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以心换心
经历过前两次提问,如今的宁念戈应对这种状况已经很平静。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脾性与习惯,她想招揽可用之人,总得费些心力。不过是答几道题而已,容鹤几乎没有为难她。
可是,如果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她就会损失他。
她在他身上图谋甚多。容鹤其名,可以帮她在适合的时机吸引更多能人志士,待她起兵之时,又可借名获取更多声誉与支持;容鹤其人,擅长医道,精研奇门遁甲之术,用兵制器亦有见地。
她需要他。
他也清楚她需要他,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其实不止是一次考问,还是一场谈判。因为宁念戈完全可以不顾容鹤意愿,将人强留在此,而容鹤不愿落到此种境地,他要她以诚换诚,便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争取他,或者放他走。
温荥送往建康的弹劾文书被截。截信者被发现是秦氏族人。
不可能是秦氏的人。阿念想,秦刺史坐镇建康,不会为这一封文书大动干戈,故意让温荥抓把柄,落实“秦氏杀靖安卫”的证据。
靖安卫在吴县挨家挨户查人,十岁左右的幼童皆需接受问审。此事民怨沸腾,靖安卫与百姓多有冲突,刀下又添许多冤魂。
阿念攥紧了纸。
如今他尚未涉足乌头门。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能走进高门大户,搜查藏匿萧澈的铁证。
阿念能猜到温荥的意图。萧澈脾性骄纵,若真在吴县,相较于普通人家,更可能投奔士族。温荥也希望萧澈投奔士族,如此一来,他抓到萧澈时,就能收拢世家势力,献于天子。
可是,温荥所带的靖安卫才多少人?真要做些一举多得、流血漂橹的大事,必不可能不自量力。所以,若温荥真的找到了萧澈,定会按兵不动,仰仗天子之势调遣军队,再行屠门灭族之事。宁念戈凝神细思。
她不知道“容鹤”这个名号传承了多久。
之前与容鹤交谈,他曾提过,第一个容鹤已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每一代容鹤从小被师长选中,习百家之术,成一家之技。待师长去世,便承袭容鹤之名,于世间寻觅下一个继承者。
这种做法,是为了追求名声?让“容鹤”这个名号变得神乎其神,备受尊崇?
不,不对。
若真如此,“容鹤先生”的名气,早该记录在册。几百年这么久,从未听说历朝历代有容鹤。承晋人提及容鹤先生,将其奉为隐者奇才,也并不质疑年纪或身份真伪。
那么,只是为了传承学识技艺以及思想,类似学派?
说着说着,他竟拿袖口拭起泪来。
阿念怀疑这人不仅在骂温荥,而且还骂了她。
裴怀洲不愧是容鹤先生的弟子。虽然不清楚容鹤先生是啥样儿的人,总归裴怀洲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让阿念大开眼界。
温荥显然也吃不消这顿贬损,脸色几经变化,最终松开阿念脑袋。
“既然裴郎力保,宁郎君就出去罢。”他冷笑,“一会儿工夫,说辞变了又变,真当我是傻子。”
裴怀洲只当没听见。
阿念直起身来,他便扶着她的肩膀,将人送出刑房。
“你且去后院等我。”裴怀洲低语,推了她一下。阿念回过头来,他已转身,飘逸衣袍如满月清辉,重又融入那片化不开的阴沉血腥。
有人凑过来,恭敬引路。
“请郎君随我来。”
阿念跟着走出阴森牢房,拐入一条安静回廊。穿过摇曳竹影,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推开门来,里面是间狭小屋舍。窗明几净,竹榻落着未扫的落叶。
阿念走进去,身后的人便掩了门。
她在室内绕了一圈儿,脱掉满是怪味儿的外袍,躺倒在竹榻间。躺着躺着,双腿不自觉地屈起来,膝盖抵着胃。
这里太安静了。阿念抹一把脸,默默爬回杏林小院,跟秦屈借了身衣裳,送去溪边。
待清洗畅快的桑娘上岸,就见个不起眼的小娘子蹲在溪石上,怀里抱着一捧衣袍,脑袋也低垂着,无精打采。
桑娘抽出阿念怀里的衣裳,低头去问:“怎么,哭了?”
桑娘的声音依旧嗡嗡的,含混沙哑。阿念埋着头不理她,她蹲下来,想说什么,突然迎面袭来一堆草屑。
“哈哈,中招!”
阿念洒了满手的草屑,又捏拳偷袭桑娘。桑娘肩膀吃了一记,反手就将阿念摁进水里。
两人打得水花四溅。
不到半刻,阿念已然虚脱。桑娘把人拖出来,拍了几巴掌,教她把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阿念跪在岸边,吐了一气,眼圈儿红红的,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委屈的。
“你如今治好了,就要走么?”她问桑娘。
桑娘穿上新衣裳,捡了块儿尖锐石头割自己打结的头发。闻言,眼珠子动了动,看向阿念。
“你若要走,我不跟你去。”阿念道,“我是想和你学武,但我还有大事要做,如今得留在这里。你要回夔山么?”
桑娘割断了那些无用的发结,将石头扔进水里:“多大的事?”
“很大,很大。”阿念描述,“大概是颠倒纲常,改换日月那么大。”
桑娘可能笑了一下。
“你过来。”
她唤阿念。
阿念走到桑娘面前。如今的桑娘是神智清醒的桑娘,消减了戾气,头发湿淋淋地盖在脸上。阿念抬手,将那些不长不短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有棱有角满是伤疤的脸。
桑娘真的生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认不出来。
安静得她感到痛苦。
“不知阿娘现在在做什么。”阿念自言自语,“我彻夜未归,她会不会骂我?”
说着,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那短刀,是跟秦屈要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也陪着她过了很久时间。刀把儿都磨得发亮。
如今短刀到了靖安卫手里,是杀人的罪证。至于刀鞘,当时趁乱扔掉了。
阿念迟钝地想,她应该再买一把刀带回去。她如今学了很多招式,用刀用得顺手,还要拿刀日日去山里练武,和桑娘交手。
窗外竹林飒飒。
日头从东边儿挪到西边儿。可桑娘又有着无人能比的体魄,与足可退敌的煞气,阿念望着这个人,便仿佛能听见战场的嘶喊,闻到呛鼻的黑烟。
后来有人推门进来,携着满身铁锈气息,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念。”是裴怀洲的声音,疲惫但依旧带笑,“都审完了。你且放心,季随春一切平安,温荥没能与他见面,顾楚突然闯进来,闹了一通,不欢而散。”
阿念翻过身来,望向面前站着的裴怀洲。
“抓来的人,放出去了么?”
“静房的人都放走了。”裴怀洲解释道,“温荥没审完,本不肯放。但我提前派人给顾楚送了信儿,顾楚来得及时,和温荥险些动手。我便趁乱糊弄一通把季随春他们放走了。”
又道,“我观察温荥态度,的确有些关心十来岁的童子。恐怕他此次来吴县,是冲着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嗣。”
阿念淡淡道:“我没有泄露过秘密。”
“我知道,我知道。”裴怀洲屈膝蹲下,隔着衣裳拍了拍阿念肩膀,以示安抚,“我们都不可能泄露这个秘密。所以我猜测,他找的可能是五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年岁相差不大,性子又骄纵吃不了苦,或许逃到吴郡也未可知。”
阿念看向肩头的那只手。
修长,美丽,干干净净,指甲盖儿透着粉。在她的注视下,那几根手指微微蜷起。
“你昨夜为何在金青街?”裴怀洲问,“我应当嘱咐过你,不要随意外出。昨天晚上闹出如此凶险的事来,幸亏你聪明,晓得拖人下水。”
阿念反问:“你又为何能进牢房,与温荥共同审理嫌犯?”
裴怀洲眼睫微颤。
“情况危急,我担忧季随春出事,只能抢了郡丞的位置,与温荥周旋,多放些人出来。”
阿念道:“和我同在大牢的人,还没放出来。”
“他们走不了。”裴怀洲说,“靖安卫死了人,要查凶手。”
阿念语气平静:“我就是凶手。”
裴怀洲顿住,神情逐渐茫然。
她想得很清楚。
要给季随春甜头,要让他觉得,她的确处处为他着想。
但她也不会彻底放他脱离视线。他可以去书院,身边必须安排死士,形影不离。他可以坐在学堂读书,但必须隔着屏障,不得随意接触其他学子。
她随时能捏造合理的理由,让季随春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他还是想要脱离她的掌控,那她就可以安排一场危险的“意外”,好让他知道,她是对的。她种种做法,都是为了保护他。
“郎君。”宁念戈摇摇季随春的手,“让枯荣帮你画脸,你可别不开心。他不会再伤害你,有我呢,我如今可厉害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只能挨打受饿。我真的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
季随春睁着漆黑的猫儿眼,安静地注视她。
他现在几乎和她一样高,不必再仰视。
“我知道的。”他轻声附和,“你一直很辛苦。好在现在熬出头了,以后……以后我们还能更好。我总希望你好,毕竟我只有你。”
第 122 章 又一年冬
接下来的许多天,宁念戈几乎没遇到什么波折。
怀宁书院顺利开张,首批学子共计六十一人。这还是经历入学考之后,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不拘门第、只论才能心性的择选方略,借阅门槛极低的藏书楼,再加上主人家颍川士族的名头,足以吸引众多求学青年不远千里奔赴此地。
更何况,怀宁书院还有一套细致公正的学律,譬如每月评定功课优劣,甲等学子除了能得到额外借阅珍本的机会,还可获得粟米腊肉若干。甲等第一还能领些银钱。
这些规矩,不提江州,哪怕在整个承晋,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宣布入选名单的当日,榜上有名者无不欢喜雀跃,被拒之门外的则是沮丧不甘。眼酸的,便要嘀嘀咕咕质疑怀宁书院空有财力恐无名师;不舍的,竟然就在书院外边儿搭了棚子铺了草席住下来。
岁平禀告宁念戈,询问是否驱赶这些赖着不走的年轻人。
逐城荒凉,聂照住得地方又远,沿路长了半人高的杂草,他随手揪了一只,在手指上绕圈,不紧不慢地折回去。
刚过申时,街上已经没有妇孺老弱,只有些行色匆匆的魁梧男子,聂照知道,用不了多久,最后一缕阳光落尽后,这座城池的大街的连一个人都不会有。
他路过梁万三店门前,地上的尸体还在,丁嬷嬷瞪大眼睛,不甘地望着天空。
几个身穿黑色布甲的兵卒走过来,见到他俱是一怔,后面的阿泗诧异地叫他:“聂三,你小媳妇儿刚到逐城,你不在家陪她,又跑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同袍连忙捂住他的嘴,冲聂照低眉哈要。
聂照缠在手指上的枯草又绕了两圈,不温不凉地看他:“聂三也是你能叫的?赵泗。”
阿泗赶紧捂住嘴,赔笑:“聂少侠,聂郎君,大人。”该死,平日里他们私下聂三聂三地叫,一时大意,现竟脱口而出了。
聂照只是找个由头发难罢了,他借此指指阿泗,又指指地上的丁婆子:“罚你把这堆烂肉处理了。”
阿泗依旧赔笑:“怎么处理?”当晚谢平就把这消息传给了自家老板娘。
念戈火急火燎地赶到店铺,摇着谢平的身反复问:“真的?你没听错?那贵人当真明早就来谈生意?”
“千真万确!”现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蔡逯。 她嚼着腌萝卜块,问道。
先前暂时压在心头的许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年轻贵胄一辈有他们自己私下联谊的小圈,偶尔出来寻欢作乐,交换消息,都会聚在稻香坊。
大多时候,坊内常客多是未婚夫妻、贵公子与美妾、要好的亲密朋友等。夜间是杀手的主场,也是贵胄声色犬马的主场。
醉醺醺地回了家,沐浴时,脖侧的唇印一擦就掉。从马场出来,念戈直奔当铺。
“老板,看看我这个玉佩值多少钱。”
她把玉佩随意一甩,就像甩那条鱼一样,潇洒自在。
老板两眼发光,捧着玉佩报了个价钱。
出了当铺,念戈又往其他铺里转了转,带着几大包东西,走进巷里最后一户人家。
刚一推开门,她就被一群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拥进了院。
阿来是女孩堆里最懂事的,把脑袋递过去给念戈摸,“宁姐,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务了?我们在这里住,有吃的有穿的,将来还能上学,这就够了。你一直把钱花到我们身上,你自己可怎么办呀……”
念戈确实攒不住钱。手里一有点钱,自己先吃顿好的,之后都把钱花到了这些女孩身上。
这些女孩,倘若当初没被她赎走,早就被牙婆卖到青楼里接客了。
当年她也差点被卖到青楼,若非老阁主好心救下,悉心栽培,如今早已活得面目全非了。
念戈用力揉了揉阿来的头,“接了个棘手的大任务,也接了很多小任务。放心,我有的是钱。”
每每见面,大家都不愿放她走。但天已落黑,任务在前,念戈只能安慰好这些女孩,随即起身,奔入沉沉夜色。
她杀人时是另一副模样。
悄无声息地接近,利落割下人头,处理尸体,再提着人头去交工。
当目标迟钝地察觉到危险时,她已将剑架在了对方脖侧。
“嘘……”
“嘘”声落,人身倒,从无例外。
蔡逯躺在柔软的床褥里,莫名感到一股燥热,紧接着就失了眠。
闭上眼,鼻腔里充斥着那股冷香,挥散不去。他摸着脖侧,忽地就想,这痕迹怎么就不能持久些?
他被这荒唐念头吓了一跳。
次日,他做出了个更荒唐的事——去马场,翻遍茶厅里放着的渣斗。
小厮善意提醒:“衙内,渣斗里的垃圾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清理一次。您要找的东西,怕是早都处理过了。”
身着绫罗绸缎,却破天荒地在渣斗里翻找物件,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游戏人生的蔡衙内能做出来的事。
但蔡逯的确做了,还做了好久。
那半月里,只要没事,他就一直在那家马场打球。边打边注意有没有小娘子从旁经过,一心二用,连着输了半月。
蔡老爹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
蔡逯答不上来。
他用了点手段,试图查出那位马场妹妹的消息,但总是徒劳无功。
他不断回想那天的细节,发觉她这人真是有趣。与此同时,他也感到日子越过越空虚。这种空虚,酒肉填不满,骰子摇不散。
就连他被陛下任为审刑院知院事,空虚感也不曾消减分毫。
他几乎把整个盛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没能查出与她相关的半点蛛丝马迹。
她像凭空消失了般,留下的印象仅仅是“那个有趣的马场妹妹”。
找了好久,收获全无。
蔡逯新交的那帮朋友,常来稻香坊喝酒赌牌。冬月里,他实在拗不过朋友,被拽到了稻香坊吃酒。这次酒局,明面上是庆贺他留学归来,实则是给他介绍更多人脉。
后坊厅停着各种酿好的酒,酒倒入玉盏,由靓丽的小娘子端到前坊厅,送到各位客人手里。
户牖框边已然落了层雪沫子,坊厅里却热火朝天。大家把风帽斗篷扔到一边,打牌的、行酒令的、说八卦的,吵得蔡逯脑袋直嗡嗡。
他坐在环形春凳中间,听朋友调侃道:“不是吧,蔡衙内,都几个月过去了,还在想那位马场妹妹啊?”
这边一圈人八卦欲爆棚,问几个知情人:“那马场妹妹是谁家的小娘子?害得衙内这般失魂落魄?”
“京里每家每户有几口人,姓甚名谁,都在人口簿上记着,查起来宁如反掌。可这位马场妹妹,怎么也查不到她的身世!真是奇怪!”
“可不是!你们都不知道,那段时间蔡衙内满大街小巷地跑,就差没去排水沟找人了!结果呢,还是一无所获。”
听到此处,大家一致认为有戏,不过也都懂“欲擒故纵”的道理,当着蔡逯的面,只能说:“这不会是那小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吧?”
又有人向蔡逯身边朋友问:“那小妹妹长得有多美?”
朋友说记不清了,紧接着越说越小声,“过了这么久,估计连衙内他自己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了。”
这类花边八卦,大多是纨绔公子见色起意,掷钱抛时间,只为博得红颜笑。说是对谁感兴趣,其实只不过是想玩玩而已。
大家认为蔡逯也是这般,于是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妹妹更好。
坊厅里灯不算亮,前台招待新客那边的灯光暖黄。这边说话的地方,只有一盏琉璃灯吊在头顶,灯光昏暗。
蔡逯的半边身隐匿在昏暗里。
玩笑间,大家抬眼看去,只能看到他翘着二郎腿,随性地躺着凳背,手里把玩着酒盏。
他错开朋友递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观望坊厅。
还是没有找到她。
那小娘子像片焯过水的野菜,穷酸,寡淡。
蔡逯问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这里吗?”她的脸素净得像一面刚砌好的白墙,只有唇瓣有点血色。眼下有片若隐若现的乌青,楚楚可怜。
客人点了几样酒,她转身面向调酒墙,行云流水地取出几样调酒工具,动作优雅轻盈。
那边嚷嚷着什么,蔡逯一句没听清。隔了老远,什么都没看见。
朋友的脖子伸得老长,往前慢慢挤着,待看清那妹妹的相貌后,急匆匆地折到蔡逯身边。
“不得了!”朋友拍着酒桌,“那新来的妹妹,就是马场妹妹啊!”
只不过,七个月前站在草地里,朗朗大方的人,如今成了朵脆弱可怜的莲花。
蔡逯“腾”地挺直了腰,“你没看错?”
朋友发誓:“千真万确。我一句不落地听得清楚,她姓冯,让大家称她为‘小冯’。”
蔡逯放下酒盏,“你再挤过去看看。”
朋友又急匆匆地去了。
蔡逯这人也是奇怪。先前找人时,恨不得把天掀翻。如今找到了人,他反倒松了口气,继续不紧不慢地品着酒。
他在狩猎,等着那位妹妹主动落进他的网,毕竟没有猎人会主动在猎物面前摆明身份。
身旁另一位朋友很有眼力见,问:“蔡哥,要不要清场?”
蔡逯扯了扯衣领,酒入喉肠,心如火烧。
“清什么场?”他反问道。
傍晚时分,外面雪还在下,天已经暗了下来。小厮新添了几个吊灯,厅内顿时亮堂许多。
朋友终于看清了蔡逯的动作。
蔡逯仍然在狩猎,但已经悄悄凹了个漂亮的姿势。
他的背挺直了些,握酒盏的指节排列有序,衣袍上的每个褶皱都恰到好处。这些细节铺垫出了一个梦幻场面。
只要那位妹妹肯往这里看一眼,绝对会沦陷在蔡逯身上。
她毫无察觉地回:“是啊。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这里倒还算清净。”
蔡逯垂眸看她,而她依旧在吃着不上档次的零嘴。坊外雪夜明亮,但回家的路却不好走。她要是单靠一双脚走回家,不知脚要崴几次。
蔡逯体贴开口:“我送你回家?”
她毫无防备,轻笑道:“那就辛苦蔡衙内了。”
蔡逯说客气,给小厮递过去一个眼神。
须臾,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了俩人面前。
身下是羊绒毡毯,后背是靠枕,手里是暖炉,这样好的待遇,让习惯过穷酸日子的小娘子不知所措。
最终她真诚地夸了句:“蔡衙内,你人真好。”
蔡逯意不在此,“你家在哪儿?”
她回道:“呀,我忘了跟衙内说,我是要去麦秸巷的女子学堂。夜读完,我就歇在学堂。”
女子十五及笄,可去官办的学堂读两年书,十七业毕,便不能再在学堂逗留。
不过女子学堂一向是供应穷人家的女儿读书的地方,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但凡家里有点小钱,都不会去那里的学堂。
看来她是真的穷酸,年龄也是真的小,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蔡逯的眸色暗了几分,“那我送你回学堂。”
下了车,他递给她一把名贵的油纸伞。
念戈眼眸一亮,“蔡衙内,多谢你。”
他满是玩味,像一位小长辈贴心嘱咐小辈,“去吧,好好读书。”
在他的视线内,她撑着伞,稳稳走在雪地里。可一出了他的视线,她便笨手笨脚地把伞收好,窝在怀里。
哪怕自己受冷,也不愿让名贵伞受委屈。
穷苦人家都是这样,越穷,越苛待自己。
这傻姑娘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蔡逯的眼睛。
她穷,这点无疑是真的。
蔡逯站直身:“我该走了。”
可他出了学堂,直接拐进了另一道巷里。
盛京人格外偏爱飞鸽传信,因此蔡逯看到有只白胖信鸽飞进学堂,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在想,是谁给她传了信,还是她要给谁写信?
“你怎么又胖了点?”
念戈双手捧着信鸽,“是不是阁主又给你开小灶了?”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又笨拙地跺了跺脚,提醒念戈赶紧打开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内容。
“已按你的计划行事,相关消息已放出。”
她没回信,只是去把那盒茶叶倒了。
饮完一盏茶,念戈下到二楼大厅,发现厅里异常热闹,大家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八卦。
念戈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蔡逯瘫在围椅里,揉着眉心,浑身疲惫。
鲁大:“就在衙内您去审刑院办公那几日。她说,稻香坊的薪水虽好,但还远远不够。”
鲁大调了盏蔡逯常点的酒,递到他手边。
世间男女那点关系,鲁大看得很透彻。
“来稻香坊调酒的那几位小姑娘,用的都是化名。姑娘在外打拼不容宁,所以我尽量给她们来去自如的自由。”鲁大说,“蔡衙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多时候都很浅薄。强留,一向是留不住的。”
听了鲁大的扎心话,蔡逯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名是假的,那经历也是假的?”
鲁大:“谁知道呢。”
蔡逯握着酒盏,指节用力到泛白。
冬月的早晨最是冷冽,但他起得最早,搓着僵硬的手整理卷宗。
忙了一大晌,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就为了能早点见到她。
换衣时,他像只花孔雀,精心整理每根发丝,衣裳穿了又换,革带解了又系,就为了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形象。
他甚至连见面时说什么话,摆什么姿势都提前在脑里过了许多遍。
就为了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不知道”,“不清楚。”
有位姑娘隐晦地说:“宁姐,你的一位‘旧友’硬闯进阁,说想见你一面。”
说是“旧友”,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闯入者是念戈某个前男友。
前男友小哥捕捉到念戈的存在,直冲冲地朝她走来。
厅里,大家默契地背过身,假装在做其他事。
念戈是大前辈,他们尊重她。但尊重归尊重,大家也都有颗八卦心,一面心不在焉地做事,一面竖起耳朵窃听。
听到那小哥可怜巴巴地说“我改好了”,大家那颗八卦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哥衣着不菲,面容憔悴。念戈瞧了又瞧,这才有了点对小哥的印象。
春月时,小哥就来阁里闹过。后来消失一段时间,念戈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见他踌躇不决,念戈冷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直说。”
小哥承受着厅里的窃窃私语和来自各方的窥视,凑到她身边,“我……”
念戈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先……”
话还没说完,小哥就率先揪住她的衣袖,用低低的哭腔说:“别这样对我。”
念戈终于想起他是谁。
当初俩人分手,就是因她嫌小哥太黏人,占有欲太强。
念戈的眼里立即浮现出光芒,“太好了!”
她扯着谢平坐下,“小谢你果真有两把刷子啊!刚交代过你多多揽客,你还真能把贵人揽来!”
谢平羞赧地挠挠头,回忆起下晌与那贵人的交锋。
“是那贵人突然改了主意。”他说,“本来他不愿入股,含糊说再考虑考虑。结果不知怎的,他转身走了几步后,突然改口,说明早就来,看起来像是着急要见你。”
念戈:“那他倒挺聪明,知道我会选地皮,不敢小瞧我。”
接着她又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谢平:“二十来岁的一个公子哥,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金钱的味道。”
他说,那公子哥是富有到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念戈:“既有钱又有头脑,要是这桩生意真能做成,那咱家店铺的发展就不愁了。”
她说:“年轻人总比老油条好对付。”
谢平问道:“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念戈想了想,“你先打扫着,我出去一趟。”
几刻钟后,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回到店铺里。
念戈气喘吁吁地解着包裹,“年轻公子哥嘛,我想这类人都很享受别人的奉承讨好。他说明早来,那咱们今晚就张灯结彩,好好布置店里。”
红绸布、玉珠帘、琉璃灯、瓷器字画、金石古玩……
谢平数了数地上罗列的物件,傻了眼:“姐,要是这桩生意没谈成,那店铺是不是就该破产了。”
念戈连忙“呸”了几声,“没这可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明日也必须把他拿下。”
俩人忙至深夜,因二楼还未修葺,所以先用一扇长屏风挡着。之后便一直在一楼忙活,最后把一楼布置得比婚仪现场还喜庆。
因怕中途出变故,俩人决定,今晚临时睡在一间屋里,将就一夜。
屋里只有两架木板床,稍稍翻身,床身床腿都会“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谢平脑袋枕着胳膊,翻了个身。
聂照像看个什么傻子:“当然是飞鹫崖扔下去喂野狗,难不成你还想给她风光大办?”
阿泗“哦”了一声,弯腰拖拽尸体,心里已经把聂照祖宗八辈从坟里掘出来骂了。
但是没办法,天降大任于阿泗,必先……必先……必先让他给聂照这种坏种当孙子。
同僚推搡他,让他快点收拾,晚上还要巡逻。
“谁让东十三坊是他管的,狗在他屋檐下都得夹紧尾巴。”
“那他也不给发俸禄,天天使唤人倒是使唤的顺手。”阿泗嘟囔。
逐城一共分三十六坊,分别划分为东十三坊,西九坊,南八坊,北四坊。
这地界儿又不同于别处,朝廷只管把犯人往这儿一扔,旁的什么都不管,就连太守李护都是左迁左迁左迁又左迁被贬到此处的,活脱脱的放逐之地。
逐城鱼龙混杂的难以想象,光靠些个歪瓜裂枣的衙役又是守城门又是巡逻,根本维持不了城中秩序,能在此处存活下来的,要么能忍,要么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白日里就不算太平,入夜后烧杀抢掠之事更是猖獗,因此黄昏过后,街上便无什么行人了,家家闭门落锁,以待明日。
但再乱的地方也有个主事儿的,太守李护便笼络这逐城里大大小小的头目,放手让他们自管自的地盘,算是保一方太平,也保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命。这些头目虽不是官身,平日里却也被尊称声大人。
至于税收,就不必想了,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原本就收不上税,这些“大人”们能从中捞多少油水儿,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东十三坊便是聂照管的,像他这样的人,大家心情好了该称一声游侠、大人,心情不好了,私下里便是那个混混聂三。他和阿泗这些衙役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却胜似上下级。
聂照虽然平常不怎么管事,但从不给大家找事儿,也不收钱,顶多性格阴一阵阳一阵的,喜欢笑眯眯把人抹了脖子,整体来说和东十三坊的百姓相处还算和谐。
东十三坊去年还力压其余三地,被李护评为“逐城年度最具幸福感地区”,特意给他颁了个牌子。
聂照拍拍其中一人的脸颊,温声细语:“好好干哈。”然后没再理下面这些嘴碎的喽啰,径直上了观火楼。
观火楼高两丈,几乎能俯视整个东十三坊,上头有个躺椅,聂照捏着草,仰躺在上头,枕着胳膊,眉头蹙起。
秋夜的风还不算凉,他在哪儿待一晚上都是待,总好过面对宁念戈那张脏兮兮的脸。
今夜的逐城格外平静,甚至静得有些渗人,聂照坐到子时,敏锐地闻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桐油的气味——观火楼隔壁就是逐城的城东粮仓!
他思及此处,利落而起,踩着梯子三两下跳落到地面,翻进屯粮的院子,果然见有人在用桐油浇灌粮仓外墙。
院中的黑衣人十分警惕,听到声音后拔腿便要跑,聂照抬手便将短剑甩了出去,寒光翻飞间,短剑“噗嗤”一声穿过那人的后背,直插心口。
黑衣人还维持着逃跑的动作,低头却发现心脏已经被捅穿,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地上气绝了。
聂照上前将短剑拔出,阿泗他们听到动静才匆匆举着火把赶来,见状大惊,上前来探。
“啊?这若是死了,可怎么审问?”
“快禀告太守大人,最近须得加强巡视了。”
聂照顺手扯了阿泗的衣摆来擦剑上的血,火光明灭,将他的神情照得扑朔难明:“猜也能猜到是勒然人放的火,不过他们必不会只在一处放火,说不定别处已经得手了。”
阿泗他们还未来得及说话,见西方和南方陆续火光冲天,烧红了逐城一大片的天,再看向聂照时,不由得哑然。
聂照已然擦完了剑,转身走出几步,打了个哈欠,见他们几个还呆愣愣站着,不耐烦提醒:“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注意你们的火把,别把桐油点着了。”
几人如梦初醒,忙分出一半人继续看粮仓,一半人去提水救火。
原本失眠,这一折腾,聂照反而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安稳。
梦里宁念戈顶着脏兮兮的小丑脸儿,跟个猫似地向他掉眼泪,眼泪掉得无声无息,渗人的紧,眼神幽怨地望着他,转而人就从河里湿哒哒地钻出来,浑身挂满藻荇,拖着满地水痕向他呜呜咽咽的:“奴奴死得好惨啊,夫家不要奴奴~奴奴只能跳河了~”
接着是个英俊的少年,手中抱着个婴儿,冲他凄厉地笑:“三叔,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
聂照一抬手,少年和婴儿眼睛里就泣出血泪,转而人像柳絮一般不甘地四散了。
他猛地睁眼,喘着粗气,垂下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竟意外添了许多脆弱,聂照下意识抚上心脏,只觉得那里跳动的剧烈,久违的心悸漫了上来。
寅时的梆子刚好敲响,他才渐渐回神,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他又梦到了死去多年的两个侄子,这次里面竟然还多了个宁念戈。
聂除风抱着聂扶光泣血的场景一遍遍回放在聂照眼前,他垂眸,静坐许久,直到发凉的身体温度逐渐回升,才理了理头发衣摆,沉默地走下观火楼,只是脸上十分不森然,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天色幽微,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走动,他们小声交谈着昨夜城中的火情,几家零零碎碎卖早点的铺子也开了门。
逐城这地方穷,盐水泡点儿木头都能当零嘴,早点自然精致不到哪儿去,好点儿的是黄白面两掺窝窝头,差点儿的就是糠面窝窝,干干巴巴剌嗓子,吃下去都不易克化,倒是充饥。
聂照朝一家摊子伸出手,对方连忙恭敬地包了七八个糠面窝窝递上去,忐忑道:“两掺的窝窝还没出锅,您要不稍等会儿。”
“不必了。”聂照接过便走,白着一张脸,与平日浪荡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凌厉的五官此刻不带笑,让人瞧着心更慌了。
摊主小声询问:“大人,昨夜火情是不是十分严重啊?”
“城东粮仓并无大碍。”
聂照顺手摸了个糠面馍馍,砸在对方额头上,胡玉娘“哎呦”一声,捂住额头,尖叫:“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娘!”
“小爷聂照,滚回你的城北去。”聂照的声音一出,宁念戈一改方才的鹌鹑模样,猛抬起头,目光殷切追随他。
糠面馍馍蒸得硬实,跟砖头差不多,一砸一个包,胡玉娘连忙翻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额头,对自己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心痛不已,悲色都快溢出来了。
她转眸瞥向聂照,语气又恢复了方才娇滴滴的,却带了三分嘲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聂三啊~”
她起身拍拍罗裙上的尘土,轻蔑地环顾四周,嘴角勾起,“难不成你要靠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养我们小戈娘吗?”
胡玉娘显然是懂怎么打击人的,她接着上下扫过聂照,啧啧叹息:“你连养自己都不上心,瞧瞧,衣裳还是去年做的吧,袖子都短了一截,用的是本地产的普通绢布,抚西不善纺织,抚西的绢布是大雍所有绢布中价格最低廉的,半贯钱就能换得一匹,”
她说着抚上自己的一身俏色绫罗,“我这身可是跨洋而来的天香绫,百里挑一的好货色,一小块便要十贯,戈娘跟着我啊,便是这样的好日子。”
“这么好的日子,还是你自己留着过吧。”聂照全无胡玉娘预想的气急败坏。
胡玉娘跺了跺脚,拉上宁念戈的手,轻声细语问她:“戈娘,你说,你要跟着谁?是跟着我过好日子,还是要跟着他过苦日子。”
大抵是个人就知道该在聂照这三间草房一堆破瓦和胡玉娘的锦衣玉食里选哪个,况且聂照昨儿就说要赶宁念戈走。
聂照知道,宁念戈若跟着胡玉娘,恐怕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对方管着北四坊,经营勾栏赌坊,做得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品也和他一样烂碎。
原本在回来路上,念着那个梦,想再劝宁念戈滚蛋,不济给她找个人家收养。
胡玉娘除了兜里那仨瓜俩枣之外,完全没有养出一个正常健康聪明善良孩子的条件。
但……她现在主动要把人带走,无疑是解决了自己一个大麻烦,对聂照有利无害。
宁念戈并不听胡玉娘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聂照,她眼睛原本就大,如今面黄肌瘦,更显得凸出,直勾勾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呆滞的恐怖,配上脏污脸颊被哭出的两道白痕,滑稽而惊悚。
“你要跟着她吗?”聂照终于幽幽开口,看向宁念戈。
坐在池边的萧澈,眼睛一点点睁大了,红唇微微颤抖着。伴随着闻冬绘声绘色的话语,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向后一缩,怎料池边光滑,身躯顿时滑落温泉,砸起一片水花。
“噗咳……咳咳咳……”
他在水中挣扎。
闻冬观赏了片刻,才捡起岸边用于舀水的长柄金勺,递给水里的萧澈。
“郎君不要怕。”她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只要我们先杀了裴念秋和萧泠,便能高枕无忧。”
第 123 章 不是不报
刻意散播的传闻,比长了脚的喇叭喊得更远,传得更快。
初冬时节,关于季随春,关于顾氏,以及那些陈年旧案,全都重新翻出来,供无数人咀嚼推敲。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使宁县的闻氏也不得安生,抛金洒玉醉饮达旦的宴会闹了几场乱子。
究竟是季氏藏萧泠,还是闻氏庇萧澈,实在说不清楚。乱七八糟的传闻搅在一起,衍生出许多离奇说法,而后一支铁骑踏进使宁县,让这喧嚣浮躁的气氛归于沉寂。
“顾惜”带着兵马来了。
此次前来,明面上是奉郡守之命,调查闻氏是否包藏祸患,实际上,是岁酌顶着顾氏的名头前来兴师问罪。
郡守的亲笔文书,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效力。想要搜检闻氏这等豪族,若无铁证及更有分量的长官默许,纯属惹祸上身自断前程。但岁酌现在是掌管西营的顾惜,即便没有都督这层倚仗,也要扯着堂而皇之的理由过来找闻氏的麻烦。
“昔日大兄为求吴郡太平,殚精竭虑彻查金青街血案,抓获萧澈处置温荥,遏制了裴怀洲侵吞季氏的恶行,真真功德无量。”
在闻氏主宅门前,岁酌隔着重重刀剑阻挠,对里面的人说话。
摊主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城东粮仓无碍,他们这些东城的百姓便饿不着。
聂照抱着窝窝离开。他真是疯了,才会想到来稻香坊找她。
蔡逯起身,“听闻鲁大不仅会酿酒,调制新酒更是一绝。”话落,随意捞走两三朋友,“走,去调酒那边看看。”
他是首次来,朋友却是稻香坊的常客,边走边朝他说:“蔡衙内有所不知,坊内顾客越来越多,鲁大一人忙不过来,今年起就专门待在后坊专心酿酒了。前台自有小妹妹帮客人调酒。”
朋友尽显浪子本色,“那帮小妹妹轮值当差,一声‘哥哥’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啧,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走运的话,小妹妹会被客人带走当小妾,以后飞黄腾达就不愁了。”
越是往前台那处走,越是拥挤。走到一个地方,前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蔡逯只好坐到一旁的高凳上观望。
前面更吵,朋友却更来劲,一个劲地在蔡逯耳边嘟囔:“看看,今日来了什么好货!”
在稻香坊,客人把当值的小娘子叫作“有滋味的小妹妹”,叫作“带劲的好货”,仿佛只把她们当作交宁物品看待。
当然,能来这里当值的小娘子,自然也不会祈求在这里寻到良缘。俩人都穷怕了,所以敢冒着旁人不敢冒的风险,放手一搏。
恰逢暝暝日暮,俩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长。一前一后,相互交错。她惭愧地挠挠头,“那辆马车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我也没弄出太大动静吧。其实,我不确定那边到底有没有听到……”
谢平脑筋飞转,“不碍事。就算听到又怎么了!难道我们热情过头也是一种罪?”
念戈想这倒也是,“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拉拢他入股的话术,只要他肯投钱,管他怎么想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抬手掀起竹帘,慢慢走近。
念戈与谢平飞快交换了个眼神,一齐大声念道:“欢迎光临,冬至安康!”
那人顿了顿脚,随后继续向前走。
“快快……把花瓣准备好。”念戈低声朝谢平交代。 这句在他心里藏了大半年的话,终于在今日说了出来。
他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体现在生意场上。
她没有立即回应,而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啊。”
“做朋友”正合她意。
车轮开始滚动,念戈默默退到一旁。
蔡逯却仍未放下车帘,继续朝她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来店里帮忙修葺吗?你放心,这部分钱我来出。”
她仍旧点头说好。
不过送走蔡逯后,念戈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反而是谢平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姐,刚才听你叫‘衙内’,你俩之前认识?”
念戈正往木牌上写菜名,“之前是萍水相逢,现在如你所见,他入了股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她说:“你想想整个盛京城里,还能有谁被叫衙内?”
谢平猛地蹦起来,眼里满是对发财的渴望,“姐,这次咱家小店攀上大的了!”
可下一刻,他便叹气道:“人家说会经常来店里帮忙,是不是想来监工啊。”
他有些头疼,“那以后是不是都得毕恭毕敬的,说话前还要三思,唯恐得罪了人家。真是不自由。”
念戈嗤笑回:“大可不必。”
她让谢平把木牌挂到显眼的地方。
“你把他当好兄弟就行,”她说,“他只会是来帮忙的热心小哥。”
下一瞬,数片花瓣被抛洒在空中。
那人恰好撞进漫天花瓣里。
在谢平接连不断的欢呼声中,那人精准地与念戈四目相对。
浑身一抹红,雪团般的髻发,念动的身影。
一切都对上了。
蔡逯慢条斯理地掸去肩头花瓣,听那小伙计献殷勤:“贵人您来啦!这位就是您要见的宁老板娘。”
闻言,蔡逯将目光缓慢地移到她身上,眼角弯了弯。
“初次见面,宁老板娘,你好。”
在他友善的笑容里,念戈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那个她拼命想奉承的贵人,竟然是蔡逯!
她的智力一定是临时离家出走了!
明明已经提前知道,这段时间蔡逯会经常来北郊巡视。但她竟没想到,那个财大气粗,浑身堆砌着金钱气息的公子哥,竟会是蔡逯!
那辆极其招摇的马车,明明到处充斥着蔡逯的风格,但她竟然没认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一定听到了她豪放的笑声和那些少儿不宜的小曲儿。
他还能笑得出来,但她可笑不出来了!
完了,完了……
这段时间,在他面前辛苦塑造的乖巧形象,都被她亲自给颠覆了!
她完了!!!
她的笑意仿佛被寒气冻住了,冻成一块冰,“砰砰”地砸到他心里。
等他发现那块冰在慢慢解冻,越看越清晰时,他已在店铺里度过了小半月。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已发现,念戈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令他移不开眼的那一个。
辛苦铺好的地面再次开裂,她会拍拍他的肩,温柔宽慰,“小谢,我们一起再铺一次”。
给他做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半点不觉得辛苦,“毕竟你是读书人嘛,作为老板,我不能在读书方面苛待你。”
精心挑选各种蔬菜瓜果,捧到他面前,“赶紧补补,把身子养好。”
她说:“因为你是小谢,我早把你当朋友了。咱俩可是共同谋生的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客栈掌柜跟我讲过你的情况。在决定敲门那刻,我就已经认定,你我是一路人。你的聪明,勤恳,忠诚,完美符合我的需求。”
她说:“那天发狠是故意吓你的。我尊重你,也请你不要轻视我。我这个人,对朋友是很好的。”
何其有幸,能拥有一个性格这么好的朋友和老板。
谢平低下头。
忙得顾不上做饭时,她还会跑大老远去买饭,提着食盒回来。
他手里捧着的饭碗,嘴里嚼着的热饭,都是她慷慨给予的。
谢平鼻腔酸得紧,一边擦泪,一边抬起闪着泪光的眼,偷偷注视念戈。
她撩起衣摆,岔开腿,豪爽地坐在斜阶上面,大口大口地咽着饭。
她吃得很专心,也让他看得很幸福。
谢平:“宁姐,你像干了很多年的出力活一样。
念戈认真想了下,“差不多吧。”
饭后,她交代谢平:“你多往店铺外面走走,一旦瞥见有贵人来,就赶紧围上去,用我教你那套话术,争取让他给店铺投股投资。”
她说:“我忙着去接活计,不会常待在店里。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走之前,她随手给谢平调了盏酒,“好好干。”
谢平欣然说好。
送走老板娘,下晌,谢平就瞥见有位公子哥在店铺前的桕树林里晃悠。
他赶紧凑到公子哥身边,厚脸皮地夸耀店铺发展潜力有多好,入股不赔稳赚等等。
公子哥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蔡逯额前青筋直跳。
来之前,念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真来了,看见一堆垃圾货拖着长腔,叫她“妹妹”,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舒了口长气,挂上一个无害的笑容。念戈说难怪,“原来那些马场是蔡家的啊。”
阁主说是,“陛下有意任蔡逯为审刑院院事。全天下的结案卷宗都在审刑院里,接近蔡逯,混进审刑院,说不准那本卷宗就在里面。”
念戈回知道了,但她仍没有一丝要离开的迹象。
与阁主对视,俩人大眼瞪小眼。他问:“你怎会来这荒地做生意?”
他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的,想是很久都没出去过了,消息也不念通。
她说:“未来十年内,朝廷会把北郊兴建繁华。做生意不就是得抢占先机嘛,就算店做不大,等这块地皮值钱了,还能转手卖给旁人,再大发一笔呢。”
谢平松了防备,“细说。”
这个小姑娘并不扭捏,钻进屋,拽把木凳坐下。
她说她姓宁,今年二十岁,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谢平呆滞地“啊”了声,问道:“小妹妹,你不会是看话本子看魔怔了吧?”
他在念戈面前晃了晃手,“不会是瞒着你家爹娘,偷偷离家出走的吧?”
念戈:……
她反问:“你叫什么?”
“谢平。”
“谢平……”她抄手揣摩,“哪个‘平’?平平无奇的‘平’?还是平庸平凡的‘平’?”
谢平:……
他搬来另一个木凳坐下,内心有点动摇,“你……你真是杀手?”
念戈翘起腿,“是啊,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她说,你对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所以我不会骗你。
言外之意就是,他还不配被她骗。
她的气场变了。
她问:“蔡逯他……他样貌如何?”
以免阁主觉得她心急,她先给自己做解释:“你知道的,我跟旧友小哥已经分开很久了。”
说着就开始扮可怜,眼神湿漉漉地望他:“我不是心急,我就是想再重温一下摸男人的手是什么滋味,亲男人的嘴是什么滋味,睡男人的……”
“打住。”阁主及时叫停,被她这无赖模样气笑,“久吗?”
说罢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也不算久,才十五日,半个月。前两天那小哥还来一哭二闹的,你不会都把人家忘干净了吧。”
忘干净倒不至于,不过她的确记不起那小哥姓甚名谁床上功夫怎样了。
严肃神情不过在她脸上恍了半刻,旋即被他所熟悉的云淡风轻代替。
她继续问回蔡逯,“所以他不丑吧?”
阁主说不清楚,“我不太了解,但应该会对你的胃口。”
想了想,补充道:“盛京一群纨绔唯爱打马球,而蔡逯是最潇洒倜傥的那位。”
他似不放心,紧紧盯着宁念戈,试图在她脸上找到除了笑的其他神情。
但总是徒劳无功。
阁主站起身,走到鱼缸旁,观察着缸里姿态各异的鱼。
倏地刮来一阵凉风,门扉好似被吹开,又悄悄关上。
“今日起,你就可以试着接触他。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她没回他。
阁主转过身,先看到桌上零嘴一个都没少,再抬眼看,她早已潇洒地走了。
作为她的发小,他很了解她在想什么,也能提前预判她要做什么。
她心里一向只有两件大事:
一是复仇。
二是睡男人,睡腻就分手,乐此不疲。
她说她姓冯,各位哥哥叫她“小冯”就好。
她说,她有个悲惨的身世。 家里老爹打骂老娘数年,上个月把她娘打死了。她爹撵她出门,娶了她后娘。她差点就要被牙婆卖到青楼,是鲁大救了她,教她本事,让她在稻香坊前厅招待客人,给客人调酒。
“妹妹别怕,以后哥哥罩着你。”
有人递去一张手帕。
念戈垂着眸,泪眼婆娑,接来手帕把泪拭去。
念戈一旦读起经书,脑袋便如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长夜过半,巷外那辆马车终于驶走。
“宁姐,鲁大暂未对我方卧底起疑。”
那位与念戈在坊里换值的姑娘,正是她的杀手同僚。
念戈如释重负地丢掉书,窝在躺椅里,“鲁大是皇帝派来监视这帮纨绔子弟的眼线。皇帝怕这帮纨绔有二心会造反,哪曾想,这帮人都是草台班子。造反?哼,他们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提。”
姑娘见她眼皮打架,好心寻来一张毛毯,盖在她身上。
“宁姐,今晚你当真要歇息在此?”
“是啊,就歇在这里,做戏做全套。”
姑娘把炉火烧得更旺,将走时,忽然听念戈说了句:“把那把伞拿走,烧了。”
待拿起伞,又听她问:“你觉不觉得,他很像那谁?”
姑娘回头看她。
念戈交手垂眸,面容惆怅,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那谁”已经很久不曾被她说出口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都是杀手阁的禁忌。
姑娘琢磨再三,最终只是说道:“宁姐,往后,他会经常来找你。”
因昨夜梦到两个侄子,现在想起宁念戈的时候,心里就不自觉多了几分宽宥和容忍。
他快步走回去,还未进家门,便听见里面有交谈声,对方十分投入,连聂照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察觉。
“我看你小小年纪,跟着聂照那个不解风情的做什么?不如跟着我,玉姐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好好把你当亲妹妹疼,哦不,是亲闺女,亲闺女……”
那人瞧着二十多岁,身姿娉婷,一张口柔声细语,婉转动听,端的是风情万种,还带了几分诱拐,“你叫戈娘是吧,瞧瞧你这双水灵的大眼睛,若是好好养着,必然是个美人,聂三他可不会养孩子,你若跟着他,可有苦吃了。”
宁念戈没别的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便是听话,将聂照临走时候的嘱托记得牢牢的,抱着膝盖,团成一团坐在梨树下,头埋在膝盖上,一副你说你的,我不听我的的模样。
胡玉娘有点心焦,这孩子真是油盐不进。
“如今却有诸多风言风语,指称此处藏匿萧澈。先前关于季氏季随春的毁谤之言,我亦抓到人证,竟然也说是闻氏手笔。无论真假,总得亲自查一查,清白最好,你我两家都开心。若真证据确凿……我便要问问,尔等如何在大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救走萧澈,又为何泼我顾氏脏水了。”
这段话委实严重,但真要较真的话,其实得把现有的证据端出来。
岁酌根本没有什么有力证据,她做足了气势汹汹的派头,最坏的打算是打起来,打起来也是顾氏占优势。还能趁乱搞事。
但对方并未与她硬碰硬。
在短暂的僵持后,身着华服的美青年缓步而来,挥退自家私兵,不紧不慢地作揖行礼。
“都尉来此,我等心甚欢喜。”闻冬笑着,额前明珠璀璨生辉,“也不晓得哪些见不得人好的恶徒,大行栽赃诬陷之事,如今都尉来了,正好替我们家洗清冤屈,好让我们清清白白过个年。”
她侧身,大大方方邀岁酌进门。
岁酌面无表情,大踏步赶在前头。乌泱泱的兵卒涌进来,随即分流涌向各处。
阿泗一句话把宁念戈推上了风口浪尖。
寂静,是如雪的寂静……
所有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宁念戈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脏得看不出脸,瘦得难称为人,让人无从评价。
围观群众的第一反应和阿泗一样,不敢置信,简直不敢置信!这是聂照的未婚妻?
第二反应是猜测聂照会留下她还是赶走她,聂三在逐城可是出了名阴晴不定的主儿。
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聂照随着众人的视线落到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虫子的小孩身上。
他人生前十六年经历的事情不少,如今也觉得不忍直视。
那个说是他未婚妻的孩子,身上半点儿人样都没有,手腕还被粗麻绳牢牢捆绑,由一个粗壮满脸煞气的婆子牵着,和草市贩卖的奴隶没什么区别。
宁念戈第一次被这么多目光注视,不免忐忑惊恐,她被绑住的手抖若筛糠,连从怀里拿出信物都费了好一晌功夫。
早在半个月前,庐陵已经寄来密信。宁念戈说,秦溟准备了宫廷器物,已让暗桩设法送进闻氏主宅,如今藏匿在闻冬父亲妾室的住处。
闻冬的父亲名为闻庭暄。此人声誉甚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初的裴问澜。但闻庭暄与裴问澜不同,他是真的沉稳庄重,手段仁慈,待人谦和。早先年在外地做官,这几年调任使宁县令,将此地治理得清明和顺,颇受赞誉。
他的妻子在诞下闻冬的时候去世,从此他再未娶妻,身边仅有一妾。这妾,本也是妻子婚嫁时带过来的人,也如闻庭暄一般温善,从不苛责奴仆。宁念戈埋在使宁县的暗桩,也是找了许多路子,才赶在半个月前混进来,趁人不备藏匿罪证。
当然,闻氏之所以能一方独大,除却没有其他势力的威胁打压,还在于他们支脉甚多,根基深厚,家中钱财挥霍不尽。什么明珠楼,惜玉池,宴席作乐,虽是闻冬几个叔父舅父办起来的,但也不损耗家风名声,反而成了一种展示实力的姿态。
眼下,岁酌被闻冬请进一处茶室,等待搜查结束。
她摆出不耐烦的模样,手指叩击右腿,实则在等待下属将罪证翻出来,送到面前。
闻冬不慌不忙地陪在一旁,亲自上手为岁酌斟茶。
她越是紧张手就越抖,好在对方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失去耐心一走了之,连忙擦了擦,双手捧着交给他。
聂照从她手中接过信物,目光在她带着伤痕的手腕划过,又在捆着她的那个婆子身上停顿了一瞬,轻挑了下眉,才落在信物上——的确是聂家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沃东灿州的宁家曾在多年与他祖父有过命的交情,因而两家约定共修秦晋之好,只可惜上一代并无合适的人选,所以婚约才延续到他们这代。
但他并不想要什么未婚妻,过去不想要,现在也不想要,将来更不会,总而言之就是懒得给自己添麻烦。
宁念戈以为对方不相信,连忙磕磕绊绊解释。
众人一听,心中哀叹,呦,还是个结巴。
聂照捏了下眉心,示意她不必说,她一口一个卑称奴奴,听得他牙酸,抬腕用短剑指向她身后的丁婆子,问:“她送你来的?”
宁念戈乖乖点头,艰难咽了咽口水。
旋即她的手腕一凉、脸颊一热,像是被溅上了什么液体。
围观群众齐齐发出惊呼:“哇!”
茶倒好了,放凉了,总算有人匆匆而来,托着一个红木箱。
“报,发现可疑器物!”
岁酌立即起身,掀开箱盖,却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绸衣。
绸衣?宁念戈回到房中时,乔晏正穿着里衣在窗边拢着湿漉漉的长发,活脱脱一副月下美人图,见她进来,便要起身迎接。
宁念戈蹙眉轻斥道:“坐着,别过来。”
他乖顺的坐了回去。
宁念戈冷着脸经过他身边,心头发痒,没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颈间。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处的一枚玉坠,不过拇指大小,却成色极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红绳系着,又有微光闪动,还以为是他宁浴后未擦干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脚步,转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着那枚玉坠。
“大人喜欢这个?”乔晏轻笑着解下玉坠递给她,“不若送给您。”
宁念戈接过玉坠,红绳沾了水,有些潮湿,丝丝缕缕的檀香钻入她鼻中,她蹙眉凑近嗅了嗅,终于寻到了乔晏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香气来源,竟是这枚玉坠。
她歪头打量着乔晏,片刻后笑道:“公子这玉,是何处所得?”
他答道:“一个长辈赠予的。”
“既是长辈所赠,我可收不得。”她将玉坠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目送她进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坠,片刻后轻笑一声,又将其挂回脖颈上。
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鸟鸣,他将窗子推开条逢,黑鸟从缝隙挤入房中,将口中衔着的纸条放在他的掌心,纸条上的字迹杂乱“县衙西侧巷口。”
他叹了口气,瞥了眼侧间的屋门,犹豫片刻后,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绕过一处小巷,一男子背对着他探头张望,他低低唤了声:“岐舟。”
岐舟转头,见是他,慌慌张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胳膊腿俱全,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侯爷,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馅了。”
乔晏淡淡道:“他身形声音与我八分像,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还有人敢去掀他面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约,他称病未去,五日前,孟国公寿宴,他又称病未去,消息不知怎的传入宫中,皇上便要派御医来看,重明去誓心阁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发现装病,往身上泼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发了热,才糊弄过去。”
“难为他了,糊弄过去便好。”
“没糊弄过去啊!”他语调愈发急切,慌乱中咬了自己舌头,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几声,才含糊不清的继续道,“御医刚走两日,皇上便派人通传,说三日后差胡公公再来探望,您看,这该如何瞒啊?”
岐舟见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给崇明脸上来几拳,打得看不出模样来,兴许能瞒过去。”
“你知他最宝贝自己那张脸,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气恼道:“皇上若知道我们骗他,还让您冒这个险,定不饶我们,万一您在外头受了什么伤,他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这儿跟着您。”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乔晏无奈,只好道:“不必瞒,胡公公若来,你便告诉他,我离京访友去了。”
“啊?”岐舟满脸诧异,“那不露馅了?”
“陛下早知我离京了,一味瞒着,还不如直接招了。”
岐舟辩驳道:“怎么会,我们谨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连皇后娘娘都没瞧出来!”
“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在京卫所,各部衙门,天子脚下又无流寇,陛下将左骁卫予我,难不成是为了帮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着眼睛:“不然呢?”
乔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我们查徐信时动静太大,惊动了陛下,那群左骁卫,是来看着我的。”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后气道:“天杀的,我拿他们当自己人,夜里值守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餐食,呸!”
树叶摇动的沙沙声突兀传来,他惊了一下,片刻后,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脸颊,才让他松了口气:“是风啊,吓死我了。”
乔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树,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道:“你上次传书说轩云道长回来了,现可在京中?”
“道长来了侯府,听说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颔首,淡淡道:“回去吧。”
岐舟见他要走,急道:“侯爷,真不用派几个人来……”
“再多言,你这个月的月俸便没了。”
岐舟立即闭了嘴,眼巴巴的看他远去,叹着气离开了。
乔晏满腹心事的回到县衙,推开窗子欲翻入屋中,却觉眉心一凉,回过神来,才发现宁念戈正坐在窗边,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了出去,柔声道:“公子带着伤,还是走门吧。”
他退后两步,沉默的与她对视片刻,才转身走去门口。
宁念戈替他开了门,目光扫过他脸上微不可查的慌张,率先开口道:“如厕去了?”
乔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脑停滞了一下,僵硬的点头:“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只是渴了,出来喝杯茶。”宁念戈侧身放他进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门也该知会我一声,若是在外头被歹人害了,该如何是好?”
“在下怕扰了大人。”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紧多了。”她饮尽杯中茶水,笑道,“时已寝安,公子好梦。”
说罢,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并未有好梦,寝亦不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齐出了门。
黄觉昨日空腹饮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听到今早饭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见乔晏提着食盒往回走。
他随口问道:“起这么早啊。”
乔晏答道:“大人昨日劳累了,还未起,我帮她拿些餐食。”
黄觉皱眉打量他一番,边走边不屑道:“得了吧,就你这身子骨还能让宁掌使累着?”
说罢也不等乔宴回话,便匆匆奔着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宁念戈睁眼时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难得睡这么久,反倒愈发疲惫起来,她换好衣服,揉着酸痛的额角推开门。
乔晏正端着餐食要出门,见她出来,笑道:“不知大人何时醒,恐饭菜凉了。正要差人去温一温。”
宁念戈摆了摆手:“不必热了,放下吧。”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脸,才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经心的在粥碗中搅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乔晏答道:“辰时。”
她点点头,刚塞了口包子,便听到敲门声。
乔晏抢先一步开了门,黄觉站在门口,见宁念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诧异的打量起乔晏来。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感觉自己关门关的重些,带起的风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宁念戈,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飒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拍拍乔晏肩膀:“可让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宁念戈蹙眉问道:“何事?”
黄觉这才回过神来,忙见礼道:“大人昨个儿说今日要见那姓丁的小丫头,可要现在带她过来?”
她颔首道:“带过来吧。”
他应声离开,不多时房门又被叩响,丁妙妩被黄觉带着,低头怯生生的站在门外,衣摆被双手攥得发皱,黄觉半推半拉着才将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宁念戈拉过一旁的椅子,对乔晏使了个眼色,他识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妩瑟缩着身子挪过来,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咬着嘴不作声。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来此?”
丁妙妩身子僵了片刻,缓缓摇头。
宁念戈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母亲和弟弟去哪了?”
“他们,他们掉到山下,死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死了?”宁念戈轻笑,声音旋即冷下来,“当日那车上明明只有你一人,是谁教你如此诓骗官府?”
丁妙妩的右手紧握着什么物件,手指的关节都微微发白,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却依旧嘴硬道:“车上有阿娘,弟弟,还有我。”
宁念戈并未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你阿娘有没有告诉你,无论是随车掉下山崖,还是在坠崖前被那伙人抓到,你都会死?”
丁妙妩埋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娘亲为何只将你留在车中,她是觉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还是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丁妙妩猛地抬头盯着她,眼中的惧色都褪去大半,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胡说,我也是阿娘的孩子,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样的,只是,只是弟弟还小!”
“因为弟弟还小,所以好吃的要给弟弟吃,好玩的要给弟弟玩,只能保全一个的时候,也只会保全弟弟。”
宁念戈声音轻柔,落在丁妙妩耳中却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着,却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嘴巴嗫嚅了半天,将手伸到她面前:“你看,这是阿娘给我买的。”
她摊开手,露出那个被她一直攥着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丁妙妩”三字。
她急切道:“我问过了,王家的姑娘没有,陈家的姑娘也没有,有次京中来了个大官,他家的姑娘也没有,只有我有,阿娘说,极宠女儿的人家,才会给女儿买玉。”
庐陵的密信并未提及衣物。岁酌隐约觉着不对,捏住绸衣抖了抖,衣料展开来,看尺寸应当是给十一二岁的孩童穿的。后脖领口内缘,用金线绣了什么纹样,她正要翻开看,闻冬急忙凑过来拉扯衣襟。
“这、这是什么……”
聂照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切瓜砍菜一样一气呵成,面色不改,百姓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宁念戈一直低着头,她看到手腕的绳子被挑断,随后听到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下脸……
一片湿濡的红,浓腥发甜。
血……是血……丁嬷嬷死,死了?
虽然她刚刚想把自己拖走,阻止自己和聂照相认,但她,就,就这么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原本宁念戈蹲在地上的姿势因为腿软变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角度她只能瞧见聂照滴着血的剑尖儿,还是三棱的。
聂照倒退两步,把刚才塞进梁万三嘴里的银子抠出来,连同信物一起扔在宁念戈面前,说:“走吧,婚约作废,爱去哪儿去哪儿。”
宁家曾对他祖父有故,他杀了这个老虔婆,算是感念当年的情意。
和宁念戈一起扑通跪下的,还有梁万三,他被聂照行为吓得浑身发抖,险些以为对方反悔打算杀一赠一。
原想着聂照要砍断他的手已经是了不得的威胁了,不想对方当真能做出不由分说便取人性命的事,干脆利落,一句话都不多说。闻冬语气略显惊慌。
伴随着手下动作,领口内缘的纹样逐渐显露。兽头,勾爪……
前朝皇子衣物绣有螭龙。岁酌的心渐渐向下落去,然而下一刻,闻冬猛地翻开纹样,使其露出完整形状。
“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宁念戈捏着药丸,声音柔软,“来,玉郎,到喂药的时候了。”
“爬过来。”
第 124 章 不知廉耻
一个真假难辨的理由,一颗效用不明的药丸,能让他向她屈服么?
能让坐在云端的秦溟,真正弯折脊梁,抛弃廉耻与自尊,彻彻底底归属于宁念戈么?
听起来多么荒谬。
可宁念戈愿意尝试。
像驯兽一样,将秦溟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她必须制服他。私欲,公事,钱权,情爱,他都得受她牵制,永远向她臣服。
只有这种结果,才能让秦溟长长久久地跟着她,才能让秦氏成为她永不背叛的后盾。
秦溟太难招揽了。纵使他与她之间有着共商大业的约定,宁念戈也无法保证秦溟会一直配合她,帮助她。而且,她不需要过于强势的世家,否则哪怕她能进建康,也活不了多久。她的下场,会比之前几个皇帝更凄惨。
那么就来试试罢。趁着他们彼此还有好感,在这皎洁而隐秘的夜里,进行最后一场殊死交锋。她情愿扮恶人,亲手按下他高昂的头颅,折断傲慢的脊椎,让他成为她的衔霜。
秦溟会不会听她的第一个命令?
梁万三忍不住后怕地摸上自己的脖子,自己还是来逐城时间太短,强龙怎压地头蛇啊?逐城这地界儿可没有杀人偿命一说。
他的家丁小厮忙上前扶他,他看着脖子还在涓涓流血,死不瞑目的丁婆子,腿软得无法起身,大叫:“凑钱!快凑钱!马上还钱,别管我了!”
宁念戈那个不怎么好用的,核桃仁儿丁点的脑子刚理顺清楚丁嬷嬷被聂照杀了这件事,还没想清楚对方怎么杀为什么杀什么时候杀,她怎么没看清是怎么出剑的?就惨知自己被未婚夫厌弃的噩耗。
被夫家厌弃等于死。
被退婚等于死。
被夫家厌弃退婚等于一定要死。
就算以后被聂照打死,也好过被退婚丢脸现在就死。
宁念戈还想挣扎一下,一双干柴似的手抓住聂照衣摆,磕磕巴巴问:“为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奴奴,抛头露面。你,嫌弃,……”
“奴奴会,洗衣服,织布……别不要,不要奴奴……”
聂照倒没嫌弃她抛头露面,他嫌弃的,是他的衣裳,白的,宁念戈那双爪子,黑的。
弯腰把一块衣摆从她手里扯出来,果不其然上面留下一块污渍。
“有多远滚多远,别碍我的眼。”他心情好,不跟她计较衣裳的事儿,呛了两句便不理她,转身离去。
他年少遭祸,沦为形貌怪异之物。他轻描淡写提及秦屈,不齿于族亲对秦屈的看重,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病躯,理应也会走秦屈的路,且走得更早,更远,更高。
他冷眼看世态炎凉生生死死,以众生为乐。可他又追寻躯体刺激,只为感受自己尚且存活。
他想活着。
他想无病无灾地活着,康泰无恙地活着。
他想活,如此这般活下去,他的将来就彻底被扭转,他有了新的可能,新的渴盼,不必再困守吴郡。
而宁念戈现在是秦溟的盟友,是主事者。她不可能也不应该突然被猪油蒙了心,拿恶劣的玩笑欺辱他,破坏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他该信她,所以他想信她。哪怕……她下达了如此糟糕的命令。
在怪异的死寂中,宁念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药丸。
她知道秦溟会怎样推测局势,知道他心里定然有一场激烈的厮杀挣扎。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种宁静的空茫。
窗棂洒落的月光流过地面,变成斑驳而游动的水波。
宁念戈见他那双桃花眼里露出的嫌弃不言而喻,以为自己猜对了,对方果然是因为自己一路上走来抛头露面,觉得她不守妇道,所以才想要退婚。
围观群众早就习惯逐城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尸体,对倒在地上的丁婆子未施加眼色,只是人手一块盐水泡木头,一边砸吧味一边悄悄点评。
“好绝情,真拒绝了。”
“还好啦,聂三对未婚妻还是有感情的,你看是用手抽出来的。”
“确实,他正常应该一记窝心脚把人踹翻。”
“他今天心情挺好的,你看催债就很温柔啊。”
他们见聂照走过来,自动噤声,分开一个出口,让他出去。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短剑,还叼着那个狗尾巴草,半点回头的意思没有,雪白的衣角翻飞,像刀片似的云,潇洒痛快,看样子这门婚事是一定要退没商量了。
宁念戈心里涌起一种浓重的悲哀和痛苦,人生都要坍塌了。
她不知道离了夫家,未来要怎么活。
比起夫君是个恶霸混混,连恶霸混混都不愿意当她夫君这件事更可怕。
也是,她抛头露面,现在又相貌不佳,夫君厌弃是应当的。
已经吊死过一次,那种窒息的痛苦她不愿意回忆第二次,宁念戈想了想,握紧拳头,闭上眼睛,蓄力朝着墙上撞去。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要寻死!”人群中传来惊呼,让聂照不由得回头。
宁念戈的额头距离墙面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领子一勒,被人腾空拎起了,而那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聂照。
在这缥缈诡谲的光影里,秦溟扶住棋盘,一点点弯下腰去。厚重外袍倾斜脱落,他没有在意,只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冰凉的地板上,向前挪动。
在宁念戈眼中,现在的秦溟像极了一匹皮毛银白的兽。他抛弃了沉重的巢穴,跪着,爬着,朝她靠近。蹚过月光,钻进阴影,抵达她身前。
许是因为他们先前已经玩过喂药的把戏,秦溟没有半分生涩,捉住宁念戈的裙摆,顺势而上,张嘴叼她手中的药。
他倒是上道。她要他爬,他就没再端着,仿佛此刻还与她共处密闭车厢。
可这样就没意思了。宁念戈前一刻被他吓得干呕,现在被他一笑迷得晃神,但晃神之余还在倔强地强调:“不,不是,你是奴的,奴的未婚夫,被夫家厌弃,的,女子,只有,一死。”
聂照捏着她衣领的手想改为捏住她脖子,也不知道宁家怎么教女儿的,他人生第一次见着牌坊成精,活的,就在他眼前。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喜欢,就因为他聂照是她的未婚夫!
若她未婚夫是个什么张三李四,她也要为那些什么张三李四寻死觅活!无关品行无关才学无关样貌,谁是她未婚夫她为谁死!
“荒谬。”聂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简直太荒谬了。
周围围观的人看这出戏看得兴致昂扬,眼睛都快着火了,他自从到了这逐城,还没有被人拿着当笑话看的时候。
聂照抬眼看了看天色,纠缠的时间太长,已经不早,宁念戈就算走,天黑之前恐怕也离不开逐城的地界。
聂照只是嫌她烦,但依着宁聂两家的渊源,倒也没打算真让她个小孩儿死在这儿。
“讨债鬼。”人讨债多了是要遭报应的,瞧瞧,现在有人来讨他的债了。
宁念戈将药丸举得更高,左手钳住秦溟下颌。拇指探进唇瓣,按住微温的舌面。
饶是她与对方不熟悉,她也能看出他的耐心已经消耗到极点,漂亮的眉眼压低,下颌绷得紧紧的,他露出几颗雪亮尖锐的牙,把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狗尾巴草呸在地上,声音带了两分森然:“我叫你走着离开逐城,没叫你跑着前往阴曹地府。”
宁念戈眼睛里氤氲出泪水:“你,你不要奴,奴只有一死……”
聂照嘶了一声:“你敢威胁我?”
他顺势将人放在地上。
宁念戈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是,威胁。”说着就又往墙上去撞。
聂照来来回回把她拎回来三次,才确定她求死之心的坚决,只得拎着她的衣服,一直将她提着,防止她一时不察又去撞墙。
好在宁念戈瘦瘦巴巴,才只到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拎她与拎个什么小动物并无不同。
他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咱俩就见过一面,你做什么要死要活非卿不嫁这出?对我一见钟情了?”口味挺特殊,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能迷恋上他。
除了爱上他,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寻死觅活也要嫁给他。
看在她是个孩子的份儿上,聂照预支了此生为数不多的耐心,半弯下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对心的笑容:“瞧上我的脸了?我跟你讲,世上皮相无非红颜枯骨,我心如蛇蝎,实非良配,尽早走吧。”
他骨相皮相确实都极美,动静皆宜,华而不妖,便是杀人收剑,都带着一种写意风流,如今一笑,更如牡丹映水,清艳惊人。
聂照身上并无什么香料花果之香,仅存一抹淡淡的血气,实则并不好闻,可他的面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还有那身姿,远远一见,便让人觉他香气袭人。
“不要抢。你急什么?”她说,“你够听话,我才会把它喂给你。”
秦溟被迫仰着头颅。这么对视,宁念戈才察觉他的瞳孔要比平时更大,说话时,从喉间流出的气息也更滚烫。他并不如表现得那般镇定,他的声音在抖。
宁念戈转述了容鹤的话。
“最少得待半个月呢。”她将帕子丢在他脏兮兮的脸上,“这半个月你可不能作妖,免得我不想治了,将你撵回吴县。”
秦溟擦了脸,舌尖舔舐破损的唇。
“我当然会听话。”他眼中还残留着亢奋的神色,清冷的伪装被彻底剥除后,整个人妖得发邪,“毕竟我不是顾楚,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 125 章 去往何处
这事儿说来还跟宁念戈有关。
她防备闻冬给她设局,故而先下手为强,在江州与扬州边界刻意制造些模糊线索,勾引闻冬调拨人力去查。
除此之外,“念戈夫人”也进了闻冬的眼,但囿于路程遥远,且宁念戈总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所以闻冬派来刺探的人还无法拿到确凿证据,甚至连怀宁书院都无法涉足。
到手的线索乱七八糟云里雾里,耗费心神却又没有收益。如此一来,闻冬自然愈发关注宁念戈的踪迹,反而疏漏了自家的问题。
家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及管事,被秦溟的人收买了。
详细情况秦溟并未向宁念戈解释,总归他拿到了闻氏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又将这些秘密曝光出来,使郡府不得不出手彻查。
强占民田,勾结衙署,放恶钱。
事是真事,但这种糟污事不止闻氏有。作恶的也不是闻冬,是闻庭暄的几个兄弟。家大业大往往如此,谁家也不干净。藏着掖着扯些幌子装清高倒也无人追究,被捅出来就麻烦了,何况秦溟铁了心要在这事儿上做文章。
他暗中鼓动与闻氏有怨的苦主报案陈冤。又授意刀笔吏写奏疏批驳恶钱之害,快马加鞭送到了刺史手里。
新任刺史是谢澹的人。谢澹听闻吴郡闻氏此种行径,只淡淡撂了一句话。
这半年来,他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秦溟似乎并不在意她,派来的人在裴宅处处受制,他也没吱过声。
如此甚好。阿念能借着秦氏的名头做事,还不用应付秦溟。出于某种直觉,阿念总认为,秦溟这个人动起真格来,会比裴怀洲更麻烦。
她披着单衣去书房。岁平已候在那里,见她过来,立即垂了眼睛禀告道:“新得的信儿,顾楚与建康来的侍御史争执半日,不欢而散。侍御史怀疑顾楚借故杀温荥泄愤,顾楚当着郡府诸官吏的面出言辱骂此人。”
阿念提起兴致来:“他怎么骂的?”
岁平清清嗓子,惟妙惟肖模仿道:“你这老匹夫,若是脑子锈了,就掀开盖儿在日头底下晒一晒,晒好了指不定还能用用,晒坏了,也能煨个汤。”
阿念嫌弃地噫了一声。
这人口味好重!
“无论如何,到了明日,郡府定会宣告温荥之死。顾楚也派了人在城内搜寻杀人者的踪迹,但他搜人并不急切,瞧着更像是出于好奇。”岁平收敛神情,平铺直叙,“毕竟搜查凶手并非都尉职责。”
阿念明白。
顾楚这个人,记仇,暴戾,做事又讲究利益。温荥惹了顾楚,顾楚不肯放过温荥,但温荥死了,顾楚就懒得再为这人忙活。
若说如今还有谁被顾楚恨着,裴怀洲算半个,秦溟也算半个。问心宴的草草收场,并不是顾楚想要看到的局面,他心有郁愤不得发,便依旧关注着萧泠萧澈的下落,关注着久不露面的季随春。
“若无紧要事,枯荣不应与娘子碰面。”岁平提意见,“若为风月事,就更不应该了。吴郡年轻儿郎俯拾即是,只要娘子爱惜身体,挑几个放在身边做奴仆也方便。”
阿念眼睛都睁大了。
她不知道岁平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这也可以么?”
“自然可以,但要瞒住秦溟。裴郎已去,娘子又年轻,对这种事感兴趣也是人之常情。”岁平想一想,补充道,“秦溟颜色好,但不适合深交,况且他身子也差,恐怕难以欢好。”
阿念噗嗤笑出声来。一本正经推敲这事儿的岁平是真有意思。不过,她找枯荣,本不是为了欢爱。她与枯荣好,也只是因喜爱而滋生的一场乐事。
“我晓得你的顾虑。近日不会再和他见面。”阿念强调道,“也不用给我找人,我哪有工夫玩。而且我真心实意喜欢枯荣,不想欺负他。”
此话一出,岁平脸上的忧虑愈发明显。
仿佛她真心喜欢哪个男子,便会步商纣和周幽王的前尘,变得昏聩又荒诞。
这又是一桩有趣的事。阿念身边的人,都时时提点她莫要沉溺情爱。她懂得他们的好意,不过,她看起来很像那种为爱痴狂的人么?
打发了岁平之后,阿念继续看书。过半个时辰就寝,也懒怠去卧房,就在书房凑合一晚。
睡在浅淡的木莲香里,阿念恍然大悟。
她在裴怀洲的故居住着,又总停留于书房。知道她和裴怀洲过往的人,定以为她思念裴郎,难以走出心伤。
如今她突然见了枯荣,又会引发许多新的猜测。
不过,这事儿左右不算重要,阿念想清楚便抛之脑后。
次日,郡府的差役在城里贴了告示,解释温荥越狱之事。说温荥在追捕途中受伤,意外致死,故取消行刑。
温荥的尸首,也被推出来示众。
来看尸体的人不算少,但比不上年初写请命书时的浩大阵仗。岁末挤在人群里听了许多热闹话,回来转述给阿念。——闻氏铸山煮海,是为聚铜,还是聚甲?
就一句话,闻氏从此不得安生,陷入难缠而漫长的官司。闻冬自然再无心力追寻宁念戈与季随春,她得处理家里的危机。
此事传到宁念戈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她什么也没说,和众人一起热热闹闹行酒令玩投壶。散场之际,才找到容鹤,将秦溟的作为与闻氏的情况转述一番。
“秦郎身体渐佳,做事也愈发狠决。”宁念戈道,“尚书令这等人物,我递句话难如登天,秦溟却能知晓谢澹心性,利用谢澹来折腾闻氏。而谢澹只讲一句话,就能让闻氏焦头烂额,疲于自保。”
容鹤坐在廊道侧窗边沿,一手拎着酒壶,看外边儿夜空时不时窜起的爆竹火光。
阿念缓缓道:“所以,最危险的麻烦是郡守。除了郡守,雁夫人可曾联络过其他人?”
裴怀洲摇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她之所以能搭上父亲,是因为裴氏季氏常有往来,她假冒季大夫人的名义约见他。”
阿念了然。
她问:“你不会放弃我,是么?”
“我为何放弃你?”裴怀洲反问。
“即便顾楚的人死在云山,一个也回不去?”
“他没有符檄,既然人都死了,真要追究起来,我能想办法解决。阿念,你平安无恙,我很开心。”
“好。”阿念点头,“有你这句话,哪怕我被顾楚抓住了,你也不必担忧我会吐露半个字。”
“阿念……”
“可是,郡守怎么办?”阿念堵住裴怀洲的话头,“你的父亲,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扛事的大丈夫。金青街的案子,他从头至尾没有插手,如今被雁夫人吓一吓,就帮雁夫人和萧澈逃命。他甚至没想过杀死这些人永绝后患。现在萧澈跑了,雁夫人跑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季随春的秘密到处乱传?”
裴怀洲道:“我已将我能调遣的人马全都派出去追捕萧澈。”
“能追到就好,追不到该怎么办呢?”阿念喃喃道,“姑且不提这个,只说郡守。郡守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么?顾楚已经盯上了他,就算顾楚无法把人请出去,秦氏呢?秦氏难道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么?”
裴怀洲沉默不言。
“他才是最大的祸患。”阿念俯身,与裴怀洲额头相抵,“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才是最大的祸患……裴怀洲,你如何能容忍他到现在?你爱着你的母亲,怎么能容忍裴问澜好好活着?你明明知道,他才是杀死你母亲的凶手。”
裴怀洲声音发颤:“我的母亲死于患病。”
“裴问澜才是她的病!”阿念咬牙道,“裴问澜害死你母亲,害死关璃,如今又要害死我们了!裴怀洲,你想想,你想个办法出来,不要让他再犯蠢……”
这本不是阿念能讲的话。
可是阿念讲了。
“你为什么不报仇?你为什么忍着他,纵容他?如果你没有纵容他,今日他就无法做出私放萧澈的祸事……”
裴怀洲张嘴,轻声道:“我纵容他?”
这可真是新鲜的说法。
一个儿子,纵容他的父亲。
“是,你纵容他。”阿念口齿清晰,“因为你的纵容,给了他犯错的机会。他害死了你最亲的人,如今也要害死我,害死季随春了。裴怀洲,是也不是?”
裴怀洲睁着眼睛,神色略显空茫。他抬起手来,捧住阿念的脸,仔细看她的表情。
“你要我杀死他。”他笑起来,“阿念,你要我杀死我的父亲。”
阿念眼睛滚烫。
“对,我要你杀了他。杀了他,你来做郡守。不是代行其事,是真正把权柄抓在手里,如此,才不至于分身乏术,护不住想护的人。”
她亲他,将他的舌头咬出血来。
“你说你把人都派出去追萧澈和雁夫人了。如今你凭什么与顾楚抗衡?裴怀洲,无论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还是为了我们的现在,你都该做这个凶手。没事的,不会有人怪你……也没有人会知道。你能做好这件事,对不对?”
她尝到了他的眼泪。
可是当她看向他,他依旧在笑,桃花眼盛着碎光,嘴唇沾着血。下一刻,他咬住了她的咽喉,险些撕掉那块儿皮肉。
如此,他们便都尝到了对方的血。
“我恨你这副什么都敢说的喉咙。”裴怀洲说,“我恨你今夜不顾一切地来,只是为了试探我,利用我。”
他轻轻地将嘴唇印在她破损的肌肤上。
“我恨我在画舫上,见到了你。”
阿念的手指压着裴怀洲的脖子,将他拽起来。
“胡说。你救我上来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她的目光越过伶人,望向窗外遥远夜空。远山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不知阿念现在在做什么?”闻冬自言自语,“骗人,骗情,还是为了将来汲汲营营?”
她得不到回答。
“我有些累了。”闻冬支着脑袋,笑道,“就唱《伐檀》罢,我喜欢这种满怀不平的曲子。”
第 126 章 谢家儿郎
闻冬沉寂了一段时间。
宁念戈几乎很少收到关于闻冬的讯息。
安插在使宁县的暗桩,做事也没什么进展。虽然有人成功混入闻宅,但只能在最外围的地界打转做粗活儿。连先前那种伺机偷藏伪证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那座可疑的寺庙,依旧不能探查究竟。它看似热闹不设防,实则重重把守,宁念戈的人无法进入内院,更抓不到雁夫人或萧澈的藏匿证据。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这地方必然有问题。
“寺庙不收新的僧人,否则可以挑个机灵的人假装遁入佛门。”收到暗桩密信时,宁念戈可有可无地叹气,“实在不行,抓个僧人出来,用我们的人假扮……但画脸这等技艺,常人学不来,岁酌在西营脱不开身,枯荣呢,又得照看着季随春的脸。”
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雁夫人和萧澈藏匿行迹的本领挺好,又或者是闻冬手段了得,真能藏人藏得滴水不漏。刺史派来查案的人,都没能查出闻氏谋逆的证据,远在庐陵的宁念戈就更难了。
他想着,抓着宁念戈衣领的手改为抓着她的腰带,将她横拎起来。
宁念戈被他拎出人群,她四肢软软地向下垂着,脑袋晕晕乎乎的,身后丁嬷嬷身体里流出的血艳红开成一片,像一场诡异的梦。
姗姗来迟的太守李护穿着件打着补丁的官服,拍大腿在后面直抱怨:“聂照!你怎么又把人给杀了?你杀人报备了吗?”
聂照烦得很,显然不怕这个太守,冲他挥挥手,没怎么理会,太守看样子也只是嘴上说说,没带人追上来真的追究此事。
走出人群,出了大街,又转进好几个小巷,绕了一圈儿,渐渐的人影稀疏,荒草萋萋,连地都从积了一层厚灰的青石板变成了泥泞黄。
聂照带着宁念戈走了大概二里地,才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他踢开门,把她扔进院子里。
“此处是我家,你在这里待一晚,明日再走。”
宁念戈在地上滚了两圈,摔得头晕眼花,浑身生疼,好半天才缓过来,撑着胳膊爬起来,忙不迭问:“所以,你是要留下奴了吗?”她说话的时候,两眼带着一股执拗的呆劲儿。
院子一眼就能看穿,正前方是两间破败的黄泥混着稻草盖的屋子,屋顶用茅草遮了遮。
又过段日子,使宁来报,闻冬将宅院及名下产业彻底排查一遍,宁念戈的暗桩险些被抓获,死里逃生紧急撤离。
寄来的信中,言简意赅写着几个字:“闻冬欲夺权。”
和秦溟一样,闻冬也受够了不能全盘掌控的感觉,要在家里翻天了。
宁念戈命令暗桩静观其变。
她自有别的事情忙碌。既然闻冬无暇刺探打扰,她就有更多的心力扩张念戈夫人的势力。
定朔七年,秋。
怀宁书院的名声水涨船高,因着有教无类的收人习惯与丰厚的读学待遇,渐渐引发某些地方郡学不满。对念戈夫人及怀宁书院的赞誉越多,讥嘲质疑的声音也就越嘈杂。
有大儒贬斥道,怀宁书院生徒鱼龙混杂,卑贱者与士族同席,毫无体统。
左侧是黄泥搭的一间厨房,没有门,里面灰扑扑的。
院落里杂草丛生,有的快要到她的腰了,只有从大门到正屋被踩出一条小路,证明这里是经常有人回来的。
如果聂照不说这里是他家,宁念戈以为他要把自己扔了。
但是没关系的,只要他愿意留下自己,住在哪里都可以的。
聂照被她气笑了,眼睛弯了弯,控制好一会儿才没让自己抽这个又丑又蠢又呆的丫头片子一顿,他痛恨自己太过善良。
“暂、住、一、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他缓了缓,一字一顿强调,“明日你自己出城,有手有脚总能活下来,比跟着我喝西北风强。”
“你,还是,不要奴?”宁念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往下滚。
得,讲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亦有名士讽笑,念戈夫人不过急功近利沽名钓誉之徒,一介女流而已,不知圣贤道,书院竖子亦难登大雅之堂。
豫章、浔阳等地郡学甚至联名上书,向江州刺史施压,不允举荐怀宁书院出来的学子。
但也有一些开明的郡学,似是得了启发,暗暗增设少许名额,允寒门入学。
宁念戈人在望梅坞,四面八方的讯息都能收到,褒贬不一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想了一夜,最终决定搞个大的。
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建康,一封寄给吴县。
休沐日,雾气渺渺的清晨,秦屈收到书信,拿刀仔细拆开。耳畔是雀鸟清脆欢鸣,手中是密密麻麻写就的墨字。铁画银钩,潇洒自如。
聂照头疼,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眉心按了按,又想了想,觉得对方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三贞九烈,说这些大抵是没用的,遂找了块石头坐下。
饶是如此破败的环境,他往那处一坐,便也亮堂起来了,并不怎么文雅的动作都带了三分贵气。
聂照一脸真诚,说:“我实话跟你讲了吧,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我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夫。”
宁念戈大惊:“你不是聂照?”
聂照点头:“我是,但你未婚夫家中行几?”
宁念戈回:“嫂嫂说,说是家中幺子。”
聂照一脸深沉:“我在家中行三,下面还有个弟弟,聂昧,你的未婚夫是他,只不过他在前些年就病死了,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宁念戈不敢置信,结巴的更厉害了:“可,可他们说我,我未婚夫叫,叫聂……聂聂照。”
闻冬怎么能来呢?家中的事,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宁念戈接到消息颇感困惑。她带着幂篱,站在高高的楼上,向远处张望。这是通往文会的新街,沿街楼阁不知探出多少身子,同她一样探头探脑看热闹。
看这家奢华的车马,看那家俊秀的儿郎。
艳慕欣赏间,便抛掷鲜花瓜果,香囊绢帕。
一时间长街香气扑鼻,欢声笑语。
“聂……聂聂什么聂照?”聂照学她的语气,带着点挑弄,果不其然看她红了眼眶,才收敛恶劣的玩笑,“他们弄错了,这事儿我最清楚。”聂照信誓旦旦地忽悠她,“我今年十七,他若活着今年该十四了,你想必年纪更小,我们家没道理放着年龄相仿的小四让我跟你定亲是不是?”
宁念戈恍恍惚惚,不敢置信,但又想不出对方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对方信誓旦旦的样子也容不得她怀疑,她点头:“是。”然后一副又要找地方寻死殉情的模样。
聂照在她找到之前,劝解她:“我们家通情达理,用不着你守什么望门寡,这婚事便作罢了,你今夜过后出了逐城,自己好生过日子去吧,我之所以作罢婚事,也是为你好,刚才人多怕你难过失态,所以才没说。”
宁念戈愣了好一会儿,聂照以为她是想开了,没想到只半刻,对方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视着他,眼神坚毅,并冲他磕了三个响头:
“不!长兄如父,三哥,您,您是聂昧唯一的哥哥,他虽然死了,今后奴,奴一定把您当,当亲爹孝顺!”
聂照扶额,头痛欲裂。
他快控制不住了,宁念戈还是死了算了。
宁念戈倚着窗栏,用目光寻找闻冬的踪影。然而街面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瞧不见她想找的人。
岁末挎着竹篮上楼来,笑道:“夫人要不要也扔些瓜果下去?凑热闹嘛。”
宁念戈回过神来,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甜瓜,梅子,枇杷,甚至还有桑葚。
“桑葚能扔么?”她忍不住笑,“给人家砸一头紫。”
她从未亲身参与瓜果盈车的风俗,见岁末带来的果子饱满喜人,干脆抓了一把送嘴里吃。
一见徐大郎,聂照眉心不由得跳了跳,预感有些不好。
徐大郎欲语泪先流,老泪横纵地向他跪下来:“大人,草民有负您所托啊。”
聂照喉结上下滚动,问:“怎么了?”
他心里闪过了无数可能,上吊了?投河了?撞墙了?这都是她能做出的事情。
“戈娘病了。”
徐大郎说完,聂照竟然松了口气:“没死就好。”
乍听此言,徐大郎一噎,什么叫没死就好?
“戈娘病得十分重,大夫说人很不好,她病中觉得是您不要她了,心下郁结,若是再留在我们那里,恐怕真是要死了,请您看在她小小年纪的份儿上,还是……”
话未说完,聂照已经先行而去。
无聊吊在房梁上晃荡的枯荣也探过来一只手:“我也要,喂我喂我。”
宁念戈忙着找人,随手抓起几颗杨梅递给枯荣。怎料手掌相撞,有颗杨梅瞬间飞了出去,稳稳砸中下面的行人。
“哎。”她撩起纱帘,对下面喊,“对不住,有没有伤到?”
那人刚好下牛车。被这杨梅砸在额头,似乎有些愕然,下意识接住它,仰起头来。眉骨处沾染了一点鲜艳的色泽,眼眸如长夜寒星。
满街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宁念戈望着他,蓦地想起容鹤的形容。
如明月朗朗,似青松孤直。
谢家十七郎,谢含章。
第 127 章 是心动啊
人和人的相遇很奇妙。
明明宁念戈从未见过谢含章,但当她与他视线相接,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只有这个。
宁念戈放下幂篱遮掩容颜。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她望见他摇头,约莫说了句客气话。在飘舞的花瓣与笑闹声中,他向她行礼,而后在仆从护送下,进入隔壁茶肆。
背影也像一幅写意画。发是浓黑的墨,衣是深深浅浅的青竹与浮云,袍角还沾着一点未曾拂落的花。
宁念戈唤道:“岁末。”
徐大郎不解,呆愣在原地。
聂照回身,一把抓过他的衣襟带向前:“带路。”
“啊?”徐大郎还是呆呆的。
“去你家。”聂照心想自己的猜测不错,这户人家老实是老实,就是人也太呆板些,宁念戈就是未病,也不能留在这个家里了,免得养得像只傻兔子。
“哦哦。”徐大郎一拍脑袋,连忙躬身走在前头。
还未进院子就闻得一股子汤药味,因有病人,门窗关得密不透风,聂照错开门,打了竹席帘子进去,那股药味便更呛人了,像是要把人都浸在里头,姚金娣正端着药碗,小勺小勺往榻上人嘴里喂药。
姚金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擦擦眼泪,错开身腾出地方,轻唤宁念戈:“戈娘,聂大人来了。”
岁末心领神会,放下篮子就下楼。
宁念戈继续伏在窗前看人。因为听说闻冬要来,她在远近要道都埋伏了人,一为探查真假,二为伺机擒拿。
连她自己,都在衣裙内穿了软甲,藏了裂月刀,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这一日美好安宁,所有的冷酷杀机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始终没有等到闻冬,只能嗅着满街漂浮的香气,听着嘈杂热闹的声音,品尝酸酸甜甜的杨梅桑葚。
吃得腹饱,岁末回来。宁念戈斜睨她一眼,问道:“你的银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民妇哪敢对大人用毒啊,我母家是开医馆的,江东山多路险,常有人摔断手脚,大夫一碰便因疼痛胡乱挣扎耽误治疗,我外公才制了这息痛散,不过是拿来给病人安神止痛的。”王琉鸢的血已顺着指缝流下,但面上依旧带笑。
“王夫人,王夫人,是我干的,你,你别杀她。”门口传来惊呼声。
“臭小子,别添乱!”赵典吏拉着小捕快的胳膊往外扯。
可小捕快见王琉鸢这样,根本不顾赵典吏的阻拦,跑进来挡在她身前,警惕的看着宁念戈。
“是你告知夫人,跟在我身边的是乔家二公子,而且今日我撤走了夜里值守的誓心卫?”宁念戈看着他询问道。
小捕快瘪了瘪嘴,几乎要哭出来,却硬撑着没有动。
宁念戈见他不答,又对王琉鸢道:“衙门里除了他,可还有你的人?”
王琉鸢将小捕快拉到身侧,故作委屈道:“我家老爷是个窝囊的,县衙里谁都瞧不起他,哪还有什么我的人,虎子这孩子,不过是因为半年前老娘病重,无钱医治,我恰好帮了他,他是个仁义孩子,念我的好罢了,再没旁人了。”
“仁义吗?”宁念戈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救过你,也没见你念我的好呀。”
她没多计较,拉了拉乔晏,又对王琉鸢道:“夫人好生休养吧,在下便不叨扰了。”
赵典吏赔笑着目送她出门,待二人走远,才哭嚎着扑进厅中:“夫人夫人,你挺住啊~”
说着又冲外头吆喝:“快去叫郎中!”
王琉鸢抬手轻拍赵典吏的脸:“慌什么,我死不了的。”
宁念戈带着乔晏走到前院,见他依旧拉着脸,宽慰道:“好了,怎的像没见过女子似的,她几句话让你魂都丢了。”
他当然见过女子,清贵的世家夫人小姐,妩媚的伶人戏子,质朴的平民妇人,他都见过,但王琉鸢这样的,确是第一次见,她看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样,粘腻的信子恨不得钻进他衣裳里,让他浑身发毛,他不自觉的紧了紧衣襟,后怕道:“哪有女子那样看人的?”
宁念戈只是轻笑道:“女子确少有这么看人的,但这样看人的男子到处都是,那日赵典吏看朝颜时,目光与他夫人看你无甚区别,你觉得惶恐,只因从未做过被看的那方罢了。”
说罢,见他依旧神色厌厌,想到自己方才拿他试探王琉鸢,又道:“抱歉,我不该拿你试探她。”
“大人用我试探王夫人,可表明,我留在大人身边是有几分用处的?”
宁念戈转头,正对上他蓄满笑意的烟灰色眸子,忽的将要说出口的话尽数忘了,脑中只剩下一句“真好看呀。”
见她发呆,乔晏凑近些笑道:“大人为何盯着我?”
她摇摇头,暗骂了声美色误人,抬手将他推远,忽的听闻背后传来呼喊声:“等下,等下!”
“你,你,大人……”小捕快气喘吁吁的跑来,拦在二人身前,直勾勾的盯着宁念戈,“我,我叫陈虎,你的恩情我记着呢,这次是我出卖了你,可,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日后,日后我加倍还你,你救我一次,那,那我就欠你两条命。”
他抬着下巴,站得笔直,但颤抖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惶恐。
宁念戈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又绕开他继续往外走,挥手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活着,便算报答我了。”
“不可!”陈虎小跑着追上来,“我爹死的早,打小儿就总有人说我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可我爹是没教过我,我娘却教了我很多道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欠人家的。”
宁念戈停住脚步,笑着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如何报答我?我如今在查案,你能把凶手给我抓来吗?”
“我,我抓不到……”陈虎涨红了脸。
“那我也没什么可要你报答的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家伙。”
陈虎喘着粗气看她走远,拳头握紧又松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后脑勺被拍了下。
赵典吏将几包药塞到他手里,面色焦急的呵斥道:“臭小子发什么愣呢,把这个给夫人送去!听说余柏村那边有个神医,我得去请他,流这么多血怎么得了哦……”
赵典吏说罢匆匆出门,小捕快反应过来,抱着药朝王琉鸢的住处跑去。
宁念戈二人离开赵典吏家中时,天边已微微发白,她一夜未眠,安静的走了一会儿,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忽的看到路边停着辆华贵的马车,车边站着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她走近些细看,才猛地想起昨日跟辛角在村中欺压百姓的神木侯府家仆也是这身装扮。
再抬头,发现马车所停之处,正是丁县丞宅邸门口。
她脚步顿了顿,扯了把乔晏,径直朝府内走去。
丁府的家仆缩在门旁,听到动静探头瞧了瞧,见是她,又慌忙缩了回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行至前院,转头对一个躲在门后的家仆道:”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被点到的家仆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不敢上前,硬是被其他几个家仆推了出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侯爷方才去见老爷,吩咐说,不许旁人打扰。”
宁念戈瞧见他脸上的伤,想是侯府的恶仆又仗势欺人,也不再难为他,只是道:“不需你带我过去,告知我他在何处便是,可是前日所在的那间房。”
家丁不住摇头:“神木侯把我家老爷给拖出来了,具体拖去哪,小的没敢看。”
她盯了家丁片刻,他便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其余的家丁也像躲瘟神般不敢同她对视,她叹了口气,对乔晏道:“我们自己去寻吧。”
二人行至后庭,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叫住他们,回头见朝颜正站在念壁旁,对着宁念戈所在的方向袅袅一拜:“宁大人可是要见我家老爷?”
朝颜依旧穿着那件薄纱衣,雪白的肌肤被秋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面上却带着盈盈笑意,宁念戈看着她的眼睛,正疑惑她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忽而想起那日她对赵典吏说,她能记得人的脚步声,才释然回道:”你知他在何处?”
“是,可要妾身带大人前去?”
“那便劳烦姑娘了。”
朝颜颔首:“大人随我来。”
她绕过后堂和几间屋舍,顺着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走进竹林,那石板路崎岖,朝颜因不能视物,被绊了几个趔趄,宁念戈生怕她摔了,在背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穿过竹林,才看到一处低矮的楼阁,朝颜停住脚步道:“这是老爷的书房,侯爷带他进了里面。”
宁念戈二人正打量着那处楼阁,反应过来时,辛角的巴掌已打在了她脸上,随着一声脆响,朝颜白嫩的脸蛋瞬间红了一片,宁念戈蹙了蹙眉,转身也一巴掌扇在辛角脸上,冷冷道:“见了本官不行礼,反倒先动手打人,神木侯便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辛角原本觉得,昨日在怡安村,她放自己离开,还说改日去侯府登门致歉,定是怕了神木侯,想着巴结,如今忽的被她打了一巴掌,他捂着脸,惊愕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宁念戈没多理睬他,伸手牵住朝颜的手腕,将她带离辛角身边,可她却如遭雷击般迅速抽回手,宁念戈回身瞥了一眼道:“那你抓着我的衣袖,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朝颜轻嗯一声,轻轻扯住她的衣角,宁念戈走到书房前,一把推开门。
屋内一片混乱,书册画卷散落一地,丁县丞坐在书案旁的地上,依旧是那副目光空洞的痴傻模样,角落处一人正埋头翻找什么,听见开门声猛地站起身,看向宁念戈。
那是个而立之年的男子,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纵然华服加身,仍无丝毫贵气可言,正是神木侯马玄。
神木侯不认得宁念戈,却认得她身上誓心阁的官服,咒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问道:“你是……?”
她见礼道:“誓心阁执令使宁念戈,拜见神木侯。”
神木侯心虚的背过手,勉强笑道:“哦,宁掌使,昨日听辛角提起过,正琢磨着得空设宴招待您呢。”
宁念戈没动静,脸烧得通红,聂照皱眉,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然滚烫得像火炉似的。
“大人,大夫说这药得六碗水煎成三碗,一日分六次服下,可是戈娘不张嘴,一次药都喂不下去。”姚金娣为难地说。
“把嘴掰开,直接灌进去。”聂照抬眉,示意她。
姚金娣期期艾艾:“万一掰坏了怎么办?我们都是粗人,下手没轻……哎!”她看着聂照的动作忍不住叫出声。
聂照已经捏着宁念戈的两颊,把嘴掰开了,伸手接过她的药碗,直接把药灌进去:“掰坏了就再接上,有什么大不了的。”
宁念戈是硬生生被呛醒的,她宛如一个沉浮在深水里的人,硬生生被薅上岸,五官乍一灌进新鲜空气,浑身都跟着打颤,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瞧见的是聂照美如冠玉的俊俏面容,阳光沿着他弧线流畅的脸颊倾泻,将纤长的睫毛打上层金光。
破碎、静谧、美丽,且不真实。
“据说是探亲归家的世家子,刚好路过庐陵,听闻此处有文会,便到此一观。”他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况如实禀告,“瞧着稳重内敛得很,也不太爱说话,旁人想套近乎也没问出姓氏来,只知道他在家中排行十七。我便又去马厩那边套了话,这位十七郎君的家应当在建康。”
听着的确像谢含章。
但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容鹤刚跟她提过谢含章,谢含章就到庐陵来了?
如果真是谢含章,宁念戈难免要提防几分。毕竟谢氏权倾朝野,她可不想留什么把柄,更不能让谢澹对她产生疑心。
可是话又说回来……
聂照半碗药灌下去,见人醒了,忍不住一笑,“咚”一声把还在发愣的宁念戈重新扔回床上,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看得姚金娣哎呦惨叫。
宁念戈疼得倒吸凉气,小声喊他:“三哥。”
她感动极了,没想到聂照竟然会来看她,还以为他把自己扔掉之后,再也不想见她了。
“三哥,你,你让奴,让我回去吧,被夫家送,送走的女子,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扬起笑脸,用怯懦的语气哀求聂照,她的脸被姚金娣用温水擦干净了,还是蜡黄泛青,一看就不健康。
她太过执拗,这种执拗像三更定时敲响的梆子,一分不差地发出三声闷响,这三声闷响没有一声是它自主的,甘愿的发出的,它该响,即便响动时要忍受疼痛,但所有人都说这是它应受的,梆子自己也这么觉得。
宁念戈被定型了,一门心思的只知道夫家,离了夫家便不能活,心态转变不过来,就算送到皇宫里锦衣玉食,不安也能要把她耗死。
聂照思及此处,无奈地叹出口气:“既然如此,先跟我回去吧。”
罢了,谁让自己自梦到除风他们,便见不得宁念戈死呢。
假如这个人是谢含章,她真的很难不动坏心思啊。
“谢澹年纪大了。他这个年纪的人,一定很看重家中晚辈的资质才干。”宁念戈拈了一颗桑葚送进嘴里,舌面轻压,酸甜液体爆裂开来,“十七郎君在谢澹心里重不重要呢?有多重要?”
勾在房梁上的枯荣落下地来,歪歪脑袋问:“要我抓他回来么?”
宁念戈抬手弹了个脑瓜崩儿,弹在狐狸面具上。
“人家来庐陵文会,怎么能让人出事呢?”“三哥,你,你会不会,再,再把奴送人?”
“你要是再一口一个奴,我现在就把你扔大街上。”
“三,三哥,那我,我听话,别,别扔我。”
聂照不由得勾唇笑了笑,还挺从善如流:“看你表现。”
“奴,不,我肯定!”宁念戈发誓。
过了没多一会儿,她忍不住又说话了。
“三哥,聂,聂昧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他比你,还,还好吗?”宁念戈病中伤春悲秋,想起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未婚夫,心生悲痛,不由得问。
聂照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长得好看,一表人才。”
“多,多好看?”
“和我一样好看。”宁念戈跨进屋内,看了眼坐在地上的丁县丞,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一片青紫,明显是挨了打,神木侯见状,忙开口解释:“本侯是来探望他的,谁知他突然发疯,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淡淡一笑,并未戳穿他,只是附和道:“下官前日也来探望过丁县丞,他那时发了狂,险些咬断了下人的喉咙,侯爷金贵,还是小心些为好。”
神木侯笑道:“三日来探望两回,宁掌使有心了。”
“下官今日并非是来探望丁县丞,是因看到神木侯府的马车在外头,特来寻侯爷的。”
神木侯狐疑的看着她:“寻我?寻我做甚?”
“下官想问侯爷要个人。”
“我这里能有什么人?你要谁啊?”
她看着神木侯,一字一句道:“贵府的管家,辛角。”
神木侯往门外瞧了瞧,皱眉道:“要他作甚?”
宁念戈答道:“下官怀疑他与杀害吕县令的山匪有所勾结,需带他回去问话。”
话毕,门口传来响动,辛角被门槛绊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指着宁念戈大声道:“血口喷人,我与那帮山匪有什么关系,无凭无据的便要抓人,不把我们侯爷放在眼中吗?”
神木侯见辛角搬出自己来挡刀,面色沉了几分,但还是走到他身前道:“誓心阁抓人也要有凭有据,总不能你怀疑他与山匪勾结,他便勾结了,改日你若是怀疑本侯与山匪勾结,是不是要把本侯也抓了?”
宁念戈颔首笑道:“只是例行询问,若无瓜葛,自会放辛管家回去。”
神木侯语气强硬:“若本侯不依呢?”
宁念戈恭声道:“侯爷莫要动怒,下官只是请示您一下,您是陛下亲封的侯爷,若是不依,下官也不敢强行将人带走。”
“算你识相,本侯确实不依,若无证据,休想动他。”神木侯斜了她一眼,也不愿多做停留,带着辛角便往外走,经过乔晏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乔晏躬身见礼,抬眸盯着神木侯缓缓道:“拜见侯爷,在下乔晏,江东乔望轩之子。”
神木侯脚步一滞,恍然大悟的怒道:“是你告诉……”
宁念戈傻笑两声:“那,那真的好看。”
“这是自然,我的长相,活着惊艳世人,即便死了千八百年,后人挖出来,也要竖起拇指感叹,好完美的头骨,好完美的牙齿,好完美的眼窝骨,好完美的肩胛骨。”聂照十句话里八句都不走心,他说过便抛之脑后,人人都知道是戏言。
宁念戈却支起头,见到聂照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拍手为他鼓掌,说:“三哥,你,你说得对。”
聂照嗤笑,怎么说什么都信。
“三,三哥。”宁念戈安静没多一会儿,小心翼翼再次开口。
“你话怎么这么多?就不能一次说完?”
宁念戈不敢拖沓,生怕晚一息行动,聂照就会反悔,连忙撑着身体要下床:“我,不,奴奴奴,好了。”
“奴奴奴什么奴,养好病再说。”聂照摁着她的脑袋把她按回床上。
“奴,奴奴奴,奴真的好了。”宁念戈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挣扎着还要起身。
姚金娣也哀求地看向聂照:“大人,您看戈娘一见您就醒了,还有精神了,可见大夫说她是心病是真的,现在中午,日头大,让大郎赶着牛车把她送回去吧,她在这儿待着也不安生,养不好病。”
“是是是。”宁念戈忙不迭点头。
一老一少唱和着,宁念戈今日是铁了心,爬也要爬回去。
枯荣道:“那就等文会结束,他离了庐陵,在半路跟踪埋伏。抓来做人质好办事。”
别说,宁念戈还真想把人扣下来,牵制谢澹。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莽夫和土匪才会如此行事,不计后果不过脑子。
而且还不能确认这个十七郎就是谢含章呢。
“继续打探,有什么新消息就报给我。”宁念戈吩咐岁平,转而又道,“他既然是来看文会的,十有八九得进场,到时候给他安排个好位子,夜间住处也费点儿心思,别教他的人守备太严密,要方便我们进出动手。不管他是不是谢含章,我自有我的打算。”
此次文会名为念春。秦溟作为最大的出资者,慷慨且随性地放弃了将姓氏挂在文会名称前的机会,相应地,他亲自为文会命名,美名其曰“冬去春来,万物革新”,望各地学子打破陈规,锐意进取。
聂照头痛,自打见了宁念戈后,头痛的次数与日俱增,混吃等死的平静生活完全被宁念戈打乱了。
他从榻上抓起个薄毯,把宁念戈胡乱地裹成条状,一把甩到肩上,扛着出门了:“走走走,行了吧,我现在就带你走。”
宁念戈在他肩膀上被颠得快要吐了,捂着嘴忍下,她觉得这样不太和规矩,三哥是她丈夫的兄长,被他扛着是不是算不守妇道?
但这话,她还是审时度势地咽了回去,比起不守妇道,她更怕被夫家抛弃。
走了一阵儿,宁念戈虽依旧晕乎乎的,但多少适应了,她抓着毯子,细声细气地喊他
“三哥。”
“做什么?”
她分明记得是偏褐色的,初见时有种暖融融的感觉。纵使后来知晓一切都是骗局,但那双眼睛,不应该是这般深沉陌生的色泽。
画脸无法改变眼瞳。
何况闻冬对容貌的矫饰,远远达不到画脸术的地步。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闻冬……是假的?
第 128 章 结网捕猎
文会第一日,便有几家学子出了名。譬如宋知寒,譬如荣绒。
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也被更多人提及。
散场以后,聚拢在讲坛周围的人久久未曾离去,有要继续谈论经学的,有要结交亲友的,浔阳郡学的人甚至振臂高呼,招引众学府学子同去城中游逛。
平时难得相遇,以文会友是乐,结伴同游亦是乐。
宁念戈没有拘束怀宁书院的人,于是他们也笑着闹着出去玩,中途还带上了会稽郡学的人。
怀玉馆处境有些尴尬。许是出于避讳,抑或不愿同行,总之无人相邀。她们并不在意,打算直接回精舍为第二天的文会做准备,然而半道被个热情洋溢的青年拦住。
“白日不够尽兴,晚上我们打算还到这里来,将未说完的话说尽,把未解开的关窍辩个明白。你们要来么?”
这是宋知寒的友人,唤作方楚,同在怀宁书院读书的。
宁念戈肩膀僵硬地打开,直起脖子,聂照用树枝挑了挑她的下巴,示意她把头再抬起来一点。
街上人不多,他们来去匆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分明没有施加过多的视线给她,最多因为她与聂照走在一起,眸光闪过几分讶异。
逐城百姓日子苦闷无趣,所以爱看热闹,但凡有什么新鲜事儿,隔天就能传遍整座城,聂照多了个小未婚妻的事也不例外,他们没想到聂照竟然还没把人赶走,这是接受了?
宁念戈有种错觉,总觉得这些人的眼睛都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谴责,她不敢回应他们的目光,觉得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好像块木头似的僵硬。
聂照用树枝抵着她后背,让她走在前面。
宁念戈同手同脚,脑子发僵,身体每一块皮肤都火辣辣地疼,天气分明秋高气爽,清爽宜人,却把她灼烧的体无完肤。
寻夫是忠烈之举,她一路这么安慰自己,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她确实出门,走在大街上,仰着头,挺着胸。
人的思想一但被塑造定型,就很难改变,让宁念戈背弃以往所受到的教育,就像一觉醒来,所有人指着路上两脚的人说他有四只脚,并逼她承认这是事实一样难以接受,可她不接受也得接受,如果想要在聂照身边继续生活下去。
宁念戈和聂照,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即便聂家和宁家都没有产生巨变,二人依照长辈的约定成婚,婚后也只会成为怨偶,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好。
但凡事都有第一次,长久的禁锢被用外力打破后,首先产生的必然是改变带来的恐惧,接着才会逐渐感到自由和畅快。
聂照对宁念戈自不自由不感兴趣,也不细究,他只知道宁念戈要想跟着他生活,必然要让他看得顺眼。
荣绒站在陆景身后,只露出一双眼,柔声道:“好呀。”
众人也都说好。为首的季琼没有吭声。用过晚饭,她称说尚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出门,只嘱咐陆景把人看好,注意安全。
待四下无人,有仆从叩门,将季琼引到郡学一处隐蔽厢房。踏进房中,里面灯火通明,早已坐了几人。洗掉妆容的宁念戈在上首位置,笑着唤道:“总算来了,快坐下。”
这是相隔数年的再会。
为了遮人耳目,宁念戈前几日都没有和怀玉馆的人碰面。她本想再拖几天,找个最合适的时间,但现在情况有变,必须见面商议。
“这位是容鹤先生。”她挨个儿介绍屋里人,“季学监是我旧友,如今掌管怀玉馆……秦郎君大家都认识,我便不废话了。”
容鹤捏着三枚五铢钱,略略点头。坐在宁念戈右手边的秦溟微微一笑,将麈尾按在胸前,颔首示意。
聂照曲肘,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甩着树枝,把手肘搭在掌柜肩上,钱袋推回去,轻笑:“贿赂我?”
“哪能是贿赂呢,不过是请您多多庇佑。”掌柜真心实意道。
“倒也不必,往日吃的用的就抵上了……你有事求我?”聂照一顿,问。
掌柜这才搓搓手,把最近几个混混捣乱的事全盘托出:“您忙,我们不敢打扰。”都知道聂照前几天那个来寻亲的未婚妻让他不满,谁敢这时候找上他?
两人正说着话,老板娘已经带着试过一身衣裳的宁念戈出来,讷讷道:“衣裳试过了,十分合身。”
就这颜色和简单的款式,以及宁念戈如今竹竿子似的身材,就不必提什么穿着效果了。
聂照打量过去,宁念戈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蜡黄,通身素色,比一身破破烂烂的时候顺眼许多,他捏了捏肩膀处,料子倒是不错,柔软贴身,吩咐下去:“量再放宽二寸,几件都拿着,让她穿来时的衣裳走。”小孩子长得快,不多放些量,没几天就穿不上了。
老板娘迭声应下,带宁念戈重新进去,没一会儿把选好的衣衫从里到外打包好了,零零总总几大包。
聂照懒得上手,让宁念戈自己拿着,抬手向掌柜:“地址,姓名,几个人。”
掌柜一喜,把几个混混的信息交给他,又捎带了京中淘来的沐颜散和澡豆。
宁念戈抱着东西,跌跌撞撞走出去,聂照还要时不时拿树枝敲她的肩颈,后背,提醒她:“直一点,别弯下去。”
她一边要拿着东西,一边要提醒自己身体舒展开,提防聂照时不时的敲击,可谓捉襟见肘,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细汗,也顾不得周围行人到底用怎样的目光看她了。
聂照把她驱赶到郊外的一处河边,道:“东西可以放下了。”
季琼简单回礼,坐下,面对宁念戈。如此一来,便是四人围坐,颇有些聚众密谋的味道。
宁念戈铺开藤纸,执笔落下第一个名字。
闻冬。
“此人不顾路途遥远,特意来到石阳县,说是瞻仰文会思辨风采。”她压低声音道,“此次出行,显然有备而来,不仅顺利住进官舍,还伺机刺探颍川宁氏的情况,被我的人察觉,方才报给我。若说她特意冲着我来,未免过于莽撞。况且,白天时候我见过她,总觉得身份存疑。”
季琼立即听明白:“你想让我再看看,看这个闻冬究竟是不是我们熟识的夏不鸣?”
“没错。”宁念戈点头,“以前在怀玉馆,除了我,她和你们来往甚多。”
她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季琼、陆景及文珠等人。
季琼思忖须臾,应下:“我会想办法。一旦有结果,尽快报给你。”
“第二件事。”宁念戈迅速写下谢含章的名字,以笔圈住,“这位郎君来念春文会,据我试探,应当只是乘兴而至,但他毕竟是谢澹的孙儿,他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或许会传到谢澹耳中。我们必须好好利用机会,务必让局势对我等有利。”
“背不许弯下去。”聂照时不时用树枝敲一下宁念戈,宁念戈还算乖巧,让他火气渐消,两人相安无事来到成衣铺。
掌柜见是聂照,一喜,连忙点头哈腰上前,聂照把宁念戈推过去:“帮她选几身衣裳,要舒适宽松的。”
“好好好,这些这些都是店里新进的款式,料子柔软,色彩鲜艳,最适合她这样年轻……俏丽的小娘子了。”掌柜的为了恭维聂照,倒是无所不用其极,睁着眼睛说瞎话。
宁念戈看他提起的那几件衣裳,嫩粉色,鸭蛋青,鹅黄色,漂亮娇嫩,连忙摇头,看向聂照,小心请求:“要,要素色的。”
她还未过父母三年孝期,如今未婚夫也死了,要为他们守孝,不可穿艳色衣裳。
虽是给宁念戈选衣裳,掌柜目光却瞥向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八一整理聂照,聂照倒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还要掌控她:“随她去。”
掌柜总有话夸她,改说她品味高雅,不同俗人,叫妻子选了几件白色素色戈白色的衣裙,带她去试。
他妻子捎了几件小姑娘的心衣亵衣,袜履,一并带进去。
掌柜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小心捧给聂照:“大人,以往您不要头钱,是您宅心仁厚,如今家中养着个女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些是小小心意……”
头钱便是各处头目所收的保护费,收了商户和百姓的头钱,就要保他们一方平安。
秦溟适时开口:“谢澹此人,位高权重,却欣赏心性纯正不慕名利之人。你希望怀玉馆和怀宁书院的人能够打通仕途,未必符合他的喜好。”
宁念戈反问:“你的意思是,得让他们做出专心治学厌弃功名的姿态,反而能得到谢澹赏识?”
“正是如此。”秦溟缓缓摇动麈尾,浅色眼珠被灯火映得透明,“如今的佐著作郎秦信之,以前不是隐居云山几番推拒入仕么?后来又隐姓埋名在怀玉馆讲学,奔赴宣城郡救治疫病,因着这些功绩,谢澹很是欣赏,这才愿意帮忙在司徒面前提一嘴,从此便有了《广教化令》。”
他的语气隐含讥讽。
谢含章不甚自在地垂了眼睛,“这些东西我都买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钱给你。”
这回是真的赶人了。
宁念戈见好就收,连声道谢,篮子也不要了,匆匆跑掉。
站在花下的谢含章抬眸望去,只能瞧见她慌里慌张的背影。像闯了祸的雀鸟飞回山林。
第 129 章 突遭劫难
明面上,文会不论输赢,不争第一。
所以诸生写就的文章,并不评定等次,只留了些不错的,誊抄出来,张贴在外边儿供人品鉴。
宁念戈回去之后,将这些文章也都读了一遍。哪些人合她的意,便记下来,方便日后招揽。
第三日,是展示实学。
怀宁书院搬了改良的农具与防治水患堰样图。怀玉馆带来了城防简易机关,以及新式的记账法。豫章郡学的人则是当场制作了更为轻软的藤纸。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惊喜。
第四日更加轻松,算是诗画雅集,诸生各凭所长展露才艺。所得作品,皆悬于长廊,便于游览欣赏。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旁观的宾客也都走进廊道,三三两两地聚集漫步。
宁念戈没有靠近。当下,阿念将缠在身上的枯荣扯开,嘱咐道:“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与我见面。避开秦溟,听到没有?”
枯荣笑嘻嘻地回应:“知道知道,他是大夫人,我是外室嘛,得避着点儿。”
阿念:“我在认真和你讲话。”
枯荣笑容不减:“我也没有糊弄你。刚刚这几个人赖着不走,无非是各怀心思,故而装傻弄痴互相争斗。阿念是个有本事的,招惹的人越来越多,且一个比一个尊贵。可是阿念,你并不是真正的贵女,如今他们愿意捧着你,一旦察觉你的出身,如何还会珍重你?”
阿念道:“我会处处小心。”
“其实我不该提醒你。论理,我应该缠着你,让你只和我在一起。”枯荣搂着阿念的脖子,怪腔怪调地说着,“可惜我留不住你。你要踩着贵人向上爬,我便看你能爬得多高,看你要成什么大事。只要你不会被情爱蒙了心,我便愿意一直看着你。”
阿念亲了下枯荣的眼睛。
“我真喜欢听你说话。”她说。
“念秋信任我,我心里也欢喜。不过……围拢在念秋身边的男子委实多了些,那个宁自诃身处东南别营,十天半月进城一趟,也要给你送些见面礼,态度热络得很。”他抚摸她仰起的脸庞,微凉手指在耳鬓摩挲,“我身子不好,无法时时照看你,心里难免顾虑,担忧这些虎狼之徒轻薄你。”
如果阿念真是个痴情人,或许会感念秦溟体贴豁达又温柔。
可惜她不是。
如果秦溟真的体贴用心,说的话自然能打动阿念。
可惜他不是。
阿念见过许许多多真切的关怀,她在秦溟脸上找不到这种情绪。他说的话,也并非出于关心。只是在责问她,提醒她,意指她和顾楚宁自诃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阿念张口:“顾楚也就罢了,宁自诃哪里会有这种心思呢?他待我亲切,其实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像他失散的妹妹,送些东西弥补心里的遗憾罢了。况且哪里有人敢轻薄我?我身后有你,如今又是怀玉馆的学监,谁要动我便是自找不痛快。你这般担心,不如……”
她想说,不如搬到怀玉馆常住,又能讲学又能照拂未婚妻。
然而话到嘴边,脑中灵光乍现。
“不如早早与我行六礼,落实这夫妻的名分?”
秦溟不会和阿念成亲。先前他说要上门提亲,显然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态度。
如今她反过来催他,他当如何?
两人久久对视。阿念依旧贴在秦溟怀里,仰得脖子酸痛。他垂着眸子沉默地看她,某种熟悉且怪异的感觉再度涌上阿念心头。
“好啊。”秦溟动唇,“事到如今,你我情意渐深,今非昔比。我也愿意与你结为真正的夫妻。”
嗯?
你真愿意?你做得了这个决定?
她拎了一筐新的零碎,于散场之际,候在郡学外头叫卖。卖这些东西也有讲究,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避免出手阔绰的士子将所有物件买下,还得挑那些面色不虞的、举止轻狂的男子,有意无意地纠缠。
贫穷但活泼的卖货女,受人怜惜。
但丑陋且聒噪的她,略略搅扰贵人的兴致,就会招致呵斥嘲笑。
谢含章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宁念戈缩在道旁,篮子里的零碎玩意儿滚了一地。几个不耐烦的年轻郎君指着她骂。
“什么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挨着都嫌晦气!”
“滚,别脏了我的手!”
“走罢走罢……别跟她计较……”
宁念戈手忙脚乱地捡东西。捡着捡着,面前多了片影子。谢含章蹲下来,握住了乱滚的铜球,放进她的竹篮里。
那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已经走远了。
就这马,就成了宝儿?
那他呢?他背她,他送她回过家,还替她打障眼法,帮她驱赶心怀不轨的贼人,他怎么还是顾都尉?
“噗。”宁自诃握拳抵唇,挑衅的笑意却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唉,都尉如今的表情,好生扭曲。”
顾楚紧咬牙关。
片刻,没忍住,一把揪住宁自诃的衣领。宁自诃笑着举起双手,很无辜地讨饶:“哎呀呀,都尉怎么了?谁又惹你了,让你寻我的麻烦?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懂事些,念秋还在这里呢,我可不想和你打架,丢不起这人。”
顾楚听不得宁自诃用这么亲昵的口吻喊裴念秋。
“你无名无分上山来,便是擅离职守。”他拖着宁自诃往外走,“我便要代行监管,教教你什么叫做安分。”
宁自诃吊儿郎当地回应道:“难道都尉来这里,有什么名分?”
顾楚:“当然有。”
但现在他只想揍人。
“多谢郎君。”宁念戈扯开笑容,“你待我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称不上好不好。”谢含章帮忙捡完剩余物件,与她道别。
他要回旅舍。
宁念戈问:“明日文会就结束了,郎君会离开么?”
“我只是途经此地看个热闹,当然会走。”谢含章对上她失落神色,顿了顿,补充道,“后日启程。”
“去哪里?”宁念戈问,“郎君家在何处,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么?我……我随便问问,你人这么好,我喜欢和你说话。”
不加掩饰的言语,反而有种笨拙的稚气。
谢含章愣了下,神情缓和些许:“若是有缘,注定再会。”
他没有告知去处。
行至校场外,眼见不会惊扰骏马了,顾楚冲着宁自诃扬起拳头。尚未出手,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咳。
再抬头,肤白胜雪的秦溟站在栈道拐角,显然刚从观澜台回来。他打量着厮缠的二人,微不可查地皱眉,随后呼唤阿念。
“念秋,我有些乏了,你送我回客舍休憩,好不好?”
顾楚的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与宁自诃齐齐望向阿念。看着阿念走过来,扶住秦溟,而秦溟微微侧身,倚着阿念的肩膀。那双疲倦且美丽的眸子半阖着,无视了顾楚,也无视了宁自诃。
就这样,阿念搀着秦溟离开了。
直至二人背影消失,顾楚冷呵一声:“短命鬼。”
宁自诃也道:“病秧子。”
他俩互相对视,又别开脸。
这也正常,他与她不过萍水相逢。
宁念戈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没再追问。路边家仆等候已久,谢含章登上牛车,临走前瞥一眼外面,还能看见她落寞的身影。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遭遇。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不知有多少人像卖货女一样,因短暂的相逢而失魂落魄。
谢含章无意于此,所以没有再看。
他远离她,而她拎着篮子回了郡学,改换行头,在老地方静候佳音。入夜,季琼再度前来,告知宁念戈,此闻冬非彼闻冬,确实不是夏不鸣。
打是打不起来了,只能各走各的。顾楚去追阿念,待阿念从客舍出来,立马将怀里的文书塞给她。
阿念读了一遍文书,目露惊奇:“这是都尉想出来的法子?”
天哪,这人居然会做毫不利己的好事了!
“你什么语气,难道我想不出来么?”顾楚绷着脸,“就说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我就去筹办。”
阿念当然愿意。
做好事嘛,甭管顾楚打的是什么心思,有好事她当然要接住。
“都尉仁善。”阿念夸赞道,“今日不同往日,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顾楚拧紧眉头。
仁善一词,对他而言,并非好话。他不愿做仁善之人。
但阿念脸上带着笑,眼里映着他的身影,却又让他觉得,被夸赞的确舒坦。仿佛春日的暖风与日光,全都淌进了胃里。
“陆景盯了一天。真正的闻冬有些藏不住的小习惯,譬如喝热茶会蹙眉,看见低劣的诗文画作会笑得很假。但这个闻冬不太一样。”季琼仔仔细细解释一遍,道出推论,“我猜闻冬已经怀疑你就是裴念秋,故而派人伪装自己,假作诱饵,来此查探情况。若能抓住你的把柄,必然要加害你。”
“她绝对不止这一个目的。”宁念戈思忖道,“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如果来的闻冬是假的,那真闻冬一定还在使宁。她假装离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瞒闻氏族人,声东击西,唱场空城计,趁机夺取掌家权。”
而这个来了庐陵的假闻冬,必然不会早早离开。
“我会设法让她走。”宁念戈有了打算,“让她离开庐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宁县。”
送走季琼,再请秦溟。
宁念戈要和秦溟商议密事。她需要他出谋划策,献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算计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她灰头土脸的,脖子和脊背全是汗,手脚并用爬过来,惊喜道:“郎君,我找到你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第 130 章 割肉饲鹰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谢含章来不及询问原因,眼睁睁看着宁念戈被人拖拽起来,脖颈间横了一把刀。
潘家郎匆匆踏进庙门,嫌恶地扫了一眼,问:“这丑东西怎么跟过来的?”
没人知道。
拎刀的汉子作势要砍宁念戈的脖子,谢含章呼吸滞住,脱口而出:“别……”
几乎同时,宁念戈哇哇大叫起来:“我追着郎君来的!郎君给我的玉佩太贵重,夫人不允我收下,我便打听了郎君的去向,紧赶慢赶去埠头……没曾想前头桥坏了,我又上山,发现山里好多尸体,没找到郎君,反倒把我骑的驴吓跑了……”
她颠三倒四地解释,说自己以为谢含章遭了劫难,循着路上的血迹和脚印追进深山,看见了破败废弃的庙宇,以及逡巡防守的可疑人物。本想在草丛里蹲到深夜,趁人不备伺机探查庙内情形,不幸被抓。
众人摸摸鼻子,挠挠脸,权当没听见。
反正现在顾楚不在西营,天高皇帝远,新任都督脾气比顾楚好多了,大家都惬意。而且顾楚总算和裴念秋定亲了,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真是阿弥陀佛,免去许多心惊胆战的忧虑。
说起来,真是感谢裴念秋,裴家娘子英勇有胆气!虽然闹不清秦溟和顾楚究竟怎么掰扯的,总之肯定是顾楚的错,如此豪横,虎口夺食,裴家娘子居然也能接受……唉,算了算了,她能把这尊煞神领回家,谁也不遭殃,大家都太平,真好!
西营部将官吏颇有默契地认定了顾楚的罪行。哪怕没有证据,他们也敢肯定,绝对是顾楚从中作梗拆散了秦溟和裴念秋,而后趁机求亲,遂了心愿。
好在顾楚向裴念秋提亲之后,变得稳重许多,六礼不紧不慢地推进,没做什么轻狂的错事。
阿念也觉得顾楚现在很省心。上次回吴县来,先让家中叔伯抱雁提亲,他自己并未上门堵她。而后督察吴郡军务,忙活一圈儿,临走时打着巡查山寺的名头,才去怀玉馆与阿念见了一面。
见面之后……算了,不提,力气大的确别有意趣,就是折腾得厉害,把竹榻给弄塌了。“是妾身福薄,没福气伺候侯爷。”朝颜没有丝毫惧色,垂眸行礼道。
神木侯冷哼一声,又恶狠狠的斜了她一眼,才拂袖大步离开。
“要将他带回去吗?”乔晏看向地上的丁县丞问道。
宁念戈环顾房内贴满符纸的墙壁道,意味深长道:“不必了,县衙没有这许多符纸,可镇不住他身上的恶鬼。”
说着又走到朝颜面前,她方才被辛角打过的脸已高高肿起,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红了,宁念戈面露不忍,问道:“不冷吗?”
朝颜开口,语气中仍带着笑意:“老爷喜欢我这样穿,戈冬腊月才会添件衣裳,日子久了,便不觉冷了。”
宁念戈想起神木侯方才恨不得将她活吞了的模样,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丁县丞这副模样,你又得罪了神木侯,怕是不会好过,随我回县衙住几日吧,此间事了,我尽力帮你寻个去处。”
斗篷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朝颜鼻尖,将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都盖住了几分,她垂手握住腰间的荷包,沉默片刻后应道:“谢过大人,只是夫人走了,我家老爷无人念看,妾身实在不忍舍下他。”
宁念戈也没再强求,只是轻声道:“他们若是难为你,你便来县衙找我。”
“好。”朝颜应下,摸索着走到丁县丞旁边将他扶起。
宁念戈看了眼,对乔晏道:“走吧。”
听得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朝颜摸索着进了屋,被地上散落的书籍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还未来的及起身,便被人扯住胳膊拽了过去,丁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带他们过来的?”
“是,妾身恐神木侯难为老爷。”
“世人常说婊子无情,你倒还有几分良心,我也没白养你。”丁县丞摸着她红肿的脸颊,又顺着脖颈抚上她的后脑,忽的用力,粗暴的将她按到怀中,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我若是能活,就带你走,好好养着,再不叫旁人碰你了。”
她乖顺道:“多谢老爷垂怜。”宁念戈从他身上跨过,走出牢房,看到狱卒的尸体时,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为郑牢头最多会给他们下些蒙汗药,却不想他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狱卒的眼睛,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灯火通明,丁县丞夫妇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见她出来,一旁的左见山见礼道:“奉宁掌使令,县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你,你把妩儿弄去哪里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你这个毒妇!”周氏对着宁念戈破口大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放心,小姐好着呢。”黄觉带着丁妙妩走了过来。
丁妙妩见到周氏为她气急的模样,边叫着娘边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哭着抱住她:“阿娘,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周氏见她无事,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应过来后一口咬在她侧颈上,宁念戈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松口,将丁妙妩拉到身后,见她脖子已被咬的见了血,沉声吩咐:“带她下去包扎。”
丁妙妩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氏,颤抖着唤了声:“阿娘~”
周氏恶狠狠的盯着她,目眦欲裂:“你个赔钱货,你怎么不乖乖死了啊,吃里扒外的丧门星,跟着外人算计你爹娘,我当年就该……”
宁念戈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话语,抬手捂住丁妙妩的耳朵,转头看向周氏,她狰狞的脸却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女人面庞渐渐重合,将她拉回了七岁时那个无望的戈冬。
“你这个赔钱货,你陪陈员外睡上一觉就能抵了你爹的债,非要刺伤他跑回来,害你爹被人打死,你个丧门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来时,就该让你爹溺死你!”
“哎呦,别骂了,你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个被她唤作娘亲的女人,大着肚子岔开腿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她,身下是大片殷红的血,恶毒的咒骂伴随着产婆急切的话语一起钻进七岁的宁念戈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听到了那年窗外北风刺耳的嚎叫,它们攀附在门窗上,寻觅着缝隙,仿佛马上便要冲进屋中将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间忽的安静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檀香丝丝缕缕的充盈了她的整个鼻腔,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乔晏的手轻覆在她耳朵上,对着一旁的左见山冷声道:“还不让她闭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左见山被惊得愣了片刻,黄觉看得着急,一把推开他,扯下自己一块衣角团成团塞入周氏口中:“臭娘们的嘴怎么这么脏,给我们大人都骂傻了。”
宁念戈放开捂着丁妙妩耳朵的手,羞恼的想推开乔晏,却听他柔声道:“大人先将眼泪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话。”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慌乱的用发颤的手拭去眼泪,努力平复了心绪,才挤出一脸凶相看着乔晏,但还未开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宁念戈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威胁话语被堵在胸口,冷哼一声,看向始终沉默的丁县丞,他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黄觉道:“带回来就这样了,我给他几巴掌都没反应。”
“没反应?”宁念戈嗤笑一声,抬手拔出剑来,直直朝丁县丞眉心刺去,剑尖没入他额间半分,他的眼中瞬间有了神采,惊叫起来。
黄觉瞪大眼睛,抚掌赞叹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她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让丁县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还不愿开口,便只能劳烦黄巡使用誓心阁的方法问一问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牵着丁妙妩往房中走去。
丁妙妩像丢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发一言,临近宁念戈房门口时,才猛地睁大眼,看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嘴唇嗫嚅了几下,大声唤道:“朝颜~”
朝颜是夜色初临时从县衙后的狗洞中钻进来的,被誓心卫抓到扭送到宁念戈面前,宁念戈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寻过来的,她摔得浑身是伤,跪在地求宁念戈救救丁妙妩。
宁念戈彼时已收到黄觉传来的消息,换上了丁妙妩的衣服,没时间同她多言,只告诉她丁妙妩不会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着,可很明显她并未听自己的话,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冻僵了,丁妙妩唤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丁妙妩,随即双膝跪地:“多谢大人。”
宁念戈看着她单薄的衣衫,柔声道:“更生露重,进屋去吧。”
丁妙妩扶着朝颜进了屋,宁念戈走到门口,见乔晏还跟着她,回头道:“你去别处歇息。”
乔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宁念戈抬眼见黄觉正要回房,张口将他唤了过来,看着乔晏道:“可否让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黄觉错愕的张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那副孱弱的模样,连连摇头,“我睡觉打把势,别把他踹死了。”
“又不需与你同床,你房内那张罗汉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着他。”宁念戈走到乔晏身边,将他往黄觉的方向一推,“劳烦你了。”
“行吧。”黄觉勉强答应下来,拉了把还在望着宁念戈发愣的乔晏,“走吧祖宗。”
乔晏挣脱开他:“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
“啧啧啧,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黄觉阴阳怪气的模仿他的语调,“得,你说吧,我先回房了。”
乔晏转向宁念戈:“你……”
“朝颜行动不便,丁妙妩年幼,这里又没别的女子,她们只能同我一起住,你还留在我房里,不合适。”
乔晏沉默一瞬,再次开口:“那我……”
“黄觉与你都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况且又不睡在一张床上。”宁念戈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乔晏想说的话都被她说完了,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昨日轻薄了我,今日便要赶我走,你,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宁念戈二人离开丁府时,天已大亮,早起的商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她摸了摸肚子,买了两个肉饼,递给乔晏一个。
乔晏一向对食物没什么欲望,但今日许是饿极了,尝了口她给的肉饼,竟觉得香气在口中四溢,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为何要告诉他你是乔晏。”宁念戈迅速啃完肉饼,见向他问道。
“大人为何要说侯府管家勾结山匪?”他小口小口的品尝着肉饼,噙着笑意对她道,“大人既嫌蛇藏于洞内不好捉,想敲击山石惊上一惊,在下索性再为您做个饵。”
宁念戈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没吃饱,你要不要再吃一块?”
乔晏眨巴着眼睛:“在下食量很小,这一块已能饱腹了。”
她没再管他,又给自己买了一块,两块饼下肚,腹中的饥饿感褪去,迟到的倦意彻底侵占了整个身子,她折腾了一天一宿,累极了,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眼皮打架,再不想多有一步路,索性在一旁雇了辆车马。
街上行人众多,马车走的极慢,宁念戈坐上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乔晏亦是一夜未眠,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比她多撑了半刻钟,也倒头睡去。
车夫赶着车慢悠悠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至县衙门口,回身掀开帘子,接连唤了好几声,没叫醒二人,反惊动了值守的誓心卫。
不多时,黄觉听到通传,从县衙内匆匆走出,将头探进车内瞧了眼,见二人靠在一起睡得正熟,忙放下帘子,对一旁的誓心卫直咋舌:“这狐狸精也不知昨日勾着大人去哪混了一宿,瞧把大人累的。”
说罢掏出几枚碎银交给车夫:“这车我包一日,让他们在里头睡吧,你晚些再来取。”
车夫眼睛一亮,这些银子都够他来回跑几十趟了,如今白得一天闲,对着黄觉连连道谢,高兴的拿着银子走了。
日上三竿,太阳从车窗未拉严的帘子缝隙中斜射进来,正落在宁念戈脸上,她转了转脑袋避开阳光,额头却抵到了什么东西,光滑温热,带着丝丝缕缕好闻的檀香。
这让她想起多年前和罗国进贡的一大一小两块玉,一块暖玉巴掌大小触之温热,另一块玉髓不过指腹大小,但有异香,据说皆可养气血,陛下怜长公主身子亏损,便将大的那块赐给了她。
和罗国的使臣说,那暖玉浑然天成,需得保持原状,若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了。
那么大块玉,不能雕刻打孔,长公主嫌带在身边麻烦,便一直置于锦盒中,宁念戈幼时喜欢极了,常偷偷去摸,只是现在自己手中这块明显大得多,她伸手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边缘。
“大人……”耳边响起温柔的呼唤声,她下意识应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可下一瞬,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那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只剩最后一件了,不能再扒了。”
宁念戈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雪白,抬眼正对上乔晏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眸子。
她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猛地起身,脑袋重重磕在车顶,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大人?”守在车外的黄觉听闻响动,慌忙掀开帘子,但不过一瞬,又赶忙放下帘子,将头缩了回去。
乔晏的外衫被褪至腰间,里衣也被扯开一半,他垂眸整理着衣衫,轻声询问道:“大人睡得可还好?”
宁念戈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若隐若现的红绳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摸的暖玉是什么,登时涨红了脸,胡乱拢了拢头发,匆匆下车,险些与黄觉撞个正着。
黄觉局促的挠挠头,指着旁边的两个誓心卫道:“张三,李四,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大人放心,嘴巴都包严的。”
宁念戈尴尬的看着他们,气道:“是不是还有个王五?”
“嘿,大人真是神了,王五叫左见山带走了,今儿个没在。”
她没心思同他插科打诨,羞愤的望了眼马车,闭口不语,低着头冲进了县衙。
过了好一会儿,乔晏才整理好衣冠从车内走出,浅笑着对黄觉行了个礼,抬步也进了县衙。
“黄哥,到底怎么了呀。”一旁的张三一头雾水的问道。
黄觉念着他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问问问,什么都问,你管人家怎么了,快滚回去当差!”
张三莫明其妙挨了顿骂,正欲悻悻离开,却又被揪了回来。
黄觉盯着乔晏的背影看了片刻,又回头看着他,指着自己脸道:“你说,我想法子把这疤去了,能不能白嫩些,更合大人的心意?”
张三的五官拧作一团,半晌才发出一声:“啊?”
害得阿念损失了一件爱用物。阿念问:“由他来操办这等隐秘事,没有风险么?”
“世间万人万事,无一能称作万无一失。但我敢保证,此人的确能将娘子吩咐的事做好,娘子于危难之际选用了他,便是他的恩人与明主。”岁平补充道,“我也会在他身边安插可靠的眼线,他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阿念:“转移财物这等事,有损德行。你方才说他严厉……”
“仆从剐蹭油水,是偷窃。而今娘子是主人,邢尺为恩主效命,只会尽心竭力。”
话说到这地步,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阿念便让邢尺着手准备。裴氏族产不少,她要求邢尺预留四成,将那些不易倒腾的田亩府邸留下来,维持体面开销和生意往来的钱也不能削减。要确保裴氏表面如常,无人起疑。哪怕发生变故,裴氏也能存活下去。
能拿来转移的,多为金银珠宝、铺面商号,还有些闲置的地契,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债。这些东西会经过变卖、抵押、通兑、船运,最终送往庐陵。搭建一个遮人耳目的落脚点,需要漫长的时间,好在阿念有足够的耐心。
另一个极具耐心的人是秦溟。
被迫与阿念解除婚契之后,他曾约她相见。大门大户做事体面,婚事废弃要放出风声,秦溟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羸弱,请了天师道的宗师出面批命,竟算出与裴念秋命格相冲,为保二人平安,只能忍痛断绝姻缘。
阿念觉着这理由挺好,会面时主动抱住她的秦溟也挺有意思。
“念秋。”秦溟用一种克制且冷静的语气安抚她,“此举并非我意,你莫要伤心,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机会。”
阿念还记着之前的事儿呢:“上次我学书上的画儿,打了你,骂了你,你说婚事再议。后来顾楚和你闹,你不肯答应他,如今又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
秦溟抚摸着阿念的鬓发:“我当然想和念秋成亲。上回……上回是你唐突了,我一时气愤。”
说到这里,他抿住唇角,面容闪过不大自然的情绪。
阿念心里哇哦哇哦地叫。瞧瞧,多精湛的演技,用情而不自知,隐忍又屈就,还有种不谙情事的美。配上这副冰雪雕琢的皮囊,但凡阿念是个贪恋美色的,早就被他哄骗得团团转,成为他眼中的笑话。
“你既然这么说,我便信你。”阿念状似感动地紧紧抱住秦溟,哀愁地叹息着,“可怜秦郎作不了自己的主,刺史那般强硬,定是给你留了更好的亲事。娶我算什么呢,我又不能给你家带来什么好处……”
她说一句,秦溟的脸色就差一分。
到后来,连浅淡的笑影儿都凝结成冰。
“我总能替自己作主的。只是如今祖父身体不好,不必让他动气……”
“顾楚说,家里人管不到他。”阿念打断秦溟的话,“他上次送信来,说等过年的时候回吴县,就与我提亲。”
当然信里不止写了这些。阿念读了满纸的字,从顾楚喜气洋洋的口吻中,略微窥探到一点秘密。秦溟为了女子和顾楚争斗不休,此事能传到刺史耳中,恐怕和顾楚脱不开干系。
所以,现在阿念提起顾楚,秦溟的情绪坠到了最低处。
“念秋。”他声音轻柔,“你觉得,我会受你挑拨,嫉恨顾楚,自惭形秽?”
喔,他不演了。
阿念放开秦溟,弯着眼睛道:“你怎会自惭形秽?我只是认为,你会不甘心。”
不甘于行动受制,不甘于权势止步。
秦溟道:“我未有不甘。我的祖父,我的叔伯,待我极好。再过几年,吴郡秦氏都归我管。”
阿念点头,附和道:“住在宅子里管一大家子,就像后宅执掌中馈的妇人。”
“裴念秋。” 誓心卫将丁妙妩带走时,乔晏已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小姑娘的身影,回头对宁念戈道:“她才多大,大人同她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告知一头注定被宰杀的羔羊,那日日念看它的农夫不过是为了它的毛皮骨肉,让它到被宰杀前都心怀恐惧,当然残忍。”宁念戈对上他的目光,“可她不是只羔羊,也不应只有被宰杀这一个结局。”
“那大人呢?”灼灼的日光念在乔晏脸上,他微眯着眼睛问她,“大人最后吃到那鸡蛋了吗?”
宁念戈愣了下,旋即笑道:“重要吗,我现在若是想,日日都有鸡蛋吃。”
她说着看向刚走进院中的黄觉,张口将他唤了过来。
傍晚,黄觉拎着酒壶倚在县衙门边,眼神迷离,似是喝多了,口中含糊不清的骂着什么,一个衙役过来扶他,谄媚道:“官爷怎么喝成这样,小的扶您回房休息吧。”
“回什么房呀,老子一会儿吃点饭,后半夜还要去审犯人呢。”黄觉口齿不清道。
“什么犯人,还要官爷后半夜去审?”
黄觉打了个酒嗝:“就昨天带回来那个小丫头,我们大人问话,她死活不说,只能我去审,对个小丫头片子用刑不体面,总要背着点人。”
衙役轻拍着他的背:“丁县丞家的千金啊,呦,那么小,怎么审啊?”
“这就叫人把她送去牢里,皮鞭,烙铁,穿骨刀,花样多了去了。”黄觉灌了口酒,为难道,“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想对个小丫头动手,可我家大人今日非要个结果,我也没办法不是?我多喝几口酒,脑子昏沉些,到时她叫的再惨,老子也听不清。”
“快滚吧,老子正烦着呢,不想同人闲扯。”黄觉说着一把推开衙役,晃晃荡荡的的朝饭堂走去。
衙役见他走远,瞬间沉下脸,匆匆朝县衙外跑去。
他没走大道,警惕的穿过数条小巷,兜了好一会儿圈子绕到了丁府偏门,又四下望了望,才悄悄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一处爬满藤蔓的院墙外,跃起翻入墙内。
那是个封闭的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只有墙角处一扇紧锁的小门可供进出,院中有间矮房,他急匆匆的推开房门,焦急道:“老爷,不好了,那群人要对小姐用刑。”
丁县丞端坐在屋内,脸上全然没了那副呆滞痴傻的模样,朝颜立在一旁帮他揉捏着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妇人已掩面哭泣道:““她哪受得住刑啊?妩儿,我的妩儿啊,娘对不起你~””
丁县丞不耐的斜了她一眼,呵斥道:“哭什么,你给她个痛快她不依,如今被人扒皮抽筋也是她活该受的!还好业儿已经送走了。”
妇人闻言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口中絮絮叨叨:“是啊,左右业儿无事,妩儿这罪也不算白遭,都怪她自己福分浅,该有这个劫。”
丁县丞没多理睬她,对衙役道:“他们何时动手?”
“说是后半夜。”
丁县丞的面色缓和几分,问道:“那小贱人在何处?”
“在县衙大牢呢。”
丁县丞目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叫她受苦,托郑牢头送杯甜酒,给她个痛快吧。”
朝颜被惊的抖了下,丁县丞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抚:“你怕什么呀,我可宝贝着你呢。”
他生气了。
生气好啊,生气就是不甘的证明。
阿念想,这个人总归还是有抱负有欲望的。他厌弃自己虚弱的病躯,避讳异常的容貌,因为无法入仕,只能困在吴郡,做个看似尊贵受人仰望的秦家郎。前路一眼望到头,实在乏味无趣,所以他怀着恶意找乐子寻刺激。
如果他还能拥有往上爬的机会呢?如果这个机会,由她赐予他,她就能彻彻底底掌控他。
可惜阿念也不知道该如何获得这个“机会”。
她抚平他眼尾的冷意,指腹按住他眼下的青黑。
顾楚倒也识眼色,回了宣城郡,就召来郡城最好的匠人,挑了极金贵的紫檀木,给她打了张新的睡榻。百般包装,遮人耳目地送回吴县,请阿念收下。
阿念哪里用得着这么奢侈的睡具。见识过工艺木料,就让人卖掉换了钱。
闲着没事儿干的秦溟偶尔会来怀玉馆,以捐赠帮扶之名,给阿念送书。也不知从哪里探听到她最近换了睡榻不太适应,直接派人将寝具送上山,混在运书的牛车间,顺顺溜溜地抬进了阿念的卧房。
阿念又想卖掉,怎料秦溟当面告诉她:“等顾楚下次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能让他上榻,太侮辱他了。”
秘密说开以后,秦溟在阿念面前毫无掩饰,没脸没皮,“顾都督心高气傲,明明和你做夫妻,却睡着我送的寝具,岂不是掌掴其面而不知……实在可怜,实在有趣。”
虽然口里说着不要让顾楚用这张睡榻,语气却愉悦恶意。
阿念对秦溟实在服气。天地如此宽广,从五百年前数起,恐怕都寻不见几个像秦溟一样的人物。有病,病得不轻,道德无存。
她终究没有卖掉秦溟送的睡榻。一则,这寝具不如顾楚送的贵重,二则,睡着实在舒服。而且,无形中欺侮顾楚……好像听着还真有点儿意思。
好嘛,她的心眼子也有点坏,没什么公德心,不能完全谴责秦溟。
时至立秋,各地大儒士子涌入吴县,登摘星台,论辩求道。远近几条街挤得熙熙攘攘,传递论辩情况的、席地而坐侃侃而谈的、沿街卖酒卖饭的……数不胜数,热闹非凡。
怀玉馆也参与了这次文会。这本就是一次扬名的好机会,不过也要拿捏尺度,莫教人轻看了去,也不能过于尖锐张扬,招致贬损。阿念精挑细选,最终选定了上场的人,其余学子场外研习,增长见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荣绒也回来了。参与论辩的人,除了阿念,便是荣绒,陆景,季琼与文珠。
夏不鸣并未参与文会。她依旧以男子身份现身,接手一切对外事宜。
忙忙碌碌半个多月,这场盛事终于圆满结束。散场送行也有许多礼节,忙坏了夏不鸣,常常奔赴各种酒宴。
有一晚,她醉醺醺地被抬回来,嚷着要见阿念,在她院门处哇哇吐了一滩。阿念扶住夏不鸣,也不管这人听不听得进去,训斥道:“你别去了,少几场宴席,又能损失多少?名声不在一时,招人也不急于此刻。”
夏不鸣瘫在阿念肩头,口齿不清地争辩:“你们在台上意气风发,我可不能逊色……毕、毕竟,当初跟郡学叫板,主张比试才学的人是我……我也很能干的!”
这又是一桩恶事。会有人死,会有人求死不能。
宁念戈垂眸,俯视自己干净的手掌。枯荣的手指缠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于是她没有再想,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
树影摇晃,杜鹃啼鸣。
一切都安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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