杂,分支甚多,南渡的那些人未能撑起家族,早就销声匿迹。如今南北相隔,承晋的人根本不可能北上查访,只要宁念戈能自圆其说,没人能拆穿她。


    “应该关系很远了。”她面不改色道,“这不重要,你来认亲,还是投军?”


    郑霄当然是来投奔宁念戈的。


    “这老匹夫。”枯荣喃喃地骂,他才不管谢澹是什么人,“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以为自己也是半个皇帝呢。”


    宁念戈闻言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半个皇帝么?你当我为何捧着他,还不是因为没他不行。”


    枯荣愤愤:“那以后也要一直如此么?”


    “以后么……”宁念戈敲敲他歪斜的狐狸面具,“我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天子,受百官朝拜,享太平盛世。无人能替我做主,无人能掀翻帝位。无人敢讥讽,无人不敬畏。但这需要很久的时间。”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久到她白发苍苍,如枯木老树。


    在此之前,她要懂得蛰伏,学会自污。譬如喜爱美貌男子这一条,便能让门阀士族觉得她有弱点,好色,不会专心权术。


    他们对她降低戒备心,又见她对谢氏尊敬有加,便会以为朝堂局势不会大变,旧瓶装新酒。哪怕她不姓萧,哪怕她身为女子,也能在没有宗室对手的前提下,堪堪坐稳这皇位。以后的事,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稍有闪失,便会万劫不复。


    她当然知道无数的人盼着她一头栽下去。


    所以她不会杀萧泠。杀了萧泠,让贤书便成了废纸,得位不正的罪名也会扣到她身上。门阀士族难免自危,萧氏宗室也会拼死反抗,本就不满女子当政的人会倾巢而出对抗新君。她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的仁德名声,会迅速毁于一旦。


    萧泠不死,且锦衣玉食不受磋磨,便是宁念戈作为仁君的最好证据。至于被幽禁宫殿不得外出……多大点儿事,史书一抓一大把的先例。


    不过,不杀萧泠,宗室却要清理一遍。躲在承元寺的晋王得死,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子嗣,年纪大点儿的也得死。年幼的皇子若无威胁就软禁起来,皇女也要严密看管。


    件件桩桩,都得做得仔细,师出有名,避免落人话柄。


    上午的时候,宁念戈已请梅客商议一番,紧急处理几个最不能留的活口。至于剩下的,她想等秦溟到了建康之后,出谋划策。


    她不可能真将谢澹当成师长,全无保留地信任他,请他帮忙。太过依赖只会导致谢氏越发势大不可掌控。她需要属于自己的世家做靠山。秦氏,陆氏,裴氏……都可以被她扶持起来,跟谢氏争斗。


    如今秦溟岁酌等人还在丹阳驻守要地,防备有人起兵作乱。估计得再过段时间,各地都太平了,才能奔赴建康。


    这些话没必要给枯荣讲。他不爱听,也听不懂。


    她喃喃说着,又改了口。“但愿今年非旧年,岁岁平安——”


    季宅内,伏在窗前的季随春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坠落的火星。然而这灼热的亮光转瞬即逝,永远落不进他的院子,他的手中。


    他缓缓蜷起手指,轻声道:“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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