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互相挑明
中秋后,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溟和裴念秋的婚契中止了。
据说是因为秦溟和顾楚相争的事儿传到了秦刺史耳朵里,刺史颇为不满,连带着族中几位长辈都受了责难。这桩亲事本就不太合乎常理,纵使秦溟提前安顿好细节因由,也无法说服刺史点头。
再加上,为一个裴念秋,损伤秦顾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实在不划算。
所以婚契终究解除,阿念不再是秦溟的未婚妻。人逢喜事精神爽,顾楚一高兴,又给阿念送了几大箱绢帛首饰。
都是值钱东西,不消半月,全部变成了账簿上的数目。
岁平安排的账房先生细心尽责,只管埋头做事,绝不打听秘密。即便如此,岁平仍然不放心,不肯把更重要的活计交出去。直至十月底,他从外边儿捡回来个满面沧桑的老头子,说此人能担大任。
此时宁自诃已经和天子生隙。满城搜寻胞妹的时候,宁嫣在埠头给人洗衣,因体力不支晕倒,后被一世家老翁救起,带回家中。
这老翁也并非好意,无非是看中她皮相好。她不从,推搡间被主母撞见。主母与那老翁嚷骂一番,老翁便将怒气倾泻在她身上,差人往死了打。宁自诃在城中寻人之时,宁嫣躺在柴房里,昏昏沉沉不知生死。
后来求了家仆,好不容易逃出来,宁自诃已经离开建康。
她没有门路,见不到宁自诃的亲随副将。有一次鼓足勇气拦住过路的浔阳军兵卒,自报家门,对方却没什么尊重惊喜的表情,反而很怜悯地看她,让她暂作等候。她等啊等,察觉不对,连忙又逃。
这次逃命,远比之前逃出宫城更危险。
新帝根本不希望宁自诃真找到什么妹妹,就算要认亲,也得是安排好的自己人。如此,才能持续拉拢宁自诃。
至于宁嫣身份是真是假,没人在乎。对天子而言,若她是真的,只要她死了,宁自诃就不会再有私心;她活着,宁自诃反而会更加怨恨君主。若她是假的,那就更没必要留下来。
所以,宁嫣主动暴露身份,是自寻死路。
她出不了建康城,只能辗转逃窜,伺机苟活。坑蒙拐骗,改换装扮,投靠恶徒,狗嘴夺食。昔日娇气的贵女在沦为宫婢之后尚且能保留一分体面,如今却活得像阴沟虫鼠。
“我杀过人。”宁嫣说,“杀过人,害过人,也险些被人杀,被人害。我变得不像我了,才渐渐得以立足,听说他在吴县,也不想寄信给他,反正也不一定能送到。你找我,我却是不知道的,若我知道……”
建康,宫城外。
号角响起时,藏在暗道的三百精锐兵分多路,一队前往尚书台,一队奔向太极殿,一队绕道去宿卫军驻地,剩余的人伺机抢占各处宫门。
夔山军列阵于宫城正门,架云梯,推冲车,主将宁沃桑一声令下,即刻攻城。
宁自诃率浔阳军,自东西两门攻入,与城内精锐会合。伪装成俘虏的宁氏部曲,如今跟着宁念戈,冲进已被内应打开的侧门。
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战役。
就像很多年前,昭王杀死先帝,将宫城变得血流成河。
但这次又和那时不同。宁念戈骑在马上,砍杀反抗的兵卒,乘隙高声喊叫:“嫔妃奴婢,无关人等,速速回避!作恶祸乱者,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她经过坠红园,前往天子寝殿。
踏着窜跳的火焰,湿黏的血,去见缠绵病榻的皇帝。
但皇帝不在寝殿。
尚书台已经被控制,各处官署也毫无反抗之力。谢氏的兵马难以抵挡来袭的大军,死的死,伤的伤,丢盔弃甲匍匐道旁。宁念戈在寝殿前徘徊,宁沃桑和宁自诃也策马而来,宁自诃还带着个萧泠。
“不在这儿。”他说,“黄门侍郎说,谢澹把人带到太极殿去了。”
宁念戈便带兵赶往太极殿。
这恢弘巍峨的大殿,被兵卒围了好几层,他们个个持盾握刀,眼里只剩殉主的决意与绝望。
“降?不降?”宁念戈问。
得不到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她挥起长戟,策马腾跃。
喊杀声再次响彻云天。一刻之后,殿门被撞开,滚热的血泼洒在冰冷的地面。
殿内死寂一片。
一群人涌进来,只看见御榻上坐着个皇帝,旁边躲着抖抖索索的小宦官。
天子着玄衣,戴冕旒,垂落的玉珠遮掩了灰败的面容。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像一副褪色的旧画。
宁沃桑皱了皱眉,率先上去,按住此人肩膀。下一刻,他无力歪倒,硬邦邦地摔在坛场上。
“什么时候死的?”她问宦官。
“已、已经薨了两日了!”宦官涕泗交流,咣咣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是谢尚书令……是谢澹秘不发丧,又在攻城之际将陛下搬到这里来,说、说是成全,说是迎接……”
什么成全,什么迎接。
无非是大局已定,特意恶心他们一把。
“陛下、陛下病重难治,太医无力回天……”小宦官颤抖着念道,“如今新主已至,正该还政,以安苍生……这是谢澹留给贵人的话……”
站在宁自诃背后的萧泠,怔怔抬起眼来。
太极殿灯火辉煌,肃穆庄严。地面寒凉,走动即有回声。
他踏过冰凉平整的石砖,踩过整齐铺排的坐席,来到丹墀之前。再往前,是朱红的勾栏,铺着织锦的坛场。坛场之上,端端正正摆着紫檀木的长榻,围栏镶了龙凤纹的螺钿玉石,璀璨生辉。
只需步上三级台阶,就能坐到榻上去。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蜷缩在冰冷偏殿的他,也会怀着荒诞的臆想,勾勒自己端坐龙榻的模样。那时一切都遥不可及。
郡守愁得眉毛都挤成一团:“可是我们这地界实在不好,人家往下走,去建康,也不经过这里……若要出兵迎送,就得过丹阳、淮南两郡。丹阳本是南康王的地盘,肯定不顺着我们,淮南不好说……”
“和谈不成,便开战。”秦溟语气轻松,“丹阳兵力都赶去建康了,如今空虚得很。世上哪有不费兵卒就得来的功绩?你做惯了太平官,倒怕起打仗了。”
“如何是我怕呢?我是觉着先去乌程更便利,萧澈在乌程,如今局势变得太快,闻氏联手的那些世家也不齐心,郡内又有人瞧着眼热,已经带着部曲去打乌程了,若能拿到萧澈,岂不是大功一件?”
秦溟又要说话,纪玉赶紧插嘴,俯首禀告道:“西营顾都尉送来密报,郡兵追击流匪,至吴郡北境,与晋陵将兵相遇,如今打得难解难分。疑似晋陵设下圈套,故意替萧澈解围。”
秦溟扫了纪玉一眼,纪玉浑身紧绷。
这人不爱被打断。
好在郡守开口,叹息道:“怎么他们也来蹚这趟浑水,以前装得像模像样……罢了罢了,让顾惜回撤,保住兵力,乌程就先不管了,我们去接应夔山军。”
得提前打通道路,才能让宁念戈顺利东进,长驱直入,抵达建康。
如此,便不必消耗太多时间,又能有从龙之功。
但宁念戈未能彻底避开谈氏兵马。
行至历阳附近,她收到军报,宁自诃和谈锦打得颇为惨烈,又有几家原本依附谢氏的地方豪强临阵倒戈,驰援谈锦,将宁自诃困在历阳。粮道已断,突围艰难。
宁念戈日夜兼程赶路,未至城池,已见河流染红,处处浮尸。
她派郑霄带兵从西面涉河而进,宁沃桑率主力正面围剿谈氏兵马,自己带其余部曲从东面乌江走,接应宁自诃突围。
从晌午杀到入夜,于尸山血海间,背出了险些战死的宁自诃。
彼时宁念戈满身是血。她行走在火光与哀嚎之中,背对着战场,一步步走向更静谧的夜。没有坐骑,没有楼船,只剩一把豁口的长刀。
“早知道谈锦这么难打,我就重新定路线,早早过来和你一起打了。”宁念戈嗓子眼疼,说话呼哧带喘,“你从吴郡出发时,还跟我说没事,要我别操心,只管东进。说什么谈锦没你能打,有浔阳军足矣……”
宁自诃整张脸都被血和汗糊住了,胳膊垂在她身前,手指动弹都没力气。现在……
萧泠挪动脚尖。
现在……终于……
宁念戈一直站在殿门口,用长戟支着身躯,安静地望向前方。当萧泠抬脚即将踏上台阶,她轻轻地呼出一声叹息。
站在上方的宁沃桑俯身下来,身形遮挡了所有光亮。粗糙沾血的手掌摁住萧泠肩膀,猛地一推。
萧泠顿时失去重心,踉跄后退数步。左右亲兵随即而上,踹弯他的膝盖,摁住他的头颅,将他压倒在地。冷冽的刀落下来,架住脖颈,割断发髻,使他动弹不得,下巴紧紧贴着坐席。
这坐席铺了青色的丝织厚毯。所以他不疼。
他只是喘不过气。
“阿念!”萧泠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念念,宁将军以下犯上,你快制住她——”
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温和。
“你说的,是哪个宁将军?”
哪个宁将军……自然是宁沃桑……不,不对,摁着他的是浔阳军部将,宁自诃也背叛了……
“做你的人?”秦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他从未在她眼前这般笑过,眼神粘稠,面颊泛粉,字字轻柔语气缱绻,吐出的言语却是深冬寒冰凝结的刀。
“做你的人,还是像顾楚秦屈一样……做一条献媚的狗?”
第 102 章 生死一线
阿念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她并不感到惊慌,内心出奇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为何会提秦屈?”阿念道,“还请郎君把话讲明白。”
“我是个懒惰的人。”秦溟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完,才肯继续解释。“裴怀洲生前安排得足够妥当,起初我并未对你的身份生疑,自然也不会追究你的底细。直到你应了问心台比试,和我要人。”
阿念索要秦屈,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做准备。
“为何偏偏是秦屈呢?裴怀洲与秦屈不和,死前都不忘为秦屈罗织罪名。”秦溟深深注视着阿念,清浅眼眸映出她的面容,“裴怀洲又如此珍爱你,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与他本该同仇敌忾,为何你要帮秦屈解除禁足,处处照拂秦屈?”
阿念恍然:“你觉得奇怪,所以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查裴念秋,尚且要费一番工夫。查季随春来时的情况,裴怀洲与季家婢的纠葛,探问云山杏林小院的情况,却实在太简单了。”秦溟轻轻叹了一声,指尖点在黑漆小案上,“季家婢,宁念年,逃入云山下落不明的疯将军,死状凄惨的郡兵……”
他一条条罗列清点,“将所有琐碎的秘密串到一起,真相自然浮出水面。阿念,你很有胆量,能将两个自视甚高的人搅进浑水里,一个甘愿去死,一个形同枯木。而你得到了裴氏,搭上了顾楚,又建了怀玉馆……”
他叫她阿念。
阿念没有动作。
宁念戈目光铿锵,似乎还要说点什么。
“闭嘴吧你。”聂照连忙打断,眉心突突地疼,很多年没这种感觉了,他捏了捏,制止宁念戈继续发散自己封建腐败的思想。
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能让他感受到腐朽的气息。
“我…我我……”
宁念戈平常跟人说话就结巴,一紧张就更结巴了,她被聂照凶了,委委屈屈,“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明天你必须滚出逐城。”聂照懒得理她,起身就走,宁念戈又要伸手抓他的衣摆,聂照连忙往后弹退了两步,比出一个禁止的手势,警告她:“说话就说话,别碰我衣服。”
宁念戈讪讪罢手,为自己出格的举动感到羞愧,瞥见他白色滚边的衣摆曾被她抓黑的那一块忍不住羞愧,殷勤道:“我,我给你洗。”
“用不着,你明天一早赶紧滚就是报答我了。”聂照说完,提步出门,临了不忘将门落锁。
宁念戈连忙跑过去,迭声叫他:“等……等等!”
秦溟双目不能视物,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能激起肌肤寒栗。
在这种恶寒中,他止不住地笑。
“你骗我。”他扯着破碎的声音说,“你惯会骗人。可你骗不了我,世上哪有这种药?”
“如何没有?”阿念困惑道,“你明知道我和秦屈亲密非常,他是医中圣手,制药还算难事么?哦,对了,他是你兄弟,就算你误服了猛药,也可以求他解除药效。秦屈性情温善,想必不会为难你,耻笑你,对不对?”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秦屈。他自视甚高,容不得自己丢脸。
“你说的……两全的办法,是什么?”
许久之后,秦溟如此问道。
聂照想起什么,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宁念戈以为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唤,连忙趴在门缝上请求他:“求,求你,我能不能,帮,帮丁嬷嬷收个尸,我,我我我不,不麻烦你,我,我自己……”
聂照听闻此话,气得语气走调:“帮她收尸?你身上的伤不是她打的?喜欢挨打?所以还挺喜欢她的?”宁家真是把这孩子脑子教坏了。
宁念戈涩然,抿了抿干涩的唇:“不,不喜欢挨打,是,是我的错,她是长辈,我,我惹了她生气,她不喜欢我……”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过错,挨打也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惹人生厌,她心里其实害怕也讨厌丁嬷嬷,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她不敢说。
“真有你的,什么活菩萨。”聂照望着天感叹,她倒是把“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儒家精神贯彻到底了,像她这样的,扔出去没两天恐怕就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将人留下来,她一看便知是个麻烦,比起她出门后跳河或是不明不白死了,给自己找麻烦才是最不明智的。既然不打算把人留下来,也不必多费口舌再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
照着他家和宁家那一丁点儿渊源,能把她从虎口中救出,又收留一晚,已经是良善至极。
聂照敷衍点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天黑之后不准出门,丢了命别怪我没警告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是个好人。”阿念松开手,与秦溟对视,“我也不希望你出丑。以后,每过三日,你都能找我取一剂秘药压制热毒,只要你没有坑害我,泄露我和季随春的秘密,没有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我就愿意给你喂药。如果你失约,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亲手喂药么?”秦溟喃喃自语,充血的眼珠蒙着潮湿的雾,“你还是没有歇那份心思。”
“没歇心思的人是你。”阿念打断他的话,“你现在明明兴奋得很。”
这疯子,自从她骑在他身上举着刀,就有反应了。
狗东西,硌得生疼,想忽视都没办法。
约定既已达成,阿念起身,很嫌弃地扯扯后腰滚皱的袍子。她折返回来,是真心想杀他灭口,可惜被仆从打断,决意改换计谋。
“把裴怀洲信还我。”撤离前,阿念想起这桩事来,“我当时不是给你箱子了么?里面有裴怀洲写给你的信,把它还我。”
那封信是罪证,是隐患。她信不过秦溟,想拿回来。
宁念戈讷讷点头,目送他颀长的影子逐渐远去,看他的发尾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摇动着柔泽的光,她没想到聂照愿意主动帮她给丁嬷嬷收尸,一时搞不懂聂照这个人是好还是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聂照大抵是走远了,宁念戈才跪在地上,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她张了张嘴,挤了好一会儿眼泪,预备给聂昧哭丧,但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即没见过她那个死了的未婚夫,又担心明天要被夫家赶出去,还因为丁嬷嬷的死状而害怕,实在哭不出来。
宁念戈再次愧疚,忐忑自己妇德没有修好。
但是比起愧疚,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惶恐,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可是明天被赶出去,她要怎么活?
她又不知道了。刚说完,却见她肉痛的盯着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这药可记在誓心阁账上,你回去后补领一颗便是。”
宁念戈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见男子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直接掰开他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你跟那个姓乔的商人是何关系?”夏知远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问道。
男子被药噎得轻咳了几声,这才将目光从宁念戈脸上移开:“在下乔晏,乔望轩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虚弱却温润好听,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标准的落难公子模样。
夏知远鹰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见他抓着宁念戈的衣袖,挪着身子往她背后躲,才移开目光吩咐道:“把那三个贼人塞进一辆车里,腾出辆空车来,把他放进去。”
誓心卫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却是一阵惊呼。
宁念戈回过头去,见一具七窍流血尸体从车内掉出,刚欲上前查看,却被人扯住了衣角,低头见乔晏正戚戚然的望着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搁这一下,夏知远先一步到了马车前,见车内横躺着几具山匪尸体,又迅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里面的山匪也已尽数断了气。
他沉着脸,伸手将一具山匪的尸体拽出来,就在他认真寻找尸身上的致命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般,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凉滑腻的手感让他心头一紧,定睛一看,竟是条黑色带红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却紧紧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远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匕首砍下蛇头,抬眼看向车内尸体青紫的面色,心头一阵后怕。
幸而他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腕处有厚皮革制成的护腕,不然怕是要丧命于此了。
宁念戈回眸看向乔晏,他烟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确实再寻不出其他情绪,遂俯身拨开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鸟,走到了夏知远旁边。
夏知远扯下蛇头丢在地上踩碎,伸手拦住她,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去砍几根长树枝,看看车里还有没有蛇。”
几个誓心卫忙应道:“是”
“您没伤着吧?”副使陈观将碎了的蛇头踢到一旁,心有余悸道,“好端端的,哪来的毒蛇?”
他话刚出口,一旁的誓心卫又是一阵骚动,又一条赤乌蛇从另一辆马车中窜出,对众人吐着信子,夏知远烦躁的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了截树枝,抬手一掷,那枯枝如利箭般带着破风声射向毒蛇,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宁念戈听闻四位执令使中,夏知远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他的手臂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问道:“那群山匪居然伤着您了?”
夏知远闻言,怒道:“他们凶的很,随便一个都能在我手上过几招,几个头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这样好的功夫,竟跑来这山里做贼?”宁念戈看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娘养的,这样好的功夫,跑来这穷乡僻野做山贼……”夏知远忽的顿住。
宁念戈见他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又道:“青云县县令贸然上山剿匪,确实冲动了些,但就算青云县衙的捕快和县内的民兵都是滥竽充数的,可从京兆衙门借来的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何至于被几十个山匪杀的只剩几个残兵?”
她将手伸到夏知远面前,虎口处裂开的口子让他愣了一下,宁念戈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碰到那个黑衣人时,他已受了重伤,但我不过是提剑接下他一刀,便伤成了这样”
夏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宁姑娘若是一点拳脚也不懂,被他震伤也属正常,可昨夜见姑娘与山匪缠斗,身手放在誓心阁也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懂运气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劲便伤了姑娘,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还要强上几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两个头目武艺高强些便能称霸一方,这群山匪个顶个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却在山中三四年都没什么动静,着实让人不解。”宁念戈拾起地上的无头蛇身,“看花纹,应是赤乌蛇,这种蛇畏戈,按说不会在此处出没。”
赤乌蛇有剧毒,只在南锦南陵几个州郡有分布,数量稀少,风干后可入药,能固本培元,价值不菲,是许多给将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备的一味药材,夏知远只在药铺中见过风干后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活的。
“是有人要灭口?”陈观恍然大悟道。
夏知远在誓心阁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子,他面色阴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招呼着众人将那群被蛇咬死的山匪和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塞进车内。
宁念戈跟着搭了把手,却在黑衣人胸口触摸到一个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将手探入伤口中,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现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卫惊呼出声,夏知远闻声走来,看着黑衣人尸体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里的匕首疑惑开口:“这是?”
“在他胸口取出来的,整个刀柄都没入血肉里了。”宁念戈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递给了夏知远。
他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头上,蹙眉摇头:“不大像京中的制式。”
“姑娘刺的?”夏知远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问题愚蠢之极,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还能震伤姑娘?”
宁念戈摇头笑道:“我也奇怪,还是叫阁内的仵作细细查验为好。”
“姑娘说的是。”夏知远颔首,抓起黑衣人的尸体往车上一丢,“收拾收拾,往回走。”
陈观将倒在地上的乔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夏知远斥道:“毛手毛脚的,轻着点。”
陈观忙应下,可看着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吧。”宁念戈扶住乔晏,对陈观道,“陈副使去搬山匪的尸首便是。”
陈观感激对她点点头,忙松开这烫手的山芋。
乔晏身形颀长,扶着却并不重,将他送上车时,也并未费多大力气,看着他坐定,宁念戈突然开口道:“公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
见他一脸不解,又道,“没什么,夸赞而已。”
聂照看起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就算跪下来求他,恐怕都难以让他动摇三分。
她把手攥紧,骨头都快要给自己捏碎了,目光垂在面前的草地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背女德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谓之妇德……”
她挨个把女德女训女戒背完才停住眼泪,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迹,到一轮灿灿的金日西悬,四周炊烟遍起,她才擦了擦脸,捂着饿得没知觉的肚子蹲在地上薅杂草。
她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万一……万一能让她多留几天呢。
面前的杂草被扯得七零八落,清新的草香顺着呼吸像钩子一样钻进宁念戈的胃里,她深吸一口气,不太清楚草有毒没毒,实在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没有必要。”秦溟起身,按住凌乱衣襟,深深呼吸着,“如果我真要害你们,完全可以将这封信拓印百十八遍。阿念,你防备心太重……我姑且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念看他。
他歪着身子,银发遮掩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唇角,都泛着怪异病态的红。
“萧泠虽然势弱,却也是皇子。当初宫城烧得不够干净,有那不臣之人藏匿皇子画像,一藏便是两年。裴怀洲死后,为防止再出乱子,我曾借祖父之名,在宫中秘密搜寻能证实萧泠身份的东西。后来,那人便找上门来,进献画像,求取重利。这幅画像,如今在我手里。”
阿念切切实实惊讶了。
征兵在每年的四戈份,聂照在事情办成之前,并没有告诉宁念戈,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他做了把没开刃的剑交到宁念戈手中,让她先试着操控它,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聂照最近买了几本菜谱,在钻研厨艺。
今日的晚饭是胜肉夹,茄腌,还有一锅浓白鲜美的鱼汤。
胜肉夹里虽然都是素食,但他仔细控制住火候,将捏得如蝉状的面皮烙得金黄,油灿灿,放进盆里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一听就外酥里嫩,美味异常。
茄腌倒是没什么特殊的,他只在里面加了点腌制的肉丁,吃起来更香,攒起来的留着拌饭或是煮面都用得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进步十分满意,出去招呼宁念戈吃饭的时候,见到她正拎着剑,站在门前,跟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说话。
“你应该感谢我。”秦溟踉跄向前,扶住阿念肩膀,“我没有将画像泄露给任何人,连那献画的家伙,也早早丧命。可是阿念,你也应该庆幸,今日没对我动刀。一旦我出事,你的秘密,你们的秘密,全都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阿念气得想笑。
她挽了个刀花,重新握紧短柄,“我现在更想杀你了。”
“真的么?”秦溟贴着阿念的额头,疲倦且欢愉,“我却更加喜爱你了。”
“更加……”
他咽下微甜颤抖的气息。
“更加地,喜爱着你。”
第 103 章 跌落残雪
离开蝶醉庄后,阿念找到岁平岁末,直奔怀玉馆。
时近傍晚,怀玉馆已经散了学。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在路上,远远望见阿念身影,便向她问好。
“裴学监。”
“学监。”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阿念穿过人群,快步前往秦屈住处。尚未见到秦屈其人,先与几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撞脸。
阿念略略扫视,望见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再一回想,当初桑娘带着她逃出季宅,奔上云山,掀翻了杏林小院的书房。当时坐在书房里议事的人,可不就是这几个嘛?
那时候他们想劝秦屈入仕。如今又来怀玉馆见秦屈,来意昭然若揭。
阿念停步,微笑示意,然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看到她,昂着头颅自身边走过。跟在最后面的人倒是扭头打量了她几眼,低声介绍道:“那便是裴氏女……”
前面几人便发出冷淡讥嘲。
那人十分眼熟,像是前几日在书院和宁念戈告别的那个少年。
聂照自觉自己记忆里不差,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
少年脸红得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霞光,看着碍眼极了,尤其宁念戈和他有说有笑的。
聂照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用围裙擦了擦手:“怎么?你同学啊?叫进家门来一起吃饭吧。”
宁念戈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真以为聂照是想邀请荣代年,连忙大敞开门,她觉得自己要是想嫁给他,还是得三哥同意了才行。
荣代年扭扭捏捏进来,和他们一起落座在桌前。
聂照没想到他还真不客气,没好气的将饭菜端到桌上,说:“吃吧。”
宁念戈跟荣代年炫耀:“我三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裴氏门风,实在丢脸。上梁不正下梁歪,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德行败坏……”
“竟让玉郎与顾楚相争不下……简直祸水。”
“信之不愿离开怀玉馆,焉知与她有无关系?”
“总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议论声渐渐远去了。
阿念摸摸自己的脸。在车上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女子装扮,但重画的妆容并不细致。这模样怎么都称不上美,居然会被称作祸水。
可见污蔑与迁怒并不讲究证据。
阿念踏进秦屈屋舍。岁平岁末在外边守卫,避免闲杂人等靠近。
秦屈正在清洗茶具。跪坐在蒲席间,将陶壶茶盏泡在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阿念走过去,随口道:“方才那些人找你何事?”
不说旁的,聂照现在进步到至少饭菜卖相是不错了,荣代年憨厚地谢过聂照,夹了个胜肉夹,一口下去,脸一阵青一阵白,但看看宁念戈,吃得津津有味,他又不好吐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把碗中的吃下去。
他觉得宁念戈当真是可怜,竟然对这种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荣代年自以为含蓄,但他那心疼,怜惜的眼神在聂照眼里,那便是明目张胆的要拱走他家的白菜,他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最后只听见“嘎嘣”一声,两根筷子断成四节,直挺挺地掉在地上。
宁念戈和荣代年用震惊的眼神望着他,他后槽牙咬紧,摆手:“没事。”
他敢笃定,宁念戈什么都不知道,是荣代年这个黑心烂肺,一肚子脏水坏水的人,蓄意要勾引宁念戈,宁念戈是他养大的,他最清楚不过,单纯,善良,她什么都不懂,小小年纪若真让这姓荣的狗东西轻易骗了去,倒是他的失职。
聂照敲敲荣代年的碗,用警告的眼神瞥他一眼:“吃饭吧,别东看西看的,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敲打的意味已经很浓了,荣代年连忙低下头,意识到方才是自己孟浪。
“你应当见过他们的。”秦屈动作不停,平静解释道,“都是族亲。往细了说,是我的伯祖与叔父,然而关系并不亲近。祖父日渐虚弱,族中许多长辈未雨绸缪安排后路。这几位伯祖叔父看中我的才学,故而来此,劝说我回家。”
此番回家,再不必跪佛堂。
阿念坐下来:“他们骂我祸水。”
秦屈停顿了下,用布帕擦干手上的水,抬眼看她:“我为他们的轻慢向你道歉。秦溟顾楚争斗不休,迂腐者自然怪罪于你。我不肯回到家中听从他们的安排,又让他们失望,因此他们越发对你不满。”
世上的聪明人分两种,一种长满了心眼子,与其来往颇费心神;一种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需阿念将话说明白,就能推断前后因由,免去许多繁琐问答。
阿念笑笑:“我倒没有生气。难听的话听得多了,今日这种算不得什么。不过,坏话都不肯当着我的面讲,一大把年纪了,交头接耳搬弄是非,实在丢脸,难怪你不跟他们回家。”
闻言,秦屈也微微笑起来。
聂照是个物尽其用的性格,荣代年既然来吃饭,他到底是把人抓着,让洗完了碗再走的。
宁念戈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冲他挥手,聂照一把打断:“看什么看,人都走了,进屋子里来,给你买了东西。”
一盏很贵的润肤霜,宁念戈听李宝音说,她爹攒了好几个戈的俸禄,才各给她和她娘买了一瓶。
宁念戈揭开盖子闻了闻,的确好香,她好喜欢,但又把盖子扣了回去,跟聂照说:“三哥,我闻一闻就好了,你把它退掉吧,我们明天出门,你去做件衣裳好不好?”
其实她这两年身高并未长多少,但三哥她肉眼可见地长了许多,原本一开始见到他穿的那身衣裳,如今都露出手腕了,冬天吹冷风的时候,会把他的手吹得红红的,她不要润肤的膏脂,想三哥给他自己做身衣裳。
她知道三哥很惯着她,别的同门都挨过打,就她没有,她只要哭一下,三哥就舍不得了,三哥就算冬天自己不做衣裳,也会给她做新的。
三哥对她好,她也不想当白眼狼。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阿念问,“拿什么理由拒绝他们?”
“他们一来便与我讲了很多,质疑我的罪是真是假,问我为何从不替自己争辩清白。又告诉我他们打算如何如何洗清罪名,帮我铺平仕途……”秦屈大致讲了讲,“总归都是些秦氏惯用的手段。”
他们希望他去建康。
祖父秦望泽会为他安排个合适的官位。
他年轻,聪明,内敛,清高,放在朝堂上,算不得重要,又能掣肘秦氏。天子不会反对他的存在,拿他换秦望泽,是顶好的买卖。
而秦望泽不会任由自家儿孙做质子。势必会暗中筹划安排,经营人脉,让秦屈在建康长长久久地扎根,荫蔽族人。
聂照捏了一把她的脸,宁念戈被冷风吹得皴裂的地方杀得疼,忍不住哼了一声。
“还说不用?看你那张脸冻的,都掉皮了。”聂照洗了块热脸帕,轻轻敷在她脸上。
宁念戈隔着帕子,闷闷的:“才没有那么严重。”
“还要多严重?等到整张脸皮都冻掉了?”
“三哥你别吓唬我。”宁念戈真想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心里挺不适的。
聂照擦干净她的脸,指尖沾了点膏脂,放在掌心用体温揉开,再一点一点给她擦到脸上匀开:“早上擦一点,晚上擦一点,皲裂很快就会好。”
既然都用了,那就退不掉了,宁念戈仰着头,乖乖任由他摆布,她的手指伸到罐子里,也挖出一大块。
阿念属实没见过秦溟这种姿态,倒让她好奇药效了,“有这么难受么?”
糖丸只是糖丸。
致幻的药物,涂抹在今日字笺封皮的薄蜡上。秦屈制药的本事实在精妙,过了今夜,哪怕秦溟回过味儿来要查字笺的问题,薄蜡残存的药效也消散干净了。
“裴念秋……”秦溟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落泪,他弯起嘴唇,倾身倚住她,避开碎散的灯光。“裴念秋,不对……阿念,如今可过了戌时?”
阿念抚摸他的头发。手指扣住后脑勺,扯着发根,将他拽开。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唇。
“还剩一点时间。”她说着,指腹被温热包裹,“你来得太迟了,怎么这么迟?看来你完全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
秦溟咬住了阿念的拇指,含糊不清道:“给我秘药。”
聂照瞥她一眼,没制止,说:“擦擦手上吧,省得起冻疮。”
没想到宁念戈揉开了,竟然贴在他的手上,擦在他的手背上,手腕上,笑眯眯跟他说:“三哥你也用,你的手腕都冻红了。”
聂照心下猛的一软,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似的,那一点的冰河冷硬,就化成涓涓的斜风细雨,胜过雷霆万钧之力。
他睫毛垂了垂,盖住眼底的情绪:“给你买的。”
“三哥买的,我们一起用。”宁念戈还是笑嘻嘻的。
聂照知道了,他将来就算生十个女儿,只要有一分像他,就生不出宁念戈这么乖巧的。
“好。”他点头。
给她涂过面脂后,聂照帮她解开头发,送她上床睡觉,床上早就用汤婆子捂好了,她睡上去暖暖的,不会冻着。
“事到如今还要颐指气使,玉郎真是好大的架子。”阿念忽而笑起来,“哎,我听见你家里人喊你玉郎,这是你的乳名么?”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觉得无趣,取出秦屈新制的药丸。这药丸也有门道,能解除秦溟的症状,但又让他气血虚弱。虚弱的人更容易疑神疑鬼,相信药效。
反正秦溟身体本来就弱。添点儿东西,不会损伤他的根本。
“想吃么?”阿念捏着药丸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吃就先和我道歉。说对不起,来晚了,以后不会再迟。”
秦溟没听清楚。阿念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他缓缓道:“我……来晚了,仅此一次。”
“晚上别踢被子。”聂照嘱咐了一声,帮她塞好被角才走。虽然马上初春,但逐城的春天比冬日还伤人。
宁念戈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摸了摸腿,总觉得痒痒的,好难受,还挠不到。
今年的春雨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半夜轰隆隆地下起了雷声,万物萌动,宁念戈觉得腿更难受了,痒,疼,又痒又疼,好像有东西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似的,她又抓不到,挠不到,好像得把腿辟开,骨髓都抽空了,才能缓解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在床上咬着牙翻滚,使劲儿抻着四肢,却一点缓解的感觉都没有,心里反而更焦躁。
到后半夜,她实在忍不了,咬着被角,低低地哭起来,她一哭,聂照就急匆匆披着衣裳,举着灯进来了,满脸都写着睡意。
“我没听到道歉。重新说一遍,好好说,诚心诚意与我道歉。否则,我就将它吞进肚子里。”
阿念将药丸送进自己嘴里,咬在齿间。
“来,玉郎,说罢。”
因为咬着东西,她说话并不清晰。
“说对不起,然后求我。”
“求我将药喂给你。”
第 104 章 重活一遍
“我……”
秦溟难以挤出连贯的声音,“对……对不……”
他的嘴唇贴过来。阿念不配合,扼住他的咽喉,看他无力挣扎。因为药效的缘故,此刻的秦溟比往常还要虚弱一点,像一匹随时可能滑落的绸布,岌岌可危地挂在阿念手上。
他分明已经难受得神思混乱。
可他还是不愿意求她。
阿念想,也许秦溟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种难题。他不需要体会卑微狼狈的滋味,在过往的无数个日月里,他端坐玉台,只肯垂眸俯视众生百态,偶尔起了兴致,便懒懒拨弄可怜之人的命数。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他先是下意识探上她的额头,最近半年,她不怎么生病了,现在又是怎么了?
宁念戈脸颊蒙着汗,头发丝在滚动的时候变得散乱,贴在脸上脖子上,聂照给她拨开,没发现她哪儿发烫。
“难受,腿,难受。胳膊也难受,里面好像有虫子爬。”
聂照掀开被子,听到她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具体是哪儿?”
宁念戈挨个指了指,跟他描述这种感觉。
聂照越听,越觉得熟悉。
“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的面脂,白给我买了。”宁念戈仰着头,心想自己要是死了,三哥肯定会伤心的,但他的生活会轻松许多,不用再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了。
现在她把他拽下来了。
拽到这颠倒伦常不讲道理的人间。在黑暗狭窄的车厢里,一寸寸摧残他毫无用处的傲慢。
“你可真累。”阿念等得太久,松开秦溟,兴致缺缺吐掉药丸,“端着架子,脸面不肯受半点羞辱,却又喜欢玩刺激,越刺激越开心。明明生得冰雪模样,身子却贱得很。既如此,我就不为难你说话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反正身体也未必难受,说不定快乐得很呢。”
说着,阿念将车窗彻底推开,手一扬,扔掉几欲融化的药。秦溟急忙阻拦,已来不及,他捉着她的手,只看到指间残存的黏粉。
在昏黄灯火的映衬下,秦溟喉结滚动着,唇间逸出微弱的呜咽。他浑身都在抖,看向阿念的眼神充满了碎裂的憎恨。
光阴去来,则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宁念戈自灿州来逐城,已有两年半,入青云书院读书也有两年,该识的字大多也识得差不多了,总归日常生活不成什么问题,若是送去铺面里当账房学徒,倒也够用。
去做学徒自己赚钱这件事,宁念戈倒是主动和聂照提起过一两次,但每次都以聂照用筷子狠敲她的头,说她还没人家门口的石墩子高,去做什么而告终。
宁念戈因而太顺九年,还在青云书院的青苗班读书,倒不是她不努力,而是她开蒙太晚,在一众同门中显得格外笨拙,并不灵光的样子,尤其算学课极差,青云书院要求学生“礼乐射御书数”六门,每一门都达到甲,方才能顺利升学。
她迟迟达不到标准,聂照还愿意送她读书,足见聂照对她相当的仁至义尽,宁念戈每每想到此处,不由得泪意横泗。
今日是青云书院的年试日,书院年试共有两次,一次在夏季,一次在冬季年末,考完后便有二十天的长假。
一早聂照就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了。
可又不仅仅是憎恨。
阿念很难形容秦溟此刻的情绪。恐惧,厌恨,欢愉,迷恋?不好说,分不清。真实的他像一潭融化的灰雪,粘稠而温热,浑浊且尖锐。她注视着他,而他张开了嘴,探出殷红的舌尖,舔舐她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腹,再到皮肤较薄的指缝。
潮湿滚热的触感包裹了阿念的手。
她忍不住缓缓吸了口气。右手向前送了送,顺势伸进口腔,压着舌面,抵住脆弱咽喉。再深些,再深些,将所有的喘息与悲鸣堵在身体里。
宁念戈打了个哈欠,他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困得眼角泛泪,聂照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清醒一点,洗脸去。”
早前小屋是用竹板隔开的,隔音并不好,也十分纤薄,聂照原本是想重新整修,但去年秋天一场暴雨,房顶的茅草被掀了,吹得一地狼藉,聂照当夜不在家,等他第二日回来的时候,宁念戈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发起烧。
他干脆就将整个院子推掉,重新起了几间青砖房。
新房比之前的宽绰明亮,进门后是一间小厅,靠窗处摆放着宁念戈的书桌,地上堆着一摞书本,桌子上放着收拾整齐的笔墨纸砚。
西侧是聂照的房间,东侧是宁念戈的,聂照和宁念戈的房间中间用砖瓦隔断,宁念戈房间里的小床也换成刷了桐漆的松木床,靠墙处添了座小衣柜,如此她这房间就满满当当了。
她揉揉眼睛,将衣裳套好,出去洗脸,聂照便手脚麻利地将她的被褥叠好,拍平褶皱,将掉落的两根头发捻起清理好,宁念戈此时已经洗漱好了,在院子里问:“三哥,今早吃什么?”
聂照将袖子折上去,边走边道:“早上蒸的包子晾得正好,煮的粳米粥,你坐个小几在灶台前吃。”
现在秦溟真的流泪了。
他的眼睛憋得发红,睫毛尽数濡湿,滴滴答答的唾液自唇角滴落,弄脏了阿念的手腕。阿念将右手抽出去,他又追上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湿黏的痕迹舔干净。
约莫是糊涂了,分不清药渣与涎水。
“着急什么。”阿念翻开另一只手,药丸赫然躺在掌心,“我骗你的,根本没扔。”
秦溟愣愣地望着它。
宁念戈搓搓冻得冰凉的手,果然在灶台上发现一屉八个包子,一海碗米粥,还有一小碟小菜,包子卖相不佳,白面包子蒸成了烤包子,外面一层皮烧得焦黄,还有发黑的部分,粥也无法言说,夹生,小菜是外面买的,味道尚可。
聂照走进来,手忙脚乱把蒸屉拎起来,结果被蒸汽烫了手,连忙捏了一下宁念戈冰凉的耳垂,才把蒸屉取出来。
他最近刚开始学着做饭,质量暂且就不提了,至少他这种娇娇公子,自己是吃不来的。
不过宁念戈好养活,喂什么吃什么,从来没嫌弃过聂照的厨艺,多少给他了勇气在厨艺之路钻研不懈。
她坐在小凳子上,窝在灶口火堆前,捧着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跟他竖大拇指,口齿不清夸赞:“三哥,包子好好吃。”
馅儿是冬笋掺了豆干的,很鲜,外皮脆脆的,宁念戈如此形容,聂照还算满意,不枉费他卯时就起床和面了。
须臾,他俯下身来,自她手中叼走了药。
阿念摸了摸秦溟的头顶,感觉自己在摸一只银色的大猫。她又觉得他可爱了,可怜且可爱,连他那张吐不出卑微言辞的嘴,都不那么讨厌了。
可惜这种怜爱无法持续太久。等她下了车,当他清醒后,又是彼此防备互相掣肘的关系。
“我要回去了。”阿念说,“以后你不能晚到,我很忙的,不能时时刻刻候着你。等下一次见面,你得把态度放好些,不然我就会真的把药毁掉。这种药制起来很麻烦,丢一颗,也没法立即补上,你明白么?”
秦溟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他的眼眸朦胧失焦,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话听进去。
他能容忍宁念戈,也有她嘴甜的缘故。
“好吃就多吃几个。”他多捡了几个包子给她,毕竟这些东西除了她也没人会吃,他一会儿出门吃点别的。
说完,聂照从腰间抽了梳子,站在宁念戈后面,给她梳头。
宁念戈自己只会在把头发分成两半,在胸前编成两个辫子,前两年她的头发被人剪得东一块西一块,就连最简单的两个辫子都梳不成,聂照看她眼睛红红的,被逼无奈接过了这个差事,一干就是两年。
但他梳头的技术和做饭一样,也不可言说。
“三哥,疼疼疼。”宁念戈咬着包子摸自己要被扯掉的头发,她眼睛梳得都被吊起来了。
“你懂什么,梳紧点好看。”聂照虽是如此说,手上还是轻了些。
“可是三哥,现在时兴鬓如云堆,要松松的好看。”
阿念理好衣裳下车。进西角门,门内静悄悄站着个岁平。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中,岁平道:“不知秦溟明日醒来,会不会寻娘子的麻烦。”
“他才不会跟我算账。”阿念呼吸着冷清的空气,笑道,“他丢尽了面子,哪怕清醒之后还记得今晚的事,也会装作失忆。哎,你别事事都操心,我知道你耳朵好,都听得见,非要当个正事儿和我谈论,怪害臊的。”
“娘子不必视我为常人……”岁平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是我粗心,未能考虑娘子感受,今后会处处留意。”
阿念摆摆手,自去沐浴。
两只手都黏糊糊的,难受。
“哦。”三哥梳的头发比她梳的好看,宁念戈还是选择信她三哥。
聂照当然懂云鬓雾绕之美,显得人优美轻盈,也能修饰面型,这东西好是好,但问题所在的关键在于,他不会……
他给宁念戈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双环髻。
宁念戈原本就眼睛圆圆,现在被梳得脑壳圆圆,脑袋旁边又有两个圆圆的环,走出去,人家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小娘子名字叫圆圆。
宁念戈顶着一头圆圆,埋头苦吃圆圆包子,聂照在盒子里翻出一对红色发带,分别系在她两个圆圆的环上做装饰,然后捧着她的脑袋上下左右欣赏打量,最后得出结论,感叹:“真喜庆,我的手怎么这么巧。”
宁念戈这两年抽条倒是没怎么抽,不过倒是养得白嫩有气色了,窈窕鲜嫩,一掐就要出水似的,眉眼横波,灵秀动人,头发也不再是个小丫头的黄毛,变成了秀丽的黛色,聂照养孩子活泼一些,她现在能跑能跳能笑的,现在到了叛逆的年纪,有时候还会跟他顶上两句嘴,看他生气了再哄他。
总之,她十二岁之前的日子在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淡的如水一般,有时候想起,就好像上辈子的事。
次日秦溟果然没有动静。阿念回了怀玉馆,和秦屈讲了讲下药喂药的始末,并对他的医术大为赞赏。
再世神医!人间圣手!医术奇才!
阿念夸起人来毫不收敛,惹得秦屈几度展露笑意。然而笑着笑着,他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杏林小院。再一眨眼,物是人非。
“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随时来找我。”他对阿念说,“我已经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即便她要走的路,是一条看似并不可能的路。
聂照叮嘱她考试注意事项,宁念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嗯嗯”点头。
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别光答应,再考个丙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抽开花。”
宁念戈知道他才不会真的打自己,顶多吓唬吓唬,嘿嘿笑了两声,就算糊弄过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站起来挎上书袋,跟他告别后,小跑着出门,奔向学院的方向。
聂照扶在门边叫她:“你慢点,刚吃饱就跑,也不怕跑坏了胃,昨晚刚下过雪,再摔断腿。”
“知道了知道了!”宁念戈笑着回身,跟他招招手。
聂照和每个逐城的家长一样,在孩子吃完早饭后,将碗筷洗刷好,整齐地摆放回去,整理一下房屋,再出门做工。
“我才不要,我到时候身边不知多少美人呢,哪里会来寻你们。所以……”
她倾身过去,亲了下秦屈的眼尾。
“所以你可不能死。死了我可不会念着你。”
秦屈嗯了一声。
“好,我必定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 105 章 黑夜流火
出发前得做许多准备。
阿念不欲声张,嘱咐岁平私下招募医徒药工,高报酬,签生死状,可预支一半酬金。同时收购大量药材,择选可靠且忠心的部曲,组成护送队伍。
如此仍不足够。阿念斟酌考虑,决定跟宁自诃借人情。她需要一些已经解役的老兵,品行说得过去的,缺钱且胆子大的,最关键得有见识有手段,能应对各种突发危险。
她让岁平把人带到西堂。有个事儿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验证一下。
“洗干净了再带来。”宁念戈强调,“关了这么久,肯定很臭。”
岁平停顿须臾,应声而去。秦屈不觉停止住动作,有些出神。
“怎么,累了?”宁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秦屈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收紧了手指,告退离开。
宁念戈继续看奏疏。有赖于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现在身子轻盈得很,头脑也清晰许多。批了半个时辰奏疏,岁平来报,说是人已经送进西堂了,熏香和地毯也换了新的。
换这些干嘛?
宁念戈有些莫名其妙。
她进了西堂,顿时愣住。
雪白的羊毛毯上,蜷伏着衣衫单薄的美人。乌发蜿蜒,尚且有几丝黏在脸颊。
萧澈生得五官浓艳,无需脂粉修饰,浑然天成。他紧紧蹙着眉心,一双盈着水波的眼充斥着羞怒情绪,鼻尖与颧骨却是红的,像是覆了薄薄的胭脂。红唇半张,牙齿咬着发梢,天鹅似的脖颈高高昂起,脊背弯成了一张绷直的弓。
宁念戈将玉杯放下。
她不需要思考。以后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想过千万遍。
她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势,就是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就是想打破门第隔阂,男女之限,给更多的人好好活着的机会。她要天下太平,也要仓廪富足,更要日子有盼头。
“我身后永远不会空无一人。”她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长久?总要试一试的,只说丧气话有什么用。”
虽然她没当过皇帝,现在全靠武力撑场面。但她可以慢慢学,向对手学,向自己人学,她能学很多很多新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如此一来,哪怕半道死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不信我?”她问。
“我不信。”闻冬回答。
宁念戈伸出手来,探向闻冬脖颈。后者下意识弓腰躲避,但那只手已经上移,悬在眉心处,狠狠敲了个脑瓜崩儿。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宁念戈说,“看我能活多久,看我能不能造出一片新天。若我这次赢了……”
后面的话,她却不讲了。
时辰太晚,宁念戈要回去睡觉。
这段话有点乱,但宁念戈懂宁嫣的心情。
“我们如何不需要你了?”宁念戈拽住宁嫣,打算开门,“你让他自己说,他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们本就是最亲的亲人。我也要做你的亲人,你听见没有?”
“不要,不要!”宁嫣挣扎着拒绝,声音再次激动起来,“以前!以前我日盼夜盼,他没有来!我日思夜想,为你哭得肚子疼头也疼,还给你烧纸,以为你死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都不惦记了,谁让你们冒出来的?我不要了,你只管把赏金给我……”
但宁念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非要把房门打开。开门的瞬间,宁嫣竭力抽出右手,也不知是想打宁念戈,还是想打宁自诃,总归那只手高高扬起,悬在半空,迎上了宁自诃的脸。
“阿妹。”
他主动贴上她的手掌,“你先打罢,打完了再让我进屋好不好?我腰有点疼。”
“腰怎么了?”宁嫣恶声恶气地质问,向下瞟了一眼,才想起他似乎还病着,“你自己进来,你没长腿么?”
宁自诃便迅速进了屋。进去以后,又捂着伤处,虚弱道:“我头晕,你若是不想打我,就留些力气,扶我躺着……金子的事儿不着急,肯定少不了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面色苍白还泛黄,的确看起来很羸弱的样子。
宁嫣瞅一眼宁自诃,再瞅一眼宁念戈,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
宁念戈悟了。
“我其实也很难受。”她按住心口,“打进宫城的时候,身上受了不少伤,好疼。登基以后又不敢歇着,你知道谢澹么?谢澹这老头儿可坏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每天给我扔来一堆不重要还棘手的政务,害得我养伤也养不好……好晕,刚才着急,现在更晕了,我也要人扶……”
说着就靠到宁嫣肩膀上。
宁嫣胳膊搭着一个,肩头靠着一个,左右受制,脸色顿时不太自在。
“最多扶你们进里屋,自己找地方躺,我不伺候,听见没有?”
宁念戈:“嗯嗯嗯。”
宁自诃:“是是是。”宁念戈想笑,但是嘴唇弯起的同时,眼角也泛湿。
“还好,不是很苦。”
她讲述自己如何逃出宫城,如何藏进季家货船,带着萧泠逃到吴县。
她讲到吴郡繁华,傲慢的世家子戏弄婢女,阴郁的季宅囚禁将军,嗜杀的靖安卫血溅金青街。讲到问心宴,怀玉馆,摘星楼,裴念秋变成宁念戈,宁念戈起兵打回建康城。
讲着讲着,又替宁自诃解释说情。把宁自诃的苦楚讲给宁嫣听。
全都讲完了,宁嫣脸上的泪也干了。
“你呢?你过得如何?”宁念戈问道,“那口井我和宁自诃都试过了,想要逃出去很难,你却能找到出口,真的很厉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因为在那个皇帝面前受了挫,便一蹶不振丧失生志……”
“只是没那么容易赴死罢了。”宁嫣冷淡道,“我又不知道底下有出口,无非是快要溺死的时候乱扑腾,误打误撞从豁口里钻了出去。”
那时她体格小,钻洞也容易。
“发现暗道后,想出去找你,但走着走着便出了宫城。外头也乱,我出不了建康,只能找地方躲起来。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能回宫,也无去处。”
宫婢的身份,暴露便是个死。
没有版籍,没有过所,没有认识的人。寻常百姓不敢收留她,高门大户只会打杀她。
她也不知道宁自诃已经回来找她。
只能藏在最脏最乱的犄角旮旯,扮作男子,假装乞丐。和人抢食,被人殴打,还得防着周围人起歹心。
后来又去染坊和磨坊做苦工。不要钱,只求裹腹,如此才有人肯用。但是过不了多久,又因城内清查余孽,被迫逃走,另寻去处。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其中两个又开始念叨。
“其实宫里的人心思各异,指不定会给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亲人才肯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嫣娘现在力气大了不少,瞧着也凶,肯定能镇住心思邪恶的人。”
“正是正是。”
“是个屁!”宁嫣忍无可忍,将二人甩开,“你们当我是傻子么?一个做皇帝的,一个当大将军的,跟我装什么可怜!”
但装可怜的确好用。
宁嫣无法退出门外,远远避开的宫侍和护卫也不会偷偷进来。此处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有漫长而安宁的时间,用来叙旧,用来抱怨,将委屈和思念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交给对方。
不管别扭还是坦诚,无论叱骂还是道歉。
到最后,都离不得,也分不开。闻冬扑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赢了,打算怎样?你倒是说完啊,是要我当众自裁,还是别的?”
宁念戈摆摆手:“我没想好呢,再说罢。”
“你现在就想,别拖!”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个手下败将。”宁念戈都不想拆穿闻冬,“给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个只敢赌我心软的废物。”
闻冬被噎住,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谁稀罕你心软?有本事你毒死我!”
宁念戈已经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过头来,望着闻冬。
“我才懒得费心思给你下毒。闻冬,杀不杀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事了。”宁念戈弯弯眼睛,“不过,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气,却只能忍着……我觉得也还不错。”
说完,她没再管闻冬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阿嫣在过道等候,见宁念戈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送去掖庭么?”
“给她准备个清净的住处罢。”宁念戈思忖着,“就在宫里,偏僻些,见不得人。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每月给她一本书,允她问一次我的近况。”
阿嫣又问:“要一直关下去么?”
“这就要看她有没有本事了。她当初扶持萧澈起兵,图谋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恐怕与我也差不了太多。”宁念戈叹口气,“她不会甘心困守一隅的,迟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时候要么对付我,要么效忠我。”
宁念戈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她不会给闻冬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陛下慈悲。”阿嫣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些留在使宁县的婢子……”
“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枯荣低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辰灯火,“……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第 106 章 竟然捉奸
摘星台于定朔四年建成。位处吴县城心,巍巍然拔地而起,势如巨剑;八角形制,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斗拱间悬着盏盏防风铜灯,又显出富丽雅致的意趣来。
说来也巧,这地方以前是民间祈福祭祀之地,几年前,春社日的时候,阿念曾在这里阻截靖安卫段七,将他诱入一场杀局。
而今不会再有巫觋在此起舞,也不再有岁岁平安的念诵声。摘星台四周的街巷都被修整,变得愈发宽阔平坦,街边移栽了杏树与梨树,若到春天,定能看见缥缈的花海云雾。
阿念给枯荣描述一番,道:“来年春天的时候你再过来,又能赏花,又能吹风喝酒。”
这是摘星台建成后的第四日。距离阿念深夜点亮高台铜灯,只过去两天。这两天内,枯荣心情格外地好,做事也麻利,以至于查阅西营军务的顾楚都很给面子地夸了几句,给枯荣放了假,允他回家休息几日。
只不过他做工和常人不同,他今日受了委托,去理顿几个混混,理顿是个含蓄词,准确说,是清理,消灭。
这几个混混是这几个戈新到逐城落脚的,却已经掀了不少摊子,他们听说城东十三坊主事的聂照是个好脾气的,便直奔他这里,有些想取而代之的意思。
聂照近两年在不了解情况的外人看来,脾气确实越来越好,毕竟要养孩子以身作则,他之前反思自己其身不正,带坏了宁念戈,从那以后便开始修身养性,讲道理了,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实在不行杀了不叫宁念戈知道,城东百姓识趣,统一口径他们聂大人已经信佛两年多不杀人了。
所以外面讹传他是个可捏的软柿子,也情有可原。
阿泗多少年了都没升官,依旧在城东守城门,给聂照当孙子,聂照杀人他抛尸,分工明确自然。
他麻木地指挥着人把尸体抬上马车,拖去飞鹫崖,然后指挥周围百姓打水清洗地上血迹。
聂照顺手用他的衣摆擦了擦短剑上的血,阿泗早就习惯了,扯扯嘴角,当作没看见。
“赵泗,我是真舍不得你升官,这么多年,咱们两个这么默契,换个人估计真没你好用,不过你的能力我相当放心,应该也是升不上去的。”聂照把剑收回去,手肘撑在阿泗肩上,咬着根枯草跟他道。
“杀人抛尸的默契,不要也罢。”
聂照眼睛弯弯笑了,向受过侵扰的摊贩一家收了二十文,便算作酬劳。
路过肉摊的时候,摊主把钱给他,偷偷瞄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才神神秘秘向他招手,挤眉弄眼:“大人,请跟小人来后面。”
“我不收贿赂。”聂照拒绝的义正言辞,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转头告诉阿泗,“这句话你记得原原本本传到宁念戈耳朵里。”多好的教育素材,宁念戈肯定会在他的教育下变得正直善良。
阿泗嘴角抽动的频率更快了。
“不是贿赂!”摊主急了,连忙从后面捧出一个用沾血麻布盖着的东西,悄悄掀开给聂照看,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就直冲出来,聂照皱了皱眉。
摊主昂扬抖擞地摊手介绍:“大人,听说您家戈娘上次小测,算数又考了丙,这可是小人专门给您留的秘密法宝,只要吃了这个,绝对能考上甲!”
聂照嫌弃:“你才是猪脑……真的有用?”
“啧,大人您怎么不信,一只猪才只有一只猪脑,俗话说以形补形,缺什么补什么,吃了猪脑,绝对补脑!”摊主竖起大拇指。
“那你怎么不吃?”
“吃了呀!”念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阁主人虽走了,但他的物件却无处不在!
她赶紧起身收拾,把他的衣裳鞋袜全都一股脑塞到柜里。
还剩下些洗漱用品,念戈稍稍吁了口气,这些用品还能让她扯谎,说是她的。
刚把应付蔡逯的话想好,下一瞬,就见蔡逯推开门走来。
“洗手,吃饭。”
蔡逯语气有点冷,把碗重重搁到她身边。
看蔡逯这样,肯定是发现院里的不对劲之处。
念戈选择主动解释:“承桉哥,其实我……”
蔡逯抢先打断她的话,指着她身后某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念戈转过身看。
方桌上,蔡逯送的那束赤蔷薇花旁边,搁着一个男用剃须刀片。
念戈瞪大了双眼。
好你个阁主!剃须刀片不放你屋里,放到堂屋里干嘛!
可恶,当真可恶。
念戈暗自咬牙。
难怪会轻宁答应她离院,原来是早设下了埋伏,等她来跳坑呢!
蔡逯见她沉默,又问一遍:“那是,什么?”
念戈凑到他身旁赔笑,“是我的刀片。”
蔡逯挑眉:“你要刮胡子啊?”
念戈愣了下,旋即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对对!我毛发旺盛,那就是我用来刮胡子的刀片!”
她顺势把脸凑去,哼哼唧唧的。
“承桉哥,你看看,我的胡子刮干净没有?看看嘛,你凑近看看。承桉哥——承桉哥——”
她离得近,又故意把嘴噘得高高的,只要蔡逯稍抬起头,就能亲到她的嘴巴。
蔡逯没忍住,笑出声。
她见他笑了,自己也嘿嘿笑了。
蔡逯捏住她的脸颊肉,“犯错只会哼唧是没用的。”
她说承桉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接着脚一跨,整个人坐到了他腿上。
蔡逯又板起脸,但手却很诚实地抱住她。
她把她与阁主的关系说给他听。
“他是我的发小,是杀手阁的阁主,我的东家。最近他破了产,就来我这里住了。这院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他要来住,我也没办法。对吧?”
念戈朝蔡逯的侧脸“吧唧”一口,“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我俩日常互看不顺眼,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关系?”
她说:“承桉哥,我现在只有你一个。”
蔡逯反问:“那从前呢?”
她笑着打哈哈,驴头不对马嘴地应付:“从前那些没有你的时光,都只是不重要的虚数。”
她说,过去她的时光不堪回首,遇见他后,她的生活,变得无比耀眼。
这明显是在用情话堵他的嘴,好叫他不再计较她过去那些事。
偏偏蔡逯信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手足无措。
听清楚了么,蔡承桉。原本计划的是二人行,但念戈怕自己那点小算盘太过明显,便拉上了谢平一道游街。
地上洒落着炮花屑,和雪水泥水混在一起,被脚踩成一张厚实的煎饼。
哪怕手里攒了些钱,可谢平过得还是节俭。没走几步,他脚上那双廉价靴的靴底就粘上了雪块,越粘越高,好好一双平底靴成了增高靴。
他弓起身,使劲跺着脚底的雪。
那俩人自然不等他,等谢平拾掇好,向前看去,那俩人已经手牵手肩并肩走了很远。
老板娘热情似火,那身子骨仿佛是一滩水,要把蔡逯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蔡逯也在积极配合着她,她随意瞟过一眼的小吃,蔡逯都会掏钱买下。
俩人看起来正在经营一段令人艳羡的恋情,可谢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箱玩具最后是他出力抱到老板娘家里的。
玩具盖得不严实,箱身一动,里面各种玩具就掉了出来。
红棉绳、牛皮拍、各种材质的铃铛与锁链……
这些是叫的上名字的。
再往箱里头看一眼,谢平惊得满脸通红。大多数玩具他根本叫不上名字,长得诡异狰狞。
共事经营店铺这小半年来,谢平不知替自家老板娘赶走多少前来求复合的老情人。
他明白,这些玩具会在某个时候,一一在蔡逯身上使用。
充满束缚与控制,甚至是夹带虐待的一段恋爱,真的健康吗?
当她褪去糖衣炮弹,用冰冷的金属钳制他,用残忍的话语鞭笞他,到那时,蔡逯真的还能像现在一样,享受这段恋爱吗?
谢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再回过神,他手里被塞满了大包小包的零嘴、首饰与绸缎。
“小谢,你帮我拿些。”
蔡逯说道。
蔡逯更是夸张,两手提着拢共几十个纸包,全是念戈喜欢的各种小物件。肩上背着的是她看中的一盏琉璃六角灯,脖间挂着的是她看中的各种项圈项链。
此刻蔡逯是个移动的木架,痛苦并快乐着。
谢平:……
还是他多虑了。老板娘与蔡逯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俩人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昨晚的不愉快,蔡逯还是那么要面儿,买个东西张扬高调,恨不得直接把一条街买下,再拉一个横幅,庆祝他们约会。念戈也还是那么热情,话痨般地跟他闲聊,哪怕打了个喷嚏,都要跟蔡逯撒娇分享几百字。
谢平则时不时掉线,被俩人甩在身后。他的存在感不高,就这样,在他的近乎隐形中,这场三人行进行得非常愉快。
到了某个小摊前玩套圈游戏,摊主说,今日只要客人是一家三口,就能半价买下套圈。
念戈与蔡逯默契对视。
“承桉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其实我也……”天一亮,蔡逯先去了褚尧那里。
那只猫的命算是保住了,瘸着腿围在褚尧身旁喵喵叫。
褚尧将猫抱在怀里,眉眼间难得流淌出一股温柔。
蔡逯说了自己对那内鬼的猜想,问褚尧的看法。
褚尧说显而宁见,“昨日她一来,审刑院就乱了套。”
蔡逯:“你那是偏见。昨日院里还来了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宫里也派了人来核实情况。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褚尧把猫放到猫窝里,往盆里舀了瓢水盥洗双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蔡逯的小女友,此刻她的脸仿佛倒映在了水面里,冲着他傻笑。
她笑得明媚,说你好呀,褚大夫。
褚尧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
“胳膊肘往外拐?”他重复了一遍蔡逯的话,“我何时跟你俩统一战线了?”
他说:“蔡承桉,我在认真提醒你,这件事可能是她在从中作梗。”
蔡逯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开始翻旧账。
“我生病那晚,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么。她是什么样,你难道不清楚?说实话,你是不是嫉妒?”
褚尧听了,不可思议。
“嫉妒?我嫉妒你找了个笑面虎?你自己数数,从你俩认识到现在,因她的出现,有多少意外发生?”
他说:“我不信你从没想过这件事。”
“有问题的话,我早就调查到了。”蔡逯拧着眉头,“你不知道我把她的来历反反复复查了多少遍。关键是,这么多次排查,没一次出过问题。”
“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
蔡逯说。
“我有自己的节奏。我跟她之间的事,你少管。”
审刑院出变动这件事,此前蔡逯从没怀疑过念戈。
可从褚尧的医馆走出,把过往翻出来细品后,蔡逯竟品出一丝微妙。
念戈是骗过他的,不止一次,但那些都无伤大雅。
他正郁闷,抬头竟见海东青递来一封信。
念戈主动给他写信,邀他去朗月亭见面,立刻,马上。
落款是个唇印。他嗅了嗅,闻到了冷冽的口脂香。
朗月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寂静空旷,通常那些谈得热火朝天的年轻男女会去那里幽会。
想起她在审刑院还受了委屈,蔡逯暂时放下心里的猜疑,回家迅速冲了个澡,打扮好赴约。
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安慰人的甜蜜话。
他想她或还在为昨日的事感到郁闷,可等到了地,抬眼一望,却看见她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悠闲地晃腿踢脚,裙摆蹁跹,看起来心情很好。
所以人踢踏脚尖,和小狗小猫晃动尾巴有什么区别呢。
看她心情好,蔡逯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明快。
他把脚步放轻,慢慢靠近。
今日她搽了妆,挽了髻,衣裳颜色也很明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女为悦己者容。
从前俩人出去玩,她爱低调,也爱偷懒,恨不能趿着棉拖,顶着一头鸡窝头发上街。
如今她精致打扮,提前到地等候。
她比从前更在意他了。
惊喜与感动在此刻爬到蔡逯的眉梢,他懒洋洋地挑眉,将一件氅衣裹在她肩头。
“等很久了吧。”
念戈站起身,往他怀里拱,“没有,我刚到。”
可她鬓边发丝已然冷得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分明是提前来了很久。
她在说无伤大雅的谎,然而这并不重要。
她是只没骨头的猫,变着花样往他身上贴,好叫他染上她的气息,被她打上气味标记。
那些安慰话哽在嘴边,蔡逯没再提审刑院的事。
“有什么开心事么?”
他问。
她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缓缓眨眼,“有啊。我见到了承桉哥。”
说罢勾住他的手指,扯着他到亭里坐下。
念戈把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分给蔡逯。
她的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完全没为审刑院的小插曲感到委屈,反而热情得令蔡逯招架不住。
她一会儿说,承桉哥我给你揉揉肩吧,你处理公务辛苦了。一会儿说承桉哥你渴不渴,冷不冷,我给你倒水添衣。
总之一夜之间,她忽然动如脱兔,围着他蹦蹦跳跳,说这说那,静不下来。
这些动静,不单单是在朝他献殷勤,更时不时带点什么暗示。
给他揉肩时,她的手总是不自主地下滑,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看他喝水时,用暗藏深意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给他添衣时,还要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挠挠。
她看他的眼神,简直热情到了诡异的程度。蔡逯毫不怀疑,只要他肯点头,她立马会把他扒光。
被她闹了会儿后,蔡逯钳住她为非作歹的手,“冷静,冷静。”
姑娘家的形象变化都是那么快吗?
恋爱前,她对他忽冷忽热,有时他缠得紧了,她甚至会出声制止。
恋爱后,她越发黏他。
尤其是在今日!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看起来是那么矜持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大行流氓之事!
对此当事人也很无奈。
念戈“嘿嘿”笑了两声,“好的好的……承桉哥,这不怪我。你是大忙人,要不是去上值,要不是去和朋友组局玩,约你出来见一面难得很呐。”
她晃着他的胳膊撒娇,“承桉哥,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我好想你,真的。”
蔡逯无奈道:“按流程来,不着急,我又不会跑。往后半月都是年假,我哪也不去,就只来陪你,好不好?”
好不好?
当然不好!!!
那可是一本乔家功法薄和五十万两白银!她能不急嘛!
她恨不得把蔡逯打晕,哪怕自己演独角戏,走完剩下的流程也行。这事在哪里发生,用什么方式发生,她真的无所谓。
难就难在蔡逯的心理底线坚固得很,纵使她再热情再主动,他就是不肯。
念戈的嘴角耷拉下来,“好,那就按流程来。我想预约今日下晌你的时间。”
“下晌不行,有公事。”他道,“晚上我来陪你,只是……可能我会很晚回去。”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说不要紧,“多晚我都等你!”
她知道蔡逯享受她的追捧,享受她丢掉矜持,狂热地表达对他的喜爱。而当这些追捧积攒到一定程度,蔡逯就会反过来追捧她,丢掉理智,无脑顺从她。
那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与蔡逯分别后,她骨子里的热情劲还未完全消退。
念戈趁热打铁,接了几个任务,给东家去送任务对象的人头。
断口处平滑得像一条直线,血迹提前擦过,人脸很干净。
捆人头的绳系成蝴蝶结,一连串提起很方便。
东家很满意她的办事速度,额外赏她半箱金条。见她满面春风,不禁打趣:“你这是喜事将近了?”
念戈扯谎随便应付:“哦,我二姨家的孩子要结婚了。”
东家:“你二姨家的孩子,不是前两天刚结过婚吗?”
念戈:“哦,人家又二婚了。”
话是假的,但心情高涨却是真的。
让蔡逯放下心防,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现在她想到这契机是什么了。
回到家,见家里灯火通明,阁主站在门口等她。
“我要搬来跟你住。”
阁主说,“我住客房。”
念戈说不行。
“晚了,行李我都搬来收拾好了。”
念戈翻他个白眼,“这两天是特殊时候,我家承桉哥随时可能会过来找我。他一来,看见你在这,心里会不舒服的。你少给我惹麻烦。”
阁主:“有没有可能,我才是房东?这分明是我的宅院。”
念戈踢他一脚,“别装,你不是还有座院么。”
“租给人家了。”阁主说,“我还不了解你?赌注一出,你势必会不择手段把事办成。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钱给你后,阁里资金亏空一半。”
“昨晚看你那得意样,我还以为这钱对你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呢。”念戈凑到他身旁,“所以你昨晚说要打赌,是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阁主把头瞥过去,轻轻“哼”一声,“你说呢,宁老板。”
他叹了口气,“钱没了还能再挣,无非是需要些时间。”
“宁老板,千金买你开心,也算是赌值了。”
他难得抒情,倒叫念戈鸡皮疙瘩乍起。
“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再开心些。”她贼兮兮地说,“阁主大人,你搬出去住,好不好?”
念戈双手合十,“就这两天!”
她说两天后,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住她屋里都可以。
“只有这两天不行……我和我家承桉哥需要过二人世界!”
“睡一个男人,对你来说,难道是件难事?”
他本来不愿意走。
但她一直缠他,一会儿装威风威胁他,一会儿扮可怜乞求他。
看她可怜巴巴地喊他“哥”的模样,还怪可爱的。
片刻后,阁主终于勉为其难地说了声“好吧。”
念戈掐着时间点,想着蔡逯快来了,赶紧把阁主推了出去。
“哥,今晚你随便睡哪将就一夜,辛苦了啊。”
门“啪叽”一关,冷风一吹,阁主觉得自己像被她扇了一耳光。
怎么回事,有点后悔。
交流过眼神,确定彼此想到了一处去后,俩人同时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正在闲逛的谢平莫名背后一凉。
蔡逯把谢平揪来,塞到摊主跟前。
念戈说:“老板,你看我们仨行不?”
摊主满脸黑线:“一家三口指的是爹娘和孩子,不是互为亲戚就能行。你们仨是……”
蔡逯指了指自己,“我是爹。”
念戈指了指自己,“我是娘。”
俩人与摊主一齐看向谢平,“所以你是……”
气氛都到这里了,此刻谢平就算不是,那也必须得是了。
谢平掐着嗓子,学小孩说话:“我是孩子!只是长得早熟!”
这话一出,念戈没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没办法,事已至此,做戏得做全套。
谢平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先给念戈叫了声“娘”,又给蔡逯称了声“爹”。
蔡逯懒散地挑挑眉,“怎样啊摊主,这下能半价的吧!”
那摊主自然不愿意,哪有孩子长得比爹更像爹的!但话又说回来,大过年的,大家都是图个高兴,较真反倒不好了。
就这样,摊主气冲冲地把套圈塞到这对爹娘手里,哪想念戈扔得十分精准,把摊里最值钱的一个花瓶给套住了。
摊主简直要气死!
念戈倒是相当开心,她没管那么多,抱住花瓶就走。
蔡逯也因她的开心感到开心,这下连钱袋子也不掏了,直接解下沉甸甸的一袋钱,爽快地扔到了摊主怀里。
逛花街,看灯会,站在视线最好的地方看一场浪漫的打铁花……
他们俩依偎在一起说话,谢平就在后面啃着点心,仨人相处的氛围诡异得和谐。
后来仨人回到了店铺里,明明时间在向前走,可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给谢平庆生的那一夜。
谢平依旧待在后厨里做饭,念戈与蔡逯依旧坐在地上,身盖毛毯,喝酒聊天玩游戏。
不同的是,从前荒凉的北郊,现在热闹许多。蔡家揽过了监工兴建园林的活计,短短数日,几座园林已经建得初具雏形。
念戈抱着酒坛,兴致勃勃地给蔡逯描绘日后店铺发展的前景。
蔡逯也喝了些酒,陪她聊经商。
夜一深,难得热闹起来的北郊又重新归于寂静。所有将开的已开的店铺都沉睡在了风雪夜里,唯有这一家美食铺,还亮着灯,时不时嬉笑声传来。
不一时谢平困了,脑袋时不时往下点。
念戈起身,“小谢,我和承桉哥要回去了,你歇息吧。”
蔡逯也交代:“小谢,你看好门。”
谢平在睡眼惺忪中目送俩人走远。
怎么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他心里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她说,她的生活因你而耀眼。
他是非常好哄的。
这会儿清楚了前因后果,明白这事是误会一场后,他心里就不再计较。
他的心情又好了。
但他面上仍旧很严肃,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上过年了,我不想闹冷战吵架。我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吗?”
念戈狠狠点着头。
不过蔡逯还是心有芥蒂,“要不你搬出来住?人心隔肚皮,我不放心你。”
念戈说不用,“杀手阁年后会有年会,一年到头最勤奋的杀手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这一年我那么勤奋,一定能拿到奖金。到时就能用这钱去租赁其他的宅院啦。”
其实蔡逯手随便一挥,就能让她住到地皮最贵的内城区里。
只是她不愿意,蔡逯也知道她不愿意,就没再提。
她很独立,并不想让旁人插手她的事,哪怕是她的男友。
蔡逯都明白。
但哪怕知道她是在画饼搪塞他,他还是欣然把饼咬下一大口。
这都无伤大雅。
只要她只爱他一个,这就够了。
本来这段小插曲到此就已结束,可念戈却说她还要补偿,“我的心被承桉哥扰得不安宁,承桉哥怎么可以不补偿我?”
听听她这话说的,多么可爱啊。
蔡逯一口应下,“行,想要什么补偿?”
念戈双手合十,摇头晃脑,像个虔诚的信徒。
“想要明天和承桉哥一起出去玩!”
“好。”
“想要明晚也和承桉哥在一起,守岁跨年!”
“好。”
“想要在旧年的最后一日,拥有一个百依百顺的承桉哥!”
听到这句,蔡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应声说好。
在她的温柔乡里,他飘飘然,不知自己即将踏进一个怎样恐怖的深渊。
“还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哎,大人,您怎么骂人呢。”
聂照抬手打断他:“别说了,多少钱?”万一有用,吃了能考上甲呢。
宁念戈在考场上打了个喷嚏,重新看回试卷的时候又懵了,挠挠头,扒拉手指,三三得几来着……
六?好像是六,对,就是六。
而后枯荣就缠着阿念见面。本来也挺久没见了,阿念便答应了他,约在今天黄昏,于摘星台小聚。
作为捐金最多的人,阿念不仅能为摘星台题名,还能在高台闲置之时借用设宴。当然,借用场地每月有次数限制,否则难免招人非议。而阿念不需要利用摘星台办宴会为自己招揽人脉,太招摇,过犹不及。
所以,这地方就只拿来和枯荣相会。
枯荣来的时候依旧扮成了周家小娘子,一上高台,便欢欢喜喜地将周围朱栏摸了个遍,又回身抱住阿念不撒手。此处虽然宽敞,围栏也高,却也不算隐蔽,阿念几番将枯荣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勒令他坐好。
坐好的枯荣也不安分,左摇右晃地,仿佛身后有条看不见的尾巴。
在书院申时下学之前,李宝音再也没跟宁念戈说过一句话,甚至对她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儿,就连目光和她不小心对视,都要吓得往后挪一挪。
宁念戈不太理解,但表示尊重,乖巧当个哑巴,不再和李宝音搭话。
下学后,她带着一堆书,混在同窗中随着队伍陆陆续续走出学院大门,在一众或众星捧戈,或高谈阔论的学生之间,委实显得不出众。
但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李宝音,因为那个衣裳打着补丁的太守李护,正和一众家长一起,举着把伞,站在等候区,在人群中极力搜寻女儿,向她挥舞手臂。
李宝音见到父亲,也跟学校中倨傲的模样大相径庭,乳燕一样冲到李护身旁,把李护撞得一个踉跄。
但他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接过女儿的书袋,带着宠溺和嗔怪:“我们小宝力气怎么这么大?走走走,你阿娘在家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香干烧菜。”
李宝音便蹦蹦跳跳地跟着李护一并走了,叽叽喳喳说起在学校的事情。
宁念戈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这对父女,直到人影已经变成两个即将瞧不见的小点,她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艳羡和落寞。
李宝音的父母果然很疼爱她,甚至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疼爱。
她的父亲……念戈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受控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想杀人,想把阻挡她的人都杀了。
装完美女友久了,她都快忘了,她原本是暴戾又阴狠的人。
从蔡逯提要带她去审刑院看看的那刻起,她就不想再装乖扮可怜。
幸好,她没有冲动,没有颠覆形象。
去杀手阁的路上,她察觉有人在暗处跟着她。
不等她有动作,那人先走到她面前。
是个小道士,手里抱着一坛酒。
小道士开门见山:“宁姐,这是沉庵道长之前酿的果酒。今日道观里铲雪平地,在桃树底下,挖出了这坛酒。”
念戈接过酒,什么都没说。
到了杀手阁,大家见她心情不佳,都四处避躲,不敢惹她。
上楼时,她没抱稳酒坛。
“啪”一声,那坛果酒被摔得稀碎。醇香酒液顺着台阶往下流,她垂眼扫过,坛盖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是沉庵写给她的。
来清扫楼梯的姑娘轻声问:“宁姐,这封信如何处置?”
念戈没再多看,“扔了。”
她上到顶楼,趴在露天台榭的栏杆上面,吸着烟斗,呼吸间云雾缭绕。
背后传来脚步声,念戈狠狠抽了口烟。
“你知道吗?只差一步,我就能找出卷宗。因为你的失误,整个计划泡汤。”
纵使那大平层里闯来个蔡连,她也有把握拿出卷宗。令她被迫收手的,是蔡逯的突然到来。
在她原本计划里,她手下一批人,会与阁主派去的人里应外合,将蔡逯拦得死紧。
“有个办事不利的搞错了步骤。”阁主走到她身旁,“那人我已经处理过了。”
最不能,最不该出意外的时候,偏偏出了重大意外。这是导致她心情不佳的最大因素。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再次蛰伏,等待下一次时机成熟。
“好在不是一无所获。”她说,“今日这篓子,够蔡逯头疼一阵了。那本卷宗,一定在审刑院。有几本疑似是我要找的那本,下次再去,就能查清楚了。”
念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能查出仇人是谁。真该把姓蔡的全都杀了,一个不留。那样也不至于废这么多精力。”
阁主瞥过头看她,“你不会的。”
她自嘲道:“怎么不会?
贺蕴笑着敛去落寞 ,伸手抹去宁念戈脸上的眼泪:“好了,秋日天干,当心哭花了脸,叫旁人看你这新科状元的笑话,大概拼凑个样子,拿着去同先生认个错,实在不行你便去求一求长乐公主,她开口,先生还能不宽恕你吗,打小儿用惯了的招数,现在还要我教你了?”
可她没来得及再次拼好那只天工鸟,先生便被一份急书召回了北桓,贺蕴果真最会胡说八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天工鸟依旧不能日行百里,先生也再也未能宽恕她。
她拿过那只天工鸟,这些年来她修修补补,又偶得一位老工匠的指点,在鸟腹内安置了一个小小的机关,几次与恶徒对峙时救了她的性命。
宁念戈呼了口气,在竹塌上躺下,将天工鸟抱在怀中,合目睡去。
夜风裹挟着秋意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突如其来的戈凉让半梦半醒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懒懒的不愿起身,只是蹙眉裹紧了身上的薄裘,风拨动窗户,发出低沉的响动,似是苍老之人的叹息声,片刻后,窗户被风推着,轻轻的关上,戈意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的落在宁念戈身上。
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终于沉沉睡去。
天色将亮,晨雾熹微,鸡鸣还未起,一阵打砸吵闹声却传入了宁念戈耳中。
她披衣起身,推窗朝外看去,正见一男子带着数人闯入院中,男子身量不高,却是满脸凶相,手中拽着门房值守的小捕快,一脚踢翻院内的陶缸,喝道:“哪个把我们侯爷的地分给那帮子贱民的?真是反了天了,嫌命长的话,爷爷我这就送你去见那短命的吕文龙!”
他口中的吕文龙正是在剿匪中丧命的青云县县令。
县衙再小,也是朝廷的衙门,若是有人擅闯,真上纲上线扣个谋反罪名都是使得的。
可县衙的捕快们都唯唯诺诺的站在一旁,眼见那男子在院内撒泼,竟无一人阻拦,那男子口中满是污言秽语,见无人应答,火气更大了几分,抬手一指宁念戈所在的屋子:“吕文龙死了,丁帷是不是住这里头?”
说着,将手中的小捕快一丢,大步走到屋前,抬手在门上重重砸了几下,却听得身后传来赵典吏的惊呼声:“不是,不是,辛爷,这里头……”
男子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反倒后退两步,抬脚便要踹门。
宁念戈蹙了蹙眉,抽了门栓,猛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到一旁,男子猝不及防的踹了个空,再要收劲已是不能,身子往前扑去,头重重的磕在了门槛上。
黄觉带着几个誓心卫从一旁的屋内冲出来,方才院中的响动他们也听到了,但黄觉观那男子举止粗鄙,也不是什么显贵之人,他不想管县衙的事儿,便拦住了想出门的其他誓心卫,但不成想那人竟闯进这位宁掌使房中了。
“没眼的狗东西!”黄觉厉声呵斥,将男子从地上提起,一脚踹在他小腹上,他滚下台阶,似是被摔懵了,呆愣愣的趴在地上。
直到赵典吏扶他起来,他方才觉得额头疼痛,抬手摸了一手的血,登时目呲欲裂的看向黄觉,正欲发作,却被赵典吏死死拉住。
“辛爷,他们是誓心阁的人,惹不得,惹不得啊……”赵典吏双腿打颤,手却抓得更紧了。
男子闻言,目中的凶光退去大半,回头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誓心阁?”
赵典吏见他神色缓和了些,心才安了几分,他笑得一脸谄媚:“是啊辛爷,您还是先走吧,有什么事儿,稍后小的去府上赔罪还不成吗?”
男子喘着粗气,又恶狠狠的看向黄觉他们,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人离开了县衙。
“你……”黄觉开口,想唤他回来给宁念戈赔礼,却被人拉住,转身见宁念戈正对他摇头。
宁念戈抬步走出屋子,对赵典吏道:“他是何人?”
赵典吏的脸苦哈哈的皱起,又不得不挤出个笑来:“禀大人,他叫辛角,是,是神木侯府的管家,平日里虽跋扈了些,但也从没这么闯过衙门,今日,今日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
“你又来了。”阁主看不惯她这副颓废样,“这么多年,每次在复仇这事上有进展,你就慌了,坐不住了,想把人都杀了。”
念戈说是啊,之后把今日在审刑院的事告诉了他。
“蔡连这人不简单。”她说,“要不把他绑来,严刑逼供?”
阁主夺走她的烟斗,“可别吸了,都把脑子吸傻了。这么冒险的办法也想得出,你是真急了。”
他说:“你知道吗?你一向行事谨慎,只在某些特殊时候会变成不择手段的疯子。”
阁主用她的烟斗,吸了口烟。
“每次调查遭阻,你都会变得戾气满满。这时候,你最爱杀人和玩男人。”阁主眯起眼,“可惜啊,你家承桉哥保守得很,不肯给你睡,你没法发泄,就想杀人。这个念头忍了一天,很难受吧。”
念戈倒是把他的话想了想,“你说得对。还有呢?你倒是挺了解我。”
“还有,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沉庵。”
阁主凑近她,“宁老板,你太爱装深情了。沉庵给你酿的酒,那封夹在盖子里的信,你其实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很烦。”
念戈心事被戳中,挑了挑眉,“继续说。”
“沉庵活着的时候,可没见你对他这么上心。把人家玩成那样,啧,人家之前可是清心寡欲的道长。他把匕首架在脖子上,哭着求你别分手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跟你的新欢画饼。”
被戳穿真面目,念戈不恼反笑,“没错。继续说。”
“沉庵死了,你在这装深情。装给谁看?他们以为你心里有个挚爱白月光,其实那不过是你的逢场作戏。”
“宁老板,今日不是失控,是你的本性流露。”
他趴在念戈耳边,慢吞吞说:“渣女。”
念戈笑弯了眼。蔡逯左手抱花,右手提着一大袋蔬果,满心期待。
他知道,只要穿过冬夜的一层露水与寒霜,他就能见到她。
晚上要吃什么呢?
他来下厨炊饭,四菜一汤是不是有点少?
见到他时,她又会说什么可爱的话呢?
待夜深,他们偎着壁炉,共盖一张薄毯,她会趴在他耳边,告诉他什么小秘密呢?
仅仅是在天马行空地想着,蔡逯就荡漾成了一株嘚瑟的水草。
拐进最后一道巷时,蔡逯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披着鹤氅,气质出众,走得很匆忙。
那男人很有格调,熏着甘松香,腰间系着玉蹀躞,穿搭得体,尽显风韵。
经过他身旁时,男人似乎瞟了他一眼。
蔡逯没多在意。可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心弦猛地一紧。
这是条直巷,中间没岔路,直走走到头,一整条巷只有念戈居住在此。
往后看,那男人已不见踪影。
不能胡思乱想。
蔡逯迅速调整好呼吸,向前走去。
“咚咚咚——”
他敲响院门。
下一瞬,院门大开。
“承桉哥,你可算来啦!”
念戈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蔡逯在她的鬓发上轻轻落下一吻,“晚上好,小宁姑娘。”
他有很多情话想说,可最终只是说:“饿不饿?我先给你下碗面吃。”
然而当他抬起眼,他那不值钱的笑意,却是难堪地僵在了脸上。
院里木架上,挂着一件陌生人的衣裳。
团窠对鸟纹圆领袍,看这衣裳的放量,刚才那男人穿上正合身。
以及,院里还夹带着一分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甘松香。
一切都对得上。
那陌生男人,正是刚从她院里走出来。走得匆忙,像偷.情未半的奸.夫。
“对,我就是渣,我就是在做戏,我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我就是本性流露,怎样?”
她说阁主你啊,不愧是我的发小。
“只有你,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又真实。”
偏偏是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让她找回了自己。此刻吹着夜风,她彻底恢复平静。
阁主也笑,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放轻松,不急,慢慢来,一场狩猎游戏而已。”
他说:“我只是怕,怕你做戏做久了,连本我都失去了。我怕你忘了你自己。”
“可那个‘本我’,非常恐怖。”
她陷入回忆。
当年与沉庵在一起,起初她只把这段恋情当成消遣。可当她知道沉庵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联时,她一步步将沉庵逼上绝路,直到他自.杀。
她对沉庵,有愧疚,有怜惜,唯独没有爱。可她用行动告诉旁人,她爱沉庵。
偏偏她伪装得天衣无缝。
阁主静静地看她,“你不会重蹈覆辙。”
他用她的新欢,默默转移了话题。
“打个赌吧,宁老板。”
念戈问赌什么。
“就赌你之前说过的,年前一定把蔡逯睡到。”阁主勾起嘴角,“加上今晚,离过年还有两天一夜。”
念戈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那不过是她的吹嘘。
“借你的话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她说。
“就猜你不敢赌。”阁主说,“你赢,乔家功法簿归你,五十万两白银归你。如何?这下赌不赌。”
乔家功法是她一直想学的一门武功,只是功法薄流落江湖,她一直没能找到。
五十万两白银,足够她买下北郊的几块地,届时高价转手卖出,钱滚钱利滚利。
至于男人?男人算个屁。
充其量算一桩谈资。
念戈利落应下,“早说嘛。”
阁主说这才是你,“坏女人。”
念戈心里的阴霾终于散了,这会儿欢脱地蹦跳下楼。
阁主问她去干嘛。
她说:“想那晚玩什么花样!别喊我,我要去追我家承桉哥!”
听她这话,不了解她的还以为她有那么在意蔡逯。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又有一个男人要完蛋了。
他要她讲摘星台的故事,她便把所有过往讲给他听。讲自己何时提议修建,如何选址,世家捐金情况,周边修路与栽树遇到的波折,建成后四时风光如何如何……枯荣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听到繁琐公务就犯困,听阿念提及此处用于二人私会,又红了脸,露出骄傲的神气。
“就只有我能来么?”他捧着脸,倾身凑到阿念面前,“秦溟,顾楚,宁自诃,秦屈……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上不来么?”
好家伙,让他这么一数,阿念都觉得自己无比花心。
“把宁自诃剔出去。他和我没这层关系。”她用食指摁住枯荣额头,“放心,我只约你上来。”
枯荣眼睛滴溜溜转着,嘀咕道:“看来宁自诃在你心里与其他人不同,你都晓得特意为他澄清。”
这人有时候敏锐得厉害。
阿念问 :“你怎么提起宁自诃来?”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名讳,甚至在去世的前几年,宁念戈都没有见过他,在宁念戈的记忆中,他只有一个威严冷漠的影子,瞧不清脸,像山峰似地伫立在那里。
年龄较小的学生陆陆续续被亲人接走,宁念戈看得眼热,找了个角落站着,忍不住想要贪婪地再多看些,不知不觉天光微暗,再不回家,街上便要没什么人了,她才急急起身,欲要往家赶。
她刚站起身,才走出两步,领口就一紧,身后被什么人勒住了似的,宁念戈吓得捂住脖子惊恐回眸。
“眼睛用不上就快点捐出去,我站你身后半天了你也没瞧见我。”聂照见她的小模样,这才松开她的领子,顺手接过她的书袋,甩到肩上背好。
宁念戈在见到是他之后,惊恐变成了巨大的惊喜,她她她,她没想到聂照竟然会来接她下学!
聂照走出两步,见她呆愣在原地,根本没跟上来,皱眉,抬手招呼:“走啊。”
宁念戈被他一喊,这才回神,赶紧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唇角的笑意都压抑不住,不自觉露出雪白的牙齿:“三哥三哥,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她在自己身边打转儿,跟条小鱼似的,聂照看着眼晕,抓着她的手腕,让她老实些:“当然是怕某个蠢蛋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来接一下,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别想着让我天天来接,你也配?”
宁念戈才不在乎聂照放什么狠毒的话,她只是一个劲儿的高兴,高兴得快要不顾及在宁家所受的教育,跟李宝音一样跳起来。
“并无此意。”顾楚挽了个剑花,收了武器,扯开嘴角笑道,“你们走罢。”
马车再次行进,逐渐远去。
而顾楚久久地咬着牙槽,直至两腮酸痛,才徐徐吐了口气。
车驾可以伪装,服饰可以更换。但那人出行的习惯难以掩饰,譬如护卫用的刀……刀背刻着熟悉的燕纹。这种纹路,常常出现在那人衣摆,案头,甚至是麈尾的柄。
车里的人,是秦溟。
第 107 章 疯狗爱意
夜愈发沉寂,街面停着一人一马。
秋夜的风将门前铜灯吹得咻咻作响,好似诡谲嘲笑。
顾楚盯着那一两点摇曳的灯火,瞳孔的光明了又暗,暗了又亮。身下坐骑不耐地踢踏着,向前几步,又被他死死拽住。
半晌,他终究没有登门拜访,毅然调头,直往西营去了。中途,被远远甩开的部将亲随千赶万赶追了上来,其中一人很懂事地捧场:“都督可见到裴家娘子了?知晓都督折返,她定然欢喜。”
顾楚没有回应,只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这又怎么了?众人莫名其妙,不敢吱声。
回到西营,自然迎来一番热闹问候。顾楚懒怠说话,将马鞭丢给旁人,大踏步往议事堂去。堂前阶下正巧有两人勾肩搭背,一个是笑得猥琐的司马,一个是面红耳赤的参军闻山。
“三哥今天来,接我啦!”人一走远,念戈的神色立即冷了下来。
布谷鸟啼,花瓣破洞,是杀手同僚在回应:布局完毕。
这场局,出自她的手笔。
念戈抬脚,朝南走去。
储藏卷宗的地方是个占地广的大平层,门前空旷,但阶面底下藏着各种宁触的危险机关;几道门都用结构复杂的锁闩着,外面还有两队交替看守的卫兵,防卫极严。
她隐匿身形,绕到远处的另一间屋里,走起地道。
审刑院有地道这事,估计连长官蔡逯都不知道。
道里昏黑,念戈闭上视力不好的眼,仅靠听力与杀手的直觉,就成功躲过道里的机关,迅速到达大平层。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的是一面面高大的卷宗密集柜,架上摆着卷宗,一摞压一摞,一眼望不到头。
血液突然不断翻腾,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耐心。
她对自己说。
安静。“去车上吧。”宁念戈扫了乔晏一眼,径直出了门,她看向侯府的马车,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却见岐舟走到车边说了什么,那承安侯伸头往她这边望了望,急急忙忙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身前停下。
本来守在车前的几个侍卫见状忙跟了上来,手握在刀柄上,将佩刀抽出半寸,警惕的盯着宁念戈。
乔晏抓着她的衣裳,躲在她身后道,见那几个侍卫愈发逼近,提高了声调道:“别过来!”
宁念戈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乔晏鹌鹑似的缩在自己身后,一时无言,但还是微微侧身护住他,沉声道:“侯爷若有事,可去阁内详说。”
承安侯没回答,他整张脸都藏在面具后,看不出情绪来,只是看向宁念戈,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内的誓心卫听到响动也冲了出来,见对方拔了刀,也将兵器拿在手中,可他们平日里再跋扈,也不敢真对这千金万贵的承安侯动手。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岐舟伸手拉了拉承安侯,他摆了摆手,沉默着转身回了车上,那几个侍卫也跟了上去,不多时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宁念戈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好在拦路的走了,于是转身对左见山道:“出发吧。”
左见山应下,牵了匹马给她,她却看向乔晏乘坐的马车,放下缰绳也走了上去。
左见山略带疑惑的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被人拍了拍,转头看到个刀疤脸的年轻男子站在他身后,正是巡查使黄觉,见他转身,语气不满道:“为何要带那商户之子啊,瞧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我都怕路上马车跑快点,把他颠死了。”
“宁掌使说带,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也就是那副皮囊惹眼些,我看啊,咱们那位新掌使,怕是看上他,路上想带着消遣罢了。”
左见山重重呼了口气,黄觉草莽出身,为人义气,同他关系甚好,平日里得块肉饼都要分给自己半块,但嘴上素来没个把门的,眼下这番浑话听得他一阵头疼,他板着脸,严声道:“我同你说了多少次,莫要胡言乱语,哪天惹祸上身丢了脑袋,我人微言轻可救不了你。”
“好好好,左爷,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两句话给我脑袋都说没了。”黄觉打着哈哈上了马,一扯缰绳便走了。
左见山瞧着他这副模样,明白自己那番话他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暗道真是良言难劝那该死的鬼,憋着一肚子气也上了马。
马车上,宁念戈翻阅着卷宗,乔家一行七月三十离开章潭郡,八月初一于青云县外的官道旁遇袭,据章潭郡的守城官差供述,乔家一行共十三人,除一中年妇人和两个粗使丫鬟外,皆是男子。
宁念戈放下卷宗,倒了杯茶推到乔晏面前:“有几个问题问你,如实回答。”
乔晏恭声道:“是。”
“你们为何要进京。”
“家父的生意这些年愈发艰难,打算进京投奔亲友。”
“亲友是何人?”
“在下不知。”乔晏看着宁念戈满脸疑色,解释道,“在下只是个庶子,母亲在时父亲还偏爱我几分,母亲几年前去世后,主母不喜我,父亲也愈发冷落我,此番进京也只是知会一声,并未告知投奔何人。”
他无助的垂着眼眸,宁念戈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子身上看到这般具象化的楚楚可怜,唯恐再问几句他便要哭出声来,只得放缓语气道:“那你可知你父亲同京中何人有书信之类的往来?”
“家父与同京中的一位大人是同乡,素来交好,家道中落后,也是亏着那位大人帮衬才勉强维持了些年,可那位大人今年因病离世了。”
“那位大人是谁?”
“工部员外郎徐信,徐大人。”
“徐信……”宁念戈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轻声重复了几遍才想起,自己曾见过此人。
几年前,大师兄赵渊渟还是工部员外郎时,徐信便在他手底下做主事,他只是个秀才,只因大岳三十四年江东大旱,徐信家境殷实,捐了不少粮食,才得了个纳栗官,也就是民间常说的买官。
这种进纳出身的人,本就被正途科举得官的人看不起,再加上徐信为人圆滑,最好逢迎权贵,长公主只见他一眼便颇为不喜,告诉赵渊渟如果非要将他带回家中,不许走正门,说怕被旁人看到,以为她府上养了猴。
宁念戈见过他一次,他长得又黑又瘦,阔口削腮的,确实像只猴,就连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偷来的,也不怪长公主如此说他。
思及此,她没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正色道:“你父亲做过皇商,也曾在京中住过些年头,这些年与他有来往的,便只有个徐信吗?”
“我父亲当年犯的可是砍头的罪,往日同他交好的都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往来。”乔晏说罢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盯着她:“草民在这世间已无依无靠,只能指望大人主持公道了。”
宁念戈蹙着眉,她猜到那伙山匪不简单,但凭现在的证据,也猜不出他们如何同一个江东的商户扯上关系。
一抬眼,见乔晏正泫然欲泣的看着她,头又疼了起来。
她是读过不少书,但书上写的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没教过她如何哄一个垂泪的柔弱男子,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丢给他:“好好好,主持,主持,快别哭了。”
傍晚,夕阳顺着窗户爬进县衙的门房中,念得小捕快身上暖融融的,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依旧火辣辣的疼,可县衙的官差几乎都在剿匪时丢了性命,他只得带着伤在门房值守,不出意外的话,今夜都没人来跟他换班。
他重重的打了个哈欠,闭目趴在窗边,心中不禁盘算着自己若是累死了,衙门要赔给他老娘多少银钱。
她在警告体内迅速升腾起来的杀意。
这种感觉很难完全压抑下去,反而时不时浮上心头,让她觉得哪怕杀遍审刑院里的所有人也都无所谓,只要能找到她需要的那本卷宗。
但她不能。
之前她已经为此鲁莽念头付出代价,她不能重蹈覆辙。
念戈调整呼吸,在一排排标有各种案件类型的卷宗密集柜间,寻找标着“灭门案”的那一排。
不多时,她站在某一排卷宗密集柜前,停下脚步。
建朝以来,全天下各地的灭门案件,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其中某一本卷宗,藏着她寻觅数年的真相。
那股激动再也克制不住,念戈脸上的肉颤动着,眼里迸发出一股狠辣劲。
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目光在中间几排停了停。
她把呼吸放到最轻,缓缓伸出手。
“谁?谁在那里!”
如惊弓之鸟般,念戈飞快躲在后几排密集柜中间。
在其中一排里,她发现了一只后腿受伤,奄奄一息的野猫。
她抱起猫,慢慢走出来。哪怕积雪多,路难走,蔡逯仍然坚持要把她送回家。
送到家门口,她还在依依不舍。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承桉哥,过来坐会儿再走吧。”
蔡逯有些抵触。
他怕进了院,又发现了那阁主与她同吃同住的痕迹,又发现那阁主在耍着小聪明,向他示威。
可念戈说:“今晚阁主不回来。”
所以在今晚,她家里不会再进来外人。
念戈问:“承桉哥不想和我一起守岁嘛?我可是想把新年第一句‘新禧’送给我家承桉哥的。”
她一句句好话哄着他,顺着他的毛撸,知道他对堂屋有忌惮,就把他带到自己屋里。
直到被摁倒在柔软的床褥里,蔡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草率地进了人家姑娘的闺房!
还和她一起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蔡逯手撑褥子,挣扎着坐起身。
“我……我该走了……”
素来游刃有余的他,竟也有结结巴巴不知所措的时候。
念戈将他拽倒,“别呀,躺下来说会儿话。”
她用的力气非常小,但蔡逯就是这么容宁地被拽倒了来。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念戈扯开一条被褥,盖在二人身上。
屋里没点灯,但却不算昏暗。外面风雪交加,在雪地里折射出来的光亮透过糊窗的纱,直直照进屋里。
身底下的床褥软得像一块醒发好的面团,却又光滑。蔡逯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条搁浅的鱼,越是躺得久,他便越是口干舌燥,身子也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舒展。
念戈瞥过头,见他躺得像一条死板的直线。
“承桉哥,你紧张什么。”
蔡逯喉结滚动,“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暧昧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笑了笑。
真奇怪啊,明明白天她也笑过很多次,可蔡逯偏偏觉得今晚她的笑声,像极了在捕猎的女妖精。
被褥沾满她的气息,盖在他身上,明明不算重,却还是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浑身力气都被这被褥吸走了,只能如瘫痪一般,躺在她身旁。
他们开始闲聊,没有明确的话题。
聊明天吃什么做什么,聊衣裳穿搭,聊做生意的心得体会,聊别人家的八卦。
白天街上吵闹,彼此都要扯着嗓子对话,生怕对方听不清。可到了晚上,冷峻的月色一照,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话声,生怕把对方吓到。
这种音量,就像是夫妻夜话,因怕扰了邻居,吵醒孩子,所以只能把声音压低,几乎是在用气声对话。
壁炉里火苗燃烧时产生的“噼啪”声,风打榉木窗声,远处时有时无的鞭炮声,任意一桩声音,都能盖过他们的对话声。
但因音量低,所以哪怕聊的都是正常事,也像是在说私密话。
被褥很快被俩人合力暖热,一暖和,人就有些犯困。
蔡逯躺得不舒服,坐起来调整姿势。可念戈以为他要走,赶忙环住他的脖颈不让走。
动作间,被褥被掀到一旁。
念戈的衣襟不知在何时变得松散,她的两腮升起淡淡的薄红,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热气熏的。
她抬手,扯了扯蔡逯的马尾辫。
“编各种好看的小辫,是承桉哥的心机。”
她调侃道。她确信褚尧能破解她的口型,隔了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反应,也并不在乎。
蔡逯是她的新欢,她硬拉着他在松树林里胡闹,后果是散宴后,蔡逯着凉发起了高烧。
俩人肩靠肩坐在马车里回程,蔡逯把头歪在她瘦削有力的肩膀上,声音囊囊的,像在水里泡过。
“我不要紧,先送你回家。”
念戈低声说没事,“承桉哥,今晚我留下照顾你。”
蔡逯额前青筋一抽一抽的,浑身乏力。
“你这姑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他说,大半夜自告奋勇要来我家,就不怕发生点别的什么事?
她只是笑,解下外罩,披在蔡逯身上。
包括蔡逯在内的所有上流贵胄身上,都带着一股拧巴的傲慢劲。仗着比旁人多点权势,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能轻宁拿捏旁人。
她用轻佻的语气说着真心话。
“承桉哥,你真傻。”
蔡逯说是啊,他是傻子,“否则也不会跟你一块在外面胡闹好久。”
发烧后他脑子转得很慢,现在反应过来,又说念戈才傻,“我是发烧,又不是生了重病。你不要小看我,我闷头睡个觉就缓过来了。我真的没事……你还是回家歇息吧。”
蔡逯慢慢阖上了眼,半昏半醒间,感觉到他们依偎得很近。
她的动作不自主放轻,把手缩在袖笼里暖热后,才伸出来,贴在他额前试温。或许是用手试温不准,她扭了扭身,与他互贴了下额头,用这亲密接触,去感受他的感受。
她的声音里泛着心疼,“承桉哥,赶快好起来吧。”
她说抱歉,刚刚不该那么放肆。
蔡逯已经没力气说话回应,只是轻微晃了下脑袋,与她贴得更紧,用肢体动作告诉她:不怪你。
夜里风雪交加,马车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
车夫轻声问念戈的想法,“是要去北郊,还是要去衙内的私宅?”
念戈不带犹豫地回:“去私宅。”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先是霜雪堵路,绕道而行;再是车轮不稳,歇脚修车。
好不容宁走到了私宅前,掀车帘一看,蔡逯已经歪着身睡着了。
车夫:“我再去找个小伙计,跟我一起把衙内搀到屋里。”
念戈摆手说不用,“别叫醒他,他正难受呢。”
“可……”
话未说完,就见念戈迅速接近蔡逯,双手一揽,轻松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是很浪漫的姿势,只不过现在是一个文弱小姑娘抱起了一个虚弱硬汉。
车夫目瞪口呆。
蔡衙内真是找了个好女友。
这点重量对念戈来说简直是轻如鸿毛,但未免车夫起疑,她还是装出一副略感吃力的模样。
“抱歉啊车夫大哥,我家承桉哥的腿有点长,不好抱。”
车夫尬笑两声,“今晚辛苦姑娘你了。”
说是辛苦,其实也算不上有多辛苦。
早年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什么伤没受过,什么病没生过,她早已在那些艰苦岁月里学会了照顾自己,照顾他人。
尤其是蔡逯病倒后格外听话,照顾起来非常省心。
把蔡逯塞到床褥里后,她提了盏灯,在宅院里转了转。
这座私宅的风格完全出人意料。
按过去她对蔡逯的了解,这座私宅该金玉为梁玛瑙为窗,内部结构极其奢华精巧才对。进去才知,这座宅院里连下人都没几个,装潢简单低调,很是清净。
这时清净倒不好,坏就坏在没多少物件能用,连治病的药都没有。
老管家原本想出门买药,念戈与他碰头后,说她去就行。
老管家不放心,“姑娘,外面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先在客房里歇一夜,这些小事让下人去干就好。”
她说没事,“我贸然到访,本就给宅里添了份负担。让我做点事,负罪感倒还会减轻些。再说与承桉哥有关的事,哪里算是小事呢。”
老管家心里感动,拗不过她,便给她指了段路,让她去附近某家医馆拿药。
老管家与几个下人站在门口,目送念戈远去。几人在这一刻达成一个共识:这姑娘心地善良,勤劳能干,人真是不错。
顶着寒风去医馆的路上,念戈琢磨着这家医馆的背景。
正如话本里所写,每个霸道公子哥身旁,总有一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医生朋友。
蔡逯也有个医生朋友——褚尧。
念戈跺了跺靴底的雪,打量面前这家医馆。
医馆坐落在山脚边,雪压屋顶,馆前是一片清幽竹林。馆门旁凿了扇方形窗,窗纱后面是片暖黄烛光。
念戈敲了敲门,听见馆里传来一声“请进。”
这是今晚俩人第二次相遇。
褚尧眼窝深邃,左眼挂着一面金丝单片眼镜,眼尾有抹天然的薄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上半张脸像风流浪子,下半张脸又禁欲克制,合在一起,令他的气质疏离又清冷。
他大概是没想到来人是她,起身朝她走来。
“你病了?”
声线低沉优雅,身姿颀长矜贵。
念戈心觉奇怪。她的视力,总在看漂亮男人的时候变得格外好。
念戈说:“褚大夫,我家承桉哥着凉发烧了,麻烦你给他抓几方药。”
褚尧绕过她,朝药柜走去。
“你认识我?”
念戈笑出声,挑了个高椅坐下。
“褚大夫不也认识我么。”
她主动伸手,表示友好,“虽说不是初见,可我觉得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你好啊,褚大夫。我叫宁念戈,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褚尧忽视她的握手请求,拿着戥称,自顾自地称药。
“‘略有’?宁姑娘,你这话实在说得谦虚。”
褚尧敛眸,称着连翘麻黄。念戈被他怼了话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他抓药。
“你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褚尧说,“你想做什么?”
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褚尧的直觉就告诉他自己:她是个神秘又危险的女人。
念戈两手交叉,撑在下巴颏底下。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她朝褚尧的手腕吹了口气。
“褚大夫,你明明看到我在做什么了呀。”
褚尧嫌脏似的,拿手帕狠.狠擦了擦手腕,擦完把手帕扔到了渣斗里。
他皱起眉头,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居高临下地剜她一眼。
“恬不知耻。”
他说。
念戈笑得更灿烂,把几吊钱甩到桌面,拿起药方,朝馆门走去。
推开门,临走前,她多看了褚尧一眼。
他在盥手,用皂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洁癖是吧,她记住了。
欠收拾。
身体惯性使蔡逯俯身朝她倾去,他的右手垂在她的脑袋旁,左手则撑在床褥上。只差半臂距离,他就要贴上她。
大脑一片空白,像傻了一样,什么都没再做,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冬夜的露水还要潮.湿,也比昼日阳光还要明亮,令他在黑暗里,只能折服于这双眼。
她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表达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今晚,我们必须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呢?
两个成年人心知肚明。
他忽地闭上双眼,心乱如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闭眼那一瞬,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他把头发从她手里拽了出来,飞快起身。
只仓促落句“睡吧”,他就要走,三步并两步地走,眼看着离屋门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念戈坐起身,幽怨地说:“承桉哥,我好像生病了,头有点热。”
蔡逯没动。
她开始拖着长腔,说自己要难受死了。真的,不骗人。
蔡逯想起他生病时,她是怎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他能没良心地一走了之吗?
当然不能。
不管她是真生病还是假生病,他都得转过身去看看。
所以蔡逯又折返回来,哪想刚坐到床边,正欲伸手量量她的额温,她就捂着额头说不行不行。
“承桉哥,你的手很凉。”
说完,还不等他反应,她就兀自捞来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
她朝他手心里呵气,一下,再一下。
“我来给你焐一焐。”
可是仅靠这点热量,根本不能暖热他的手。
“扑通——”
一刹那间天翻地覆,她借着巧力,将蔡逯扯到床上。
“做什……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
她握住他的手,缓缓下滑,直到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大腿内侧。
而后,合腿夹.住。
“这是我身上最温暖的地方之一。”
她轻叹一声。
“承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手陷在她腿间软肉里,她被这手凉得腿弯拱起,有些发抖。
黑暗里,玉腰带被解开,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方才我给猫喂食,有条黄鼠狼咬了猫,猫跑到这里,我就追到了这里……”
她抱着猫,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声音颤颤巍巍,脸色灰白。
蔡连眉头狠狠一皱,“猫能钻洞进来,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迅速上前,夺过念戈怀里的猫,在她身周绕了绕。
没发现她身上藏有赃物。
念戈指了指身后一扇破窗,“窗纱被猫挠破,我是窜窗进来的。”
蔡连不相信他这番说辞,扯住她直往屋外走。
“知院,屋里进来个外人!”
俩人出来时,蔡逯正站在屋外,训斥下属,“黄鼠狼这等畜生都能进到审刑院里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非等畜生把卷宗咬坏才知道行动?”
闻声,蔡逯更是怒火中烧,“谁把外人带来的!”
待转过身看,蔡逯心口猛地一突。
他大跨步走去,先把蔡连踢倒在地。
“谁允许你碰她的?”
蔡逯语气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了这一句话。
他踩着蔡连的背施力,“蔡连,看在你是我远房表亲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
蔡逯沉声道:“去刑部领罚,杖责十五。”
接着,他又对包括副官在内的在场众人说:“诸位失责,杖罚免了,连同年末奖薪,一并免了。”
大家也都散了。
只有念戈,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猫,站在原地不动。
“没受伤吧?”蔡逯捧起她的脸,却见她眼里满是委屈,“承桉哥……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猫被黄鼠狼咬了,猫有事。”
蔡逯把猫抱走,递给下属,“把猫送褚尧那里,让他务必治好。”
他或想责备,或想问原因,可在看见她委屈巴巴的那一刻,所有理性全都化作了感性。
她能有什么错。
蔡逯叹了口气,紧紧抱住她,“怪我。这里太乱了,下属办事不利,连累你了。”
“你不是外人。”他说,“抱歉。”
他说不怪她,今天很多诡异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原本想约她出去约会,好好安慰她。但见她兴致不高,蔡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审刑院里有内鬼。这是他的结论。
他得尽快调查清楚。
她和李宝音一样,都有人接了!是三哥来接的她!她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
聂照被她弄得无奈好笑:“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就是很高兴。”宁念戈傻笑起来。
聂照虽然嘴上说她傻,半点没见识,但她这么高兴实在少见,上次这么高兴,还是听说自己能上学的时候,所以路过糕饼摊子的时候,他花了三文钱,给她买了三个萝卜糕。
“谁爱吃这种粗糙的东西?”聂照嫌弃地将她递萝卜糕的手推开。
继不理解李宝音为什么用惊恐的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眼神看自己之后,她也不能理解三哥为什么吃什么都说东西难吃,说它们是粗糙只能填饱肚子的糟糠。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聂照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得大骂她没见识,斥巨资又给她买了三块白糖藕粉糕,问她哪个好吃。
宁念戈说白糖藕粉糕,聂照才教育她:“一份做得过于甜腻的藕粉糖糕都能比萝卜糕好吃,世上比这块白糖藕粉糕好吃的糕点不知凡几。”
“三哥你都,吃过?”宁念戈咬着糕,含糊问,“可是,白糖藕粉糕,真的很好吃。”
“都督又回来了?有什么重要军务要与我等交代?”司马诧异问询,“怎么也没提前捎个信儿,好让我们出城迎接。”
这是长久共事的下属,说话随意些,也不打紧。
顾楚不欲解释,看了他们几眼,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和参军聊些体己话。”司马笑得咧嘴,“这人最近思春呢,每逢外出,那眼神儿老是偷偷往女子身上瞟,被我抓着几回他偷看怀玉馆的人。我问他是否有心上人,他这嘴死紧,结果今儿不知从哪里回来,身上一股子香味儿。我正盘问他做了什么好事呢。”
顾楚心里本就装着事,闻言拧眉:“闻山,你跟人私会?”
闻山拼命摆手,苦笑道:“怎么可能,都督莫要听信这浑人乱说,我、我这香气,是路上不小心跟人撞到了……”
司马拖长了声音起哄:“街上那么多人,刚好跟个涂脂抹粉的撞了?你就嘴硬……”
顾楚听得一股子莫名躁意。
“糖蒸酥酪,梅花香饼,水晶龙凤糕,杨梅桂花冰饮子……”聂照报着菜名,就听见“咕咚”宁念戈咽口水的声音,他沉默了,对上她发光的眼睛,停止叙述,以防对方提出想吃这种无理的要求。
但他又想,宁念戈是真没见识,但凡能让她尝一个,不得高兴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后,宁念戈把辫子拢到身后,准备弯腰从井中打水,聂照才瞧见她肩膀处的衣衫上有一道红痕,他连忙揪过来,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让人欺负了?”他又猛地抓住她的单侧辫子,“怎么这块的头发也乱了?”
自己竟然才发现!他若是没有发现,她在外面教人欺负了,自己恐怕还不知道!
宁念戈连忙理一理头发,摆手解释:“没事,不小心弄上,的,三哥别担心。”
聂照才不信,她做事向来谨慎小心,生怕惹了谁不快,衣裳也爱惜,断不敢弄脏,于是拔高声音,厉声质问:“不许撒谎,说话!”
他这样怪吓人的,宁念戈一激灵,忙不迭站直,不敢隐瞒,心虚地一股脑把事情经过原本都抖出来了。
聂照恨铁不成钢:“她就是故意的,见你软弱,那你倒是打她啊!打回去,看谁还敢欺负你。”
宁念戈抓着裙边,站在他面前,脸皱在一起:“我又打不过。”
“咬她,扯她头发还不会吗?就白白挨欺负了?打不过也得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今后才不敢招惹你。”聂照坐在竹几上,拉着宁念戈的胳膊,打陀螺似来来回回看,“还有哪儿让她打着了?”
宁念戈老实摇头:“没有了。”
确实是没有了,聂照这才松手,把她说了好一通,宁念戈听着,讷讷点头,但是没两天回来,头发乱糟糟的,辫子不知道是被谁弄乱的。
聂照怒火中烧,拉着她就要去人家家中理论,宁念戈好说歹说,是自己从马上掉下来弄乱的,她这才罢休。
只是没两天,她衣服又破了,这下聂照忍不了,带着宁念戈就上门了。
李宝音被宁念戈那天那句话吓得不轻,回去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她终于想出个办法,那就是让宁念戈怕她,不敢再靠近自己,也能间接打击聂照。
她还在沾沾自喜自己的聪明,没想到没几天放学后,她刚坐在饭桌前,人就找来了。
“你若是对谁有情,就尽早跟人家把亲事落定,别偷偷摸摸寻乐子。长得人模狗样的,若是满肚子龌龊,趁早将那二两肉割了,免得让人看了恶心。”
闻山点头如啄米。
司马这辈子没听顾楚说过如此高尚的言辞,人都听傻了:“不是,怎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又惹都督生气了?
顾楚哪里管这些人怎么想,自顾自踏进议事堂,关起门来琢磨心事。琢磨来琢磨去,烦得不行,高声唤郡尉丞。
郡尉丞听闻传唤,忙不迭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都督怎么了?是有什么紧急机密么,下官愿闻其详……”
只见顾楚坐在凭几之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脸色黑沉沉的,不知在思索什么难题。姑且不论坐的地方对不对,他这模样,活像个马上要去杀人的土匪。
郡尉丞心惊胆战地跪坐下来,挺直脊背,生怕错过半点儿话语。
“你说……”先生看她疑惑,也是一愣,继而笑眯眯解释:“看来聂大人对你很好,没有带你去过外城,也跟你讲这些残酷的事情。骑射无论是用来逃命,还是披甲上阵,都很实用呢。”
宁念戈在朦胧中,陡然通过青云书院的缝隙,窥见了一丝逐城的底色。
先生交代她跟着乙班的学生就是,接着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宁念戈点点头,站在草场旁的游廊下观看。
李宝音愈不耐烦:“掌中珍宝的宝,佳音的音,我诞生时的啼哭之声于父母是至宝之音。”
宁念戈了然了,那李宝音的父母一定很爱李宝音,她还想同对方说什么,对方已经伏在案几上假寐,不想与她搭话的模样。
新同学似乎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这是宁念戈对李宝音最初的印象。
好在同窗之中女学生占比竟将近半数,才教她心下稍安。
第一日上课,宁念戈的任务很轻松,就是分了书,粗略看看,熟悉熟悉学校环境,旁听先生讲课,课程主要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乙班课程更为简单。
饶是如此轻松,她也觉得十分吃力,每一个字都像听天书一般。
乙班下午要练习射艺,宁念戈跟着他们去射艺场,看他们挑选小马,弯弓搭箭。
“其实比起礼乐书数,骑射对逐城的学子来说更为实用些。”先生冷不丁发言,让宁念戈一愣。
顾楚缓慢开口,“一个空有家世孱弱不中用的病秧子,跟一个女郎解除了婚契。如今这女郎已经与另一位样貌堂堂钱权不缺的好郎君定终身,然而在郎君外出之际,这病秧子鬼鬼祟祟去女子家里做什么?”
郡尉丞:“……啊?”烧尾宴。
这是念戈第一次混进上流人物的社交圈。
教坊司的乐伎吹拉弹唱,乐音不绝;跳胡旋舞、折枝舞、筒裙舞的舞姬踮着脚转来转去,宴上以舞相属,主人先行,客人次之。
宴厅顶上是块琉璃藻井,数盏纹着花鸟的六角宫灯自藻井倾泻而下,灯光黄澄澄的,把人脸照得虚晃不清。
贵胄或笑或嗔,声音不聒噪,轻飘飘的,像隔了老远距离才传到耳里,听得不真切。
窗纱外是冷冽的月色,窗纱里却是一个如梦如幻、流光溢彩的极乐世界。
念戈看他们,像看一群花蝴蝶起舞,各种高雅的脂粉味呛得她头晕,甚至令她难受得动了杀心。
好吵闹的一群疯猴子。
念戈皱了皱眉。
但当蔡逯牵起她的手出场,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眯眯的,纯良无害。
蔡逯并没向大家介绍她是他的谁。
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是未婚妻,不是外室小妾,他们之间是更隐秘暧昧的关系——情人。
蔡逯跟贵胄圈的年轻男女已经混得很熟了,简单领她与几个重要人物打过招呼后,就把她牵到了膳食区。
宴厅一角搁着一架长桌,桌上摆着各种金丝镶边的餐盘,盘里是甜水香饮子与各类精致小点心,供宴客自取。
蔡逯将一盏甜水递到她手里,在她垂首呷饮时,打量着她的装扮。
过去念戈一向打扮得素气,是个家境穷酸的小姑娘。如今她鬓插珠钗,缭绫披身,姿态娴静,有大家风范。
赴宴的她,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一幅杰作。
只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放不开,直往他怀里贴。
蔡逯虚虚环住她,“吏部侍郎是我的朋友,等会儿我要过去陪他说话。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念戈点点头,让他先去忙,她则待在膳食区溜着眼珠继续观察。
女眷间以舞相属,地位高的邀请地位低的跳舞,旋脚拍手,共同跳完一套舞步。
因她是蔡逯的情人,所以即便大家都不认识她,出于礼貌,也都邀请她来跳舞步。
这堆女眷见了念戈,仿佛是见了什么新鲜,围着她左问一句右问一句。其实意不在关心她,只是想从她话里套出蔡逯的消息。
可惜念戈仅仅是面上单纯,若论套话水平,她才是这群人里的老油条。
一番问话下来,大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都自讨没趣地散了。
过后又有一批人来请她和舞,念戈并不拒绝,和完舞步后,她又回到膳食区这边。倒不是馋嘴想吃点心,而是这边僻静,不扎眼,能供她观摩四周。
“表舅母?”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戈转过身,见一个少女正满脸好奇地盯着她看。
“我是祝湘,祝渝他姐。”
少女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
念戈挂起微笑,“我听承桉哥提过你。”
祝湘说是嘛,“我也听祝渝描述过你。”
说罢神秘兮兮地凑到念戈身旁,耳语道:“实话说,我早就想见你一面。祝渝说你凶神恶煞,可我倒觉得你挺有意思。”
祝湘捏了捏念戈的手臂,“不愧是‘代号佚’,浑身腱子肉。”
念戈笑容僵了一下,“我现在倒觉得,你也挺有意思。”
她问祝湘:“你不怕我?”
祝湘满不在乎,挑了个点心边嚼边说,“表舅都不怕你,我为甚还要怕。”
听她这么说,念戈的杀意消退大半。
原本以为祝湘会对她不利,如今看来,无论是祝湘还是祝渝,心眼都还没半个大。
祝湘毫无察觉,热情地搀起她的胳膊说话。
“表舅母,以后你和表舅之间要是出现什么感情问题,尽管来找我倾诉。我这人很擅长解决谈情说爱那方面的事……”
念戈说好。
她和祝湘没更多话题可聊,但祝湘却对她抱有莫名的好感,缠着她叫“表舅母”,一声声叫得可甜。
“表舅母,你想去找表舅吗?你看起来好无聊的样子。”
念戈说没有啊,也开始说甜话,借此降低祝湘对她的警惕。
“这边有你陪我说话,我很开心。”
祝湘扯着她到处转,绕到紫藤花架后面,伸手往前指了下。
“喏,表舅在那里跟别人聊天。”祝湘递去个“我都懂”的眼神,“表舅应酬多,表舅母你心里若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啊!”
念戈点了点头。
借这时间,祝湘给她详细介绍了蔡逯身边的几个朋友。
国字脸的是吏部侍郎,有小肚子的是雍王爷,爱歪嘴笑的是三司使……
这些人的外貌特征、身份地位,乃至家里八卦秘辛,在赴宴之前,念戈早已将其调查清楚。甚至她还了解祝湘的品性,了解这个小姑娘谈过几个小白脸,与蔡逯乃至蔡家关系如何。
她都知道,不过面上仍旧在配合祝湘聊天。
“那个站在表舅对面,正在跟他说话的是……是……”
祝湘仔细望了望,“这是谁?我不认识。”
念戈顺势看去——
蔡逯呷着烈酒,与对面叙旧。
紫藤花架挡住了对面的大半身形,她看不清对面的脸与身,只能看到,对面伸手接过了蔡逯递去的酒盏。
那双手是“完美”一词的具象化,完美到如果不能用来在床笫间取.悦女人,会是暴殄天物、令人叹惋的程度。
念戈脑筋飞转,迅速过滤着蔡逯的交际圈,最后终于想起了那双手的主人的身份信息。
褚尧,与蔡逯同在辽国留学数年,五个月前归京,开了家医馆。
留学数年,落在别人口中,不过是短短一句话。于褚尧而言,这短短一句,却是他真切经历过的厚重岁月。
他与蔡逯碰杯,“好久不见。”
蔡逯晃着酒盏里的冰球,“你小子……出来组局玩,叫你一直不来,我还当你家里出了事。”
褚尧陪了盏酒,说最近在忙医馆里的事,“下次一定。”
说完话头一转,反问蔡逯:“听说你谈了个女友?”
“不是听说,”蔡逯轻笑一声,“是正谈得热火朝天。”
“认真的?”
褚尧不敢相信。
吃喝赌不沾.嫖,爱组局玩爱出去闯的蔡逯,就这么潦草收心当良夫了?
蔡逯:“只是玩玩,但目前正在发展一段健康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恋情。”
褚尧:……
喝酒之余,褚尧用余光瞥了眼蔡逯。
蔡逯原先就爱拾掇自身,如今有了女友,更加注重形象。
也更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花孔雀了。
发丝抹胶定型,梳得像个事业有成的上流精英。衣袍从花纹颜色到放量,都把他的身材优势放到了最大。
虽说蔡逯提到“只是玩玩”,可在提起他那小女友时,他双眼发光,周遭散发着甜丝丝又酸溜溜的恋爱气泡。
蔡逯与女友在粉红世界里遨游,而褚尧作为他的兄弟,则在阴暗地里看他恋爱。
这是种很微妙的心理,褚尧想。他会期待蔡逯与女友长长久久,可又怕他们真的长久,他反倒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褚尧心里隐隐感到嫉妒,嫉妒蔡逯抢先享受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些微妙心理,褚尧没有表现出来。仅仅是不经意地说:“下次再组局玩,把你那女友也叫上吧。”
蔡逯随即应了下来,“她性格特别好,人非常真诚热情。就是没心眼,我总担心她会被人骗。”
说这话时,蔡逯突然很想见她。
他起身与褚尧作别,“等你见过她一面就会明白,没人会不被她吸引。”
其实真要算起时间,蔡逯与念戈不过是一刻钟没见。
但俩人早已习惯了连体婴儿般的相处,分开这么久,他会在想她玩得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以及,她有没有像他想她那样,也在想着他。
答案是肯定的。
一见面,蔡逯就被她扯到了昏暗的宴厅外。
“承桉哥,我要亲你。”
念戈说。
不等他回话,她就似条八爪鱼,念活地爬到他身上,亲他的喉结,耳垂,侧脸,在他的唇瓣上研.磨。
在她更逾越地探.出.舌前,蔡逯稍稍推开了她。
厅外寒风扑朔,把他的理智吹回不少。
不远处有三两宴客结伴说话,外面人虽少,但蔡逯还是感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们这边。
因为,他与她,正躲在一棵松树后面。
偷.情。
这个离经叛道的认知令蔡逯耳廓爆红,“等宴散回去,好不好。这里还有人……”
念戈犹豫地“唔”了声。
她就知道,蔡逯一向雷声大雨点小。
平时在她耳边说情话,真到要亲他嘴时,他反倒变得很保守,不接受突然袭击,要按流程,先报备,等待批准,再确定时间地点,时长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她愿意体贴情人,但很显然,目前蔡逯并没有获得她过多的喜爱。
她不愿配合蔡逯的扭捏。
麻烦死了。
念戈说不好。
“承桉哥,我的嘴不听使唤,现在就是想亲你。”
她揪住蔡逯的衣襟,暗自用力,让蔡逯无法动弹。
蔡逯双手反剪,背在身后很无措。他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也被她过于直白热情的话,撩.拨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轻轻念了声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喝醉了?”
宴上,念戈滴酒未沾。但她接了蔡逯的话茬:“也许吧,就喝了几盏……”
她说:“承桉哥,提醉酒也没用哦。不要试图跟酒鬼讲道理。”
在蔡逯思考怎么劝她打消“在外接吻”这个念头时,她已经环住他的脖颈,用她的脸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下颌。
“承桉哥,拜托拜托……亲不到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承桉哥——”
“承桉哥!”
“承桉哥,好不好嘛?承桉哥,承桉哥……”
蔡逯觉得她的眼里迸发着闪耀的光芒,每寸光都在诉说她对他的喜爱。
是的,她有那么在意他。
蔡逯被她喊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快化成了一滩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
他搞不懂,她热情到像亲吻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且必须是在今夜完成。
他享受她这种几乎丧失理智的追捧,但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关。
“回去好不好……回去再亲。”
念戈摇头,说不行。
几番言行拉扯下来,蔡逯节节败退。
最终念戈把他抵在了树干上,揪住他的衣领往下拉,用她的热情,浇灭了他仅剩的理智。
在蔡逯闭眼的那瞬,念戈睁开了眼。
她的热情收放自如,倘若蔡逯肯俯下身听一听,就会发现,她说爱他时,心跳异常平静,气息也是冷淡的。
念戈眼眸一转,瞥见褚尧在暗处偷窥。
她抚着蔡逯的脸,夸他做得好。
这次亲吻,是她对于他听话顺承的奖励。她正在用糖衣炮弹驯服他。
在蔡逯调整呼吸时,念戈把头一扭,朝那放暗处递口语。
“看得爽么,褚、大、夫?”
“病秧子哪儿哪儿都不行,论家世,论钱财,论实权,论容貌……”顾楚数了一遍,“怎么看他都比不上另一个。”
郡尉丞艰难出声:“是这样么?”
“没错。”顾楚笃定点头,“女郎头脑聪慧,审时度势,定然不可能抛弃良木去啃糟糠。”
“良木和糟糠约莫不能这么譬喻……”郡尉丞扶住混乱的脑袋,“等会儿,让我想一下。”
但顾楚不给思考的空隙,一味讲了下去。
宁念戈在更衣房换了学院统一的衣衫,铭牌别在胸前,鸭蛋青色绢白边配色的交领,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襦裙,腰垂丝绦,清爽干净,领口和袖口绣着云朵图案,女学生还有同色的发带。
先生带着她进入内院,穿过抄手游廊左转,绕过假山后,便是青苗乙班的授课处,还未靠近,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先生却似习惯了似的,面色平和地引着宁念戈入内。
中间有个被团团包围的女郎停了笑,眸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十分有气势。
“同学们静一静,这是咱们乙班的新同学,宁念戈,大家认识一下,今后定要守望相助,友爱互亲。”
宁念戈僵硬地向大家作揖问好,先生指指中间的位置:“去吧,坐在中间。”正是方才那个女郎身旁的位置。
青苗乙班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在十岁左右,宁念戈虽十二岁,却因为长期饮食匮乏身量不高,混在这些小豆丁中甚至也不算高。
“你好,我是宁念戈,戈圆的戈。”宁念戈将自己的书袋放下,拘谨地冲着女郎点点头,放出一个对着井水演练无数遍的微笑。
“李宝音。”女郎只上下扫她一眼,报出自己名号,语气并不友善。
“请问是哪个宝,哪个音呢?”
顾楚突兀地笑了一声。
很平静,但让人骨头发寒。
“你出去,告诉我的人,该回西营回西营,不必等我。”
顾楚屈伸手指,骨头关节发出咔咔声响,而后抬脚踹向屏风。整架沉重屏风轰然倒下,砸得里面人惊叫哀嚎。在一片混乱中,他踢开满地乱爬的人,将季应衡的嘴巴捂住。
“今日本就不顺心。”
顾楚扯扯嘴角,牙齿森然,“我很久没遇上你这种烂货了,还以为世道变好了,畜生都投胎做人了呢。”
醉糊涂的季应衡睁着惊惶的眼,勉强认出顾楚来。可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声音全都被闷在了喉咙里。
“嘘,不要吵。”
顾楚道,“让我尽兴些,你也好留个全尸。”
第 108 章 迷局之中
温荥死后,顾楚已经很久没有生出暴虐的情绪了。
他与裴念秋有了来往,打打杀杀的性子收敛许多。绝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只是“像”而已。
现在他捏着季应衡的脸,将对方的脑袋砸向地面。咚,咚,咚,地板被震得发颤,鲜红的液体顺着缝隙流淌开来。季应衡本就常年沉溺酒色,身子虚得很,如今手脚无力,扑腾的时候像一只佝偻的干虾。
店家逃走了。
二楼的其余宾客也纷纷逃窜,生怕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李宝音在授课室上课的时候精神不振,先生时而绕过去敲她的头,说她是太守之女,竟然也不为大家做好榜样,次次成绩倒数,简直羞于见人。
但她骑射了得,骑在一匹棕色的小马上,稳稳地下腰,手臂绷起,将弓箭拉得满若半戈,像一只骄傲的小雏鹰,松手,箭便如流星似的飞出,虽未正中靶心,只在靶上留下一个红点,但已经是佼佼者。
青苗班的学生所用的箭矢都将箭头磨平了,在磨平的箭头处染上红油,击在靶上记分,防止误伤。
周围学生为她喝彩,举起弓箭,齐齐爆发欢呼,宁念戈也被其所感染,为她拍手。
李宝音便傲然地环视四周,见到宁念戈站在廊下,像一只呆滞笨拙的小鸡崽子,眯了眯眼睛,弯弓搭箭,嗖地射出。
宁念戈还没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箭矢就打在她的肩膀上,染红了她的头发和一小块衣角,精心编织的辫子也被打散了。
她跌坐在地,箭矢撞得她肩膀生疼。“幸好属下不死心,又跑去悬崖边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挂在崖壁上的小姑娘。”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黄觉忽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左见山忽的跪下:“大人还是罚我些什么吧,属下心中还能好受些。”
“誓心阁本就这样,从进来那日,便是将脑袋挂在腰上过日子,你在阁中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我宽慰你?”宁念戈没有扶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意味深长道,“你是在痛心你那两位兄弟的死,还是害怕我因此迁怒你,不让你做那副使,所以在反复试探我?”
左见山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再装下去毫无意义,马上磕头道:“属下羞愧,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看了笑话。”
宁念戈没应答,也没让他起身,只是问道:“所以,你全程只看到了车夫被杀,马车冲下悬崖,和抓住崖壁捡回条命的小姑娘,并未见到丁县丞的妻子和儿子。”
左见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答道:“是,可那悬崖深不见底,马车已那种速度冲下去,除非他妻儿轻功了得,不然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宁念戈起身:“知道了,你好好修养吧。”
左见山猛地抬头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道:“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再多花什么心思。”
他面露喜色,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谢。
宁念戈出了屋子,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道:“丁妙妩……”
“妩媚的妩吗?”
小姑娘轻轻点头。
宁念戈了然一笑,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处理一下她脸上的伤,让府中的丫鬟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带她来见我。”
“大人觉得丁县丞的妻儿之死有蹊跷?”乔晏同她回到房中,关好房门,转身问道。
宁念戈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惊讶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赵典吏说,丁县丞的妻儿不知何时跑的,天亮才被家仆发现,还说她搬空了半间屋子,那么多物件,他们离府时应就是乘着马车的,丁府的家仆除非是瞎了,不然何至于看不到一辆马车出了府门?”
“而且她比左见山早一日到了章潭郡,若急着逃跑,就算不能在当日出城,也该次日早早出发,怎会拖到次日午时?”宁念戈思虑片刻后,又道,“官道上横着棵倒塌的巨树更是奇怪,似是故意逼着车夫拐向一旁的山路。”
“大人疑心,丁县丞的夫人故意留在章潭郡,等左见山到了,才装作乘车出城,实则偷偷留在城中,骗车夫赶着车吸引刺客,引着誓心卫与刺客缠斗,再让马车坠崖,造成已死的假象?”乔晏在她对面坐定后问道。
宁念戈嗯了一声:“各州郡的衙门只会登记进城之人的身份,她是否真的离开章潭郡无人知晓,但她们离开时,我们还未到青云县,她应该不是在等誓心卫,而是在等那几个黑衣人,只是恰好被左见山他们碰到了。”
乔晏又疑惑道:“若非被誓心卫撞见,那车马应来不及冲到山崖下便被黑衣人截了,况且丁县丞的女儿还在车上。”
宁念戈道:“若马车坠崖后,刺客去山崖下查看,一具尸体都寻不到,定会起疑,但若是能寻到那小姑娘的尸体,便只会觉得丁县丞妻子和儿子的尸体被野兽叼走了,就算出了意外,车没来得及坠崖,黑衣人审问小姑娘,也算是为了他夫人儿子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暗淡了几分:“她穿的那身红色衣裙,应该也是为了坠崖后,让人更容易寻到她的尸首。”
乔晏蹙眉道:“难道那小姑娘不是他亲女儿?”
宁念戈轻笑:“当然是他亲女儿,亲生的才更可信,我原本也只是猜测,但她叫妙妩,便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一个小姑娘,叫妙妩,可有什么不妥?”
宁念戈看着他:“妙妩拆开便是女少女无,本就不盼着她好,不过是文雅些的诅咒罢了。”
乔晏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惊讶的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不可置信的摇头:“若是贫苦百姓家,养不起许多孩子,嫌弃女儿还能理解,可丁县丞家富足的很,便是十个八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何至于如此厌恶自己的女儿?”
其余学生静默片刻,爆发了更大的欢呼,冲着宁念戈喊:“打起来打起来!”
李宝音挑衅地向宁念戈勾勾手:“来啊,要么打赢我,要么把箭捡起来递给我。”
宁念戈还未遇到过这种场景,脑子里茫然一片,她不太知道为什么大家希望她和李宝音打起来,也不知道李宝音为什么要她做选择。
但跟人打架和捡箭,她自然是选捡箭,且箭并未真的伤到她,也未吓到她,这与她亲眼见着三哥捅穿人的掌心,杀死丁嬷嬷相比,算不得什么惊吓,李宝音大抵只是射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刚入学,要好好和同学相处,免得给三哥找麻烦。
她站起身,淡然拍拍身上的浮土,把箭捡起来,走过去递给李宝音:“不要射偏了。”宁念戈每次说话都仔细计算字数,控制在正好五个字以内,不过因为练习时间短,有些慢吞吞的,看着不仅不像被吓到,反而对李宝音是一种挑衅,讽刺她这种雕虫小技,根本吓不到自己。
李宝音众目睽睽之下,有意震慑宁念戈,没想到她如此淡然,反倒显得自己拙劣,不由得怒目圆睁:“怎么,聂照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聂照算什么东西,不过匹夫之勇,你不过是他羽翼下的小小蝼蚁,怎么敢挑衅我?”
宁念戈想了想,把箭放回她的箭筒里,走进两步,扶着马匹,仰起头,倾身上前,水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她,睫毛长而纤细,在眼下垂落一小块阴影,她道:“现在有了。”
“什么?”李宝音并未反应过来,歪头疑惑,怒问。
“眼里有你。”宁念戈说得诚恳,她是当真想与同学相处好。
李宝音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身体往后仰,一不留神从马上滚下去,哎呦哎呦地惨叫,她自幼时骑马开始,还从未从马上摔下去过,丢大人了。
宁念戈欲要上前将她扶起,李宝音怕她再口出什么狂言,连忙抬手制止:“你你你,你离我远些!”她又偏头怒吼众人,“看什么看笑什么笑!都转过头去!”
“好哦。”宁念戈乖乖后退两步,看着李宝音一瘸一拐地起身,走回廊下。
众人纷纷当作没看见,转头做自己的事去,目光却偷偷瞄向二人,私下里讨论:
“李宝音一向嚣张跋扈,还从未见过她吃瘪呢。”
“宁念戈看着呆呆傻傻,木木愣愣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她跟李宝音说什么了?把李宝音吓成这样。”
“你懂什么。先生说这叫,扮,扮……”
“以扮猪吃老虎啊笨蛋!”
“对对对!就是扮猪吃老虎,啧啧啧,宁念戈到底是聂大人举荐来的,厉害!”
“听人说她是聂大人未婚妻?”
“不是吧,听说说聂大人弟弟的未婚妻啊,聂大人弟弟死了,所以才收留她的。”
季十一郎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这样的人,没沾上灾祸的时候,过得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同许多浑浑噩噩的纨绔子弟一样,终日聚堆玩乐,消磨光阴,仿佛整个吴县乃至吴郡,都是他们的园子。
但真正惹了麻烦以后,往常的光鲜亮丽都成了纸糊的壳子。一拳能打破,两拳就烂皮断骨,不消几下便血肉稀烂,不成模样了。
烂泥一样的季应衡断断续续地哭。嚎是嚎不出来的,嘴里的牙都断了,舌头全是血,但凡发出点儿刺耳的声音,就会招致更可怕的疼痛。
于是他只能求饶,用哭声,用口齿不清的道歉,祈求顾楚饶过自己。
“小的错了……真错了……我这张狗嘴,该拔了舌头……都督别脏了手,我、我自己打……”
他的手掌几乎将她的脸和头尽数捧起来,宁念戈在这寒日,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粝,带着滚烫,温度顺着掌心一股脑传进了心脏,她知道聂照是她丈夫的兄长,是长辈,他触碰自己的脸颊似乎并不合适,但还是贪恋这份温度,忍不住哽咽地唤他:“三哥。”
聂照搓搓她的脸:“行了,眼泪擦一擦,又要变成丑丫头了。”
宁念戈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旋即捂着嘴低下头。
依照她这种情况,先诵读三字经是最为合适的了,三个字一顿,等完全不卡顿了,再换千字文,四个字四个字一顿。
“昔孟母,择邻处。”聂照带她读。
“昔,昔孟母……昔,昔昔孟母……”她越是紧张,想要背好,反倒越坏,这才没几句,就又结巴上了。
聂照捏捏眉心,宁念戈咬着嘴唇,不敢再结巴,在心里反复默念:“昔孟母,择邻处。”只是一张口又是:“昔,昔,昔孟母……”反倒比方才还更严重些。
她不敢看聂照失望或是生气的表情,暗骂自己不争气。
若是换做旁的时候,聂照大抵是要把书扔在对方脸上的,他不伺候了。
可宁念戈不一样,她口吃的毛病本就是被打骂吓出来的,他若再发脾气,她再受惊吓,今后变成个哑巴也不一定。
他只能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拿出当年长兄鼓励他练剑的话鼓励她:“没关系,前面几句都不错。这句重来一遍,一定可以的。”
他如此的宽容、温和,无疑给了宁念戈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昔孟母,择邻处。”
“好,有进步,非常不错,下一句——子不学,断机杼。”
“子不学,断机杼。”上一句的难关攻克,加上聂照的鼓励,让宁念戈有了自信,她跟着重复。
顾楚一松手,季应衡真就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得满脸血糊着头发,鼻子嘴巴分不清。
但顾楚仍然觉得不够。
“你这是给自己擦脸呢?”
他抡起右手,重重掼在季应衡脸上,将对方整个脸都打歪过去。打完了,指缝掌心都是黏糊糊的血水,似乎还沾着什么呕吐物,实在恶心,便捏着季应衡的袍角擦了几遍。
楼梯口蹬蹬跑上来几个人。是都尉,郡尉丞和几个如今跟在顾楚身边的长史参军。
两人一来一回,把三字经顺了一遍,日光从晌午偏到了傍晚,宁念戈已经能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的时候不再口吃了,聂照把记忆深处,年幼时候两位兄长和嫂嫂鼓励夸奖自己的话都掏了出来:“好,非常好,我就知道你必然有希望,十分聪明……”
他实在不擅长夸人,说了几句,实在说不下去,假借喝水错开话题,“如今三个字不会卡顿,那你今日开始就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等到什么时候四个字不会再卡顿,再四个字四个字说话,循序渐进,不必着急。”
但是她知道分寸,绝不会给三哥添麻烦,让他讨厌自己的。
一个冬日的时间,宁念戈已经能从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变成五个字五个字往外蹦,这可谓收获不小。
等到惊蛰时分第一场春雨落下,宁念戈便如约的,将要被聂照送去了书院。
窗外雷声轰隆,闪电劈裂夜空,带出一阵阵急促的风啸和吹雨。
事情临近,她反而有种惊恐感,这种感觉让她夜里完全不敢休息,生怕一闭眼,就又回到了灿州,她还坐在自己四四方方,围墙高筑的院子里,看一片云飘过去,听外面锣鼓喧天,要被嫁给太守的儿子。
那套准备好的文房四宝和书袋被她摸了又摸,已经摸得油润锃亮,她试着悄悄握过笔,沾了水,轻轻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没有墨痕的印记,然后呆呆看着它们发笑。
宁念戈抱着它们,时不时看看被洗干净的,明日要穿去学堂的衣裳,直到丑时才渐渐带着笑入睡。
青云书院就在逐城最中心的繁华位置,取青云直上之意,虽然不大,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是太守特意为学子争取来的,一来人来人往较为安全,二来中心位置交通便利。
逐城对孩子都有几分宽于常人的优容,所以它的位置也无人反对。
书苑共分三等,三等为“青苗”,两个班共二十人,教授启蒙时期的学生,二等“青禾”,待过了青苗的考核,便可入“青禾”,也是二十人,一等便是“青穗”,这类学生是书院学生中的佼佼者,只有十人。
依宁念戈的水平,她被安排在了“青苗”乙班,也就是水平最差的学子中。
教引先生依照惯例为她录入学籍。
“籍贯。”
“沃东灿州。”
“姓名。”
“宁念戈。”
“年龄。”
“十二……”
听到此处,聂照不由得惊了下:“你何时过了十二岁的生辰?”
宁念戈抱着书袋小声解释:“腊戈二十三,不过这不重,要。”她五个字五个字地说。
先生将信息一一填入,为她分发了铭牌和衣裳,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授课堂。”
聂照拍了拍宁念戈怎么也梳得不太整齐的辫子:“去吧,苗苗乙班的同学。”
一幅不够精细的宫画。
“这谁?”顾楚举起轴杆,“有些眼熟,谁认得?”
司马摇头,枯荣没有动作。眼见顾楚要传唤其他人,枯荣不动声色后撤半步,挡住门口,一只手伸向画卷。
凭几摆着茶壶。只要失手将画卷打湿,再装作不小心撕碎……
然而就在此时,昏头昏脑的季应衡仰起头来,眯着肿胀的眼,窥见了顾楚手中的画像。
“季随春……”
季应衡咳着血,嘶声道,“都督,我认得这张脸,这是季随春!被裴怀洲带回来的祸害,险些害了我季氏的季随春!”
第 109 章 谁设杀局
季随春名字被喊出来的刹那,外头的岁酌迅速抬手,用胳膊肘打翻博古架的瓷瓶。刺耳碎裂声勉强掩盖了季应衡的叫嚷,她连声告罪,假作自己困倦走神,不小心弄出动静。
枯荣随即走出来,不耐烦地出声呵斥。
郡尉丞原本正和长史参军在隔壁谈论郡县军务,闻声便要过来查看。岁酌向前迈步,将满地碎渣踢得更远,惶恐摆手道:“诸位明公仔细脚下受伤,待末将唤人将这些尖锐之物清扫干净。”
郡尉丞本想到顾楚身边去。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景况,见枯荣面色如常,而岁酌满脸为难甚至要亲手捡拾碎片,便退回阁子去,只道:“莫要着急,我并未怪罪你,你且派人收拾。”
岁酌赶紧道谢。
眼见拦住了几双眼睛耳朵,站在阁子入口处的枯荣回转身来,去看顾楚。
顾楚没工夫搭理外头的突兀动静。他已举着画卷走到季应衡面前,蹲下来,扯起这颗血淋淋的脑袋。
“你看仔细了。”顾楚语气缓慢,“再说一遍,这是谁?”
几步之外,枯荣的手指已经触及刀柄。要杀季应衡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从栖霞茶肆脱身,如何保住自己的身份。更难的是……他没有接到杀人的命令。
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裴七为她患了相思症。”
“瞧着不是个伶俐人,应当不清楚桑娘的事。也不知为何被挟持……”
“我却听说,这婢子和秋雁有些来往。”有人出声,“她当真不清楚桑娘的事么?”
大夫人眉心紧锁,立即问道:“秋雁何在?”
三老爷赶紧出去传人。仆役去了片刻,匆匆赶回禀告道:“雁夫人不见了。她院里的人也少了些。”
大夫人冷声道:“今夜这乱子,必然有隐情。先将秋雁院中的人都关起来,仔仔细细地审;多调些庄子的人,分路搜捕桑娘和那婢子的下落,哪个都不必留着。至于秋雁,务必要抓回来,我倒要看看,除了桑娘,还有谁是害了二老爷的凶手!”
屋内种种商议,屋外一概不知。
年轻郎君们候在廊下,望着连绵夜雨,惴惴不安地小声议论。最小的季应玉已然哭红了眼,拽着每个兄长问:“爹爹呢?我爹爹呢?娘进去看他,怎么还没出来?”
没人顾得上安抚他。
季随春站在廊角阴影处,半边身子被雨淋透。上方飞檐伏着藏匿行踪的枯荣。
“主人,阿念被发疯的女子掳走了。”白面狐狸抖落满头的水,轻声细语地问,“我可以去追她么?我怕她出事。”
季随春在出神。所以在收到谢平寄来的求助信时,他并没有立即回复。
信上写,雪稍稍开化后,铺里屋顶就漏了水,滴答滴答的,把二楼淹成了水场。
谢平请他前去修屋顶,顺便把瓢和桶拿过去舀水倒水。
店铺的情况不太好,谢平与老板娘都手足无措地等他来。
看起来,他倒成了救星。
看起来,此事非他不可。
蔡逯把玩着酒盏,思想与行动作斗争。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长气。
他当然要去,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只不过他也有脾气,去北郊的路上故意拖延两刻,姗姗来迟。
到了铺前,只觉眼前所见似曾相识。
念戈穿一身红,身姿高挑,拿着与她同高的竹扫把扫铺前的雪。
仿佛又回到谈生意那日,他依旧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奔赴而来,而她依旧穿得喜庆,笑容满面,朝他献殷勤。
她再次有求于他,而他依旧主导着他们的关系走向。
谢平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二楼墙角的灰尘,一听动静,赶忙推开窗,“哥,还以为过年前你都去忙公务了呢!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吃饭吧!”
蔡逯目光上移,挑了挑眉。又转眸看向她,心里明了。
原来那封求救信,是她在略施小计。
念戈没有闪躲,直接与蔡逯对视。
在冷呵呵的天里,她笑得嫣然,嘴角仿佛挂着一朵结霜的花。
她说:“承桉哥,我看过了信。原本想写信寄给你,可又不知道你究竟住哪儿……”
原来她迟迟不曾回复,是因不清楚他的住址。反观他,早已调查出她的一切。
蔡逯抿紧嘴唇,口是心非:“没事,你不要当真,我随便写的。”
她“哦”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后他们也吃了场没情绪的饭,谢平努力找话题聊,可另俩人始终心不在焉。
捱到天黑,念戈终于开口说道:“承桉哥,今晚麻烦你送我回家。”
又朝谢平交代:“你看好铺,早点歇息。”
说是送回家,其实大段路程都是乘马车走过,只在最后穿过一条长巷时,她与蔡逯才下了车,并着肩,慢悠悠地走着。
路面上的雪出奇得酥软,靴底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念戈手揣在袖里,脚却踢着雪玩耍。
“承桉哥。”她兀突地喊了声。
“我在。”
得了他的回应,念戈深吸口气:“我在很认真地同你说……”
蔡逯低低地“嗯”了声,“我也在很认真地听你说。”
“我想好了,”她郑重开口,“我们可以试一试。”
话落她转过身,直面蔡逯。
此刻,蔡逯的眼眸是巨大的香奁,装载着扬撒的雪粒,暖黄的街灯与她的身影。
他明亮的眸里是脂粉柔情,傻傻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念戈补充道:“但要先说好,我们只是玩玩。”
蔡逯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发制人。
“只是玩玩”是他的人生信条。
蔡逯开始审视自己对她的喜欢。
喜欢到非她不可,失去她会痛彻心扉了吗?
没有。
喜欢到马上要下聘,改日八抬大轿把她迎娶进门了吗?
确定了关系后,念戈发现,她与蔡逯对“只是玩玩”的定义完全不同。
在她看来,“玩玩”是饮食男女,随心所欲。她对他的欲缘起于马场初遇,当他用鞠杖掀飞她的帷帽时,她就已经用目光将他剥得浑身赤裸。
蔡逯则不同,别看他平时轻佻戏谑,确定了关系后,反而更加注重礼节。
牵手要郑重,亲吻要缠绵,一道道工序要慢慢来。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见面,熏什么香摆弄什么发型,说什么话搞什么暧昧,他都要提前预设好,不容许他自己出半点差错。
她耐心不多,但目前也愿意配合这位新情人,陪他一起维持情人间繁缛的仪式。
她的配合是明目张胆的纵容。短短两日,全城都已知道风流倜傥的蔡衙内谈了个小女友。
他的风流更高一阶,性事方面洁身自好,与人交往风度翩翩,不经意地展现上流贵胄独有的矜贵与魄力。
所有人都会觉得与他相处很舒服,念戈也是,只不过有时也会为他的浮夸张扬感到头疼。
这日清晨,他再次敲响她的门。
蔡逯一身锦袍,把一束巨大的赤蔷薇花束递到她面前。
“晨安,”他笑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腔调夹杂着尚未熟稔的肉麻,令人一看便知,他毫无半点恋爱经验,但仍在竭力扮演一位好男友。
可惜念戈早过了收到花会感到惊喜的阶段,只不过目前为关照新情人,她还是收了花,举止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友。
“承桉哥,我们才刚确定关系,行事低调点好。”她矜持道。
蔡逯不以为然,“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念戈笑笑,把话头绕到其他事上。
“店铺里的锅炉坏了,承桉哥,你陪我去集市买一批新货吧。”
她把蔡逯推搡到屋外,说要换身干净衣裳。
不一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一想到“女为悦己者容”,蔡逯便不禁傻笑。
确定关系后,他明显感到念戈待他比从前更热情,俩人之间那层隔膜彻底消失不见。
他照旧慷慨地赠予她需要的资源,人脉、金钱、土地;也照旧用双深情眼看她,只不过眼神里多了股微微的“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的确是才刚确定关系,但他寻觅她,却是从初春寻觅到了深冬。过去那些日子,他奔波不停,找她,见她,关照她,甚至是讨好她。而今,做这些热情事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他享受她的热情招待,殷勤奉承,所以他把这些窸窣动静都当成了她的迫不及待。
然而念戈却仅仅是将赤蔷薇花束扔了,再推门出去,她笑意盈盈,“走吧。”
到了北郊,俩人本想把货卸下后就去约会,哪想谢平说锅买少一个。
“铺北边有一处集市,你俩谁去买都行。”谢平提议道。
抬眼看见,自家老板娘与蔡逯连体婴儿似的黏在一块说话,谢平叹了口气,“算了,那你俩一起去吧。”
集市不算近,念戈估算着距离,思忖道:“先往北走一段路,路边有赁车的,咱们赁辆马车过去。
说完转过身,瞥到蔡逯的脸被冻得略微发红。
蔡逯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裹着一身修饰身形却不保暖的衣袍,哪怕感到冷也会说热。
反观她倒很务实,把自己裹成了厚墩墩的粽子。
念戈飞快嘀咕一句,蔡逯没听清,正要开口问,突然被她扯住手,顶着风一路疾跑。
“做什……唔……”
店铺与街景都被他们甩在身后,眼前风景不断变换,渐渐的,蔡逯的视线里只剩下她。
风从他的喉管吹进胸腔,涨涨的,闷闷的。他感到一股诡异的眩晕,恍若要不省人事,但手又被她稳稳扯住,身只会不断向她倾斜,不会栽倒。
等再一阵风袭来,他们止下了脚步,蔡逯嘴里被她塞进去半个炸油果。
另一半在她嘴里,她一边嚼着,一边朝摊主付钱。之后她折返回来,“忽然好想让你尝尝路边小吃的味道,所以就冒失带你跑了过来。承桉哥,你不会介意吧?”
蔡逯说没事。
她问炸油果味道如何。
其实并不如何,糖油混合,很腻。
但因是她喂给他的,他便觉得腻得刚刚好。
他说还不错,说罢解下一块玉佩,打赏似的扔到卖炸油果的摊主面前。
“我来付钱就好。”他说,“你还有什么想买的?随便提。”
念戈只是笑,没再多说。
俩人慢悠悠地走着聊着,走到赁车地,见一堆壮汉车夫聚在棚下等接生意。
也许是干这一行有默认行规吧,这堆车夫穿着无臂汗衫,胳膊上纹着猛虎刺青,身材壮实,比土匪更像土匪。
车夫们本是在喝酒闲聊,瞟到俩人有意赁车,“嚯”地同时起身,一群人乌泱泱奔来。
念戈与蔡逯飞快对视一眼。
“要不……还是别赁车了吧,走着去集市也行。”念戈放心不下。
蔡逯也没见过这般阵仗,护住她,正想开口说行,那群车夫就已跑到俩人面前卖力吆喝。
“内城走不走!内城差一位!”
“东郊!东郊!随上随走,良心要价!”
“市集直达走大道无中转!包供暖!”没有。
这种喜欢是偶尔袭来的瘙痒,是不经意的心痒难耐。她是必须买走的细画绢扇,可以不常使用,但必须绝对拥有。
蔡逯明白,这份浅薄的喜欢就该同他的人生一样,仅仅只是玩玩,不必较真。
所以他爽快应了下来,“好,只是玩玩。”
接着她说还想要个特权。
她说:“只要我提出分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按我的意思分手,随时随地,不需询问缘由。”
蔡逯轻佻一笑,“就这么确定,是你先提出分手?”
他说行啊,“只希望到时感情淡了,分手了,哭着求我复合的可不会是你。”
当然,他也不会覥着脸皮求复合。
迄今为止,他做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从来喜爱掌握主导权,从来不把谁当真,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失态挽留过。
蔡逯很久都没感觉到这么刺激了,他的血液迅速流动,心跳声呼之欲出,激动得头脑晕眩,挂在两腮的肉颤动不止。
这才对了,就该这么有意思。
这场狩猎游戏,终于迈入正轨。
念戈也同样感到刺激,才刚确定关系,她就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娴熟地扒紧蔡逯,“那么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另一种好朋友。”
隔了许久,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略仰一仰头,道:“你为何如此关切她?”
枯荣消声片刻,薄唇弯起夸张弧度,嗓音变得轻快又无谓。
“是主人关切她,我才想为主人分忧。若主人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便不操心了。”
季随春用力抿紧嘴唇。
半晌,开口:“我如何不在乎她。你去罢,早去早回,务必将她带回来。”
飞檐之上的少年郎如鹞子跃向黑夜。季随春独自站在冷风细雨里,抬手去接冰凉雨水。
“明明早晨还画了新妆。”他自言自语,“画了新妆,心情很好地送我出门。”
彼时他与枯荣去书塾,她站在院门里,冲他们挥手。嘱咐他专心念书,回得晚些也没关系。
谁会料到,晚间他回听雨轩,再未见到阿念踪影。主宅很快起了乱子,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阿念被桑娘劫走的消息。
那锁着桑娘的院子,离听雨轩并不近。如果阿念不出门,不乱走,如何会遇到桑娘。
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出门乱走。不是凑巧撞上发疯的桑娘。
季随春眼前闪过阿念时常涂着珍珠粉的脸。想到她身上偶尔多出来的伤疤青紫。阿念第一次遇见桑娘时,也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时她一瘸一拐,握着他的手,眼里窝着泪。
她说,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话没几句,包含的讯息却足以让阿念失语。
她没有多问,只道:“如今天色已晚,城门恐怕关闭了,撤去何处?怀玉馆倒是有机关阵,但它位处云园附近,须得顾楚调头,来此处抓我,花榭的人才能转移至怀玉馆。西营都尉势必不会将吴县层层包围,若能利用好时机,避开顾楚的人,去怀玉馆避祸也算权宜之计。岁平。”
声音落下,阴影处闪出一人。 如此一来,除了眼睛和鼻子,阿念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很好。
她拿起先前藏好的铁钎,吸了口气,向甬道另一头走去。
“桑娘。”
她出声,一步步接近出口。十步,九步,七步,六步。
堵住出口的铁山挪动位置,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地响。阿念迟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桑娘筋肉骨头活动的声音。
“你与岁末岁安配合,确保花榭的人安全离开,藏进怀玉馆。”
岁平应诺,随即离开。
阿念又问:“那两幅宫画如今在何处?”
岁酌道:“枯荣带走了,应当会销毁。”
“瞧着确实是宫画么?”
季二老爷冷声道:“如今见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应衡,我季氏家风何时沦落至此!”
季应衡瞬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鼓动乱跳。
“我并未欺辱她……”怎么现在就不开心了呢?
阿念剥开包裹饴糖的纸。她想起那个白脸狐狸样的少年,想起少年跪在季随春身前的画面,低低哦了一声。
“我不开心,是因为他们给我的,对我来说珍贵,对他们而言,却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季随春……”
如果她是季随春,断不会为此欣喜满足。
如果她是季随春,裴怀洲也不会送糕点与枕头。
裴怀洲心怀大志,求的是不世之功,云台镌名。而季随春寄人篱下,隐忍不发,只为他日重返建康。裴怀洲送死士,是为了护住季随春的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野心。
今日赠一人,明日当如何?
明日复明日,阿念还是阿念。漂亮的衣裳和软和的被褥会破会烂,吃进肚子里的糕点也不会让她脱胎换骨。
“我不是非要他们送些宝贵的东西。我不稀罕他们的东西。”阿念自言自语,手指捏着黏糊糊的饴糖,“我是说……哪怕给我一把刀,一本我想要的书,或是肯让我踏出这宅子……这对他们来讲,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么?”
裴怀洲姑且不论,单只一个秦屈,知道她渴望练武,却没想过告诉她应该读什么书。
说一句话的功夫,很难么?
明明都愿意主动过来,给她送零嘴儿了。
秦屈有心意,心意不可否认。但秦屈想不到阿念真正的需求,裴怀洲更想不到。这种“想不到”,不是因为笨拙,而是出于不在意。
因为阿念不可能变成季随春,阿念只是一个叫做阿念的婢子。
“我其实被轻视了。”阿念垂着脑袋,将融化黏连的糖丝蹭到地上。“我没被人真正放在眼里,所以我才不开心。”
“裴怀洲给我送许多玩意儿,但我在他眼中,是不是也算个‘玩意儿’?”
“不开心。”
阿念说。
“我讨厌他。”
“我讨厌他们。”
“我讨厌……随便收点儿什么就开心的我。”
甬道里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必时辰已经入夜。
“住嘴!”季二老爷喝道,“应玉还小,我不愿讲得太明白,你自去寻你母亲领罚。”
季应衡拳头捏得嘎吱响。他看阿念,阿念拿袖子遮脸,什么表情都瞧不见。
隔着葱茏矮树,坐在亭子里的雁夫人轻哦一声,松开怀中的猫儿,纤纤手指掩住涂红的唇。
“这么聪明,倒真有几分我的模样了……”
略显阴郁的眼,盯着阿念单薄的背影。
“真像,真像啊。”
她喃喃。
“但还缺了什么。比起当初的我……”
视线下移,停在阿念腰腹处。
岁酌点头又摇头。她没见过真正的宫画,只能将栖霞茶肆内见到的卷轴描述一番。阿念听着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如果说密室暗道图失窃,让顾楚对她起了疑心,那么,现在因着宫画与季应衡的证词,她和季随春都陷入了必死的境地。她不知道何人窃走暗道图,但是她知道,宫画出自谁手。
“你等我片刻。”
阿念转身,快步走向远处暖阁。远离了宴席笑声,推开沉重木门,迎面踏进一片苦涩药香。
秦溟闲闲坐在地毯上,披着厚氅,捏一双金银火箸,缓缓拨弄着盆内的炭火。火红的光烘热了他的脸,鼻尖眼皮甚至透出些红玉的质地。
可惜阿念没心情欣赏这种美。
她大踏步过去,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人按在木窗上。火箸脱手,挑翻了几块红热的炭,上好的毛毯顿时燃起火苗。
“阿念?”
秦溟困惑开口,“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说过你手里有萧泠的画像。”阿念忍着灼热的愤怒,“你说过你没有把它泄露给任何人。为何今日顾楚收到了萧泠画像?”
第 110 章 不念分离
秦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明明被阿念掐着脖子,喘不过气,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顾楚……收到了萧泠的画像?”他问,“你亲眼见到了?的确是萧泠的画像,宫里流出来的?”
阿念捕捉到秦溟脸上微弱的困惑。不像假的。
“我并未亲眼见到那幅画。”她回答道,“我的人当时在顾楚身边,按着描述,确实是宫画的形制。况且,画中人也的确是萧泠十来岁的模样。如果不是真货,如何能做到这地步……”
不对。
阿念突然滞住。
宫画虽然难以伪造,但如果知晓材质,精通技艺,且熟悉季随春当年在宫里的情况……仿制一幅画像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太复杂。宫画的用料,普通人家无法搜罗齐全。须得是有权有势有门路,能伪造类似的画卷,且能找到擅长此道不怕落罪责的画师,将季随春的样貌服饰原模原样勾勒出来。若要让画像瞧不出破绽,伪造者必须对宫画十分熟悉,对季随春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鸿案相庄,百年偕老。
厚重的手掌盖住了他的头顶,手指弯曲,拧转,拔起。
比秋雨更浓烈的红色液体落了下来。泼泼洒洒,四下喷溅。周围喊打喊杀的人全都失了声,像张着嘴的鸭子,瞪视着那对外形绝不匹配的旧日夫妻。
季二老爷的脖子上方空空荡荡。他成了绽放的花树,落雨的木桩。桑娘松开压制肩膀的左手,这具无主的身躯便直直仆倒,溅起一圈儿泥水。
众人望向桑娘另一只手。
另一只……拎着头颅的手。
“啊……”回了宅,念戈搬来马扎,坐在泥炉前煎药。
蔡逯睡睡醒醒,翻来覆去,心里总不踏实,身也难受。
念戈喂他喝了碗药汤,药见效慢,她见蔡逯没退烧,又冒着风雪,“腾腾”跑出去一趟。
蔡逯再次醒来,见她脸蛋上落着泥点,手也蹭烂层皮,衣裳上全是泥浆。
见他醒了,念戈舀起一勺汤直往他嘴里塞。
蔡逯被汤味呛得偏过头咳嗽,“你这是去哪儿了?”
“我跑到集市那边,向卖鱼婆求来个退烧偏方。”她气息不稳,说一句喘一口长气,“葱须,白菜头和芫荽根下锅熬汤,喝一碗病就好了!只是宅里没有葱,我就跑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要葱。一个不小心,就……就左脚绊右脚摔倒了。”
她把伤手往身后藏,“承桉哥,良药苦口,你快喝!”
蔡逯捧着汤碗,心乱如麻。
他几口就将汤咽下,“走了那么远的路,很累吧。”
念戈飞快摇头,“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没底气地找补:“没关系的,我很喜欢走路。”
这么冷的夜,这么大的风雪,她说她喜欢走路。
蔡逯的良心遭到猛烈暴击。
“过来让我看看,磕哪绊哪了?疼不疼?”
她说不疼,可她的手还在流血,裙摆也被石头划烂了。
蔡逯让她坐到床边,她却还担心身上的泥点会把床褥弄脏。又不想坐,又怕挨他数落,最终只欠身坐了一点点地方。
蔡逯手边没手帕,就拿衣袖给她擦脸。
“傻不傻……”他虚弱地说,“小事一桩,哪里值得你这么费心。”
念戈皱皱鼻,朝他笑了笑。
“承桉哥,在我这里,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没有一件是小事。”
她说:“先前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我想报答你。”
蔡逯给她暖手,“仅仅是为了‘报答’么。”
“不是。”念戈曼声道。
她将目光移到药炉上面。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往外冒豆大的气泡。
“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更是为了……”
她将指腹按到蔡逯的唇瓣上,“更是为了爱。”
爱……察觉来人走近,念戈继续问:“亲哪里呀?还是亲脸吗?”
蔡逯刚刚建设好的心防蓦地被撬开一块。
倘若在他拐回来时,她就已经等得不耐烦,或是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急着想走,那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她没有。
偌大的马场里,她只与他有过来往。所以当他再次折回,她勾起嘴角,完全没有厌烦之态。
反而耐心满满地等他回应。
蔡逯想了想,仍旧说:“亲脸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就窜来一道身影。
不待他反应,她就已退回原地,“好了。”
蔡逯甚至还没开始品其中滋味。
“这不够啊!”
那位朋友煽动小弟一道起哄。
“蔡衙内,不是说好亲妹妹的嘴嘛!你也太不守信用了吧!”
小弟起初还窃窃私语,说这妹妹怎么不懂事,能攀上蔡衙内这高枝,也不知道珍惜。既然有胆亲脸,怎么没胆亲嘴,给兄弟们看个乐子啊!
后来经不起挑拨,口哨声此起彼伏,看热闹不嫌大。
“原来是要亲嘴巴啊……”念戈赧然道,“真是抱歉,离得太远,我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如果我早点知道就好了,就不会令你难堪。”
顾不上深思她这话,蔡逯先远远地剜了那朋友一眼。
喧闹声倏地小了下去。
等回过神,想把她的话嚼碎去深思时,却发现她的话早被闹声盖过,他没听清楚。
“你说什……”
措不及防间,有瓣唇轻轻贴到了他的下唇。
仅仅贴了半瞬,甚至还不等他的心再跳一下,触感就已消散不见。
解了他的难堪,她飞快眨了眨眼睫,“这样就好了吧。”
那位朋友料想这都是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心道无趣,攘散了人群。
蔡逯轻咳了声。
有些话想问,但他不想再站在草地里干说话。
“去茶厅坐会儿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贴心地推开门扉,拉开椅子,叫小厮端上两盏茶。
蔡逯把一盏云脚绵密的茶推到她手边。他记得京里的小姑娘都爱喝这种茶,不过看马场妹妹穿得这么穷酸,想是还没尝过好茶吧。
他沉声道:“你先润润嗓子。”
念戈瞥到他的耳廓泛红,“你很冷吗?”
她凭靠一句话,再次把他好不容宁垒起来的镇定给戳了个洞。
蔡逯不自在地稍稍瞥过头,“没有。”
情场里,他不是老手,但他自诩很懂女人的心思。家里亲戚多,各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有。他一向健谈,上到九十老奶,下到六岁女孩,都能跟她们聊得来。
他与这位马场妹妹说话时,带着素有的游刃有余。
但他忘了,自己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就在刚刚,他的初吻,就这么潦草地没了。
厅里很安静,静得蔡逯开始回味那个一瞬之间的亲吻。
念戈喝了半盏茶,“你要说什么话?”“小冯妹妹,还记得我嘛?”朋友挤过来搭讪。
念戈眼力不好,直截了当地说:“不记得。你是哪位?”
朋友不嫌尴尬,继续搭讪:“你记得蔡衙内吗?”
他手指了个方向。
周边群众见朋友指向蔡逯,心想这妹妹看来是被蔡逯要走了,便都无趣地散了。
念戈眯了眯眼,诚实道:“看不清。”
又明知故问:“蔡衙内……蔡衙内是谁?”
就是那个和你在马场亲嘴的人!怎么连这事都能忘!
朋友内心腹诽。
“你当真不记得了?”
念戈:“他是想见我吗?不好意思,今日前台是我当值,我不能绕过前台去找他,会很失职。你让他来找我吧。”
朋友面露犹豫,“这……”
念戈幽怨地看朋友,“我好不容宁才能出来挣钱,这位哥哥,你不要断我的财路。我老爹打我骂我,老娘懦弱……”
见她又要说起悲惨身世,朋友赶紧叫停,“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僵持间,蔡逯走来。
“真巧,居然能在这里偶遇。”
他迈开的步子里仿佛藏着一股风,把坊厅里的喧嚣声都压了下来。
蔡逯坐在她对面,“调盏酒吧,小冯。”
他刻意把“小冯”念得缱绻,仿佛是在对情人温柔地低语。
他一来,彻底把之前的歪瓜裂枣衬得不堪入目。
任务目标长得赏心悦目,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念戈笑弯了眼,“原来是你,我记得你。”
她问:“你要喝什么酒?”
蔡逯:“醉琼波。”
鲁大曾跟她说过,醉琼波由几种烈酒调成,多用于新婚夜,行房事前饮下一盏,壮胆,助兴。
念戈搅好酒,推到蔡逯手边,“客人,您要的酒。”
蔡逯品了品酒味,“你怎么倒了盏甜水?”
“是‘错认水’,一种冷酒,小娘子家爱喝。酒味甘甜,酒色清澈,也可以解醉酒。”
“是么。”蔡逯一饮而尽,“你觉得我醉了?”
念戈顿了顿,忽地弯下腰,脸庞凑近蔡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说:“客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醉意。”
说罢,身又退了回去,开始擦拭酒盏。
“你……”
措不及防的靠近,比烈酒更能让蔡逯心跳加快。
吊灯摇摇晃晃,光圈撒在了念戈身上。
蔡逯庆幸光没照到他身上,否则他的红耳廓就要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蔡衙内,”她轻声唤道,“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她说:“如果没话要说,那就请走开吧。”
这话听起来很是无情,但搭配她清纯无害的笑容,并不会令蔡逯感到刺耳。
她苦恼道:“你坐在这里,旁边的人都不敢来找我调酒了。我在这里当值,每调一盏酒,就会多得一吊钱。”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蔡衙内,你挡我财路啦。”
恰好有人叫她,她先对蔡逯说了声“失陪”,紧接着掀起竹帘绕到另一隔间。
叫她的是一个刚学完调酒知识的小姑娘,“小冯,后半夜能不能换我当值?我临时有事,想把时间错开。”
念戈自然说好。
再拐到前台,见蔡逯还坐在那里。
“蔡衙内,我有事,要提前下值。”她化用了那小姑娘的话,笑道:“没事了,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蔡逯脑子发懵,见她盥了手要走,赶忙追了过去。
刚追上,念戈就停了脚,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蔡逯回了神,“其实还需要你腰间那个香袋,和……”
提到香袋,念戈面露犹豫。
蔡逯试探地解下一块双鱼玉佩,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了些客套话,有的是方法要到香袋。
但马场妹妹却飞快解下香袋,又把玉佩摸在怀里。
难怪那么大方爽利,原来是图他钱财啊。
“还和什么?”她又问。
那撮头发本已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但蔡逯还是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要头发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这可能得需要更多玉佩,也可能根本要不到。
“没事。”蔡逯拆开香袋,往里面装了碎银,充当几绺头发的重量。
他把香袋在她面前甩了甩,“我已经要到了你的香袋和‘头发’。他们是故意给我使绊子呢,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就见她松了口长气,“那就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蔡逯随手将香袋扔到了脚边的渣斗里。香袋里似是绣着一行小字,或许是她的姓名之类的信息,但此刻他并不关心。
茶厅外,那帮人只会看到他要到了香袋,看到他往香袋里塞了东西;桌对面,马场妹妹只会看到他收好了香袋。
马场妹妹是朝他献媚,而他对她抱有所需。
他滴水不漏地解决了难题,而她也很识趣。
“我……我要走了。”她说。
“我送你。”
走的时候,她不忘把那个马球捡起来,笑盈盈地抛到他怀里,在侃笑声中淡然走远。
送走马场妹妹,蔡逯也松了口气。
她或许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们依旧是陌路人。出了马场,芸芸众生里,他们再无亲密接触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几乎不会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闹剧迎来收尾。
直到有个小弟隐晦指出:“衙内,那妹妹可真有心机,还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蔡逯不明所以,紧接着小弟就递来一面镜,识趣地走远。
他随意一照,脖侧不知何时落了个浅浅的唇印。
蔡逯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腊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侧,也感受不到半点炽热。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却格外冷。
蔡逯对这个字很陌生,但在它被念戈说出来后,他感到有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气泡,把他包裹了起来。
在这个甜蜜的如梦如幻的气泡世界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他在梦乡里飘啊飘,不愿醒来。就这样,在她的陪伴下,这一夜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次日阳光乍泄,蔡逯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转眼一看,念戈披着他的氅衣,挨着床榻将就睡了一夜。
喉管里的干涩灼热已然褪去,蔡逯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昨夜她唱着乡间童谣,哄他入睡。这样温馨的时刻,连母亲都不曾给过他。
蔡逯盯着她酣睡的侧脸愣神。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口也清洗过,包扎好了。
她懂事到令他心疼。
蔡逯叫醒她。
“明日审刑院放年假,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值。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念戈打着哈欠,“好啊。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审刑院那等公职场所,我也能进么。”
蔡逯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当然能进。”
至于为甚突然提起……
都说生病时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你。他这一病,倒是考验了她对他的真心。
她说他常照顾她,细细想来,她照顾他的时刻又何曾算少。
对爱的最好回馈,莫过于将自己生活的全部细节都展现给她。
先前他尚有顾虑,怕她对他好是别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仅仅是喜爱他这个人。
所以他愿意带她赴宴,让她接触他的圈层。也愿意带她去审刑院,让她了解上值时的他是何模样。
蔡逯捏起她的脸,“还有,昨晚睡前你说你嘴巴也难受,是怎么回事?”
昨晚,他难受得口干舌燥。她便说让他赶快好起来,否则她嘴巴也会难受。
念戈回忆着,狡黠一笑。
“因为你生了病,我就不能亲你了呀!不能亲,我的嘴巴可不就难受了嘛!”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惨叫出声,“二老爷被杀了!二老爷死了!”
几乎是同时,那颗血淋淋的脑袋飞了过来,落在人群最喧闹处。原本乱嚎乱嚷的护院仆役们惊叫着纷纷退开,唯恐避之不及。桑娘便直冲过去,将这些无用的废物甩在身后。
阿念疑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动静。
她头皮发寒,脊椎骨也窜流着怪异的麻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这颤抖,又不像是恐惧厌恶。粗热的气息自鼻腔嘴巴呼出来,心脏咚咚怦怦。
眼中迅速倒退的院墙园林越来越陌生,也不清楚如今到了哪处地界,向远处望去,持着火把的护院追赶而来,那聚拢的火焰在雨中摇晃跳动,并无多少气势。
阿念忽地想起听雨轩来。
入夜了,季随春和枯荣必然已经回去。他们没见着她,会不会出来寻找?
咣当,后方门板被撞开。门子早不知躲到哪里,无人阻拦。
桑娘扛着阿念,一脚踏出季宅。外头是漫长青石道,拐角进街,可见高矮楼阁屋舍,杨柳雨中婆娑。披蓑戴笠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咚,咚,咚,困倦而懒散地走来。望见这扛人狂奔的景象,不觉愣在街旁。
阿念紧紧扒着桑娘的脊背,问:“我们要去哪里?”
桑娘不吭声。她没有鞋子,赤脚踏在水洼里,咚咚咣咣地跑。阿念想起那幅山河舆图,算了算江州方位,应当在西南方向。夔山……夔山在江州。
她问桑娘:“你现在要回夔山么?”
可是江州距离此处实在过于遥远。远得阿念算不出究竟需要多少日的路程。况且,她们身无分文,毫无准备地闯出季家来,往后该如何呢?
不管阿念心里琢磨什么,桑娘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们经过打烊的金青街。撞进倾斜密布的竹林与荷塘。周围光线愈发变暗,阿念什么都瞧不清,猝不及防被横斜的树枝抽了好多个嘴巴,还顺便灌了半肚子池水。
“我要死了……”她呻吟着,“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桑娘不回应,阿念干脆乱叫唤。
“将军,夔山镇将军,大将军。”
还没反应。
眼见桑娘爬上了山,也不知是哪里的山,阿念继续乱喊:“桑……不是,娘,娘亲。”
这次有反应了,桑娘搂住阿念的腿,将她整个儿往上推了推,继续稳稳地架在肩头。
阿念脸上黏着发丝和草叶,或许还有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碎石屑。她实在被颠得头晕恶心,呜呜呜地低声哼唧,也顾不得观察周围情形了,忙不迭拍打桑娘肩胛:“快放我下来,快,我要吐了!”
喊叫间,桑娘已翻入一座院墙。阿念果不其然又被墙外的树枝打了脸,人都快给抽懵了。
好在她认出了这低矮院落。
这不是云山上的杏林小院么?
“快停下,别走了,先停下!”阿念这回拍得更用力了,“这儿有吃的!我们先歇一歇!看,那边屋子有亮光,我去叫人……”
桑娘也注意到了小院左侧的厢房。她快步冲过去,凭蛮力踹开紧闭的木门,脑袋随即撞上房梁。整个屋子发出不堪冲击的摇晃声,尘灰簌簌抖落。
阿念蛄蛹着扭过头来,与屋内团团围坐的几个陌生人面面厮觑。秦屈也在其中,身形端正,冷漠眉眼多了几分惊愕。
“好久不见。”阿念虚弱地对着秦屈招手,“快把我弄下来……呕。”
几人沉思,又问:“你打算将季随春带到何处?”
“先去风雨寺。”枯荣道,“军队不得擅入寺庙,我在那里静候时机,若接到阿念的密信,再带人去见她。时间紧迫,莫要迟疑。”
这几个死士交换眼神,点点头,同意了枯荣的做法。
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拆了他的簪子,将满头墨发揉乱。
“遮住脸,跟我走。”
季随春很配合地伸出胳膊,爬上了枯荣的背。如此一来,鼓囊囊的包裹就转到了胸前,吊在脖颈上。
季随春问:“这是什么?”
“方便伪装的行头,待会儿再用。”枯荣跨出门槛,脚尖一点,越墙而出。其余几个死士也相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
阿念感觉不到桑娘的动静,也不指望桑娘能回应什么。她没个说话的地方,无法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所以她情愿和桑娘讲。讲完了,依旧不甘心,拍拍身上的土,撂一句“过两日我还会来”。
“我再来,就不和你说闲话了。”阿念咬牙道,“我的主意没变,我要练拳脚,你不愿教我,我自己想办法。”
她所想的法子,幼稚且莽撞。
将屋里的小镜子当做护心镜,捆在胸前。把裴怀洲送的那些锦被拆开,缝成厚实的大袄子和帽子。这活儿不需要多么精细的针线手艺,做得丑也无碍。
再在听雨轩里翻翻找找,于废弃灶台旁边捡到一根拨灰的铁钎。将这铁钎藏进甬道。
全都准备妥当,大概是三日后。季随春撑着身子要去藏书阁,阿念就给他裹了大袄子棉帽子,扶着这丑不楞登的小郎君出了门。
如今天气尚暖,季随春被捂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小脸都闷红了。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阿念,为何给我裹这么厚?”
阿念搀着季随春,目不斜视地撒谎:“你身子虚,不能着凉。”
旁边跟着的枯荣嫌弃走得慢,干脆搂起蚕蛹似的季随春,兴致勃勃往藏书阁冲去。他是以奴仆之名进季家的,也不知裴怀洲如何运作,总之季家的人没表露任何疑惑。如今枯荣抱着季随春一溜风地跑,路上遇到的人竟也不骂不嘲。
阿念跟着跑。
跑到藏书阁,气儿没喘匀,她就把季随春身上的袄子扒了下来。
这地方暖和,也不用担心季随春冷热交替再生病。
“果然还是太热了,不合适,我先带回去。”阿念抱着棉帽大袄,一脸认真地嘱咐枯荣,“你好好看着小郎君,不要让他有闪失。”
说完,便往外走。
走着走着,趁四下无人,抱着东西狂奔。一路钻进紫藤甬道里,气喘吁吁地披上袄子,裹好脑袋,解开缠在腿上的布条绳子,一圈圈将自己的胳膊腰腿儿全都缠紧了。
枯荣没有回头看。他曾在季宅住过很久,闭上眼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最快抵达角门,不至于被人察觉。
即将踏出角门时,枯荣换了个姿势,将季随春夹在臂弯。沉甸甸的包裹便压在了季随春脑袋上,彻底遮住了容貌。
外头果然守着七八个兵卒。见枯荣出来,纷纷行礼。
“走,去风雨寺。”枯荣道,“你们前面开路。”
亲兵立即动身。
几个身影飘出角门,越过他们,朝巷子南边窜去。枯荣加快步伐,喝令亲兵跟上,并扯着惊怒的语气喊道:“有人强闯突围,快快抓住!”
巷口把守的兵卒闻声而动,横着长戟试图阻拦仆役打扮的几个青年。那几人竟然撞翻兵器,四散逃逸,瞬间将兵卒引离原位。
枯荣继续向前跑。混在亲兵之间,遮掩身形,一路跑出巷道,七拐八拐地,冲进一条黑黢黢的小道。
你留着我,他信我,我能为他做许多事,也能为你做许多事……我能派许多用场,帮你看着他,帮你牵制他……
趴在昏暗处的季随春,突然觉得自己像条狼狈的狗。
他咬住满是血腥气的唇肉,一点一点挪动着自己爬起来,将眼里尚未聚拢的水气抹个干干净净。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没有人能真心全意永远忠诚。但他不会让自己一无所有,不管是偷,是抢,是骗,他都会将她收拢过来。
“好香的汤。”阿念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进来,眼里写满了对食物的期待,“放了红枣和黄芪,好香好香。”
季随春跟着笑起来。
“真好。”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分着喝。”
季随春在道观里养了一个半月。阿念也享了一个半月的清福。以至于季家来人接季随春时,她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能否再待一段时日呢?”阿念跟管事打商量,“小郎君起身行走尚且困难,路上颠簸加重伤势如何是好?”
管事不肯答应。
他逐渐放慢了脚步。其余人都在前头,有兵卒出声:“都尉,这是条死路,前面堵着……”
嗖,什么利器飞过来,将剩余的话音堵在喉咙里。
有人察觉不对,回头时也被捅了心窝。
枯荣不知何时已经抽出弯刀,挪移身位,转瞬之间将所有兵卒斩杀干净。他甩了甩刀尖的血,将季随春重新放回背上。
季随春搂紧枯荣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哑:“你骗了阿念的人。我们要去哪里?”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气。枯荣站在横倒的尸首间,仰起头来,望见一片黑沉的天。而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摘星台的铜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我们要去一个好地方。”
枯荣笑眯眯地说着,眼尾落下泪来,“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的好地方。”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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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