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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 111 章   两难抉择


    阿念出了暖阁,捏着帕子用力擦自己脸上的血。


    擦得七七八八了,才向宴席走去。


    岁酌什么都没问,跟在她身后,隔着四五步距离。


    阿念去向郡守告辞,说遇到点儿急事,只能提前离席。郡守没有多问,反倒是醉醺醺的祭酒不满问道:“什么急事,这就要走?”


    这一两年,阿念常常抛头露面,出入郡府。面对面议事已成习惯,共赴宴席也无甚避讳。早些年还得隔着帘子或花架敬酒呢,现在同坐一处,祭酒这等迂腐老翁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在早退这种事上为难她。


    阿念笑了笑,无奈道:“都督闹脾气,我去哄哄他。”


    无论如何,她说的话也太直白了。祭酒没招架住,失手砸了玉壶,哎哟哎哟地痛叫起来:“我的菩萨酿!”


    “快到中秋,远的近的各房郎君都回来,怎能少了人?箭伤而已,哪有那么金贵……”


    话说一半,他望见裴怀洲安置在寮房的几个仆从,硬生生改了语气,“备了软辇,郎君可以躺着,不必担忧伤势加重。”


    看来是没办法拖延了。


    阿念灰心丧气收拾东西下山。出了道观,外头竟然来了个秦屈,远远地唤她:“阿念。”


    阿念露出有些稀奇的神色。


    这人还会主动现身呢?


    秦屈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走到面前,打量出行队伍,不禁抿住嘴唇。


    “你……要回去了么?”


    从此往后,他总爱握住她的手。出逃的时候,发热晕厥的时候,蜷缩在听雨轩的时候……


    “阿念。”季随春呼唤她,冰冷的手指无力抓挠着,“阿念,不要放开我。”


    阿念望着季随春。她不知道,他的哭泣除了惊惶不甘,是否还有怨恨不满。他天生贵胄,即便处境不佳,依旧难以摒弃血液里流淌的傲慢。生在皇家自然如此,无人例外。阿念明白,所以阿念从不计较他偶尔流露的冷血与算计。


    他待她也有真心,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忍受折辱,为她谋些好处。


    但他的真心掺杂着算计。而她,也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了。


    她也会利用二人之间的情谊,也会在内心考量他的情绪,满怀算计地,展露出真挚表情。


    “好,我不放开你。”


    荣华殿内果然热闹。


    跟着陆景她们玩了半个时辰,见宁嫣乐在其中,宁念戈将季琼喊到外边,聊了聊季家人的事。


    季琼道:“我其实无所谓的,不管你是想处置他们,还是赏赐他们。我已离了那个家,也不想认什么父母亲眷。不过,他们明面上是庇佑萧泠的恩人,你要是处置得太狠,恐怕会招致非议。”


    “我的确不喜欢这些人。”宁念戈想了想,“既然你不在意,我便按着我的想法来办。罪不及众嘛,季二和季应衡已经死了,剩余的人,有大过错的,按律处置,其余的人,不封不赏不重用,遣回吴郡便是。所有罪责,能公开的便公开,不便宣之于众的,就写得笼统点儿。”


    季琼没有意见。


    “以免有心人编造兔死狗烹的坏话,我已经定了日子,后天休沐,办庆功宴。”宁念戈嘱咐道,“今天下午你先跟着邢尺去趟国库,账簿问题太多了,我会派人带你们过去,你们整理的时候小心些,要看起来很笨,不能很聪明。”


    季琼失笑。


    “不要把我当小孩儿一样,我晓得怎么做,你放心。”


    她说放心,宁念戈就能真的放心。


    她说着,将季随春捞到背上,一手按住腰侧狐狸挂件。回头再看枯荣,枯荣隐没于阴影间,一张脸白得吓人。


    原来他早已洗掉脸上伪装的妆容。如今完完全全是他自己。话本精怪似的眉眼,单薄苍白的肤色,即便难过也勾起唇角。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


    “我不能停留在这里。”阿念语焉不详地解释着,“我要去外面,看更广阔的天地,我们说好了的。为了这件事,我不能停下来,无法只做一个裴念秋。”


    无法只做一个裴念秋……意味着,她也可以不再是裴念秋。


    枯荣想要杀死季随春,是为了保住裴念秋。但阿念宁可不要裴念秋的身份,也想留下季随春的命。即是说,阿念要做的事,阿念想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裴念秋所能达到的尺度。


    枯荣似乎听明白了。他向来神思敏锐。


    阿念捧着布袋子跑向软辇,给季随春瞧里面的小零嘴儿。秦屈站在原地,看她兴高采烈说着什么,然后回过头来,冲自己挥手。


    “我们走啦!再见!”


    明明是离别,阿念脸上却不带丝毫不舍。


    一行人走下蜿蜒山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山间游荡的云雾遮掩,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秦屈许久未动。


    “情爱原是这般随手可弃的东西么?”


    他自言自语,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抚摸过阿念的身体,也曾触摸过阿念的心跳。什么都是真的,但现在什么也没留下。


    耳畔又响起裴怀洲的话音。


    “你要丢下我了。”他说。


    “我没有丢下你。”阿念摸出勾爪,扣在朱栏底端,“我会想办法活下去,日后,还要和你讲天地的模样。”


    她没有再看枯荣。


    她对季随春说:“抓牢。”


    如同宫乱之夜,季随春紧紧搂住了阿念的脖子。她蹬住高台边缘,纵身一跃,迅速向下坠去。金绳不断延伸,蜿蜒扭曲,而后绷直。


    枯荣走到栏杆前,俯身观望,只见渺小身影落定地面,与另一个等候已久的黑影会合。不知说了什么,他们各自上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属于顾楚的队伍离摘星台越来越近。


    将季琼撵回去继续打双陆,宁念戈独自前往太极殿东堂处理政事。今日谢澹没来,来的是秦屈,陪着她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疏,见她疲倦,又邀她躺下来,说是可以帮忙按揉穴位。


    这事儿宁念戈喜欢。


    毕竟秦屈的按摩手法真是一绝。


    她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秦屈跪坐在侧,温热指腹按压太阳穴,缓缓打圈。


    片刻,双手下移,揉按脖颈,肩颈,酸胀感如流电窜过脊椎,刺激得宁念戈连连吸气。


    “你轻点儿……”她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我有些受不住。”


    秦屈解释:“其实还没真正用力。须得揉散了,才能松快些。”


    枯荣知道顾楚会来。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兵卒,守在顾楚回城必经的路上。兵卒的任务也很简单,只需禀告顾楚,有人偶然撞见裴念秋,裴念秋神思恍惚,独上摘星台。


    顾楚抓捕裴念秋的事尚且没有公开。


    西营士卒担忧裴氏女,故而向都督报备,合情合理。


    纵使这招数有些漏洞,情绪不稳的顾楚也没工夫判断真假。因为枯荣还有后手。


    他打开藏在角落的包裹。里面藏着一套女子裙装,还有些瓶瓶罐罐扁刀小铲。


    裙子是阿念爱穿的款式。至于那些瓶罐之物,是岁酌用于画脸易容的工具。


    宁念戈:“那你用力……唔。”


    正说着,岁平进来禀告:“谢尚书郎来送奏疏……”


    话音未落,帐子后头似乎起了风。他沉默了下,又道,“奏疏放地上了,人跑了。”


    宁念戈险些笑出来。


    谢含章来得不凑巧,估计又给吓着了。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骂她荒淫无道。


    见岁平还不退下,她问:“还有事么?”


    “暂时收押的萧澈,陛下打算何时处理?”岁平说,“他吵得很,一直嚷嚷,说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宁念戈可不觉得萧澈有这般干脆利落的胆量。


    枯荣迅速脱换衣裙,将发髻梳成阿念模样。挖出瓷瓶软膏,涂抹在脸上。描眉毛,改眼型,敷口脂。他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就准备完毕,借着微薄的灯光,拿小铜镜端详面容。


    “我画得真好。”夜色深沉,宁念戈坐在桌前,桌上的烛火闪动,明明灭灭。


    她轻抚过执令使的官服,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场梦中。


    她五年前被流放南锦后,身无长物,穷困潦倒,为了活下去,她带着青阳卖过字画,做过苦力,凡是能挣钱的活计都试了个遍,若不是还残存着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她都恨不得上街乞讨。


    一年前,皇帝无故下了一纸赦令免去她的罪责,还将她纳入誓心阁做了巡查使。


    誓心阁虽办的是刀尖舔血的差事,但俸禄还算丰厚,解决温饱的同时,还能租下座小宅子。


    她虽破过几桩案子,却算不得大功,却又无故被调任回京,平白得了个执令使,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当下想来,这天下的好事,怎的会都落在她的头上。


    她隐隐觉得不安,靠在桌边仔细梳理那些琐碎的异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疲惫感一阵阵袭来,困意最终将她吞没,她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日头高悬,她身上盖着条薄被,青阳坐在她对面,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见她醒来,忙道:“大人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昨夜在桌旁看书就睡着了。”宁念戈坐直身子,发现那枚誓心令还被她攥在手中,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她将誓心令小心放入怀中,又掏出枚玉佩来,那玉佩不大,成色却极佳,色泽温润,不见一丝杂质,上面刻着“宁念戈”三字。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青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起身道,“换身衣裳,我们去个地方。”


    二人刚出门,便看到了乔晏,他眼神躲闪,脚步匆匆,不知是要去做什么,见她过来,停步见了个礼。


    宁念戈扫过他的腹部:“伤好了?”


    乔晏这才用手捂住伤处:“多谢大人挂心,好多了。”


    宁念戈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方才踩过的石砖上,隐约可见一枚带着云纹的鞋印,与昨夜在假山后头看到的颇为相像,可她并未多言,沉默的抬步离开。


    誓心阁为皇帝搜罗天下情报,消息传的自然也快,宁念戈一出门,昨日那些对她不予理睬的誓心卫们纷纷行礼问候,惊得一旁的青阳合不拢嘴。


    她没多理会那些誓心卫,径直走出门去,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追了出来,笑着开口道:“在下巡查使左见山,以前是孙潇大人的手下,如今该归大人管,大人要去哪里,可要为您备车马?”


    他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讨好的看着她。


    “不劳烦了,我们只是随便走走。”她礼貌的点点头,拉着青阳走进一旁的小巷中。


    宁念戈要去的地方并不远,途中给青阳买了两个肉包子,包子还没吃完,便已到了。


    巨大的朱红色木门耸立着,门上黑色烫金的牌匾上写着“长乐公主府”,竟比誓心阁的大门还要气派几分。


    长乐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立国之初,边疆动荡,刚经历过战乱的大岳再经不起如此劳民伤财的战争,最后不得不割让一座城池,又将长乐公主送去终年苦戈的云胡和亲。


    好在十年后,大岳养精蓄锐,一举歼灭云胡,将长乐公主接了回来,彼时的她已经历了三任丈夫,朝中的士大夫们全然忘了她当初和亲保住大岳的恩情,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纵使皇帝严办了几个嚼舌根的人,依旧挡不住他们私下议论。


    但终归皇帝偏爱她,那帮士大夫一边嫌弃她不清白,又一边替家中子嗣求娶,期盼借着她扶摇直上。


    长乐公主一个都不肯选,只是躲在宫中闭门不出,直到多年后,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大师兄赵渊渟进宫修缮宫殿,偶然与她相识,这才情投意合,结为夫妻。


    宁念戈刚被杨鸿生带回京中时不过七岁,他家中没有女眷,带着这么个小姑娘恐落人口舌,赵渊渟便将她带回公主府中养了几年。


    她望着牌匾良久,紧了紧牵着青阳的手,走到门前叩动了门环。


    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皱眉道:“何事?”


    宁念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连同几块碎银一并交给他:“劳烦将此物交给李妈妈。”


    小厮一脸不耐,看到碎银神色才缓和几分,他将碎银揣进袖中,拿了那玉佩,冷冰冰的说了句:“等着吧!”


    说罢重重的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什么样的姑娘送来的?没看清?你眼睛是拿来喘气的?”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老妇人一脚跨过门槛,她穿着件黛色的长衣,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纹。


    她忽的一顿,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宁念戈身上,睁大眼睛瞳孔紧缩,嘴唇颤抖着去拉宁念戈的手:“小戈?你还活着?你不是……”


    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连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宁念戈轻轻颔首,笑道:“李妈妈还记得我。”


    “你小时候怕黑,都是我搂着你睡,怎么会不认识你!”李妈妈的语气中有几分嗔怒,片刻后又满脸喜色,拉着她往门内走,“快,快跟我去见见长公主!”


    宁念戈扯了扯青阳,示意她跟上。


    李妈妈拉着她径直奔向后宅,她走的极快,跟在她们身后的青阳累的气喘吁吁。


    绕过几处回廊,李妈妈在一扇房门前站定,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长公主,您瞧瞧谁来了?”


    说罢也不等里头回应,直接推开门将宁念戈拽了进去,内间里传出的声音厌厌:“谁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冒冒失失的。”


    沉重的哒哒声响起,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缓缓走出,宁念戈与她四目相对,皆是愣在了原地。


    枯荣夸赞自己。


    “我学什么都快。你让我跟岁酌学画脸,我真学了,可惜你不知道。”


    他放下小镜子,在包裹里翻出几个酒囊。打开塞子,哼着歌儿,将里面的液体泼洒在绢帐上。而后倚着围栏,拎着酒囊,任由刺鼻火油顺楼柱窗牗流淌而下。


    倾倒干净之后,枯荣从铜灯里挑了火星子,瞬间点燃绢帐。


    阿念点头。


    秦屈将手里的布袋子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好的干果片以及肉脯。


    好东西啊!


    阿念复又高兴起来,抬头问秦屈:“都给我的?”


    秦屈道:“新做的小食。我那里还有很多……”


    阿念轻轻啊了一声。


    “我去不了啦,要回季家了。”她摇一摇手里的布袋子,声音轻快,“这些也够吃一段时间了,多谢你呀。”


    躺在软辇间的季随春掀开帘帐,提醒阿念:“该走了。”


    说着,又向秦屈颔首示意。


    蜡泪似的烈火流淌开来,蔓延着包裹摘星台。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给的第一种办法。”枯荣席地而坐,自言自语道,“结果还是得用第二种破局之法。我明明说了不喜欢,你这狠心人。”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唉,算了,不狠心怎么做大事。”


    他坐在愈来愈盛的火光里,眯起眼来,笑着唱着,右手拍打膝盖。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第 112 章   无明长夜


    阿念下了摘星台,牵着季随春的手。她问岁酌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给我和季随春画脸么?扮作不相干的人。”


    这是个简单且方便的权宜之计。


    但岁酌难得露出了窘迫:“我带的东西不够多,如今几乎用完了。若要再伪造身份,须得回西营取泥料,如果不回去,得再等几天,我能准备齐全。”


    说完又问:“枯荣是否妨碍了主人?如今我们去往何处?”


    阿念趁着夜色打量岁酌。这人技艺确实精湛,不仔细辨别,和原先的“顾惜”并无二致。说话的声音也更为低沉,真假难辨。摸摸肩膀,应当拿衣物垫宽了,靴子里也塞了东西。


    说起来,枯荣也很会演。扮成顾惜之后,嗓子是变过的。可见他们都经过类似的训练。


    但岁酌和岁平岁末一样,只听从阿念的吩咐,绝对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


    聂照动作迅速,在他帮宁念戈找领养人的时候就能窥探一二。


    他第二日就打听好了,逐城一共就一所学堂,还是李护到任后出资筹建的,逐城原本就没几个孩子,能读书的更少了,所以这一所学堂就十分顶用,教学水平不过一般,聊胜于无。


    只是学院不允许寄宿,学生辰时初之前就要到,申时下学,为了安全起见,学生大多由家长接送。


    聂照打探到此处,略有些头痛,此事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宁念戈不过是来投奔他的,给口饭吃饿不死已经十分仁慈了,他意图打消自己这个麻烦的念头,别再多管她,人各有命,转头看见宁念戈吭哧吭哧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寒冬腊戈,朔风冷冽,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逐城四面平地,无山阻风,寒冬便更猖獗些,肆无忌惮地要人命。


    宁念戈正用从井里打出的冷水,洗衣服。


    她一点儿也不喊冷,哪怕手指已经冻得和萝卜一样,就只是哈几口热气,就接着洗,脸颊升起两坨红,因为寒冷干燥,皮肤也紧绷起皮,头发老老实实在胸前扎了两个辫子,动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配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就十分可怜。


    注意到聂照在看她,她冲对方笑了笑。


    枯荣却很会自作主张。起初瞒着季随春,跟阿念来往,后来奉命上云山探查阿念情况,回去也没说真话。阿念跟踪温荥那段时日,他偷偷陪她练潜行术,还怂恿她夜里偷季随春的东西。


    他总有许多自己的主意。一连在稻香坊调了小半月的酒,念戈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扩大客源,反而成为蔡逯的“专宠”。


    蔡逯像个狗皮膏药,只要她站在前台,他就准时准点地坐到对面。


    “小冯,调盏酒。”


    他把她“包了”,这件事成了坊里心照不宣的事实。


    念戈环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调酒能力,想走过来让她调酒。但碍于蔡逯在前,客人只能作罢。


    调酒勺“砰砰哐哐”地搅着酒液,冰块被凿刀凿得碎屑飞溅,调酒的每个流程都可见念戈的怨气。


    但把酒递给蔡逯时,她还是笑眼弯弯,声音细软,“客人,您要的酒调好了。”


    蔡逯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调一盏。”


    念戈:“客人,耽于酒液伤身。您已经连着喝了三盏,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会儿吧。”


    蔡逯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金锭,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锭就落到了手心里。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说完,转身面向调酒墙,开始拾掇工具。


    调酒时,她还是有些怨。蔡逯不是有官职在身么,怎么还是这么闲,天天不是偶遇就是来吃酒。


    正怨着,忽地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支起耳朵偷听。“还挺热情。”蔡逯犹豫着,准备从中选择一个比较可靠的车夫。


    这一犹豫,他与念戈之间便插进几个车夫,将俩人隔开。


    这段时间里来赁车的仅仅只有他们俩,车夫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都想抢走这单生意。心一急,有人就开始动手动脚。


    有个车夫扯住念戈的衣袖,“姑娘别犹豫了,跟我走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念戈念活逃脱:“不了大哥,我不需要,我朋友会来接我!”


    哪想这车夫竟再次厚脸皮地扯住她,“你朋友都在我车上呢,别啰嗦了,上车就能走!”


    匆忙拉扯间,念戈只顾得把蔡逯拽来。去审刑院这事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她维持了好久的“完美女友”形象,别说是蔡逯心里感动,就连一群刚认识她的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样完美的一个姑娘,去审刑院看一看,转一转又怎么了。


    马车里,念戈与蔡逯挤在一起翻花绳。


    红绳缠在蔡逯肌理分明的手上,她把手伸过去,故意将绳勒紧,停顿几瞬,再夺来套到自己手上。


    红绳从蔡逯的指根勒到指腹,离开时,他的手背俨然落下几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纵横交错的红痕。


    绳是束缚,是剥夺。


    抬眼看,蔡逯乐在其中,陪她一起玩游戏消磨时光。


    有天,她会把更结实的红绳系成更复杂的样式,捆在他身上更隐秘的地方。


    念戈揉着蔡逯覆有薄茧的指腹,“疼不疼?”


    蔡逯说毫无感觉,“我没这么娇弱。”


    有天你会哭着喊着说疼的。


    念戈想。


    蔡逯看她不再说话,试探问:“是在紧张么。审刑院的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不要怕。”


    他弯了弯眼,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再说,你背后还有我这重关系。”


    病好了,蔡逯的精气神也回来了,看她的眼神里,也比从前多了一份狂热的光芒。


    玩得累了,念戈把红绳解下,扔到一边。


    在这么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念戈却隐隐感到她即将要失控。


    不对劲。


    她把脑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撇掉,攥紧蔡逯的手腕,在他好奇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手背。


    蔡逯既惊又喜,笑得很不值钱,一面纵容她的亲近,一面又怕她会做出更过分的。


    “怎么不报备?”


    虽是在质问,可念戈从他的话里,品出了微乎其微的期待。


    念戈无辜地眨眨眼,“报告长官,我要亲你!”


    蔡逯把另一只手递过去,“那这只手也要。”


    这只手的手背上,玩闹间弄出来的红痕还未消退。


    蔡逯在毫无察觉中,戴上了她设下的枷锁,甚至还引以为傲,以为这是她喜爱他的象征。


    她把唇瓣搓圆,没出声,用口型吐出个“蠢”字。而后低头,把这个口型,印到了他的手背上。


    蔡逯自然没窥出深意。她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


    审刑院。


    蔡逯与她十指相扣,大摇大摆地走着,恨不得拿个喇叭吹一声,告诉所有人:他正在沉浸在一段甜蜜的恋情里。


    恰好从一片幽静的梅林里穿过,念戈把另一条胳膊背在身后,朝某个方向,飞快比划了个手势。


    很快,附近传来一只布谷鸟啼。


    蔡逯纳罕:“院里不让养鸟,是谁在阳奉阴违?”


    念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哪有?承桉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蔡逯说肯定没听错,可那鸟啼声再也遍寻不见。听不见便罢了,他想着把一枝最漂亮的梅花折下送给她,可当他走到梅花树下,竟发现这一片梅林中,许多梅花瓣上都破了个小洞。


    来的路上,他对她说,审刑院的梅花林是出了名的惊艳。


    蔡逯想真是奇怪,“平时都好好的,今天怎么又是鸟叫又是花瓣破洞的。”


    偏偏是在今日,他原本是想在小女友面前装一下,好收获她不重样的夸夸。


    结果,被打了两次脸。


    蔡逯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公事上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得被叫去办公,就没法陪你了。”


    话音刚落,副官就火急火燎地跑来。


    “知院,大事不妙!”副官气喘吁吁,“审理复核案件时,大理寺与刑部意见不一,两边打了起来!大理寺那边吵着要见陛下诉状,说审刑院勾结刑部,合伙欺压他们!”


    各地案件要先要送到审刑院备案,再交由大理寺审理,之后经由刑部复核,再由审刑院奏请陛下做裁决。


    这是执行公务的常规流程,自蔡逯接手公务以来,中间从没出过差错。


    偏偏是在今日……


    副官见蔡逯犹豫不决,凑近他小声提醒一句。


    “此事恐对蔡副相不利。”


    这话一出,蔡逯彻底没了辙。


    蔡逯把念戈扯到一旁,面色愧疚,低声说抱歉,“你在这附近随便走走,但不要走太远。我忙完马上来找你。”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她:“往南直走是储藏卷宗的地方,你不要去那里。”


    蔡逯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他也不想这么不负责任地把她丢下,可今日事赶事恰好都赶在一起。


    真是奇怪。


    迷糊上了车,念戈执着问车夫:“我朋友在哪儿?”


    车夫:“姑娘,那都是揽客话,你还当真了……”


    车夫把门关紧,站在车窗旁,朝看起来人傻钱多的蔡逯说话。


    “小官人,单趟两百文,折返三百文。你跟你家娘子商量商量,点下头立马出发!”


    念戈一听,手握拳蓄势待发。身越过蔡逯,把脑袋挤进车窗。


    “好黑心!别家都是单趟一百文,折返两百文。你这什么黑车,我们不坐了!”


    眼看她与车夫就要隔空对骂,蔡逯赶紧摁住她,再掏出三两银锭,潇洒地扔出窗外,“喏,不用找了。”


    他把车窗一关,低下头,脑里闪过“你家娘子”这四个字,傻傻地笑。


    念戈捶他一拳,“承桉哥,你拦我干什么?你没去外面赁过车所以你不懂,这些黑心车夫,拉人的时候比爹娘还热情,拉到客就开始宰,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越说越气,抬眼看,蔡逯却是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


    念戈揉了揉眼。她怎么在蔡逯脸上看到了一抹“娇羞”?一定是看错了。


    这抹“娇羞”,在他脸上存在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俩人去集市买完锅回来,蔡逯才稍稍回过神。


    念戈说:“承桉哥,以后我砍价的时候,你不要拦。”


    蔡逯点头说好。


    她说承桉哥你不懂,这年头挣钱不容宁,以后我挣俩你花仨,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蔡逯心情大好,弹她个脑崩,“小穷光蛋。”


    看他神情恍惚,两腮发红,念戈便知他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蔡逯忽然止住脚,“雍国夫人的嫡孙新任吏部侍郎,明晚会在留园办烧尾宴庆祝。”


    他拍了拍她的肩,“你来当我的女伴,陪我赴宴。”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你家娘子”,转身回去时,脚步踉跄,喝醉酒似的。


    你家娘子、你家娘子、你家娘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有他们俩当事人在搞一些不好意思承认关系的小暧昧。


    身后传来她热情的呼喊声,他听得满心感动。她可真关心他,她可真黏他。


    蔡逯摆摆手,期待明天再见。


    他好不听话。


    念戈心很累。


    她喊了好几遍,让他“抬头看路”,然而蔡逯却跟没长眼似的,撞上一颗树,再撞,又撞……


    不知道他头磕得疼不疼,反正听声音“咚咚”的,应该是挺疼。


    “蔡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赶快审理案件。您……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先前派来的小兵小将都请不动蔡逯,所以副官只好亲自来一趟,请蔡逯动身办公。


    副官是个家无背景的老实人,找不出什么手段催促蔡逯,只能好声相劝。


    蔡逯转着酒盏,“知道了。”


    他说:“副官你晋升不宁,这段时间你勤干多干,届时朝贺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发财。”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诺,不敢再劝,从后门悄悄溜走。


    念戈转过身,想起鲁大交代她:要对舍得给钱的客人态度好点。


    她开始找话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显。


    她问起今早,他怎么也不撑伞。


    他说,披件薄氅衣就够了。若非大雪,平时撑伞总显得矫情。


    他说,有些时候,伞是给小姑娘的偏爱。


    说这话时,他眼里氤氲着酒气,连带着话语都被酿得醉醺醺的。


    一来二去间,她没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蔡逯答得很巧妙,既不会暴露他自己,又能制造出暧昧氛围,引她沦陷。


    他敛眸把玩酒盏时,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无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务时间到了,要换值了。”


    其实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里一向多劳多得,她与别的姑娘换了值,主动干起其他活儿,还能多得几吊钱。


    鲁大见她到后坊里搬酒缸,对一旁默默观察的蔡逯说:“小冯是这批小姑娘里最勤奋上进的。她很缺钱,但凡有活计,但凡她能干,她一概包揽。她没有汉子的力气,但逼着自己每日锻炼,连搬酒缸这种苦活儿也要抢着做。”


    鲁大指着院外,“小姑娘真不容宁。”


    后坊空荡,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艰难移动。


    她系起襻膊,惨白的细条胳膊连着指节泛红的手,环抱着一摞小酒坛,往棚里搬。


    蔡逯不解:“她怎么穷到了这个地步?”


    鲁大叹气回:“人很难与爹娘断亲。她挣得不少,但兜里一有钱,她老爹后娘就来要。小姑娘孤立无援,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去还要养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抬眼,看到她皱眉苦脸地躬着身。


    蔡逯心一紧,冲了出去。


    岁平说,枯荣不算特别好的器具,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乱来。可是今天,枯荣欺骗岁酌等人,挟持季随春上摘星台,逼迫阿念杀死季随春……件件桩桩都是自己的决定。


    他已经脱缰了。除却不能亲手弑主,他什么都能做。


    他想让她自由。


    他不知道她真正的野心,只以为季随春绊住了她,即将害死她。所以他希望季随春死掉。


    但他真的只做了这么简陋冲动的决定,真觉得她会杀死季随春么?


    不可能。


    聂照的目光别过她红肿的手,问:“宁念戈,你想去读书吗?”若是她说不想,那就算了,是她自己选的。


    宁念戈以为他是觉得她不想读书,才这么问的,连忙说:“三,三哥你,你知道的,我没有,没有亲人了,我只有,只有你了,你让我做,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只有聂照,语气真诚,让人觉得毫不虚假。


    她是真的只有聂照了,真的她让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


    聂照不自觉攥了下衣摆,旋即有些自暴自弃地松开,说:“行行行,去读去读去读,”他顿了顿,“眼下天太冷了,等暖一暖,开春了,我就送你去。”


    宁念戈眼中一时间焕发出热烈的光彩,聂照认识她这么久,从未在她眼中见过如此浓烈的喜悦。


    也是,不就是读个书,多简单的事情,他倒不信能麻烦到哪儿去,给口饭吃,和给个书读,不都是顺手的事儿,去学堂有先生教,说不定她的结巴也能跟着好了呢,聂照如此安慰自己。


    “三哥,你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宁念戈欢呼一声,接着真切地望着他,眼底的孺慕几乎溢出来,聂照这一瞬间险些以为她在看她娘,不忍直视地错开目光,却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倒是很少有人用两个很好来形容我。”


    “因为,他们不懂,三哥,就,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宁念戈认真强调。她本来以为自己根本不能留下来,结果三哥不仅允许她留下,给她很香很香的饭吃,每次换季都有很多很多漂亮舒服的衣服,现在竟然还要送她去读书?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和做梦一样。


    况且他也说了,还有第二种破局的办法。第二种办法……也许才是他真正的打算。他想做什么?他没有说明白,他不愿意让她知道。


    无论如何,阿念现在得先带着季随春避难。他们不能现在落到顾楚手里,按着顾楚大动干戈的做法,此人绝无可能冷静对待她和季随春。阿念不能赌顾楚心软,他今夜的举动几乎没给她留后路。


    但话又说回来,仅凭一幅宫画,一个季应衡的口供,一件暗道图失窃的疑案,就能让顾楚愤怒至此么?季应衡提出阿念与裴念秋容貌肖似,而顾楚当即出兵捉捕阿念,十有八九是认定了她的真实身份。季应衡的话能让顾楚下断论?


    她肯定遗漏了什么。


    是什么让顾楚迅速笃定阿念身份,是什么让顾楚如此狠决……


    他刚酝酿起来的睡意立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早晚换了这个破床!响响响,响他个头的响。


    宁念戈压抑不住的闷笑也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并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大抵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但聂照自幼习武,这点声响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异常。


    “咚咚咚。”他实在忍受不了,抬手敲击竹板,宁念戈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睡觉,再不睡就不用去了。”他威胁。


    “去去去。”宁念戈连忙把被子蒙过头,小心翼翼蜷缩着身体,不敢再动一下。


    她朝手心哈了哈热气,搓搓手掌,碰碰冻得冰冷的鼻尖,让自己暖和些。


    房中没有炭盆,只用布将窗都封了个严实,但此时寒风猛烈撞击着窗棂,布料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颗跳动的心脏,发出嗼嗼响声。


    宁念戈在黑暗中被鼓动的布料吸引,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它。


    阿念看向岁酌:“你将栖霞茶肆的经过仔仔细细讲给我听。顾楚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全都讲给我听。”


    岁酌便从季应衡大放厥词开始描述。她讲得飞快,生怕耽误一点时间。阿念听到顾楚向季应衡询问婢子之事,不由蹙眉,待听到顾楚离开时捏烂了花绳玉牌,脑内如落惊雷。


    彩色手绳,玉牌。


    暗道图失窃之后,顾楚上怀玉馆,问她手绳何处。


    她的手绳在玩角抵戏的时候崩断了,没戴在身上。顾楚手里的那条花绳从何而来?


    他以为那是她的东西?以为她将手绳落在了哪里?在什么地方捡到的,能让他做出如此反应?


    对了,闻山。


    你别说,宁念戈这人说傻,每次却都能夸得直中聂照肺腑,他嘴角上翘的弧度不由得更大,像拍小狗似地拍拍她的头,宁念戈下意识要蹲下护着脑袋,反应过来后还是将手放下了。


    聂照道:“很好,你说话我爱听,明天带你去买书袋和笔墨纸砚。”


    宁念戈用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冲他笑了笑,克制住激动到想要跳起来的心情。


    房间单纯用竹子割断的墙并不隔音,聂照当天晚上就听到隔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床不结实,就连宁念戈翻身,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聂照心想她紧张是正常的,双手扣在小腹,端正地闭上眼,做好准备陷入睡眠。


    “咯吱~”


    聂照不以为意,只是皱了下眉。


    “咯吱~咯吱~”


    顾楚会以为,阿念与秦溟裴怀洲合谋保住季随春。会以为她刻意接近他,利用他,拿所谓的真心哄骗他开敞密室,而后盗走对季随春有利的暗道图。


    可为什么偏偏是手绳?暗道图失窃之后,阿念的手绳还好端端地戴在腕上,如果没有意外断裂,早晨顾楚上山,不就能瞧见她手上的东西么?


    等等。


    手绳……真的是意外断裂的么?


    阿念的耳朵咚咚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主人?”


    岁酌低声催促,“我们该前往何处?去风雨寺么?”


    她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是如何被如此稀松平常的事件吸引,她只觉得心脏和这块布一样,被撞击着,涌动着,二者频率逐渐相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冲出来了。


    她的眼前出现一只孱弱的,带着血的羔羊,颤颤巍巍站起来,发出第一声咩叫。


    第二日一早,宁念戈顶着一双漆黑的眼眶,摇摇晃晃,从房间里出来,聂照就知道她大概是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他刚洗完脸,手上沾着冷水,随手朝她脸上弹了弹,宁念戈冻得一个激灵,半闭的眼睛睁大,不解:“三哥!”


    聂照发出实施恶行后的大笑,又朝她脸上弹了几下:“快点,我烧了热水,去洗脸,我带你出门。”


    宁念戈不安,怎么能让他帮自己烧水呢?阁主前脚刚走,后脚蔡逯就来了。


    念戈不确定路上俩人有没有碰面,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可就是莫名心虚。


    她主动接过蔡逯抱来的那束赤蔷薇,“承桉哥,我好饿。”


    蔡逯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那你先到堂屋里待着,我去厨房做饭。”


    蔡逯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蔬果走了。背影窝囊,像个目睹了妻子出轨,却还要给妻子和那情夫洗床单的憋屈原配。


    当然,“出轨”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恋爱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从没停下来过。大多时候,他都在想象她是多么爱他。只有极个别时候,譬如眼下,他会把自己想象成绝望的受害者,满腹委屈。


    这种委屈感,在他进了厨房,看清了屋里陈设时,窜升到极点。


    炉灶底下的柴火已经提前加进去一捆,柴火噼啪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快要烧开了,锅盖斜着放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盖上。


    案板上,葱花芫荽已经切好,有条肥美的鲈鱼还没拔完刺,红烧料汁还差米醋没放。


    碗架上搁着大小不一的碗,其中有俩个碗,一个红的,一个蓝的,背靠着贴在一起,像一对甜蜜情人互相依偎。


    念戈不会做饭,她是天生炸厨房的料。那么厨房里的这些“温馨”景象,自然都是那个男人的手笔。


    可笑的是,蔡逯也提来一条鲈鱼。下晌他草草处理完公务,赶去湖边凿冰垂钓。在寒冷刺骨的天里,他钓了几条鱼,把其中最肥美的那一条,带给她吃。


    她喜欢吃鱼,他就变着花样,用各种上好的鱼,讨她欢心。


    他以为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小情趣,如今看来,那男人也在讨好她。


    来的路上,他想象过,他待在厨房里,应该是非常开心地在做饭。如今,他却是在愁眉苦脸地操刀下厨。


    他还是要把这一顿饭送到念戈面前。


    总不能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反教她饿死了吧。


    蔡逯接手了那条还没处理好的鱼,“哐哐”剁着鱼块,把怨气都撒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蔬菜水果上面。


    那男人走之前,原本是想给她炒什么菜吃?


    蔡逯开始揣摩那男人的想法,按那男人的想法重新列食谱。


    揣摩完,他心里拔凉。


    完了,那男人完全摸透了她的饮食喜好。


    现在情况异常荒谬,他甚至还要去从那男人的想法里,把她的更多喜好倒推出来。


    那男人比他还了解她,这意味着,那男人可能很早之前就与她结识了。


    蔡逯呼吸气促,想一把火将这厨房烧了!


    此前他一直以为他是原配,而那男人是半路插一脚的第三者。这样他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那男人。


    而现在,他胡思乱想着,总不能他才是小三吧!


    总不能,他才是那个恬不知耻,插足别人爱情的狐狸精吧!


    不,绝无可能!


    他不可能是小三!


    蔡逯非常在意名分这件事,到底谁先谁后,到底谁是原配正宫。


    他心里仿佛窜来只嚣张的刺猬,不管他是在备菜还是煮粥,这只刺猬都不肯放过他,往他心口扎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做完了这一顿饭,不知道自己有多感到后怕。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绑在十字架上,被人鞭笞谴责,备受折磨。


    最后,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菜去堂屋时,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那男人与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们,做过吗?


    蔡逯走后,阁主很无耻地翻墙回来了。


    念戈正蹲在卧寝屋门前,鼓捣着什么机关。听见动静后,气不打一处来,从院外骂他骂到屋里。


    阁主也很无辜,“我真没想坑你。明明是你催命似的赶我走,那时我备菜备到一半,衣裳晾到一半,为了配合你,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他越说越委屈,“你眼里没活,不反思自己,反倒来怪罪我。你要是肯把你那篓脏衣裳洗洗,把你要吃的饭主动做了,还会有后面这一堆事?还有,之前……”


    “行了,到此为止!”


    见他又想翻旧账,念戈赶紧叫停。


    “今天就算了。哥,你明天绝对不要回来,一整天,从早到晚,不要让我看到你。”


    “那等深夜子时一过,我能回来吗?”


    念戈说不行,“估计那时候我还没完事。”


    阁主一脸无语,“看来你是势在必得。”


    她说是啊,继续蹲在门前,捣弄机关。


    阁主拿走几套换洗衣裳,准备出门前,被她叫住。


    “对了,你还记得我那箱玩具么?”念戈突然说,“在杀手阁放着,你走一趟,给我拿来。”


    阁主愈发无语,“宁老板,你能不能对新情人大方点,别那么抠搜行么。那箱东西不是之前跟沉庵玩过么……”


    她说你不懂,“就是这样才好玩。”


    好玩?


    只不过是她喜欢践踏真心,挑起战火,让情人们互相斗得你死我活罢了。


    阁主说:“我真觉得这次与之前不同。蔡逯,他跟你之前的情人不一样,你别玩得太过火,到时收不了场。”


    念戈不在意,问哪里不一样。


    阁主说不上来。


    月色一照,他站在暗地里看她。


    月光洒在她的脊背上,她的面庞也被这一缕光照得冷峻又薄情。


    这番对话使阁主意识到,宁念戈还是从前那个宁念戈。哪怕那么多情人因她的行径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依旧丝毫未变。


    渣得坦荡,像个丢掉所有道德底线的疯子。


    然而她的渣,她的薄情,她的狠心,都被她高明地包装成了一份美味可口的点心。


    现在她把这份点心递到了蔡逯嘴边,哪怕蔡逯不吃,她也会卸掉他的下巴,剖开他的肚皮,把点心塞他胃里。


    她在蔡逯面前总是表现得很高兴,其实那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感到高兴,而是为想到即将能摧毁他,撕碎他而感到高兴。


    然而这些阴暗心思,蔡逯一概不知。


    他是真真切切的高兴,失眠难寐,跑到褚尧那里,抱着酒坛,夸耀他的女友有多好。


    可是夸着夸着,心里又不免感到沮丧。


    她说她跟阁主是纯友情,可阁主比他更了解她是真的。


    方才在她家,她撒娇求饶,他便掀过了篇。可那不代表他就不怀疑不介意了。


    仅仅是想着大过年的不要吵架,不要把负面情绪传给她。他可以私下调查,把那男人的动向查得一清二楚。


    她说不喜欢阁主,那阁主呢?那个给她做饭洗衣裳的男人,难道对她也是纯友情?


    把剃须刀片放在堂屋,那分明是一种耀武扬威。


    不,不,那男人一定喜欢她。


    她那么好,那男人又那么了解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好到所有男人都会爱上他!


    包括……


    蔡逯转眸,将视线定在褚尧身上。


    沮丧在此刻又转化成莫名的妒火。


    蔡逯说,褚尧,你千万不能喜欢她。


    褚尧正擦拭着单片眼镜,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


    他被蔡逯灌了小半坛酒,意识有点不清醒。


    “万一呢?”


    褚尧轻声呢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该死的没良心的话。


    正当他希望蔡逯没听见这话时,蔡逯却忽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一个快喝晕过去的醉鬼,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握成拳,“哐”地朝褚尧砸去。


    “你敢?”


    蔡逯清醒了点,尽管他没听清褚尧说了句什么话,可褚尧这句话的的确确让他怒火中烧,气得失态。


    幸好躲得快,褚尧才没被他一拳砸到脸。


    蔡逯醉得迷糊,恍惚间,他把褚尧看成了那男人。


    他揪起褚尧的衣领往地上甩。


    “你凭什么喜欢她?你配么?”


    “你谁呀你,要不要脸?明知我们在恋爱,还要搬过来住?!”


    “狐狸精!早晚把杀手阁端了!阁主?屁都不是!”


    那些在念戈面前没敢说出口的脏话,此刻都喷洒到了褚尧身上。


    褚尧被蔡逯推搡得一脸懵。


    不是,诚然他不该说那句混账话,但蔡逯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在蔡逯的下一拳即将挥下前,褚尧身一躲,让他的拳捶到了地上。


    “嘶——”


    蔡逯痛得又清醒了点。


    “发什么神经。”


    褚尧起身,整了整衣襟。


    说实话,看见蔡逯失态,他心里竟有一股隐隐的报复成功的快感。


    谁让他恋爱后过得那么甜蜜……


    为了惩罚蔡逯的醉后失礼,褚尧又重新拾起刚刚那个话题。


    “如果,她愿意呢?”


    如果,那个小女友,愿意接纳新情人呢?


    “她愿意……”


    蔡逯靠墙坐着,看起来就要睡着了,可脑子还是在竭力思考褚尧的话。


    如果她愿意接纳后来的小三,小四,乃至小五小六呢。


    仅仅是提到她的名,蔡逯的火气就熄了大半。


    他飞快嘟囔一句。


    褚尧凑过去听。


    他说:“那就共侍。”


    翌日,大年三十。事实上,念戈并未亲自拆开这封信。


    海东青踢开窗屉,落到她肩膀上时,她正“砰砰”剁着虾肉。


    她想那信上无非是问她过得好不好,因此便叫谢平接过,让他把信上所写念给她听。


    谢平擦净手,把内容不带感情地白描出来。


    读完后,俩人都傻了眼。


    念戈抢过信纸,“肯定是寄错人了。”


    谢平尴尬地挠挠头,“寄错貌似更可怕吧。”


    临近年关,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寄错信实在正常。


    谢平心里门儿清,然而看念戈不愿声张,他索性就当无事发生。


    但蔡逯却记得清晰,他是只把头缩回壳里的害羞乌龟,不上值不回府,也不敢去北郊找念戈。一连几日,躲在私宅不敢见人。


    这几日,他与念戈没再见面。念戈去了杀手阁。


    她确实要接许多任务,只不过接的都是别人不敢接的特等任务。


    阁主将一个任务牒递到她手里,“这个任务,点名道姓要‘代号佚’接。”


    “代号佚”是念戈在江湖上的昵称,这个昵称代表着杀手阁的最高水准。


    念戈翻开任务牒看,被任务酬金吓了一跳。


    酬金未免也太高了。


    念戈:“任务是:保护爱夜间外出的少爷。”


    她疑惑道:“哪家少爷这么富有?算是我见过的除了蔡逯之外,第二富有的人。”


    阁主:“不清楚。这小少爷先前在外地居住,过年前后要来京城游玩,又爱在夜里出去吃酒,怕走夜路有危险,所以找你去保护他。”


    他说:“任务牒还会更新,等小少爷来了,你就能知道他的信息。”


    阁主搬出两箱金锭,朝念戈道:“若你肯接任务,这些就是给你的定金。”


    念戈当然没有不接的理由。


    阁主说,那位小少爷要把她“包”了,她不必再接其他任务,即便小少爷没来,她也可以得到日结的钱。


    念戈欣然应下。


    不用干活还有钱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杀手阁里没活计干,那不如就回去拾掇店铺吧!


    正值晌午,念戈提着食盒,难得买了两份卤肉饭,一份是她的,一份给小谢。


    念戈推开铺门,“小谢,今天给你改善生活,饭里有肉!”


    进去才发现,一楼空无一人,而二楼传来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


    想是小谢在修葺二楼。


    她提着食盒上楼,听见了对话声。


    “哥,铁凿下面放着一堆钉,你给拿过来。”


    “哥,你去把桐油搅成腻子膏,把墙刮一遍。”


    “哥,你上次不是说手里还有些名家字画吗?记得下次拿来,挂到墙上。”


    他祈盼那封信最好是被风吹走了,或是掉进了水池里,没叫她看见。他想保持一贯游刃有余的形象,而非朝她展示一次仓促的表白。


    但,他也期待收到她的回复。    可惜她一如既往得乖顺,从不主动,从不拒绝,从不表态。


    以往他喜爱她的乖顺,可今下又在她的过于乖顺里琢磨出些恨意。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甚至气息交缠,动情地吻过。


    他提出要试一试,难道于她而言,给予回复就这么困难么。


    只这一次,蔡逯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她亲上他的耳垂,眼角,在他不可自拔的沦陷里,仿佛触摸到了沉庵留存下来的温暖。


    作为一名优秀的风月场老手,她也有很久没有认真狩猎了。


    念戈克制地抚上他的脸,他不明所以,把头往她手里靠。


    “承桉哥,明天让我见到你。”


    她说。


    就这样一路磕绊地回了府后,蔡逯才后知后觉地喊了声“疼”。好在没破相,他抹了点药膏就不再管。


    这时参宴名单册已经送到了他手上,蔡逯一边快速浏览着参宴人员,一边亲自给他的小女友挑选参宴衣裳与首饰。


    看到册上写着“褚尧”这个名字时,蔡逯挑首饰的动作顿了顿。


    人是一种会竞争比较的高级动物,猫狗会比谁长得好看,比谁打架实力强,人也不例外。


    在年轻一辈的贵胄圈里,蔡逯很少服谁,褚尧算其中一个。


    俊美无俦,事业有成,洁身自好。


    没有小姑娘会不喜欢褚尧这类男人。


    蔡逯唤来小厮传话:“去跟雍国夫人禀一声,麻烦她把男女席的界限分得清晰一些。”


    好确保褚尧与念戈不会单纯碰上。


    朋友妻,不可欺。


    蔡逯心里起了点焦虑,他莫名提前设想了许多可能,想完又觉得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自己。


    褚尧是他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会来撬他的墙脚啊?!


    蔡逯被外面燃放炮竹的隆隆声吵醒。


    关于昨晚,他仅有的记忆是从念戈家里出来后,去找了褚尧说话,之后又回了私宅将就歇了一夜。


    中间的事情他已经全忘了,不过依稀可以记得当时的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沮丧又是愤怒。


    到了今日,旧年的最后一天,这些愁肠百结都在过年面前变得不甚重要。


    蔡逯梳了个很显精气神的高马尾,一长股马尾辫里夹着几小股细细的麻花辫。他是只爱啄羽的鸟,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洁。


    今日约会,那么从此刻起,就暂时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三哥,我……”聂照早猜到她要说什么,打断,把她一把推进厨房。


    二人一同出门,吃过早饭后,聂照带她买了些笔墨纸砚,他似乎对此很有研究,掌柜将最贵的一套拿出来,他不选,反而选了一套价格中下的。


    阿念怔怔地看着岁酌,视线上移,越至虚空。移动的火光晕红了夜,纷杂的脚步声依稀可闻。


    她恍惚闻见了清晨的露水与汗味儿,在怀玉馆的校场里,众人大笑着欢闹着压在她身上。夏不鸣紧紧挨着她,捉着她的手腕,不准她逃跑。腕间的花绳不知被谁扯拽,本就脆弱的丝线崩裂绽开。


    她想起曾经那个满天星辰的夜晚,她与夏不鸣坐在屋顶。她将编好的花绳套到夏不鸣手上,而夏不鸣开开心心将自己编的那条给了她。她的玉牌是素心兰,夏不鸣是牡丹。除却玉牌不同,手绳花色相似,难以分辨。


    她想起两人曾有过的谈话。夏不鸣曾多次提起季随春,提起裴怀洲,惋惜似的假设季随春是萧泠,期待裴念秋有前往建康的野心。


    她想起听雨轩莫名其妙走水,被邀至季宅的夏不鸣见到了伤势狰狞的季随春。


    定朔二年,夏。光彩照人的夏不鸣乘宝车携美婢,声势浩大来到吴县。挑衅郡学,提出比试,登门向阿念求救。没皮没脸地,笑容坦然地,解释自己的来处。


    她是那种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会听得十分认真的人,虽然有时候抓不住重点,但认真的神情确实让讲话的人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聂照原本只想给她备些笔墨上学用,讲着讲着,宁念戈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指节轻扣桌面:“千字文,三字经,启蒙书籍若干各要一册……”


    早在岁平安排庐陵事宜的时候,阿念就让他帮忙伪造新身份。


    “我给自己拟了一个很不错的姓。”


    这个姓氏,和最亲的亲人相关。


    “还起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


    阿念望着左右二人,缓缓吐出滚热话语。


    “从此往后,我便姓宁。叫做宁念戈。”


    念念不忘,以武止戈。


    第 113 章   江州之行


    此去江州,需得细心准备,跋山涉水。


    原本养在花榭的伶人们,连同辛树阿嫣,假扮成乐坊的人出城远游,在碎星岭附近暂作等待。季琼陆景几人扯着出游赏梅的理由,也拐到碎星岭内,改头换面偷偷入营,与阿念相见。


    有岁平岁末来回递信接应,一切碰头事宜都隐蔽妥帖。


    在紧闭严实的营帐内,阿念和怀玉馆的人交谈。她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遭遇,只摘了些大概,说顾楚受人诱导打算杀她,而她死里逃生。关于季随春,阿念没提,季琼等人也很聪明地没有追问。


    “摘星台出事之后,宁将军告知我们不必哀戚,她相信你定然安然无恙。”季琼握着阿念的手,“我们等了三日,宁将军说要出城一趟,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结果真递了平安信回来。”


    “三豫门的墨,虽不是徽墨,下纸却丝滑不凝滞,光色饱满,在砚无丝沫,在纸光如漆,只是留存不久,形略粗拙,你初学字,使用感为上,其中选价格低的最好,待真正开始练字,再换好些的墨。”


    他将墨拿给宁念戈看,一一同她讲,宁念戈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他的话都记在心间。


    她有许多想法。聂照心脏被宁念戈小心翼翼的笑容扎了一下,他忙错开眼睛,呼吸有片刻的不稳,他竭力压制下那种不切实际的,想做个救世主的念头,他聂照,从前是侯府千娇百宠的幺子,如今是逐城的混混头目,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做不了救世主,他谁都救不了。


    整理好一切情绪后,他才如常道:“走吧。”


    宁念戈跟着聂照穿行了一上午,此刻洗完澡了,更是筋疲力尽,但还是努力跟在他身后,尽量不添麻烦。


    不多一会儿,晌午的热风就吹干了她湿漉漉的头发,还让她出了一脑门的细汗。


    她常常视若珍宝地扶一扶自己头上的花冠,怕它有缺损掉落。


    她好喜欢,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宁念戈觉得聂照虽然轻佻、凶戾、独断,但人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日子也没有预料的那么糟糕,他不会打骂自己,也不会连着好几日不给她饭吃,会带她买新衣裳,给她编花环……


    “开春之后,我还想在庐陵建书院。不是怀玉馆那种官学,就是以宁氏之名兴建的书院,可以招揽寒门学子,同时借着名头招纳各地贤才……秦氏不是养着许多门客么?我们也养。”


    说着,她看向季随春。虽已开春,但在去杀手阁的路上,刀片般的风还是会把脸拍得生疼。


    念戈特意绕了远路,到早市去买鳕鱼包填肚。


    早市往东是片菜市场,稍一靠近就能闻见鱼肉腥气。


    卖鱼摊前的老妇认出了念戈,给她投喂了一张自家老伴刚烤好的烤肉馕。


    老妇:“又要去接活儿啦?”“喏,卖鱼阿婆让我把鱼送来贿赂你。”


    念戈把鱼甩在长桌上,对桌对面的人说道。


    鱼尾巴猛得在桌面扇了几下,带着腥气的水珠四溅,有几滴恰好溅到对面那人的衣袖上。


    她往太师椅里窝得舒服,“老妇让你好好照顾我。别再给我发那点还不够塞牙缝的薪酬了。”


    对面,月白氅衣掩着一张精致疏离的面孔,背对念戈坐着。


    听到她气人的话,对面冷淡的表情上裂开了一个小口。


    阁主把鱼从草条上解下,扔到鱼缸里。又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袖口,擦了擦桌面。


    “别这么说,”他道,“你的底薪是阁里最高的,平常接任务的酬金也是最高的,我给你的所有待遇也是最好的。我没有苛待你。”


    但那又怎样。马场。刚一出活儿,就遭中伤。


    虽说力道不大,但球还是撞到了念戈的小腿。


    带着帷帽,远远看到有一堆人在靠近她。


    她眼力不好,又隔一层纱,只能勉强认出,为首那个骑马的公子哥应该是蔡逯。


    在一众不怀好意的口哨声中,蔡逯的口哨声吹得格外缱绻。


    小弟们距她有十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有礼貌,不会让蔡逯和她觉得冒犯,也能隐约听清俩人之间的对话,满足好奇心。


    蔡逯换了根新鞠杖,在她面前勒马停下。


    他手指点着鞠杖,在考虑怎么做自我介绍。


    下一刻,鞠杖一挑,直接掀开了这位小娘子的帷帽。


    念戈先看见一根油光锃亮的鞠杖,再看见一双掌背宽大,指骨明晰的手,紧紧握着鞠杖。


    她抬起眼,把一张未施粉黛的脸抬给他看。


    俩人一高一低,互相打量着对方。


    骑在汗血马背上的是位青年郎。眉眼锋利,垂眼扫过她,射出一股凌厉的锐气。


    看清了他的脸后,她心道真是有趣。


    难怪阁主会说对她的胃口。


    奉承着实不是件容宁事。


    譬如打马球,既不能让被奉承的人感受到奉承,自己又不能不奉承。


    马场如官场,没有奉承吹捧,好似隔衣瘙痒,总是少了点趣味。


    小弟们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新鲜玩法。


    “蔡衙内,不如痛快比一场,谁输谁受罚?”


    蔡逯正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鞠杖擦得油亮,眼皮未抬,连谁在说话都不知道,就稳稳落了声“好”。


    天难得放晴,他也觉这马球打来打去甚是无趣。


    “赌注?”她看上去年龄很小,跟他的表侄女差不多大,或许是刚及笄的年纪。


    鼻尖泛红,被冷风吹的。看上去老实,又带着一股微妙的怯生感。


    脸素净,衣裳样式不时兴,衣料也很穷酸。


    穷人家的孩子。


    他内心闪过一句。


    不过她眼睛黑黝黝的,缓慢地眨着,竟丝毫不怕他。


    来的路上,蔡逯早已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背好,可现在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给自己缓冲时间,他利落下马。


    身后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抑制住尖叫,表示这俩有戏。


    蔡逯低声说:“我刚才赌输了,不知小娘子可否帮我完成赌注?”


    话是这么说,可他把鞠杖矗地,架势摆得足,大有逼人就范之意。


    这小娘子倒也奇怪,不仅不怕,还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啊。”


    居然都不问问赌注是什么?


    她一脸坦荡,倒叫蔡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觉得羞赧。


    蔡逯:“你能不能跟我亲一下?亲脸就行。”


    亲嘴巴,小娘子怕是会被吓哭吧。


    他还是很愿意怜香惜玉的。


    身后那帮小弟,刚一听到“亲”这个字眼,就开始起哄。


    热闹得像婚仪现场。


    怕小娘子脸皮薄,不好开口推脱,蔡逯及时解释:“不用管他们,你不想做的话就回绝。”


    但她笑意更深,“好啊。”


    她说,“我当然可以。”


    接着又问:“亲哪里呀?”


    见他来趣,小弟赶忙上前附和:“不如玩点大的?”


    又是一声“好”。


    小弟环顾四周,绿盈盈的马场一眼望不到头,“谁输,谁就去找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妹妹亲一下,怎样?”


    蔡逯擦杖的动作一滞。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四周人迹稀散,都是男人,哪有什么小妹妹?


    不过这赌注与他无关就是了。在辽国,他的球技令辽人心服口服。回了盛京,也丝毫不会逊色。


    他翻身上马,蹀躞带上挂着的小物件叮当作响。


    “行啊。”他说。


    一旦吹哨开场,他的散漫便顷刻消散。骑着汗血马冲在最前,快得只能让小弟看见一道残影。


    甫一开场,马蹄就把草地里的土翻卷出来。


    马球被尘土包裹,一层带着土腥味的黄灰尘迅速蔓延。有的小弟被沙尘迷了眼,呛了嗓,一边揉眼一边咳嗽,渐渐落后,退出大部队。


    很快,场上留下的人越来越少,马球被几根杖围绕,翻来覆去。


    蔡逯在心里早已算好,只要这球进洞,他就能获胜。


    他还是很乐意看小弟亲小妹妹这般戏谑场面的。


    蔡逯给队友递去眼色,让队友注意打好配合。


    正不巧,场内风向突变,那球裹进卷满沙粒的风里,快速旋转,渐渐看不清。


    “砰——”


    马球飞到了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小弟那队雀跃欢呼:“蔡衙内,你输了!”


    听说蔡衙内血气方刚的年纪,还没碰过女人。男人嘛,就没几个对女人不感兴趣的。


    小弟觉得自己是在投其所好,便催促着:“蔡衙内,我都把妹妹给你找到了!”


    小弟兴高采烈,顺手一指——


    南边正好有个戴帷帽的小娘子走过,而那颗飞出老远的马球,就停在小娘子脚边。


    那小娘子不知被马球砸到没有,站在那边一动不动,或许是被这场面吓到了。


    黄风终于散尽,蔡逯没想到祸从口出,这赌注反把他自己给坑了。


    怎么办?既然大家叫他一声“衙内”,总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吧!


    事后回绝,反而显得自己肚量小。


    说不清是输了一场令他难堪,还是毁约会更令他难堪。蔡逯浪荡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在小弟的起哄声里,慢慢接近那位小娘子。


    阁主重新坐回椅里,“你攒不住钱,不能怪我。”


    话落,从抽屉里掏出一封密信,推到念戈面前。


    “这里写着你的任务,难度特等,但我相信你能完成。”


    念戈盘着双腿,笑眯眯的。


    她这人,所有心机都藏在笑眯眯里。


    阁主无奈地叹口气:“不要轻敌,的确很棘手。”


    念戈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当回事。她拍了拍肚子,哀怨道:“知道啦。但我现在好饿,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阁主额前青筋跳了跳,随手把一袋零嘴甩在她面前。


    她飞快扫了眼,改了口:“哥你真好,这么了解我呀,随手一拿就都是我喜欢吃的。”


    不过在她大饱口福前,阁主突然说了句:“这桩任务,与蔡家有关。”


    念戈的脸忽然拉得老长。


    “蔡家……”她没了食欲,严肃起来时,脸色比阁主还要瘆人。


    “与你复仇有关的那个蔡家。”阁主说道,“拆开看看吧。”


    这桩任务可谓是为她量身定制,任务完成,她就能复仇。


    “拿到《癸卯年庚子月石溪宁氏抄家案》卷宗。”


    信上写道。


    明明看到复仇在即该开心才对,可她心情却异常沉重。


    “我当然知道要调查案件真相,首先就得拿到卷宗。”她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还是只知道仇人在蔡家,却不知道仇人具体是谁。”


    接着问:“现在这卷宗有着落了?”


    阁主让她把信翻过来,指了指信,道:“也许会在他那里。不过只是‘也许’,也许在他那里,也许在他身边亲朋好友那里。但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先去接近他,他是任务的核心。”


    她垂眸看,信背面写着四个字——接近蔡逯。


    那么问题就来了,蔡逯是谁?


    念戈说是呀,晃了晃瘪了不少的钱袋子:“这年头物价涨得飞快,去年歇了好久,再歇下去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靠那点行侠仗义的江湖情怀,就算是她这般最优等的杀手也无法维持生计。


    老妇麻溜捆好两条鱼,不由分说地塞到念戈手里。


    “怪可怜的。这两条鱼就当给那阁主送了礼,往后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见念戈推拒,老妇飞快扭回身,重新坐回案板前,若无其事地吆喝叫卖,刮鳞剁鱼。


    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念戈摸出两串钱,悄悄塞到鱼肉摊角落,继续往前走。


    择菜的、剥豆的,卖鱼的,都阗挤在一方小天地里。地上是菜叶豆荚掺着鱼鳞,有的泡在刚开始融化的雪水里,稍一停留,脚底就会被泡湿,粘上垃圾。


    去年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懒得出去,吃什么用什么都有热心邻居投递,所以到今日她才发现,这片土地,留给老百姓的地方越来越少,几乎是人挤着人,稍不留意就能被挤倒。


    留给达官贵人的消遣场所却越来越多。


    最明显的,是朱雀长街前多了好几座马场。


    所以刚一推开杀手阁的门,她就抱怨:“能去马场消遣的人家那么少,地方却格外大,衙门难道就不怕百姓击鼓告状?”


    话坦坦荡荡落了地,没有一个人来接。


    念戈抬头一看,不远处,杀手同僚们人头攒动,都在看榜上各行各列的任务单。


    难怪没人搭理她。


    每年开春放榜,任务都会贴在二楼大厅里,数量有限,杀手众多,因此每到这时候,大家顾不得相亲相爱,都在抢着接任务。


    她来得晚,想着今日抢不到任务,干脆就不往前挤了,慢悠悠地走着。


    有个妹妹扭头看见了她,脸色蓦地变得灰白,“宁姐,阁主刚才跟大家说,你的任务得亲自找他去领。不在二楼,在六楼。”


    六楼是杀手阁的顶楼,阁主在那里办公,若无特令,一般人不得靠近。


    但念戈不是一般人,她与阁主是发小。同僚怕他惧他,她可不怕。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


    在六楼领来的任务,基本没人能完成,反而会把杀手自己的命给坑进去。


    念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又分给她一条鱼:“我没事,不要担心。”


    在小妹妹表示“自求多福”的目光里,她上了楼。


    “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容貌虽说长开了些,还能认出原本模样。加冠之前,依旧要谨慎,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


    与季随春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事。


    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与她亲密无间……


    “你,你怎么会死呢?”宁念戈哑然。


    聂照对她抓不住重点十分恼火,此事难道重点在他会不会死上吗?


    “对,我会死,也许死在明天,明年,后天,后年,我左不过要死近几年,这人世间的一切早就令我厌烦至极。”他说完后,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说了这番话,自觉示弱,又不好再跟她吵什么,转了身,再次背对她了。


    总归他若是死了,饿死的是宁念戈,不是他,他到时早就高高兴兴和家人在地府中团聚。他的亲人都死绝了,仇人也死绝了,了无牵挂,这日子不就这么过吗,看他什么时候过够了,思念难敌,脖子一抹就解脱了。


    宁念戈听到他说不想活了,心里先是一片茫然,她想不通三哥明明整日看着笑嘻嘻,十分洒脱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心思,随即想到他住在破房子里不多加修缮,不攒钱,在树上一躺就是一天,这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儿吗?


    她急得泪眼汪汪抱住树,想往上爬,但爬不上去,只能大喊;“我去!三哥你别死!”


    该说不说,还真挺费心思的。


    宁念戈已经很久没和季随春好好打交道了。面对这正在成长的少年郎,难免有几分生疏。


    但她很好地掩盖了这种生疏,像以前那样,握住季随春的手,笑着替他谋划将来。


    “虽然不方便外出,写文章却不受限制。遇着什么大事,写篇金玉之言,流传出去,季小郎君的名字便也能被人口口相传。别人不知你在望梅坞,只知你四处游学增长见识,偶有篇章流落坊间,合情合理。”


    季随春微笑道:“好,我会努力。”


    各自散去后,宁念戈回房梳洗,披着外衫给吴县故人写信。宁沃桑从暗门过来,帮忙拢住她潮湿滴水的头发,低声道:“过两日我去夔山看看。”


    “爱去不去,你不是说自己做不来吗?现下又做得来了?”聂照还是不理她。


    “我,我我我,我不识字,我做不来……”宁念戈赶紧解释。


    她说完,一时间四周都静止了似的,唯有天上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格外清晰,过了许久,聂照才恍恍惚惚问:“什么?”


    “我,我不识字啊,三哥。”宁念戈重复,依旧眼巴巴望着他,她心里搜肠刮肚地想好话哄他,“三哥,我,我知道你,你对我好……”


    聂照脑子里灵光一闪,打断问:“你数数能数到几?”


    宁念戈向他举起一只手,不多不少:“五。”


    宁念戈立即道:“我也要去。”


    宁沃桑却不同意。


    “我们并不知晓那些人是否还在夔山,想要找到他们,恐怕要费很多时日。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如今的想法,我也无从得知,遇见了难免有风险。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一趟,能把人带回来是最好的,带不回来你也不要失望。”


    宁沃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既已做了决定,宁念戈也不再坚持,嘱咐对方注意安全。


    他沉痛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倒回去,怪不得,她数鸟每次数到五就重新来过。聂照此时心里有许多骂人的话,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起,最后只化为一句:“他娘的,”他又问,“你那三从四德不是背得挺熟吗?不识字怎么学的?”


    宁念戈老实回答:“我,我一句一句,跟着,跟着她们背的。”


    “会写自己名字吗?”他不死心。


    宁念戈老实摇头。


    “会写一到五的数字吗?”


    宁念戈想了想,在地上写个歪歪扭扭的“一”然后向他傻笑。


    聂照此刻已经不止是脑袋疼了,心脏也疼,他想过一切,都没想过宁念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当晚,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宁自诃,一封给怀玉馆,最后一封则是送给秦溟的。信里虚情假意问候一番,感谢秦溟好意,提醒他莫要懈怠吞并家业之事,并且跟他要钱。


    除此之外,在宁自诃的信件里,她夹带了张字条,要宁自诃设法交给岁酌。字条内容很简单,她希望岁酌在石堡密室里搜罗一番,什么兵器构造图或者其余用得上的宝物,方便送的一定要送来。


    这些信交给了驻扎在望梅坞的传信兵。传信兵立即动身,快马加鞭,于十日之后送至每个人手中。


    宁自诃读完以后,将信收好,自去忙碌盐场事务。怀玉馆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执灯读完信上墨字,总算放下心来。而秦溟倚在窗前,烘烤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信纸撕成一条条扔进火中。


    “唉,就只看中我的钱。”他并不走心地哀叹着,举起手里仅剩铜钱大小的纸片。其上墨字寥寥,隐约可见“祝康健无恙”的字样。


    上辈子犯天条了要生在这种人家?还灿州首富呢,饭不给吃好,书不给读,也不让出门,整日拿着迂腐的毒水往她脑子里灌,她不傻谁傻?


    他越想越气,按住心口,安慰自己,照着这样教育十几年,她如今善良、听话,虽然有时候听他说话总抓不住重点,但没读过书,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能再要求太多。


    人要认同一些没见过的,与自己认知相反的东西,确实不易。


    不识字、迂腐、结巴、脑子缺根筋,聂照都不敢想,自己要是哪天突然没了,宁念戈让人骗着签了卖身契都不知道,他略微有些理解她为什么要死要活非要跟着自己了,她自己活确实没什么出路。


    聂照知道她不识字,对她陡然宽容几分,觉得自己刚才骂她的话,有些过分。


    宁念戈在他愣神的时候,弱弱举手:“三,三哥,我会织布,我,我可以织布赚钱。”


    “赚什么赚钱?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赚什么钱?”聂照矢口反驳,接着郑重地望向她,幽幽说,“不读书,是没有未来的。”


    宁念戈呆住了好一会儿,像是挣扎了许久,才也跟着他郑重地:“嗯。”了一声。


    灿州女郎不许读书,说人会变得刁钻奸诈,可她觉得识字会数数好厉害,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兄长可以读书,她读书就会变坏呢?难道兄长不怕变坏吗?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应该听长辈的话,这样不会有错,现在三哥是她的长辈,三哥说不读书没有前途,那她也听三哥的话。


    泛青的指尖,拈着纸片,送进口中。温热的舌面一卷,融化的墨字便咽了下去。


    窗外,碎雪飘舞。


    而在遥远庐陵,宁念戈正和岁平商议开春之后的安排。季随春手执书卷,望向窗外,注视着底下巡逻的护卫与兵卒,漆黑眼眸不见情绪。


    六十里外,夔山,宁沃桑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头上身上覆了一层薄雪。


    前方是山林斜坡,许多黑影潜伏其间,隐约可见。他们结成杀阵,锋利箭镞齐齐对准这高大身形。


    “好久不见。”


    宁沃桑的声音含着肃杀之气。她挥动沉重长戟,向前冲杀而去。


    第 114 章   先得挣钱


    聂照真想把东西吐到宁念戈的脸上,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就连流放途中都没有。


    他强忍着恶心把这口发霉的面糊咽下去,忍不住干呕。


    如果不是宁念戈碗里的东西和自己碗里的一样,她又吃得香喷喷,聂照会怀疑她是打击报复。


    倒也是,一个能吃光院子里杂草的人,想必也没有什么是吃不下的。


    这些白面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囤的粮,发霉生虫,竟连他自己都忘了。


    “你往日在家都吃些什么?”聂照扶着桌子,掩面又干呕了几声,实在忍不住问。


    宁念戈已经用勺子把碗底都刮干净了,并垂涎地盯着聂照的碗,说:“一些糙米,青菜,时令野菜。”


    “好歹宁家是灿州首富,你就吃这些东西?”聂照心想难怪,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糙米干硬难嚼,入口涩然,吞咽困难,野菜味苦清淡,都不是什么精细吃食。


    了然之余,聂照难以置信,偌大的宁家,难不成还差她一口肉蛋荤腥?


    “阿娘说,女郎要,要勤俭,能吃苦,不食,不食荤腥油腻,不,不洁之物,摒弃骄奢淫逸之行,方能,方能成,成为优秀的女郎。”宁念戈说起这些封建糟粕,摇头晃脑,结巴竟少了几分。


    聂照强压下的恶心被她这番话刺激得涌上来,终于跌跌撞撞跑出去,扶着围墙痛痛快快吐出来了。


    “三,三哥,你不吃了吗?”宁念戈大惊,忙叫道。


    聂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把自己剩下的面糊推到她面前:“你爱吃,就多吃点。”


    宁念戈眼睛一亮,高高兴兴捧着碗吃起来。


    聂照看得恶心,但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只能别过头不看。


    宁念戈这身子,真是说脆弱又是在糙实,吃了忒多破烂都吃不坏;说糙实却相当脆弱,一个急火攻心就差点烧死人。


    他指尖在桌面轻扣,道:“你吃完把碗洗了,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宁念戈听话,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面糊倒进嘴里,急急忙忙跑出去洗碗,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正襟危坐。


    “既然你要住在我这儿,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


    宁念戈重重点头,她等着聂照阐述他的规矩,如果不是她不识字,此刻恐怕要拿纸笔记下来。


    只是等了半晌,也不见聂照继续说话,她忍不住问:“三哥,规,规矩是,是什么?”


    聂照还在托下巴沉吟,轻呵她:“你先别说话。”容他好生想想。


    他是老来子,生下来时候,大哥二十五,二哥十八,侄子除风都会走路了,侯府上下拿他当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要他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遂以聂照最大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现在要他立点规矩,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灯花噼啪一爆,聂照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看向宁念戈:“有了,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在我面前说你的那些三从四德,我每次听了都想吐,它们对我的身体和心灵造成了无比巨大的伤害,再听到一次,你就滚出去睡大街吧。”


    宁念戈凄凄惶惶,但不敢违逆,只得依言点头:“还,还有吗?”


    “第二,别再给我做饭了;第三,没事被打扰我。暂时就这些,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宁念戈犹豫举手:“那,那我不做饭,咱们,咱们吃什么?”总不能叫三哥做给她吃吧?君子远庖厨,做饭是女人该做的事情。但这话她不敢跟聂照说,对方刚说了,她要是再敢说什么三从四德,就要睡大街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聂照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脆弱风化的布料轻轻扯动就发出“滋啦”一声,他摇头,打量她一身褴褛,还有纠结成团的头发,啧啧道,“今晚先睡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弄几身衣裳。”


    “我,我不用,三哥,你,你有不要的,衣服,给,给我,就行……”宁念戈想,买衣服就要花钱,她不能再让聂照为她花钱了  。


    聂照语气轻蔑:“就你,还配穿我的衣服?”他撂下话,抻了抻胳膊,便说自己找别处睡觉了,让她也早点睡。


    找别处睡觉?


    往常宁念戈没细想,今夜福至灵心,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忽然一闪,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猜测。


    那三条规矩里没有规劝他,宁念戈细想一下,连忙起身,揪着衣摆道:“三,三哥,可不能,不能睡勾栏啊,不正经……”


    她一个年轻小姑娘,提起勾栏就已经羞得不行,说完那张黑黄黑黄的脸竟在烛光下透出几分血色,人也羞赧地低下头。


    但是三哥是她丈夫的兄长,她可不能看着人走歪路啊!


    聂照想看看宁念戈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回身捞起桌上的油灯,把脸贴近,好让宁念戈仔仔细细能打量清楚他的容貌。


    宁念戈被他猝不及防地贴上来,先是被惊艳一瞬,接着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聂照托着她的脑袋,把她捞回来,言笑晏晏,红唇轻启:“看清我这张脸了吗?”


    她呆呆点头:“看,看清了。”


    当真清艳绝伦,每次细看都会被震慑,无奈她未读过书,即便搜肠刮肚也难用什么词,只觉得像家里花圃里开的姚黄牡丹,不过分浓艳,也不过于清淡,她从未见过比聂照更好看的人。


    聂照见她看痴了,不由得自得一笑,向她指指自己,只见手指修长,白净如玉,指甲都泛着淡淡的粉:“就我这张脸,她们也配和我睡觉?便是天仙下凡,倒搭给我黄金万两,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你的脑子里最好少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玷污我的玉洁冰清。”


    他说完,咚一声把烛台扔回桌上,扬长而去。


    宁念戈抚上胸口,害怕又心悸,她晃晃头,把聂照的脸从自己脑海里晃出去,不敢再多想,生怕再因为那张脸产生些逾矩的想法。


    她慌慌张张地洗漱,慌慌张张地和衣睡在桌上,至于聂照的床铺,她半点都不敢沾,怕令他生气。


    戈明星稀,清凌凌的光顺着窗棂稀疏的缝隙钻进来,令宁念戈难眠,连着翻了好几个身,她借着戈光看自己枯黄的手,回忆自己变得黑黄干瘪丑陋的脸,聂照那美得张毫无瑕疵的俊美面容便不受控制,横冲直撞地冲进她脑海里。


    她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抱住自己,无声落泪,她以前也是好看的,她以前没有这么丑。


    宁念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日一早卯时依旧准时睁开眼,她的身体已经习惯这样的作息。


    聂照还没回来,她无事可做,洗漱后又擦了一遍桌椅,就枯坐在房檐下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等他回来。


    等到辰时,聂照才打着哈欠回来。


    若不是今天要带宁念戈去采办衣裳,他大抵要睡到午时才起,再把早饭和晌饭一并吃了,他个人的作息和逐城秩序一样混乱。


    聂照推开门,站在门口歪头,招呼宁念戈:“走啊。”


    宁念戈双手搅在一起,不安地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既然要在逐城生活,聂照便一路指给她看,让她好认认地方:“太阳走到西边之后,不要出门,你应该知道了吧,平日出门的话得尽早回家,旁人说什么都别信。


    哦,这条街走到尽头左拐,有两家药铺,陈记的比孙记的实惠,左拐是瓷器店,商路断了之后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不如去城外的摊子上买陶土烧制的,反正用起来差不多,城外还更便宜一点……”


    聂照仔细回忆着,碎碎叨叨说了一通,没听见宁念戈应和,一回头,竟然看见她低头弯腰,做贼一样跟在他身后,看他转过身了,又赶紧藏到他身后,用袖子把脸遮住。


    他本就没睡醒,火气蹭一下窜起来,他随手从地上抽了根树枝:“宁念戈,我大清早纡尊降贵陪你逛街,你就给我做贼来了?我昨晚的话都白说了是不是?”


    宁念戈不敢露脸,一是怕浑身破烂相貌不佳让人嘲笑,二是从来没逛过街,她阿娘说女子婚前不能出门,便是已婚妇人出门,也要以斗笠遮面,她没有斗笠。


    但她不能跟聂照说,聂照昨晚刚给她立了规矩。


    聂照捏着树枝,打在她背上:“把腰挺直了。”


    树枝打在背上并不疼,宁念戈却羞愤难当,聂照的教训和她十余年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她在中间被拉扯,强烈的羞耻心和背叛感,让她不敢挺起腰。


    “你要是还想留在这里,就照我的规矩来,这逐城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横着走,若是不想留在这儿,就滚回灿州去,省得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惹我心烦。”


    他要赶自己走?这可万万不能!


    宁念戈在被赶回逐城和背叛自己的闺训中,终于艰难地做出了抉择,她慢慢的,像是忍受什么屈辱似的,把后背挺起来。


    聂照的树枝又顺着她的背部滑到后颈上:“脖子挺直了,头抬起来。”再移到她的肩膀处,“肩膀打开。”


    第 115 章   容鹤先生


    宁沃桑走了很久。


    离开望梅坞的时候,扮的是贩运山货的猎户。隔了个把月再回来,却真真带了个猎户装扮的男子。


    这男子约莫不惑之年,躺在简陋的板车上,被宁沃桑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进望梅坞。宁念戈闻讯而至,掀开盖在男子身上的羊皮毯,难言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伤在右下肋。”宁沃桑说道,“十几年前中的箭,箭镞残留铁屑,嵌在骨缝里。当时没取出来,新肉又长得快,就这么包着。现在成了骨疽,治也治不好,眼瞅着要死了。”


    “你做的大事,说给我听听。”桑娘道,“我若喜欢,就留下来陪你。”


    阿念应了声好。


    “你若喜欢,就要教我拳脚功夫,教我如何能变得像你一样。”她补充道,“你还得允许我喊娘。”


    桑娘盖了阿念一巴掌。


    “我若不认你,为何带你出那破宅子?你是不是傻?”


    阿念抱着脑袋,眼睛瞪得比杏仁还圆。


    她们在溪边停留了半个时辰。久到秦屈要来寻人,才往回走。


    途中,桑娘告知阿念:“你练不得我这模样,我生来力气大,骨头粗,一个人饭量顶三个人,家里都拿我当怪物。”


    阿念恹恹地哦了一声。阿念自指缝露出一只眼睛,“山上有没有栗子?晚上煨栗子吃。”


    秦屈的神情便也微微回暖,说了声好。


    他给她放下一瓶药,说是可以涂抹脖颈的伤。嘱咐完用法,也出去了。


    阿念下了地,嫌弃此处准备的木屐动静太大,干脆不穿鞋,悄悄走到房门往外瞅。瞅见秦屈和裴怀洲往书房去了,连忙关了门,上了门闩。再走回床榻处,向上一望,长手长脚的枯荣扒在房梁上,像只四脚朝地的大蜘蛛。


    噫,不行,这形容太恶心了。


    阿念不禁露出嫌弃神色。枯荣倒吊下来,摸一摸她的脸,将那些微妙的表情全都抹掉。


    “为何如此看我?”他无比委屈,“方才对着那医师,尚且装羞撒娇。与裴郎说话,也客客气气,只打我骂我,嫌弃我丑。”


    阿念觉得枯荣在污蔑她。


    “我何时撒娇了?又何时客气了?你是不是眼瞎?唉,坏了眼,以后还怎么替季随春办事?”她推开他的手,舒舒服服躺回被窝,“若是你没了用处,再被退回裴怀洲那里,可怎么讨饭吃。他那个人,心眼子小得很。”


    枯荣很认同阿念最后的话。


    裴怀洲的确小气,心思深,报复心还重。


    “这种人,纵使锦衣玉食,也不能嫁。”他谆谆教诲,“那个医师,瞧着应是裴郎亲友,非富即贵,也不能嫁的。他们都不如我,我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也长得美。最最要紧的,是我年轻,他们比我大好几岁呢。”


    说着说着,又叹口气,脸上摆出似真似假的哀怨。


    “阿念太花心了,招惹这么多人,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逃出季宅,寻这医师私奔。”


    阿念特别佩服枯荣,他总能把话题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我是被人扛出来的,误打误撞到了熟人家里。却不知裴郎为何特意来此,不如你去帮我打探打探?”她面无表情重复道,“毕竟你年轻,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又长得……美。”


    美不美的不重要,总归枯荣立即笑眯了眼,凑过来咬一口阿念嘴唇:“我这就去,回来再与你偷情。”


    真厉害,自己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偷情的位份。


    阿念目送枯荣翻身跃出窗栏,放松身子继续躺在榻上。屋外雀鸟此起彼伏地鸣叫,山谷回响余音。若不是逃亡至此,应有几分闲散意趣。


    可惜阿念闲不下心。


    她心里装着桑娘的事,也装着自己的事。当下之急,是将桑娘治好,问问桑娘此后的打算。若桑娘愿意教她练武,她便真正拜师入门;若桑娘只想回夔山,她却不能跟着去。


    吴郡多世家豪族,离建康也不算太远。阿念怀揣着妄想般的野心,自然要待在吴县,学一学季随春的路子,寻得属于自己的机缘,做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自然,她也不能完全模仿一个季随春。季随春擅读书究理,而她可以效仿桑娘昭王,练一身拳脚,倘若日后能带兵打仗,也能做出一番功业。读书……书也想读的,只会打架的人空有蛮力干不了大事。可如何能读书呢?


    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死局。阿念不甚痛快地吐了口气。


    如果裴怀洲效力的人不是季随春,是她,能省多少心思啊。裴怀洲对待季随春简单得多,只要季随春让他满意,他就能帮忙安排人手物力,日后季随春回建康,定有吴郡士族相随左右,为其呐喊助威。


    身份,名望,幕僚,兵力,有了这些东西,辅以时运,想必便能实现妄想罢?


    “身份……我非皇亲贵胄,也不属世家之后。”阿念伸出一只手掌,屈起拇指。


    “名望……如今没有。”她将食指也放了下去。莫说名望了,她现在恐怕还有些攀附权贵的流言在身上。


    “幕僚……”没有。她所结识的人,个个挺有本事,不过谁也没有为她所用。枯荣算半个,不过枯荣看起来没什么智谋,性子又怪得很,难以捉摸。


    “兵力,也没有。”这就更难了。


    阿念看着自己的手。除却小指,全都屈起。


    她对着那小指头笑起来。如今好了,人关了这么多年,成了个更要命的模样。今晚的事,多少眼睛瞧见了,还不知道明儿会传成什么样子。季三,你有无主意?”


    大夫人姓顾,本就出身高贵,从不拿正眼看人。即便这屋子里站着的,都是各房的男主子,她也不甚客气,如同呼唤小辈。


    季三老爷唉声叹气地苦着脸,跪下来握住二老爷冰凉的手,说道:“先将今晚知道这事儿的仆役都关起来,我们各自约束房里人,不要走漏风声。等天亮了,再拜访郡守,就说家里进了流寇……”


    大夫人颔首:“那跑出去的桑娘,该如何处置?”


    “自然要派人去追。”另一个长得白胖的中年男子站出来,“一个疯女,纵使身手再好,也跑不远的。我听说,她还挟持了家里的婢子,是哪房的人?各位叔伯可清楚?”


    众人纷纷道:“据说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


    “我还有我。”


    我还有一个我。只要我活在世上,便要试一试不可能之事。


    书房内,裴怀洲与秦屈相对而坐,默然无言。天际乌云早已散去,日头响亮,偏偏裴怀洲所坐的位置没有遮蔽,晒得脖颈发红脊背渗汗。


    他掸了掸身上被风吹来的灰土,道:“方才我便说了,既然书房坍塌成这般模样,不如在堂屋招待我。你这书房,甚至都没有完整的顶。”


    秦屈无动于衷,掀起眼皮回应:“堂屋也烂得不像样,你想去堂屋,无非是想看看那个人。”


    早晨,阿念睡着的时候,秦屈忙着给桑娘熬药喂药,又收拾场地,用青布罩住铁笼。赶来追捕的季家人并未看清堂屋景象,但此事瞒不过裴怀洲。


    “练武也晚了些,你年纪大了。学些防身的伎俩倒还行……”桑娘眼见阿念情绪越来越低,改口道,“都能学的,学到什么地步,看你个人造化。”


    阿念瞬间脸色放亮,挽住桑娘胳膊。


    桑娘甩一甩,没甩开,便任由她了。


    “你这哄骗人的功夫倒是不错。”桑娘道,“我看你哄那几个郎君,哄得也挺好。”


    阿念挠挠脸颊。


    清醒的桑娘记得不清醒时的事。见过的,听过的,都记得。以往困在季家院子里,半清醒半糊涂地跟阿念打,后来关在杏林小院,神智渐渐清明,更是将周遭情况记在心里。


    “可是,单靠哄骗是无法得偿所愿的。纵使他们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也无法将你托到那位子上去。”


    桑娘俯视阿念。


    “阿念,你是女子。你想走的那条路,本不是你能走的路。”


    阿念闷声道:“你都能做将军了,若不是嫁了人,难道不能扩张军队,打到建康城去么?昭王收了你的兵力,如今都做皇帝了。”


    “他姓萧。”桑娘已听阿念讲了如今的局势,“若他是公主,姓萧也没用。”


    “没试过,怎么就不行呢?”阿念慢慢地说,“总要试一试的。”


    她们回到了杏林小院。秦屈见两人面色平和,没出什么事,便点点头,自去忙碌。夜里给桑娘送了药,把了脉,说桑娘恢复惊人,只需再喝一段时日的汤药,调养肺腑。


    这遍体烧伤的年轻人,便勉强扯开眼皮,俯下脑袋,张嘴咬住碗沿,艰难吞咽着苦涩的汤汁。


    “好苦。”


    狐狸眼的年轻人呜咽着,“苦死了,先生是不是故意放多黄连?”


    “苦么?许是手抖,不小心洒多了。”布衣男子并不在意,自墙角取了焦尾琴,架在膝上,“既如此,我便抚琴一曲,调养伤患身心。今日弹奏何曲?我想想……便弹《楚妃叹》罢,也有些幽怨相思之意,刚好契合你为爱献身不惜自毁的品性。”


    说着,修长手指挑动琴弦,呕哑嘲哳之声流泻而出。


    趴在木板上的年轻人痛苦闭眼,有气无力地骂:“先生是庸医。”


    庸医弹得兴起,咣咣砸弦。


    伤患气若游丝,只能忍耐。脸颊扭至另一侧,嘀嘀咕咕:“还不如让我死在摘星台……”


    第 116 章   得见真容


    得知容鹤在颠倒山,宁沃桑当即就要动身。那两个夔山来的兵也随即跟上,几人气势汹汹,满身杀气,瞧着不像去请医师,倒像要捉拿凶犯。


    魏何坚命在旦夕,实在耽搁不得。但这个容鹤究竟是不是那个名气斐然的容鹤先生,宁念戈无法断定,又担忧所谓的神医讲究神神道道的规矩,一旦冒犯反而得不偿失。为免多生波折,她决定跟着去一趟。


    带了些护卫,将那心虚小儿也捞上马背。一群人策马疾驰,赶往颠倒山。


    出发时是傍晚,抵达山脚已夜色深沉。


    宁念戈要小童指路,他并不愿意,说先生不喜打搅,贸然进山势必会遭受惩罚。但宁念戈问他是否有拜见礼节,他又摇头。


    “先生从不对外人透露行迹,也并非在此长久居住。他喜欢到处走,遇着合心意的地方就住一段日子,搭搭草庐修修路……看病救人也随自己心意,但凡手里有病人,绝不肯受人打扰,也绝不会出手诊治。”


    宁念戈把自己的脖子挂到打好结的白绫上,哆哆嗦嗦蹬开脚下的凳子,窒息感逐渐从肺部蔓延,像是有一把大手重重攥着她,要把她身体里的所有生机一并挤出来。


    她痛苦、挣扎、在意识模糊之前,像是有人抱住了她的腿把她接了下来。


    接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女人们的尖叫,说话声混作一团,有人上前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语气略带遗憾:“还有气儿。”


    接着她就没有意识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灰突突一片,面前坐了一排黑色的影子。


    中间那个影子说把灯点起来,右边那个影子就动了。


    宁念戈知道他们是谁,连忙忍痛爬起来,在床上跪得标,垂下头:“祖母……”


    她知道,自己吊死了倒好,衙门会上奏朝廷给她立贞节牌坊,她要是没吊死,今后的日子就是生不如死。


    其实说起来,宁念戈出身说坏倒是不坏,虽然没有生在官宦之家,但却是沃东灿州首富宁家的女儿,出生起便没饿着过;但说好也就止步于“饿不着”这三个字了。


    这事情坏就坏在她生于灿州。


    好端端的鲜蔬,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嚼也嚼不烂,咸得很,还有股奇怪的药味儿。


    亏她还觉着这人和秦屈有些相似呢。相似个屁。


    进嘴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宁念戈费力嚼着,青年已经出来,重新坐在篝火前,端了碗吃饭。


    他倒是吃得挺投入。火光映照着飞扬的眉,半阖的眼。眼尾覆着淡淡阴影,像是墨笔拉长了轮廓。鼻梁嘴唇线条利落,神清骨秀,无半分赘余之感。


    瞧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宁念戈猜测此人或许是容鹤的弟子。又或者,此容鹤非彼容鹤,同名而已。


    灿州不宜种植畜牧,地形也不利于聚居,好在位置四通八达,南可出海,北可跨国,因此从前朝开始生成了许多大商贾,专门翻山越岭做几国的生意,到了本朝,灿州男子里十有六七都早早不念书,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们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才回,杳无音信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的妻子无法忍耐漫长的寂寞,大多改嫁,或者与旁人有了首尾。


    此类事情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那些有头有脸的商贾们便号召各家教女从严,他们为后辈择妻也更偏好未读过书、未出过门、少言木讷、勤俭顺从的。


    后来大家发现这些女子确是安分守己,于是纷纷效仿。


    几十年间,“教女从严”的风气在灿州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种病态。


    宁念戈今年十一,她只在七岁前见过她爹两面,哥哥一面,她不认得字,数超过五就数不清,卯时起子时睡,睡觉时侧躺屈膝不许动。


    每日行程安排简单又枯燥,上午在母亲祖母面前站规矩,下午在自己屋里纺布,晚上刺绣,一日两餐素□□简,甭说出宁府大门了,她就连家里后院池塘有什么鱼都不清楚,唯一走过的路就是从自己的小院到她母亲院子里的路。


    唯一“三从四德”倒是倒背如流。


    毕竟,那位容鹤先生早就名声远扬。他曾将幼年裴怀洲秦屈收为弟子,岁平岁末等人也极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再怎么算,都得有五六十岁甚至更高的年纪。


    宁念戈按下心思,将碗里的东西吃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吃的,总之吃完以后很想喝水。


    真真噎得慌。


    两人都吃完了,她再度开口,试探唤道:“……容鹤先生?”


    青年放下碗,视线懒懒地挪过来。他有双倦懒疏离的眼,嘴唇弧度却微微翘起,脸上的情绪便有种挥之不去的玩味。


    “是我。”他点头,“你们上山求医,身携利器,心怀戾气,我很不喜欢。”


    前年她爹带着哥哥外出经商意外身亡,母亲守节吊死,家业就尽数归了堂叔所有,祖母并不想见她,此后她每天唯一一次出院门的机会也失去了。


    前日吊死那天,是她和太守之子的订婚之日,太守之子性情残暴,已经打死三任妻子,如今被圈禁三年,整个灿州上下都无人敢与他结亲,不过这不是打紧的,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听从就是,但她一未满孝期,二来……


    她其实从出生起就有个未婚夫,只是前些年被流放陲西了。


    如果重新缔结与太守家的亲事,是不孝不贞,她堂嫂说让她不如学母亲,然后比了个吊起的动作。


    宁念戈肉体凡胎,怕死怕痛,其中更怕吊死,因为母亲的忠贞之举是学习的楷模,当立牌坊,所以她与一些年轻的女孩恭敬地瞻仰过母亲的死状——十分痛苦。


    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天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她若二嫁,行违神祇,天则罚之。她不能违抗祖母的安排,只能一死保全清白 。


    她正想着,屋里亮起来,宁念戈颤颤巍巍抬睫窥去——面前的一排影子从右到左分别是她堂嫂刘氏、祖母周氏、堂叔母小周氏。


    小周氏是周氏的远房侄女,被周氏做媒,嫁给了宁念戈的堂叔,两人自然沆瀣一气,即便宁家现在落在宁念戈堂叔手里,周氏也过得相当滋润。


    刘氏则是小周氏的儿媳,听说是外地嫁进来的,与周氏和小周氏关系不算太好,他们说她狐媚,不安分。


    宁念戈没有慌张。她拜了拜,道:“并非有意冲撞,只是事态紧急。与我同行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容鹤将空碗摞起来,“没到我这里来,就是在山里晃荡。那只吱吱哇哇的小猴儿,也算不得我的弟子,只是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他也认不清路,指路指不明白的。”


    说着,看向宁念戈。


    “你倒是来得快。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解开棋局。”


    宁念戈:“……”


    什么棋局?


    “你没下棋?”容鹤摸摸下巴,表情多了几分兴味,“那你是直接走栈道过来的?我在那条道上洒了许多药粉,吸入肺腑便会生出重重噩梦幻觉,你没事?”


    宁念戈道:“我本就多梦,梦魇当不得真。”


    此刻周氏和小周氏正狠狠盯着她,尖瘦刻薄的腮让她们看起来像两个夜叉。


    宁念戈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祖母周氏抬起手,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力气大得很。


    宁念戈被扇倒在床,脸颊飞速隆起,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小娘养的小娼妇,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死也不死干净,不要脸的留在宁家要讨口子吃白饭!”


    周氏没读过书,又是家里最年长的老太君,骂起人来肆无忌惮,怎么脏怎么侮辱人怎么来。


    堂嫂刘氏惊呼一声,连忙把宁念戈扶起来,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


    小姑娘生得漂亮,十一岁,照着灿州教养女儿的方式,养得娉娉袅袅纤纤弱弱的,白净得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眼睛圆圆睫毛长长,水灵柔软,和人对视的时候会害羞地垂下眸子,然后低头含胸,漂亮乖巧性子软,和人说句话都结巴,干净规矩的让人能一看到底。


    只是头发还发黄呢,是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


    容鹤点点头,恍然道:“你心狠。”


    “这不重要。”宁念戈不欲闲聊,“重要的是,我家里人实在撑不了太久。先生的小猴儿治错了病,先生能否帮忙救人,挽回他的过错?”


    容鹤道:“都说了他不是我的弟子。”


    “他说他治病的法子是跟先生学的。”宁念戈不绕圈子,“纵使先生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忙,也该出手一试,好让这小猴儿看看真正的治法。免得他今后学艺不精祸害世人。也免得无知之人误以为容鹤空有虚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念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容鹤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我可不喜欢容鹤这个名字。”青年道,“你敢试探我,便是心有疑惑,怀疑我的身份。我便问你一个问题,若你答得上来,我就下山帮你治病。”


    “先生请讲。”


    他坐定了,手指点了点自己,问道:“天下人人皆知容鹤,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容鹤?”


    第 117 章   什么怪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常理,眼前的容鹤绝无可能是宁念戈听闻的容鹤先生。秦屈八岁拜师,彼时容鹤先生已是名声远扬的圣人。


    十二三岁的神童或许能照猫画虎治病唬人,但一个被世家争抢的圣人怎会是个稚子?


    宁念戈很想摇头回答不是。可这人会用如此简单的问题来问她么?


    这个问题,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也许,越是离奇的猜测,越有可能是事实?


    难道眼前这位容鹤驻颜有术,早已年至耄耋?


    不,不对。无论一个人的容貌多能骗人,眼神是藏不住年纪的。游历四方之人看尽人间沧桑,更不可能长久保持蓬勃的生气。


    宁念戈迎上青年的眼。


    说是干净规矩,实则是蠢笨迂腐,人不读书只听些三从四德就会变成这般。这是灿州教养女儿的道理,不读书就不会长刁钻心眼,长辈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不过现在这张和荔枝肉一样透净的脸上高高肿起,红得吓人,看得人心惊肉跳。


    祖母周氏抬手还要打她,宁念戈下意识缩身抱头,怕再挨打。


    她低下头时候脖颈处的骨头瘦得凸出,最后一块骨头位置上有一个戈牙形的红色胎记。


    刘氏连忙拦住道:“可不能再打了,要把人打坏了,还怎么上路?”


    周氏那个巴掌顺势就落在了刘氏脸上,连她一起骂:“蠢货,长辈在此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要不是你那么早把她救下来,救也就算了,还大喊大叫把人都引过来,怎么会搅黄了这门婚事。”


    原本宁家只要攀上太守府就能更进一步,现在都完了。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原本宁念戈是和聂侯爷家里有门亲事,那是祖坟冒青烟了,但青烟没持续几年,聂侯一家子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现在能傍上太守都是祖宗积德。


    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多留一刻,望梅坞的魏何坚就更加接近死亡。


    她也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她宁愿相信,这个容鹤在故弄玄虚。


    “我并未见过那位备受推崇的圣人。我的好友曾经拜在他门下读书学艺。按我的了解,先生不应当是他。”宁念戈使了点儿心眼子,俯首下拜,“但是,若先生能将无辜人命置于诊治规矩之上,出山救人,便是医者仁心,当得一声圣人。”


    “你这话,听着是句追捧,其实是在逼迫我。”名为容鹤的青年笑道,“若我不去救人,便是没有仁德,罔顾他人生死。”


    宁念戈道:“先生错了。”


    “哦?”


    “我真要逼迫先生,就不会以礼相待在此坐谈。”她亮出裂月刀来,横在腕间,“我不惧梦魇幻觉,更不会犹豫杀人。若我要逼迫先生,这刀便该在先生颈间,一旦先生延误时机致使病患亡故,先生也能赴死致歉。”


    宁念戈知道刘氏是帮了自己才挨打的,连忙扑上去抱住她,咬着下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请罪:“祖……祖母,都,都是奴奴的,的错,别打,了……”


    小周氏见儿媳妇被打,秀美的脸颊红肿,泪光盈盈,发丝都乱了,好像被暴雨打乱的梨花,心里咯噔一下,怕儿子又去跟她撒泼,连忙拦住了周氏,让她消气。


    周氏狠狠瞪了她们两个,才没再发作,咬牙切齿道:“你这多嘴的嫂子救了你,又把太守夫人等人引来了,你倒是好造化,没死成,太守夫人心善,将婚事作罢,说你如此贞烈,让我们送你去陲西找你那个死鬼未婚夫。野种就是野种,半点用没有,就是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摇尾巴呢。”


    如今白养宁念戈十一年,半点好处没捞着,如何不让人生气?


    听到祖母的话,宁念戈先是一喜,猛地抬起头,意识到不妥后又连忙把头低下。


    若是能找到郎君,此生便有依靠了,但她又犹豫,这一路走过去她抛头露面妇德有亏,对方还愿意要她吗?


    宁念戈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叩首,表示自己会尽快启程。


    周氏和小周氏冷哼一声,这才离去。


    容鹤伸出手指,抹过锐利刀锋。一触即离,指腹已然渗出血珠。


    他似乎有些不悦:“你确实在逼迫我。”


    宁念戈:“……好罢,先生说得对。”


    “我并不怕死,也不在乎仁德之名。”容鹤站起身来,“你心性还需磨炼,如今威胁不到我,我没理由帮你。在你们手里的小猴儿,也随你们处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生死天定。”


    说着,他去屋中取碗。


    宁念戈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持刀偷袭,将人强行拖到望梅坞去。然而下一刻,她听见屋中木碗当啷滚地,有人粗重喘息着,拖动什么东西。容鹤好像变得很忙碌,隐约话语声飘出布帘。


    “哎,你什么意思,造反么?别乱动,刚抹的药,弄没了我可不替你再抹一次。”


    人走了有一会儿后,刘氏拍拍宁念戈的肩膀。


    宁念戈扭过头看她,见她泪眼朦胧,不知道她哭什么,但宁念戈也替她难过,连忙上前给她擦眼泪,冰凉的小手轻轻贴着她的脸颊,细声细气唤她:“嫂嫂,别哭。”


    刘氏渐渐止住眼泪,轻轻拉起她的手,直视着她真诚道:“好戈儿,此番前去,你祖母是打定主意要为难你了,她恨你搅黄了和太守府的亲事,但又碍于太守夫人的面子,不敢在家勒死你,只能送你去陲西。”


    聂小郎君就是宁念戈自幼的那位未婚夫,听说家从行伍,前几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了,因与宁家祖上有渊源才定下的亲事,后来聂家落败,那位聂小郎君就被流放了。


    “你听嫂嫂说,死是不值得的,你性格柔弱,若能找到聂小郎为庇佑最好,若是找不到……活着总比死了强,”刘氏从胸口掏出一块铜牌,交给宁念戈,“这是你与聂家定亲的信物,我从你堂兄那儿得来的,聂小郎君是家中幺子,似乎单一个照字,当年流放之处在逐城,我也只能帮到你这些了。”


    但在那么大一个逐城找一个姓聂的,更多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名讳还不是太确定的人,犹如大海捞针,刘氏的丈夫毕竟与宁念戈隔了几房,对她这门亲事了解有限,周氏倒是完完全全知道,但厌弃宁念戈,更不肯多说。


    刘氏劝了又劝,其实她不敢确定,若是真没找见人,宁念戈这种从小被“三贞九烈”浇灌透了的姑娘是否真能好好活着,但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为她做的一切,若宁念戈还是死了,只能说人各有命。


    宁念戈脊背绷直。


    这话题太巧了。


    “我没有去过吴县。遗憾未曾见到先生所述之事。”她矢口否认,“还请先生多与我讲讲,我也能增长些见闻。”


    容鹤却又不说了。


    他望着她,语气轻松地问道:“夫人能为一介武夫亲身上山求医,想来很看重此人性命。我且问夫人,他的命重要,是否缘于他的身份?”


    这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随性得很。


    他能辨认魏何坚是武夫,并不为奇。但宁念戈不能确定,他是否可以从细枝末节推断更多讯息。


    世上不缺聪明人。眼前的容鹤,同样耳聪目明。


    刘氏怂恿宁念戈吊死,又跑去喊来后院女宾,一气哭诉,灿州最爱拿这种女子做表率,大张旗鼓的溢美表诵,太守夫人也不好再继续下去这门婚事,只得褒奖她一番,让宁家送她去寻夫,宁念戈这才扭转了命运。


    宁念戈再不济也知道刘氏是在全心全意帮她,她连忙下地,冲着刘氏磕了几个头:“多谢嫂嫂好意,只是妇女贞洁,从一而终。奴奴此行必会寻得郎君,若是寻不到,便随他一同去了,也不辜负婚约一场。”


    刘氏喟叹,难再劝她什么,只好将她拉起来,抱着,将她的头发全剃了,作难民里的男童打扮,才让她准备好明天上路。


    刘氏走后,宁念戈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直到子时才有睡意,第二天一早,她带了两身衣服,去拜别周氏和小周氏。


    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有个年轻男人扯着嗓子在里面嚎。


    “她打我媳妇儿,她打我媳妇儿啊!她打我媳妇儿就等于打我,娘,啊!娘,哇,我不管,你得让我打回来!”


    宁念戈虽未见其人,却猜测是她那个堂兄又在撒泼。


    宁念戈道:“我为他求医,确与他身份相关。但即便他无名无姓,与我不相识,我仍然觉得他的性命值得珍视。”


    “若他为奴仆,为罪犯?”


    “生死不论贵贱。罪责却要分情况定论。”宁念戈蹙眉,“先生问得笼统,不可一言概之。”


    “不论贵贱,是指什么?平民不得入郡学,女子不得入前朝,商贾不得入殿堂。”容鹤继续道,“生而尊贵者,锦衣玉食生杀予夺;生而卑贱者,脊骨断折不识自我。”


    宁念戈道:“先生说的是不公。不公,便不是对的。于我而言,纵使天潢贵胄,与奴婢性命并无尊卑之分。郡学,前朝,殿堂,能者居之,不论身份。若论身份,便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地界。”


    她就这么说了。逐城在陲西最偏远之处,三面与勒然接壤,只有东靠抚西府。


    它原本的名字叫宝襄城,五十年前大雍与勒然相安无事时,曾是最繁荣的商业之城,通达八方,商人旅者络绎不绝,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后来两国交战,此城虽前有飞沥关为屏,却也是常常产生摩擦的兵戈之地,几失几夺,城中百姓苦于朝不保夕的日子,纷纷逃离。


    朝廷逐渐将此地用来流放犯人服徭役,再一看,这座城无论跟“宝”还是“襄”这两个矜贵字儿哪个搭不上边,便改名叫逐城了。


    可能是觉得管理这块地方实在得不偿失,加上逐城和抚西府中间有一条波涛怒滚的涂江,勒然攻不进陲西,便几乎甩手不管了。


    再后来,除了流放的犯人,许多亡命之徒渐渐也汇集在此,还有无力赋税谋生的老弱妇幼也纷纷逃往此处。


    所以逐城除了穷得“名震八方”,也有凶城之称。


    临近晌午,城门的守卫困得直打瞌睡,索性这地儿也没什么人进出,就抱着枪倚在门楼睡觉,阿泗眼皮一掀,见着个高高壮壮凶神恶煞的壮妇人用绳子牵着个人。


    说是人其实不能确定,是猴子也很有可能——对方身高不足四尺,快入冬了,还穿着近乎碎成片的粗布麻衣,又脏又臭,掸掸兴许能掸下来两斤土,瘦得露出的手腕跟树枝一样,一掰就折,头发到肩膀,乱糟糟团成球。


    又好像很怕光的样子,一直弯腰低头,对上大家目光的时候也躲躲闪闪,十分惊惧。


    这一人一猴,看起来就可疑。


    “站住!”阿泗目光炯炯,上前拦下他们,“哪儿来的?要干什么?照身帖出示一下。”


    婆子扯了一把绳子,把身后的猴拉过来,又踢了一脚猴,“逐城到了。”


    他既然突然要论道,那她就敢说几句真心话。


    她堂兄宁祈是灿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仅是小周氏的老来子还是独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但也是传闻,碍于男女大防,宁念戈从未与这位隔房堂兄见过面。


    她不敢多想,低眉颔首小步走进去等着安排。


    宁祈昨晚见到刘氏泪眼汪汪的回去,就开始满府里的发疯,一身金线绣的衣裳就往地上打滚,还踢了周氏,要扇人家巴掌,小周氏被宁祈搞得焦头烂额,周氏被气晕还没醒,谁都没有心思再理宁念戈。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才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高壮健硕,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呲了下牙,说:“请吧,戈娘。老奴姓丁,你可以叫我丁嬷嬷。”


    宁念戈心突突地跳,有些喘不上气,但说不上为什么,乖乖行了个礼,然后低着头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行到街上,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她年纪到底太小,渐渐的被车外的热闹所吸引,忘记了那种没由来的心慌。


    长这么大,宁念戈还是头一次出门,她顾及着家中教导,不好拉开帘子看,就将耳朵贴在车窗上,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听得出神入迷,已然十分满足。


    马车平稳地出了城,没有走官道,反而是进了林间小路,走了一段儿后,突然停下,宁念戈一怔,平复的心跳又突突跳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容鹤颔首,“如此,我便明白傻子的心了。”


    傻子?


    颠倒山的病患么?


    为何提到此人?说起来,藏在那简陋木屋里的病人,究竟和容鹤说了什么,才能让容鹤改变主意,前来治病救人?那病人何等来历?


    宁念戈想不明白。她干脆将她的疑惑问出了口。


    “这却是个我无法回答的秘密。”容鹤拎起酒壶,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见他要走,宁念戈挽留道:“先生不如再住些时日,待病人好些了,我亲自送先生回去。那留在颠倒山的病患,也可接来一并照顾……”


    医术高明者,世间难求。


    与此同时,车帘被掀开,丁嬷嬷阴森的脸伸了进来。


    “真漂亮的小娘子啊,细皮嫩肉的,”对方掂了掂手中赶马的鞭子,目光追着她像一条阴毒的蛇湿滑黏腻,语气森然。


    宁念戈不解其意,但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她忍不住抱着包袱往后坐了坐,不敢看对方,声如蚊鸣一般:“对,对不起,您继续赶车吧。”


    她猜测自己是哪里让对方不满了,连忙道歉。


    母亲之前在时常教导她,要常思己过。为何别人偏偏对你态度不好?为何只有你偏偏惹人讨厌?问题难倒不是出在你身上吗?


    宁念戈因此养成了个爱反思的好习惯。


    丁嬷嬷笑着,脸上褶子挤到一起,露出一口比普通人更尖锐的牙,森森开口:“确实该道歉,得罪了太守家的郎君,你早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太守夫人宽容,不计较此事,可那位太守公子却不好打发,煮熟的鸭子到嘴飞了,他能乐意吗?


    纵使此人身上有许多看不清的地方,宁念戈仍然希望留下他。留下来,慢慢熟悉,厘清疑点,人尽其能。


    毕竟,一个秦屈实在不够用。本来她派人去阻截秦屈,做事就很不恰当。若不是事情紧急,没有办法,她绝不该如此冒失行事。如今有了容鹤,她就能委托岁平,紧急召回死士,不打扰秦屈前往建康的行程。


    但容鹤摆手拒绝。


    “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他靠近她,俯首打量着她,直言道,“你看上我了,想留下我。”


    宁念戈:“……倒也不必这么说话。”


    “我近来无事,你这地方我喜欢,你这人也不错。这样罢,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愿意留下来。”容鹤悠然道,“你说我不是那个容鹤。我且问你,我是不是容鹤?”


    宁念戈:“……”


    又来!


    第 118 章   五年之春


    她很想直接回答,你既叫了这个名儿,如何不是容鹤?


    但赶在她开口之前,容鹤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夫人可要想好了再答,耍小聪明、顾左右而言其他是不行的。”


    宁念戈缓缓坐正了身体。


    她看他,他脸上挂着沉静的笑容。这是个生得很高大的青年,但站在面前并无多少压迫感。身上的气味很杂,有苦涩的药味,新鲜的泥土气息,雨雪与陈血,梅香与墨臭。衣袍料子并不值钱,袖口袍角磨损脱线。视线下移,踩着木屐的双脚似乎生着厚茧。


    宁念戈试探地拽住了容鹤的袖子。拉扯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有些意外,但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这便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在他身上寻找线索。


    那个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头,把阿泗都吓一跳,快占了脸一半的眼珠子从混沌里发出精光,连忙低下头,张了张嘴,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喉咙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奴……找……”


    宁念戈怕对方不耐烦,手忙脚乱从怀里拿出信物,塞进他手里:“找……人……”


    任谁刚刚看到一个瘦得介于猴子和骷髅之间的人,都会不寒而栗,阿泗也不例外,他额头冒了汗:“找谁?”


    “聂……照……”宁念戈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和身体都在发抖,久违感知到了心脏的跳动。


    在多次逃跑未遂虐打后被她丢掉的灵魂渐渐归窍,无助地震颤,她死掉的身体重新分泌出唾液和眼泪,掌心沁出汗,拜托,求求,一定、一定要找到他,她只剩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说出这个名字后,对方的脸色一变,身体也跟着她一颤,“吧嗒”一声把信物掉在地上,然后连忙捡起来擦了擦,长大的嘴巴自己手动合上,再次问:“你找谁?聂照?”


    那婆子就是丁嬷嬷,她还阴恻恻盯着宁念戈,舔了舔嘴唇。


    照她看来,逐城这么凶恶的一个地方,当年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在这儿活下去,尤其还是位娇生惯养,怕是那位聂小郎君早就变成白骨一堆了。


    宁念戈摊开容鹤的手。虎口,指腹,掌心,都覆盖着粗糙的茧子。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也很干净,她嗅了嗅,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儿。


    善医,常握笔,通晓墨家术,于玄道亦有造诣。


    宁念戈松开容鹤的手。撩起他的袍摆,低头看去。


    这的确是一双走过很多路的脚。脚背,足踝,小腿,皮肤并不细腻,处处可见细微旧伤。再往上,膝盖隐约可见弯月似的刀痕。她道声失礼,轻轻摸了摸,被触碰的地方生出一阵细微的瑟缩。


    此伤约莫不超三年。蔡逯微微愣住。


    这个看起来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对他时居然如此坦率真诚。


    他忽然不知怎么作答。


    顿了顿,他指着自己的侧脸,“亲脸就行。


    赌注是“亲一下”,显然大家想看到的是亲嘴巴,并非亲脸。最好是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乐于看纯良姑娘为贵公子倾倒的戏码。


    蔡逯琢磨着俩人与身后人群的距离,从小弟的角度看,其实亲脸与亲嘴实在没什么差别。


    脸互相一凑,他们会将其想象成无比暧昧的一个画面。


    念戈消化完话语内容,紧接着点头说好。


    答应得那么快。


    蔡逯那些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话,忽然被她强制塞了回去。


    她扎在原地,没有挪脚。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趋近了。天渐渐亮了,再有一炷香时间,她便会穿过他所在的这条巷,去稻香坊上值。


    这是蔡逯连续数日蹲点后得出的结论。“还好吗?”


    蔡逯把酒缸抬到旁边。


    念戈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来。”


    她想说没事,但又不想说谎,何况她真的很疼。


    她说:“脚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过神,她就已经坐在了医馆里的椅子上。


    蔡逯贴心地找了女大夫给她看伤,自己则站在屏风另一侧,问大夫这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大夫说,“敷七日药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时候,大夫还是给了念戈一根拐杖。


    蔡逯提议,要她乘马车回去。


    她说不用,“蔡衙内,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这么照顾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偿还。”


    蔡逯:“那我陪你回去。” 杀手阁。


    阁主新淘来个好货——一把怎么坐怎么舒服的躺椅。


    他把躺椅当宝贝供着,但念戈一来,就霸占了他的宝贝。


    她蜷在椅里,手里捧着热茶,膝上盖着厚毯。躺椅临窗,侧眼瞥去,满城雪景尽收眼底。


    她躺得慵懒惬意,反观阁主,坐得端正,伏案整理各种任务牒。


    阁主看不惯她这副悠闲模样,开口问起那桩任务。


    “你让阁里放出消息,引蔡逯去那进院,难道不是为了能更快接近他吗?为什么突然搬走了?”


    念戈呷了口茶,说是啊,“原本计划这样做。但临时出了点意外……”


    她说:“家底亏空,没钱交房租,干脆就不住那院了。学堂又冷又破,我自然也不住学堂。所以我在跟那群女孩挤着住。”


    阁主:“家底亏空?”


    她无奈地摊手,“皇帝兴建北郊的消息传得很快。我拿钱投了商股,又买了块地皮,准备开店做生意。等北郊繁华起来,届时钱滚钱,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提到做生意,念戈又补充道:“稻香坊那点零碎薪水还不够塞牙缝呢,要想赚大钱,还是得做生意。”


    阁主很头疼:“届时是届时,届时赚不赚,赚多少,谁又能保证。你现在辞了职,没地住,一贫如洗,任务还要怎么进行?”


    他欣赏她对“自由”的追求,欣赏她有主见,但有时又会为此感到苦恼。


    她太爱自由,太有主见,所以做事往往不按计划来,想一出是一出。


    到最后,还要他来出面收拾烂摊子。


    念戈趿着鞋,踩着小碎步,踱到他身旁。


    “不是还有你嘛。”她殷勤地给他揉着肩,“哥,你不是还有座空置的闲院嘛。”


    阁主无奈道:“那是我留着以后养老的地。”


    “以后是以后,现在那地没用啊。”


    阁主:“……”


    念戈:“我不白住,每月给你租金。”


    阁主坚硬的肩颈放松了些。


    念戈趁热打铁:“能不能再借你点钱?我手里要是没钱,还怎么交租金呢?”


    阁主:“我的钱都投在了杀手阁里,拿不出闲钱给你。”


    念戈:“那就提前把未来几个月的薪金预支给我?给下属薪酬,这可不属于闲钱!”


    阁主内心纠结了半晌。


    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解决完难题,念戈傻乐呵地窝回躺椅,继续看风景。


    怎么感觉她比他更像是阁主呢。


    阁主忿忿不平:“接近蔡逯,拿到卷宗这个任务,你已经接手了大半年。这桩任务于你而言,意义重大,可我看你好像并不太上心。”


    听到他的抱怨话,念戈不恼反笑。


    这次他带了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念戈拄着拐,让出个地方,说道:“蔡衙内,你进到伞里来吧。”


    蔡逯耳廓泛红,不知是不是冷的。


    这把伞,好就好在它结实,能抵风雪。坏就坏在伞量小,乘一人显空荡,乘两人显拥挤。


    俩人挤着走,离得越来越近。


    她总不能再把他撵出去,于是摁紧风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蔡衙内,就送到这里吧。风雪越来越厉害,你早点回去。”


    她说。审刑院的公务无法再拖,蔡逯被自家老爹催去办公。


    一连忙了好几日,总算是把堆积的案件都审理完毕。


    刚得空闲,他就溜去了先前查到的那个住处。


    哪曾想,院里空无一人,冷清清的。


    巷里有位邻居探了头,“你是来找这户人家的?”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可蔡逯还是敏锐地嗅到邻居身上的鱼腥味。


    他下意识皱起眉,“住在这院里的小娘子,是搬走了吗?”


    卖鱼婆悄悄打量蔡逯,想他也是那位杀手姑娘的众多前男友之一。


    卖鱼婆:“是啊。前几日她租的院到期了,没再续。”


    蔡逯焦急追问:“她搬到哪儿了?”


    卖鱼婆:“不清楚。”


    说完把门一关,不给蔡逯继续追问的机会。


    蔡逯突然想到什么,骑马奔至学堂。


    推门进去,桌椅床柜,全都消失不见。


    拐到后院,见一人在扫雪。


    蔡逯问:“之前住在学堂的那位小娘子,她是搬走了吗?”


    那人说是呀,“您难道没听过女子学堂的规矩?女子满十七业毕,要离开学堂,自然也不能再在学堂里住。那小娘子前日满了十七岁,自然就收拾物件搬走了。”


    蔡逯心漏跳几拍,“那她可有说,要搬去哪里?”


    那人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在巷院,也不在学堂,那会在哪儿?


    蔡逯急冲冲地来到稻香坊,料想她歇在坊里,却被鲁大告知:她递了封请辞书,辞了在坊里的职。


    “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知在坚持什么,拄着拐走得越来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衬得无比单薄。


    蔡逯没有犹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声前,他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想还人情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学堂,“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气待他,他要接触真实的她,越真实越好。


    所以当念戈沏好一盏茶后,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盏茶水,只是为了感受她贫穷又要尊严的生活。


    穷人喝茶,茶叶茶渣茶水,都会咽进肚里。


    零碎的茶叶抵上口腔壁时,屋里的霉味正好扑进他的鼻腔。


    他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但一对上她黑漆漆的眸,他蓦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无论是在辽国,还是在盛京,我都没有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念戈拘谨地坐在对面,“抱歉。”


    她说:“我能拿出的,只有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贫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严。


    蔡逯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里转。


    窗纸破了洞后,被黏上了排列整齐的布条。烛泪流干后,又被刮进盒里,摁压平整,当蜡油用。几片床板架着一层破旧的褥子,但被衾叠得很规整。


    穷酸不堪,但又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这里久住,而是临时搬来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一点都不像。


    整个堂屋,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抢眼的、标准的穷和破。


    先前他提过几次,想来学堂看看。


    此刻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她很会保暖。


    风帽、耳罩和围脖把她的脸和脖颈紧紧包裹着,脸上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


    看来是起得早,还没睡醒。


    路面结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显得滑稽又臃肿。


    她还是没撑他送的那把伞,任由雪点落在帽上肩上。


    蔡逯也没撑伞,支腿抱臂,背抵在巷墙上,默默等待。


    俩人仅一巷之隔时,蔡逯晃了晃发麻的腿,把姿势摆得更随意。


    “好巧,偶遇。”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念戈一激念,抬眼看,前方并没有人出现。


    “谁?谁在说话。”


    他想她会记得他的声音,“是我。”


    话落从巷里走出,明知故问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顺路,要一起走吗?”


    他朝她走来,但俩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念戈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终没认出对面那自来熟的大哥是谁。


    念戈:“我是要去那里。”


    蔡逯:“怎么不撑伞?是我送你的那把伞不好用吗?”


    高大的身影不断逼近,再眯一眯眼,念戈终于看清了他是谁。


    “原来是蔡衙内,我还以为是陌生人。”


    她说:“那把伞太过珍贵,我不舍得撑。我把伞面擦拭好,放进柜里收藏着呢。我还把柜都擦了好几遍,读书读累了就盯着柜子看,看着看着就生了希望,仿佛自己也能赚到大钱,买珍贵品。”


    又说:“最近真是好巧,连着好几日都能与衙内偶遇。盛京这么繁华,我总以为,像衙内这样的人,我应该一辈子都见不了几次。”


    蔡逯心头涌出很多疑惑,起初还狐疑地打量她,后来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就不再计较。


    “我这样的人?”蔡逯轻笑,“我刚回京,闲不住,满大街小巷地窜。京里的巷坊与辽国的行帐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释完“偶遇”,他问:“看你总揉眼眯眼,是眼睛受过伤?”


    念戈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之前挑灯夜读,把眼读伤了。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廓形。眯起眼倒还能看得更清楚些。眼里酸涩,便总忍不住揉眼。眼时常看不清,连带着听力也不好。听见声音,有时辨识不清。”


    她的语气平淡舒缓,并没有陷在悲伤里,反而话头一转,朝蔡逯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蔡逯很满意她的反应。入夜,县衙的牢房的大门被打开,正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的狱卒们循声望了一眼,慌忙起身,桌上的牌九散落一地。


    郑牢头看了他们一眼,乐呵呵道:“慌什么呀,我还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狱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坐下,也没人敢做声。


    “是不是那帮子誓心卫难为你们了?”郑牢头拖着调子问道。


    “是啊郑老爷。”一个狱卒拉过凳子扶他坐下,愁眉苦脸道:“他们方才送了个人过来,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凶神恶煞的,让我们好生看管着,要是出了岔子,要我们赔命呢。”


    “哎呀,怎么能让您如此破费啊。”


    郑牢头摆摆手:“破费什么,酒菜值几个钱,快吃吧,再过一两个时辰那帮祖宗来了,你们还得陪着折腾呢,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狱卒们连连道谢,点头哈腰的送走他,纷纷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一刻钟后,牢房门再度被打开,郑牢头走进来,嫌恶了的看了眼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狱卒们,大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牢中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关了人,郑牢头在牢门外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门,对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发抖的瘦弱背影叹了口气:“唉,可怜见儿的,你爹也是真狠得下心。”


    他走到她身后蹲下,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你从前见到我,都喊我郑伯伯,我认你这个侄女,也不瞒你,这里头呀是毒药,不过你别怕啊,我挑的是最好的毒,喝下去呀,就是头有点晕,睡一觉就过去了,而且我掺的是甜酒,还往里头放了蜂蜜,甜滋滋的,可好喝了,来,你自己拿着。”


    郑牢头将瓷瓶递给她,她却依旧缩着身子背对他一动不动。


    “你这孩子,非逼着伯伯对你动粗吗?”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打开瓷瓶的盖子,“孩子,是你爹要你的命,你可别怪伯伯啊。”


    说罢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掰过来,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宁念戈盯着他勾起嘴角,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夺过他手中的瓷瓶,将毒酒尽数灌入了他口中。


    郑牢头从她手中挣脱,趴在地上死命的用手指抠着嗓子,直吐得口中发苦,仍觉得一阵阵眩晕,再摸到顺着鼻孔流出的血,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吓得昏死过去。


    认不出他时,她是惊恐炸毛的波斯猫。一旦认出他,她便打开了话匣子,不断向他倾诉。


    只是她说的话,都不是他最想听的。


    不过还不等他抬脚,身后就传来一声不满。


    “诶,这就没意思了吧!”


    顾不上朝小娘子解释,蔡逯就已被人扯到了一边去。


    那人有模有样地搓着手,耸着肩,仿佛刚从寒冬腊月里走出来。


    “哥们,你怎么兀自给赌注打折扣呢?冷呵呵的天,兄弟们陪你出来打几场马球,看赌注兑现,其实也就是看个乐子嘛!”


    说话时,这人故意挺起腰杆,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蔡逯确信俩人此前从不认识,这厮不知是从哪冒了出来,还故意显摆起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怎么,你想临时加注?”蔡逯把鞠杖往草地里摁了摁。


    对面说是啊,摆弄着金鱼袋,“别让大家扫兴啊,彼此交个朋友,一起寻个乐子,该多好。”


    蔡逯抬眼,视线停留在对面腰间挂着的金鱼袋上。


    看样子,对面也是个贵胄子弟,约莫是拿了长辈的金鱼袋,向他炫耀身份。


    蔡逯呢,在各大赌场、酒楼、马场里来回窜,是自家老爹授意,让他多交朋友。毕竟他老爹处在晋升的关键时候,多交一个朋友,就会多拉拢一群人。


    所以“朋友”这个幌子一出,蔡逯的心思就变了变。


    有一瞬,蔡逯在想临时加注会不会吓到那位马场妹妹。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跟对面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阵营里。


    他笑道:“行啊,交个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语一通,听完赌注的全部内容,蔡逯侧目瞟了眼马场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里,无聊地晃着衣袖。素衣在料峭春寒里晃荡,风吹进袖管,给她单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里,她是只早已被标好价码的羔羊,不知即将要被宰割成几段,还在傻傻地等谈话结束。


    “亲一下”要亲嘴,顺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间挂着的香袋,再寻来她的一缕发,搁在香袋里。


    小娘子递送香袋,向来是将其作为定情信物。割发放入香袋,是为“结发为夫妻”之意。


    这临时加上的注,分明满怀恶意。


    这哪里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敌出手,派小将来倒打一耙。不过蔡逯并未打草惊蛇,再转眸看向这位朋友,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面露意外,没想到蔡逯应答得那么爽朗。


    他连忙附和:“凭蔡衙内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么。”


    说罢,指着南边的茶厅:“喏,一会儿到厅里说话吧。大庭广众的,既要香袋又要头发,小妹妹会害羞。”


    蔡逯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宁念戈缩在温泉池子内,感觉从脸颊到耳朵都烧了起来。


    她往日同其他男子一道办差,也曾在荒郊野外枕地而眠,可乔晏太像她偷看的那些风月话本上勾人的精怪了。


    从前先生不许她看那些杂书,她为此还挨过几次戒尺。


    年少时不服气,只觉得先生迂腐不化,如今方才明白,圣贤书读上数遍,几日不温习便能忘个七七八八,这些杂书倒好,只要读上一遍,几年不碰,想起来一个字都不带忘的。


    她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案子一团乱麻,身边危机四伏,这不争气的脑子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温泉水暖呼呼的,她泡了会儿便觉得浑身燥热,索性起身走出,换了干净的衣衫,倚在窗边的竹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机关鸟上。


    那是她高中状元的第三日,她受了晋王的邀约赴了场宴席,席间恭维之声不断,她听得飘飘然,多饮了几杯,带着晋王送的血玉簪子,醉醺醺的回了彬济书院。


    一进门,便看到先生站在院中,她高兴的举着簪子跑到他面前,含糊不清的炫耀:“先生你看,血玉玉髓做的簪子……”


    可话才说了一半,先生便铁青着脸夺过簪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脆响,簪子断成几截。


    宁念戈发愣间,先生已拽过她的手,戒尺重重的落在她掌心,严厉道:“刚得了几分势,便四处招摇,行那声色犬马之事,宴安鸠毒,岂能长久?”


    她跟在先生身边十年,还是第一次挨戒尺,他打的极重,几下后,掌心便已发麻,宁念戈呆愣愣的看着他,直到贺蕴将她护在身后,不停的劝慰先生:“她确实该打,可皇上几日后还要召见呢,若是伤了手握不了笔,皇上问起又是麻烦,让她去思过堂跪一跪便是了。”


    先生红着眼:“取块木头给她,让她在思过堂做只天工鸟出来,好好静一静心,做不好不许出来,皇上若要召见,我亲自去回!”


    贺蕴应着声送走先生,扯着宁念戈去了思过堂。


    先生杨鸿生是工匠出身,贺蕴和大师兄皆懂些鲁班术,可宁念戈七岁才开始识字,开蒙太晚,日日睁眼便在读书,根本没功夫学其他的,如今让她自己做只天工鸟,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贺蕴不忍,陪她熬了一晚,做了一堆零件出来,又教她一样样拼好,终于在次日傍晚拼出了个形状来。


    可做出来天工鸟不过振翅飞了几寸,便直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宁念戈此时酒已完全醒了,掌心的麻木感褪去,火辣辣的疼,她看着掌心,也不去拾地上的零件,低头生起闷气来。


    贺蕴见她这副模样,叹气道:“你今日做不好,明个儿我回翰林院上值,大师兄回宫中去监修登仙楼,你便自己琢磨着拼吧,拼不好,再挨上先生几戒尺。”


    “晋王邀约,我便去了,赴宴怎能不饮酒,先生为何打我?”她低着头,贺蕴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见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红肿的掌心。


    贺蕴眸光微动,语气也软了几分:“朝中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从未停息,你读书时,先生怕你分心,从不许我们与你谈论这些,如今各方势力都想着拉拢你,你该做的,是守心静观,莫要贪图享乐,被甜言蜜语迷了眼。”


    他拿起一枚零件递给她:“先生让你做这个,是为了静心。”


    此话若是说给二十二岁的的宁念戈听,她定会点头赞许,铭记于心,可彼时十七岁的宁念戈听不进这些,她刚刚高中状元,少年意气,只觉得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


    贺蕴见她没听进去,倒也不恼,只是将地上的零件尽数拾起,放在她身旁的桌上,笑道:“我当初学这个,折腾一月有余才攒出来个形状,小师妹第一次做,便能飞上五尺,再过些日子,这木鸟不得日行百里?”


    “师兄惯会胡说八道哄人开心,你若不帮我做那些零件,我还不知要被关在这里多久。”宁念戈吸了吸鼻子,拿过零件,哑着嗓子嘟囔道。


    贺蕴笑着敲敲她的脑袋,柔声道:“小戈,先生老了。”


    宁念戈停了手中的动作,略带疑惑的看向他。


    贺蕴在她身旁坐下,缓缓道:“今日之事,若是先生再年轻十岁,最多训斥你几句,你才多大,左右日子还长,日后慢慢教导便是,可是先生他老了。”


    阿念不懂医术,但她受惯了伤,判断伤势略微有些门道。


    再要看别处,袍子被摁住了。容鹤微微笑道:“夫人未免太不见外。”


    宁念戈欲言又止。她只想搜寻更多线索,人的躯体拥有最真实的证据。譬如,贫穷劳苦之家很难养出精细的皮肉,惯于骑马者大腿内侧难免有痕迹。半道遭遇波折的人,四肢或许饱经风霜,躯干却要娇贵许多。


    但现在容鹤不给看也不给摸了。眼神还颇有些责怪的意思,仿佛她在轻薄他。


    太守公子给了钱,要对她极尽虐待后再当着她未婚夫的面儿把人残杀了,若是找不见她未婚夫,随便找个地儿杀了也行,宁家要她把人送到逐城帮她找未婚夫。


    她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她一路虐待宁念戈,等到了逐城之后帮宁念戈找人再杀,那既满足了太守公子的要求,也满足了宁家的要求。


    宁念戈注意到她的目光——那是她即将挨打的前兆,她皮肤不由得绷紧,呼吸急促起来。


    阿泗受惊未定地摸了摸鼻子:“你跟聂照什么关系?得找他?”


    “他,他是奴的未……未婚夫……”宁念戈急切道,他似乎认识聂照?


    疯了,真是疯了,聂照的未婚妻?聂照还有未婚妻?聂照的未婚妻竟然是个猴子?


    啊不,疯了,不是猴子……是个酸言酸语,一口一个“奴”的小姑娘。


    嫁给聂照有什么好处吗?


    阿泗的脑子一片嗡然,没想到聂照这样的人也能有未婚妻。


    好嘛,是她失礼。


    宁念戈很不走心地反省了下,陷入沉思。


    容鹤的问题,应当如何理解?


    他绝无可能只问一个名字。容鹤二字,理应代指名满天下的容鹤先生。可那位容鹤先生,和眼前这个青年,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但话又说回来,眼前的容鹤,行事作风总有种熟悉感,像曾经隐居山野的秦屈。秦屈的脾性深受师长喜爱,有无可能是自幼耳濡目染,承师长之风?


    那么,那位容鹤先生,和现在这个容鹤,有何关联?


    同样游历各地山川,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博学。那一个曾招纳稚子为学生,这一个身边也有彩衣小童自诩弟子。


    真是同一人?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刚才怎么问的?


    “你,一定要找他吗?”阿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规劝一下宁念戈。


    宁念戈声音虽小,但无比坚决:“找不到他,奴便死。”


    好吧,阿泗闭嘴,不再提点。


    况且她留下也挺不错的,十岁?还是九岁?逐城又有新的小孩了!!!新的年轻人到来,他自然是欢迎的!年轻人才是逐城的未来!


    过个七八年,她再和她聂照成亲,再生几个新小孩……


    这桩买卖百利而无一害,他收回神,又上下用热切目光打量宁念戈,脑子里的算盘打得乒乓响,轻咳两声:“行吧,我带你去。”凡是来逐城的年轻人都是冤大头,能留下一个算一个。


    宁念戈被他锃亮的眼睛吓得倒退几步,又急忙跟上:“您……您真是……好人……”


    阿泗自信心和骄傲感无比爆棚,没想到她还挺会说话,他拍了下胸口:“虽然咱们逐城大多数都是恶有恶报之人,但还是有少部分面若观音的人的,比如我,阿泗,就是逐城死留芳名的好人榜上的第一名!即便正邪不两立,我也会义薄云天地帮助任何人!毕竟逐城发展靠大家嘛。”


    他说得大义凛然,为了彰显自己高大形象又添了许多成语。


    除此之外,还建了书院。


    书院名为怀宁,就建在山谷外,清溪边。距离望梅坞二十里,岸边移栽杏树。宁念戈打着延续家学泽被乡里的名头,招揽了一批当地有名的儒生坐镇讲学。又以丰厚的食宿待遇和藏书楼,吸引当地寒门与游学士子前来。


    当然,怀宁书院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宁念戈想做的,其实是通过书院筛选可用之人,招纳为门客僚属,归为己用。


    清溪杏花盛开之时,怀宁书院迎来了第一批年轻人。宁念戈扮作卖梨汁的少女,穿着色彩斑斓的间色裙,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些年轻郎君说说笑笑负箧而来。


    他们谈论着怀宁书院的八角重楼,对里面的藏书满怀憧憬。他们议论着颍川宁氏,对深居于望梅坞的“念戈夫人”满是好奇。


    念戈夫人从北边儿迁居庐陵,于苦寒之地建起怀宁书院。


    念戈夫人家财万贯,诗书汗牛充栋,有慷慨济世胸怀。


    一阵稀里哗啦后,还是那道既漂亮又含糊的声音:“老子聂照,滚出来还钱!梁万三,别给脸不要,我的耐心有限。”


    听到他自报家门的那一瞬,宁念戈心里有个东西砰一下碎了。


    她的佳婿,她的良人,她的夫主,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的依靠,连着她心里拜过的那尊泥胎菩萨……碎了……一起碎了……


    宁念戈这边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那边梁万三终于哭天喊地跑出来:“聂小爷,年景不好,真没钱还了啊,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他抱着聂照大腿,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聂照轻笑,嘴里叼着的那根草就跟着晃啊晃。


    他把银子轻柔地塞进梁万三嘴里,贴在小臂处的短剑在掌心转了两圈,毫不犹豫钉进他的手掌,梁万三的惨叫划破天际,令人胆寒。


    聂照依旧笑眯眯的:“哦?没钱了?还是看人家孤儿寡母的才不想还这个钱?贿赂我倒是很有钱嘛。


    听说您梁老板很威风,昨晚还去了有来赌场?输了一个玉扳指?是知道自己手要没了所以才输掉的吗?梁老板料事如神啊。”


    梁万三双目圆瞪,一副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的表情。宁念戈没读过书,一路走下来把自己当死人才好过些,现下脑子刚开始用,都是锈的,分不清这些四字词到底什么意思,就觉得他真厉害,真有文化,说话都四个字儿四个字儿地往外蹦。


    但她不应该和外男说话,女子多言为聒噪饶舌,有违妇德,所以闭嘴也不再应和他,只拼命低着脑袋缩起身子,好像要把脑袋塞进肚子里。


    丁嬷嬷跟在两人身后,阴暗得像一条鬼魂。她没想到那个聂小郎君真没死。


    宁念戈对两个人的想法全然不知,她只知道马上要见到聂照了。


    听说聂照家原本是当大官的,所以他读过许多书,那他一定人很好,很温柔很讲道理。


    到时候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能吃得上饭,穿得上衣服,再也不用挨打了。


    不不不,不要这么多,只要不用挨打就好了。


    这些传闻,当然是宁念戈有意无意放出去的。如今她坐在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石面上,啃着一颗梨子,听远处的年轻人议论自己。


    有个眉目疏朗的青年笑笑道:“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只晓得,此处不缺粟米,若我能进书院,功课胜过他人,每月还能领几斗米和腊肉,寄回家里去。”


    便有同伴打趣道:“知寒无功利之心,做的却是争抢之事,真真可恨!谁不知你饱读诗书,写文章从来没输过的?该打!”


    几人混闹追逐。


    那衣着简朴的青年加快步伐,躲避同伴推搡的拳头。宁念戈看得有趣,啃到一半的梨脱了手,骨碌碌滚过草地,恰巧停在青年脚前。


    他下意识捡起来,仰头朝她望去。灿烂日光晃了眼,他别开脸,扯起袍角擦了擦梨子沾染的尘土,向她递过来。


    “这位娘子。”青年道,“你掉了东西。”


    阿泗领着他们进城,越来越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逐城的建筑融合了许多的异域风格,雕梁画栋,描彩绘金,随处可见雕刻精致的番莲与飞天仙人,无不透露着华丽恢弘,但因饱经战乱,和地域贫穷无法维护的缘故,又显露出一种繁华后的衰败,彩漆斑驳,伤痕累累,令人心惊。


    宁念戈跟随阿泗的步伐,转过一个街角,视线豁然开朗。


    目光所至是一条宽敞的大街,商铺林立,街上围着一大堆人,大家热闹地说着什么,阿泗一点一点拨开人群,带着他们进去。


    宁念戈依旧低着头,怕别人看见她的脸,缩着身子,更怕不小心挨到男人被拉去跪祠堂,她还未出嫁就出现在家门外,已经很不守妇道了。


    阿泗站在最里圈停下来,让出个位置给宁念戈,指着前方:“喏,人在那儿。”


    宁念戈顺着他的目光怯怯看过去。


    少年生得高挑,身姿笔直,穿着件白色滚黑边的窄袖衣袍,袖口系着一双黑色护腕,腰被革带勒得纤细,墨发如藻高高束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抚动。


    宁念戈看了看他的手,觉着好笑:“咬过的东西,都脏了,我还吃么?”


    对方愣了愣,有些窘迫地收了手,笑道:“是这个道理。”


    大约是为了摆脱尴尬,他又问,“你这篮子里的瓶瓶罐罐,是拿来卖的么?”


    宁念戈还没亲自卖过东西呢,闻言兴冲冲举起一瓶,递给他:“是梨膏冲泡的梨汁,你要不要?一瓶一个钱!”


    长途跋涉本就辛苦,没等青年搭话,周围已经涌来许多人,嚷嚷着要买来润喉。宁念戈顿时忙碌起来,这个给一瓶,那个给一瓶,手忙脚乱收了钱,却见青年跟在众人后面要走。


    “哎,你不买了么?”


    她喊道。监工北地兴建的活计是块肥肉,老爹想把这活计揽到蔡家。


    蔡逯潦草回了信。


    此后半月,他又成了各种消遣场所的常客,可纵使过得纸醉金迷,他仍旧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日他在赌场玩牌,副官又来相劝。


    “蔡知院、蔡衙内、蔡大官人,副相又来信催您去北郊了!”


    副官晃着蔡逯的身,“副相说,您要再不去北郊看看,那我头顶的乌纱帽就要换别人戴了!您行行好,去一趟,别为难我。”


    蔡逯见他苦苦哀求,丢牌起了身,拍了拍副官的肩,“既然如此……放心,我马上去。”


    那人顿住脚步,拍拍口袋,无奈坦言:“方才翻捡钱囊,剩余几个钱,似乎遗失在路上了。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宁念戈将篮子里最后一瓶梨汁递给他,“你拿着,反正我今日挣了钱,算我送你了。”


    他接过梨汁,看一眼宁念戈的笑脸,耳根子不觉泛红。


    “多谢娘子好意。改日我再回赠。”青年弯腰行礼,认真道,“我叫宋庄,字知寒。往后在怀宁书院读书的。”


    进书院须得经过一番严苛筛选。


    然而这宋知寒,话语却满是笃定之意。


    宁念戈心下有了估量,浅笑点头:“我记住了。”


    她没有自报家门。宋知寒尚未来得及询问称谓,便被折返的友人扯走,踉踉跄跄远去了。


    他们的身影隐没于书院大门。而他们来的方向,又有人骑驴扬鞭,缓缓而来,走到宁念戈面前。


    “唉。”容鹤拍拍驴脑袋,“我刚从颠倒山回来,手上的药膏还没洗干净,就看见某个花心人哄骗无知郎君。”


    宁念戈觉得自己很冤枉。


    她看见他身侧挂着几枝饱满花穗,便随手抽了一支,搁在鼻间嗅闻。


    “这是颠倒山的梨花?”


    “不仅如此,还是某人亲自折下来给你的。”容鹤意有所指,“可惜你只想着给新人送梨汁,不记得旧人折梨花。”


    宁念戈已经习惯容鹤的说话习惯。这人一旦和谁熟络了,那可真是张嘴就来,想说啥就说啥,只顾自己开心。


    他单手叉腰站在一扇华丽的木门前,然后左手举起三根手指,声音带着点儿含糊:“三、二……”


    虽然背对着人群,但也足以感受到对方是个何等风流俊秀的少年,如此气度高华,与这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


    宁念戈抓着绑着她手腕的绳子,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用手腕抹了一把。


    爱穿白色的,一定是个好人,何况他还会数数。


    少年此刻在宁念戈眼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灿烂极了。


    “一”


    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这一切太顺利了,竟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未婚夫,老天爷对她实在眷顾。


    宁念戈在心里拜了拜菩萨,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赞叹他的声音也漂亮,人已经数完最后一个数,利落的、干脆的、熟练的、暴力地踹开了对面店铺那扇门。


    粉尘四溅,众人后退,只有宁念戈抱着头蹲在原地,万分惊恐。她跳下山石,高兴道:“枯荣已经能下榻行走了?能爬树了么?”


    “不仅能爬树,还能钻洞,乱窜,上山下河。”容鹤信口胡说,停顿数息,笑一笑道,“他说他不来见你,只让我捎些花来。但我下山的时候,察觉机关响动。说不准这会儿他已经设法混进望梅坞了呢。”


    宁念戈捏着花枝,转身就跑。


    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扑了容鹤一脸。


    他便在这浅淡的香气与温吞的春风里,骑着青驴,慢慢地走。


    “又是一年好春景。”容鹤拖长了调子,自言自语叹道,“只愿人间处处春,年年岁岁享太平。”


    第 119 章   哄只狐狸


    宁念戈没有找到枯荣。


    哨岗的守卫不知情,坞堡的死士亦未见到此人踪影。她疑心他还没有来,想出去堵人,却又被岁平和阿嫣逮住絮絮叨叨。


    阿嫣道:“季小郎君说,他想和夫人借本书,这书只有孤本,在夫人的书房里。问何时方便过来……”


    岁平道:“东南别营的宁将军送了新的账簿来,还有吴县的秦郎君也寄了一封信。怀玉馆今年招了许多人,季学监向夫人报喜,说又要扩建山院……”


    宁念戈只顾点头:“都好,都好。我忙着呢,你们自己安排。收到的东西搁在屋里就行。”


    你就是贱,天生的贱骨头……既然喜欢他,你们便日日待在一处,不要来见我。我觉得脏。


    骂着骂着,母亲习惯性地抓挠手臂,抓出许多血道子。沉默的阿璃便靠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有时候她们会依偎很久。


    直至一个推开另一个,砸杯子砸瓶子,将人打出去。


    “我的母亲渐渐病了。”裴怀洲倚着阿念的身体,声音疲倦,“不光是每日沐浴得勤,她心情紧张或焦躁的时候,就忍不住要伤害自己。用指甲抠挖肌肤,用簪子扎腿,后来仿佛不知道痛,刚和父亲吵完架,脚踩在瓷片上流了血也不知道。”


    医官和婢女近不了夫人的身。


    于是裴怀洲学会了照料伤势。


    但他的照料,没有什么用。


    “母亲一日更比一日消瘦,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终日躺在榻上。她也不和父亲吵了,也不会躲起来哭了。有时阿璃会在门外跪很久,求得进门的机会,给母亲喂半碗药汤。她们能够安静相处一个时辰左右,而后母亲又会砸东西,把人撵出来。”


    “她后来病重,我找了很多医师,都治不好。容鹤先生云游四海,不见踪影,我只能去求秦屈开吊命的药。有一剂药材很难找,我和他找了很久,从云山的断崖爬下去,总算找到。……但还是迟了。”


    裴怀洲的母亲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去世。当时裴怀洲和秦屈都守在榻前。


    裴怀洲说,想出去透透气。


    “我去找阿璃。阿璃就在亭子里等我。”


    陪着夫人长大、又陪着夫人度过了无数日月的婢女,安安静静地问,阿月走了么?


    她称呼自己的主人为阿月。


    裴怀洲点头。


    阿璃便笑起来,说,你的母亲厌恨你的父亲,一旦被他触碰,就痛苦发疯。可她又无法容忍他的离开。我以前没有死,是因为我能代替她,把你的父亲困在身边。如今她死了,我便要和她一起走。


    说着,便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裴怀洲站得近,血水染红了衣裳。他带着这满身的血,回去见母亲,途中遇到裴问澜。


    “我的父亲,和我的挚友,都觉着是我杀了阿璃。我没有杀人。”裴怀洲道,“你知道么?其实阿璃有姓,母亲偶尔会叫她关璃。那是她们关系还好的时候,母亲赠与阿璃的姓。她们曾经情同姊妹。”


    故事结束了。


    裴怀洲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环住阿念的腰。


    “阿念,我累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体里,“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病症,又被你治好。可是你竟然愿意听从秦屈的怂恿,扮作关璃来伤我的心。”


    阿念抚摸裴怀洲的头发。手指滑过耳鬓,摩挲他泛红的眼尾。


    “顾楚派西营部曲上云山抓我。”她说。她甩开他们,噔噔噔地跑下楼。放眼望去,坞堡前面的谷地绿油油一片,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正赤着脚站在水渠里,清理淤积的污泥烂叶。远处的排屋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戴着斗笠的兵卒拖着满车干草向隐蔽的碎石小径走。


    不知怎地,宁念戈莫名觉得,这车上的干草今日格外蓬松,颠儿颠儿的,感觉很容易塌下来。


    她多看了几眼,堆得高耸的干草便似乎动弹了下。


    不对!


    宁念戈足底使力,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掠过谷地,直奔粮草车而去。拖车的人已经钻过山壁藤蔓,她跟着冲进碎石小径,还没拉近距离,牛车上的干草堆便翻腾起来,猝不及防滚出个身影。


    宁念戈眼尖,连忙出声:“你站住!”


    然而这瘦瘦长长的人影并不停留,跳了车,拿袍子蒙了头,就往前跑。


    她在后面追。


    阿念回了云山。


    次日午后,又要下山。


    秦屈问:“你下山见谁?”


    “你想我见谁?”阿念把问题抛了回去,“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多谢你关心我,次次帮我画脸。”


    秦屈便问不出更多的话。只能目送阿念远去。


    他找桑娘提意见:“城中局势难测,不该常去,招惹祸患。阿念尚且年轻,将军能否多劝劝。”


    桑娘坐在院子里,拿刀削一块木头面具。闻言,头也不抬:“她已说了,她有她的事要忙。秦医师如果担心,可以陪她去。只要她愿意。”


    秦屈顿了下:“我不便抛头露面。”


    他常年隐居云山,哪有时时进城的道理。若他能经常露面,就该回秦家,就该接受家里的安排。


    桑娘动作利索地剜出眼眶轮廓。手里的面具已初具雏形。


    “那你就不该让我劝。”她说,“你想让她留下,得靠你的本事。秦医师,你心里难道不明白?”


    秦屈默然。


    另一边,阿念已进了城。她先去郡府,托称想见裴怀洲。然而裴怀洲不在郡府,据说回家休养。


    “回家休养了,那府里的案子怎么办?”阿念忧心忡忡道,“温指挥使呢?”


    接待她的人,是郡府的一名书吏。都知道宁念年与裴怀洲关系非同一般,自然愿意多说几句:“指挥使今日应当去搜查了,他拿了郡府的搜查令,去拜访秦氏。”


    秦氏在吴县有一处大宅。北边儿最好的地界,门墙高峻,肃穆威严。


    阿念谢过书吏,转道去秦宅。走到半路,便撞见了无功折返的靖安卫。他们根本没办法踏进秦氏的大门。一群人策马经过长街,路边商贩纷纷躲避,阿念连忙挤进人群。


    而后又跟了上去。


    靖安卫搜查的第二个地点,是顾氏大宅。


    顾宅坐落在城西,依山傍水,可攻可守。外墙高厚如铁筑,且设望楼。府门包铁,形同城门,外有校场,轻甲部曲来往巡逻。


    阿念停在远处,没有靠近。她遥遥望着温荥一行人进了校场,不知和部曲军侯说了什么,双方都拔出刀戟来。


    可惜终究没有动手。


    两扇沉重铁门缓缓打开,将温荥迎了进去。但,只迎了温荥一人。


    阿念伏在草坡上,反复思量。


    温荥弹劾秦氏,却又被拦了文书,这件事显然已经让双方关系迅速恶化。吴郡秦氏不会阻拦温荥在这里胡作非为,却也坚决不配合温荥,完全做出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来。


    这种姿态,也是对先前“暗杀靖安卫”之事的否定。


    我既然瞧不上你,如何会偷偷摸摸对你动手?


    至于顾氏,因为裴怀洲的挑拨,显然也很厌恶温荥。但身为武家的顾氏,不会拒绝温荥的盘查。他们允许他查,但偏偏要让他受辱,孤立无援地进入顾宅,好生威吓一番。


    独自进去的温荥,当然也查不了什么。


    对小户人家而言,闻风丧胆的靖安卫,在秦氏顾氏面前,也只是小儿弄刀。碍眼,但算不得什么大敌。


    阿念闭上眼睛。


    日头西斜,铁门再开。温荥完好无损地出来,翻身上马。身后军侯道别,他一声不吭,阴着脸策马离开。


    大道尘土飞扬。阿念听着马蹄声远,再次跟了上去。


    这回跟踪不太容易。靖安卫快马加鞭,一路无视障碍疾驰而去。遇着热闹街道,路上的行人与马车,全都避让不及,惊叫连连。


    阿念抄近道跑了两条街,勉强与靖安卫们拉近距离。怎料前方有马车受惊失控,避开了靖安卫,直直向她冲撞而来。而她身侧,又有一辆载满了染料桶的牛车,车板上还坐着个幂篱遮面的小娘子。


    阿念退无可退,抬手对牛车上的人喝道:“稳车!坐好!”


    说话间,她一掌击向牛肩。那牛吃痛猛冲,斜斜蹭过冲撞马车,颠簸间染料桶纷纷跌落下来,深红浅黄紫蓝的液体泼泼洒洒飞扬四溅。


    同一瞬间,阿念侧转身体,抓住马辔头,咬牙向路边牵引。发疯的马力气大得可怕,她几乎拽不住,脑海忽地闪过灵光,下一刻便不假思索地拍在了马的脖颈上。


    也不知道穴位有没有找对,总之这马趔趄着转弯,向前冲了七八丈,力竭停止。


    场面转危为安。阿念喘着气站在路中间,抬手抹掉脸颊沾染的颜色。四周鸦雀无声,而后接连响起喝彩声。


    “好!好!”


    所以他跪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半晌过后,宁念戈腿酸得不想站,将热烘烘的脑袋推出来。枯荣便抱起她,走了两步,将人压在墙角衣柜上,扯了束腰,向前深深送去。


    木制柜门被压得吱呀作响。


    狭窄缝隙漏进微光。


    躲在衣柜里的季随春,抱着一卷旧书,愣愣地目视前方。细弱的光亮映在他脸上,仿佛一把刀,将他整个儿切成了两半。


    第 120 章   早已离心


    这景象并不能称之为美。


    如果美是完整,温润,洁净,体面,那柜门缝隙所见的一切,绝无可能与美沾边。


    交叠的身躯是颜色斑斓的画。亮色的是伤疤,凹凸的是残缺肌肤,紧绷扭曲的肩背蕴着蓬勃的力气,湿黏的汗蒙住短促的呼吸。所有的所有糅杂在一起,融化成模糊的光影。而这光影又幻化为摘星台高悬的铜灯,来来回回地摇曳着,发出让人心颤的震鸣。


    “你不是我的下堂妻么?好声好气夸夸我,不然就别上堂了。”


    枯荣立即改口:“阿念聪慧勤奋,日进千里,是人间难得的英才!”


    他这张嘴还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正经话来。阿念觉着好怪,嘴角弯一弯,面前的少年郎便凑过来,追着亲了一口。


    “我们还要练么?你还想不想练?”他问。


    阿念反问:“你知道我为何来此?”


    “自然是为了找我。”枯荣道,“我对你有用,可我无法去找你,只能你来找我。”


    天地昏暗,看不到彼此表情。


    阿念双手拢住枯荣的脸,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才道:“我喜欢你这模样。”


    如何不喜欢呢?


    在她所认识的男子之中,他最简单。不会算计她,也不会怪罪她。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很有用,而且他愿意为她所用。


    “我还要练。你把你会的都教给我。”阿念说,“我不怕吃苦,你也不必怕伤到我。”


    “我才不怕伤到你。”枯荣语气活泼,“我给你弄出几条血道子,就给自己还几条,保证位置深浅一模一样。这叫夫妻共患难,同吃苦,和生同衾死同穴也差不多的。”


    哪里差不多,差太多了好么?


    阿念抬手就亮了刀刃。


    听雨轩的偏僻一隅成了厮杀的生死场,每一处模糊阴暗的犄角旮旯都是藏身与偷袭的好地方。为了不惊扰沉睡之人,他们必须放轻步伐,屏息敛声,动作要更快,眼睛要更尖锐。


    骨头相撞会发出闷重哀鸣。


    刀刃割开衣襟,却不会有什么动静。


    鞋底踩烂杂草,脊背滚过土石,细碎的血雾飘在空中。


    在黎明降临之前,精疲力竭的阿念按住枯荣,两人在草堆里滚了几圈。她该走了,回到云山去。可枯荣说:“你要不要听我唱曲儿?听完再走。”


    阿念不理解这是什么怪癖。她伏在他身上,汗湿的脑袋贴着胸膛,能听见血肉白骨包裹的怦怦声。少年郎的哼唱自胸腔传入耳道,低微但轻快,让人想到早春的日光,午间的风。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他唱的是女词,“……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阿念半阖着眼,听枯荣唱了两遍。


    听完了,问:“哪里学来的?”


    “我师姐以前常常唱。也教我们这些地牢的弟弟妹妹们唱。她说,等我们长大些,总要学的,毕竟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任务,总得多学些本事,以防不时之需。”


    枯荣仰面望着上空。这个晚上终究没有下雨,阴云逐渐飘散,西斜的明月露出真容。


    “后来她奉命去偷顾楚的密信,被顾楚发现,就这么死了。死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段日子她潜伏在顾楚身边,扮的是伶人,她唱曲儿,是因为顾楚喜欢听。可是顾楚喜欢的是曲子,谁唱都一样,她分不清,死都分不清。”


    “情爱能杀人。阿念,以后你会不会像顾楚一样,也剜了我的心?”


    躺在草堆里的枯荣噙着笑,狐狸眼亮得出奇。


    阿念揪着他的衣襟,将满脑门的汗蹭在他身上。而后说道:“我不是顾楚。”


    天要亮了。


    阿念支撑着疼痛的身躯站起来,重新蒙住脸,将裂月刀藏在胳膊下面。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听雨轩,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杏林小院。


    卧房里的桑娘似乎还在睡觉。阿念偷偷摸摸换下衣裳,拿备好的药膏抹了新伤,钻进被窝里闭眼睛。榻上的桑娘背对着阿念,缓缓放沉呼吸。


    往后的日子,愈发忙碌。


    阿念一睁眼就要读书,去石崖练武。晌午顾不上回去吃饭,就着冷水吃饼,吃完再继续。黄昏归来,狼吞虎咽解决晚饭,翻阅书册典籍,习兵法,读政论,拿着舆图与桑娘拟练战役。到了深夜,待周围人全都睡下,她得偷摸着潜入季宅,寻枯荣学本事。


    凌晨再回来,昏昏沉沉睡两个时辰。


    裴怀洲偶尔会送信来。满纸玄学道理,措辞风雅精致,阿念需得翻来覆去读几遍,解出字里行间的暗示,才能明白他真正想要传递的讯息。


    季随春倾身向前,安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处理这桩难事。”


    宁念戈撩起眼皮,抚掌赞叹:“如此,再好不过。郎君年纪虽小,聪慧远胜于我。”


    这番谈话,最终和和气气结束。


    她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他的房门口。在门前,又握着手说了许多亲密话。


    是裴怀洲的声音。飘忽的,不确定的,掺杂了一点疲惫。


    阿念以袖掩面,侧过小半张脸来。于是她看见了他,尚且披着鹤氅、目光朦胧的他。


    他向前两步,不确定地呼唤道:“……阿璃?”


    阿璃,是那个婢子的名字么?


    阿念谨慎地没有应声。好在裴怀洲自己能补全讯息,他扭头望了望窗棂透出的夜色,恍然道:“原来已经到了母亲的祭日。”


    裴怀洲的母亲和裴问澜的宠婢死于同一天。


    他走到阿念身前,恍惚发问:“是你回来了么?你如今才回来……是为了向我索命?”


    一边说着,泛凉的手指贴上阿念后颈,轻轻拢住她的脖子。他的身躯也贴上来,薄凉的寒意透过衣衫,啃咬阿念的肌肤。


    “因为我杀了你……你是想听我说这些么?”


    话音落处,裴怀洲低头咬住阿念耳垂。牙齿恨恨地磨了两下,声音往耳朵里钻:“阿念,你是想听我自诉罪状,还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惊恐万分找人驱鬼?”


    阿念不免有点儿失望。


    “我还以为秦屈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毕竟秦屈真把这当个事儿来办。


    “他能出什么好主意。阿念,嫉恨没让他丢了脑子,只会让他想出这么下作的离间计。你扮阿璃来见我,我会伤心,会迁怒你,不过如此而已。”


    阿念明白了。


    秦屈说,她可以用这身装扮,看清裴怀洲的真面目。所谓“看清真面目”,并不是让她知晓裴怀洲是个杀害婢子的无情人,而是让她看到,他如何鄙夷伤害她。


    秦屈竟然也会使这种心眼子。外表淡泊尘世,质朴自然,内里潜藏着不上台面的阴暗情绪。如果不是输得太明显,想必这点儿阴暗情绪也不会被勾出来。


    但今天晚上,是阿念自己要扮鬼。难怪秦屈给她上妆时心不在焉,在她离开时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那一刻应当是有些绝望的。绝望于自己出了个破烂主意,绝望于这个破烂主意被征用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绝望于阿念此去便能认清他的意图,从此不复相见。


    阿念回过身来,问裴怀洲:“我让你伤心了么?”


    裴怀洲弯弯桃花眼:“有一点。”


    阿念勾着裴怀洲的脖子,亲了下他微凉的嘴唇。裴怀洲没有躲,声音模糊不清。


    “阿念,我没有杀阿璃。我不知道秦屈怎么和你说的,但我没有杀她。”


    他给她讲了另一个故事。


    曾经有位贵女,姓关,名月。关月身边又有个婢子,名璃,五六岁时就在身边。她们从小到大始终在一起,情同姊妹。


    后来,贵女嫁给了裴问澜,婢子也跟着到了裴宅。成亲几年,夫妻琴瑟和谐,共谈诗书,诞下一子,悉心教养。幼子刚学会走路,裴问澜便在酒宴上接纳了官员送来的女子。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裴问澜不纳妾,不收通房,但身边始终没缺过人。


    再后来,他看上了妻子身边的婢。酒后行欢,被妻子撞见。二人大吵一场,婢子也被妻子甩了耳光。婢子以死明志,又被妻子拦下。


    “从那时起,母亲就变得很容易哭。”裴怀洲说,“她不喜欢被人看见,便躲起来哭。哭得头晕,就得洗脸,沐浴,从两日一浴变成一日三次。”


    婢子阻拦,又挨了打。待房门闭合,宁念戈脸上的情绪才消失。


    她回转身,去找容鹤。


    容鹤住在坞堡西面的清净小院。宁念戈进去的时候,容鹤坐在院中,膝上横着一把焦尾琴,弹得惊天地泣鬼神,让人魂魄出窍。


    宁念戈定了定神,才走到容鹤面前,打断道:“先生别弹了,我这心突突地快蹦出去了,没了心还得先生来治。”


    容鹤按住琴弦,自得不已:“此乃招魂曲,你听得心神不宁,可见我弹得妙极。”


    宁念戈:“……先生说得是。”


    她违心奉承几句,转而提起季随春想要拜师的事来。


    容鹤干脆拒绝:“不行,不收。”


    宁念戈本来也不想让他收,但见他这么果断,还是得问:“为何不收?是季小郎君天资不足?”


    “苏秦再世我也不收。”容鹤恹恹道,“我不打算收任何一个弟子,更不打算择选下一任容鹤。”


    “还请先生释惑。”


    “一个名号,能被传得神乎其神,又这么苦心孤诣传承至今,求的是什么?”容鹤将焦尾琴放置一边,拍拍身侧位置,要宁念戈坐下来,“既然你提了这事儿,我便再问问你。你若能解开此题,便可劝说我长长久久留在此处,为你效力。但如果你解不开这一问,残春将尽之时,我便要离开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声音沉稳,“还请夫人认真作答,以诚换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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