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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 131 章   露水之欢


    谢含章在郡府待了一个下午。


    他遭逢大难,身体尚且虚弱,郡守有意挽留招待,但他婉言谢绝。


    她的确喜欢枯荣。他和常人想法不同,脾性怪异且随意,却又没有世俗气。


    “真的么?我也喜欢你。”枯荣蹭蹭阿念的脸,狐狸眼含着笑,嘴角的弧度却不太真实,“可是阿念,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讲过师姐的遭遇?我生来无依无靠,地牢形同炼狱,师姐便是我的长姊。我与顾楚,不共戴天。”


    他亲近的人死在顾楚手里。


    而他作为死士,本是裴怀洲的刀,后来又被转让给季随春。刀是不能擅自做决定的,除非季随春下令,否则他杀不了顾楚。


    “方才,我应当将杀意藏得很好。”枯荣说,“阿念,你要夸夸我,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阿念沉默下来,摸摸枯荣发烫的耳垂。


    “你能不能答应我?你可以招惹他,利用他,但千万不要喜欢他。”枯荣缓慢说道,“你不可以剜我的心。”


    阿念应了声好。


    她目送他离开。不多久,岁平无声无息地出现。


    平日出行,岁平都会随侍左右。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躲在暗处守着,确保周遭安全。这也意味着,方才种种,岁平都看在眼里。


    “娘子待枯荣格外体贴。”岁平道,“他只是一个死士,死士算不得活生生的人,不必太过看重。”


    阿念却不认同这句话。“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里。”


    这是秦溟第一次听见裴念秋的声音。干净且沉稳,掺着一点沙哑音色。说话没什么规矩,也听不出畏惧与犹疑。


    秦溟回头。他想看看,裴怀洲非要让他见的人长什么样。


    看见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妆容画得很美,难以辨认五官。眼睛倒是黑且亮,直勾勾地望过来,打量他的脸。


    秦溟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打量过了。


    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专注且好奇地,描摹他的容貌。他垂下眼帘,她的视线便也跟着落下来。


    要看多久呢?


    秦溟瞥了一眼下方伏卧的灰狼。如若裴念秋露出一点猎奇或嫌恶的情绪,他便可以将她拖至半空,让灰狼咬她的脚。


    可是她只看他。带着微微的惊叹,眼睛亮亮地看他。


    秦溟只能转而翻看木箱里的东西。看完裴怀洲伪造的罪证,读完裴怀洲的恳求,再和裴念秋对上目光。


    她又在看他了。她竟然喜欢这张脸。


    秦溟对裴怀洲提出的交易并不感兴趣。可是,因着裴念秋的这份浅薄喜欢,他突然起了看戏的兴致。


    裴氏不缺女郎。裴怀洲选裴念秋来完成这场死局,选裴念秋做秦溟的未婚妻,是出于何种考虑?秦溟想见证问心宴的结局,想知晓裴念秋今后的动作。想看看……这裴念秋是否有特殊之处。


    春入夏,夏进秋。


    关于裴念秋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家宅。


    她将丧仪安排得很好。她接手裴宅内务,起初做得磕磕绊绊,后来便得心应手。她很会扯他的名头做事,又不给他侵吞家产的机会。安插在裴宅的管事送信回来求助,他只觉得这两人废物。


    废物便要有废物的自知之明,事无巨细地汇报裴念秋的情况便可。如此一来,还算有点用处。


    裴念秋每日过得很辛苦。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执掌内外事务,经营远近人脉,后来又要参加问心台比试。都这么忙碌了,还有空试探他,逗弄他,上手摸他的头发,直言不讳地倾吐爱语,全然没有贵女姿态。


    她确确实实喜欢这副皮囊。可是,这种喜爱,和她对大花猫的喜爱……没有高下之分。


    真荒谬啊。


    秦溟想。


    她竟然想凭着这点儿轻薄的喜爱,和真真假假的话语,来诱哄他。


    她想让他走向她,爱上她。


    可她又三心二意,与顾楚不清白,和宁自诃也搭上了关系。她并不沉溺情爱,如此这般朝秦暮楚,必然图谋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秦溟无数次想问。欢欣而好奇的情绪盘桓在喉间,隐没于一句句冷淡的话语里。


    你在图谋什么?你囚禁了萧泠,你并不敬畏也不爱护这个孤立无援的皇子。你为自己博取声誉,你舍出性命爬石壁,你兴建女子官学,你还要做什么?


    秦溟偶尔与裴念秋亲吻。然而舌尖勾不出她体内真正的秘密。这秘密是一团火,如若他能将其拽出,定能感受到新鲜又炽热的快意。只要这团火的确烧得够旺,够热烈,够有趣,那他也能继续配合她演下去。


    他愿意扮演一个逐渐沦陷的可怜人。


    他可以被她利用。


    他也不在乎,她是否放荡或无情。


    只要……只要她能让他觉得有趣。


    只要这份有趣,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他就不会结束亲亲爱爱的小把戏。深夜,阿念回到裴家主宅,沐浴清洁。阿嫣帮忙擦背,瞧见她身上许多痕迹,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脸红彤彤的。


    待阿念擦身穿衣,阿嫣小声问道:“秦郎君常不出现,今日你肯定也没去寻他。那、那你这般行事,被他知道怎么办?”


    阿念擦着滴水的头发,讶异道:“为何让他知道?况且,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又没让他管着我。”


    还有句话阿念没说。纵使秦溟知道了,真会关心么?


    “我原本也不被人放在眼里。正是因为我与他处境相似,我才知道,他待我是真心。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


    岁平微微怔住。顾都尉和宁将军打起来了!


    这消息传至阿念耳朵时,她已回到小阁,重新挤到众人之间用早饭。


    夏不鸣惊奇发问:“你方才在外边儿发生了什么?怎么又来了个顾楚?怎么就打起来了?”


    阿念咬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谁知道呢,宁自诃找我问话,句句听不懂。后来顾楚来了,两人看不顺眼,打架也很正常嘛。总归闹不出人命。”


    这倒是。


    反正谁也死不了。


    宁自诃单枪匹马来的吴县,可他是奉诏而来。顾楚要真敢这么光天化日地杀人,赶明儿就要被扣一顶大罪。


    “说不定,顾楚还得收着劲呢。”荣绒细声细气道,“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毕竟宁自诃不太像是惜命的人。”


    她们还没见过宁自诃的真容。只当他还是怪里怪气的乞丐模样。事不关己,随便说笑两句,整个阁子其乐融融。


    阿念坐在笑声里,也弯着眼睛。随手抓的点心送进嘴里,分不清是什么,也尝不出味道。


    她们问她官学的事,问她在石壁上怎么有那般力气,问她今日的安排。


    问什么,阿念就答什么。


    “兴建女子官学的念头,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大概在第二轮结束以后……我们不是喝了有问题的水么?当时我觉得,祭酒心术不正,郡学未必是个好地方,不如另寻道路……”


    “我很有力气么?其实小时候身子弱得很,所以才一直养在庄子上,很少与人来往。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故而家里人教我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今日过了晌午,我们便回裴宅。此处不必久留。说起来,也不晓得城里何等景况……”


    说到这里,众人便也担忧起来。


    夜里地龙翻身,绝不仅仅云园遭殃。


    她们没有久留,见阿念到了喝药的时辰,便纷纷告辞,回去收拾东西。


    阿念喝了药,坐到铜镜前,手指压住嘴角,往上推是笑,往下压是生气。眼睛看着镜中人,许久,自言自语。


    “哪里都不像她。”


    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如何能骗过宁自诃。


    嫣娘嘴毒,骄傲,爱惜容貌,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应当更为骄纵,是家里疼爱的明珠。


    纵使扯着失忆的理由,纵使不得不饱尝世间辛酸,都不会彻底改换性情。


    所以,刚才被宁自诃逼问的时候,阿念不该过早摆出示弱的姿态。


    宁自诃不是顾楚。没那么好糊弄。稍有不慎,她便会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可是,阿念也不能突然完全模仿嫣娘。这会让周围所有人生疑。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裴念秋”该有的性情里,添加一点偶尔泄露的“真性情”。她只能见机行事,试探着漏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引诱宁自诃寻出她是嫣娘的“真相”。


    “笑一笑。”


    阿念对镜子里的人说。


    “阿念。”


    她对自己呼唤。调整语气,急促地,不耐烦地。


    “阿念!”


    无数个疲惫又饥饿的日子里,娇艳的少女催促着、叫骂着,要病重的人起来喝粥。


    “阿念,我和你不一样。”


    模仿的声音,与记忆中的人重叠。镜子里的容颜,似乎被水漫过,变成了另一张面庞。


    “他原先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裴郎并不满意,觉得他太有想法,不够听话。”他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枯荣能得到如此夸赞。”


    这倒是个新鲜的小道消息。


    阿念想,原来裴怀洲将枯荣送给季随春,也并不是对季随春有多好。


    “娘子要与季随春见面么?”岁平问。


    “现在不行。”阿念道,“我回去写封信,安抚安抚,免得他胡思乱想。”


    长期把人关着的确容易出事。


    阿念并不希望季随春出事。她有她的私心。


    季随春虽然是个隐患,但季随春的身份很重要。


    阿念不姓萧,就算她有个不错的家世,又招揽了足够的僚属和兵力,也很难获得民意支持。如若能打着萧泠的旗号,便可师出有名,届时若能攻入建康,还能让季随春演一场退位让贤的戏。


    而且阿念的心也不是冷的。她将他从尸堆里背出来,一路艰难险阻来到吴县,纵使他身上有些难以摒弃的傲慢,他俩之间依旧有情分。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年仅十岁的季随春也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为她讨药,被人绊倒又爬起来,受尽欺凌嘲笑。也曾忍饥挨饿,将每日的饭分给她,自己喝水填饱肚子。


    所以,阿念想,如果她真的能实现她那遥不可及的愿望,她还是会好好待他,让他享尽富贵,再不受苦。


    她也只能让他享富贵。


    当晚回去,阿念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交予岁平。信里都是些琐碎话语,但季随春次日便回了信,洋洋洒洒几大张,诉说自己的思念。


    他说,阿念,我如今长了个子,已五尺有余。


    他说,阿念,你可否多写写信,我见信实在欢喜。听枯荣说,你也长高了些,真好。


    阿念看完信,便让阿嫣给她量身。


    阿嫣忙活一番,惊讶道:“娘子如今七尺二寸,比寻常男子都要挺拔呢。”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阿念平时顾不上留意这些,常常来往的人又都外表出众,故而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


    与宁念戈背道而驰。


    第 132 章   簪花风流


    定朔八年,秋。


    借由念春文会的影响,念戈夫人声望水涨船高,怀宁书院也让更多人心向往之。怀玉馆争议颇大,但也有部分郡县士族贵女考虑结社建学。其中,丹阳李氏之女主动来信与季琼示好结交,愿冒险请命,于丹阳再建女学。


    季琼陆景等人回到吴郡之后,一边忙碌学馆事务,一边应对四面八方飞来的信件拜帖。远在庐陵的宁念戈偶尔收到季琼来信,信中提到,想在陆景和荣绒的家乡建怀玉馆分馆,假以时日,或许将怀玉馆铺到更远的地方。


    这正与宁念戈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了让兴建女学这事儿更容易,她先派僚属和庐陵郡守商议建一所开蒙启智的官学,门槛设低些,允许各乡县荐举有才或有德的女子、家中贫苦但心性坚韧的稚子入学。沿用怀宁书院的规矩,每月发放干粮布帛给勤恳奋进的学子,减免家中负担。


    再请身在朝中的秦屈多多润笔,夸赞吴郡、庐陵等地文教之风,并拜访尚书令、司徒等人,对《广教化令》再做补充,鼓励各州郡将治学之事作为政绩,向上呈报。


    为女学铺路的同时,宁念戈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


    宁念戈病中睡得并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会用指甲抓挠皮肤,聂照偶尔过来看见,就会把她的手挪开,但她犯规的次数太多,稍不注意,她的指甲就要碰到脸。


    他拿了把剪刀,将她的指甲修得短短的,但并不见什么效果,她后颈处还是有处水疮被抓破,流出淡色的水液,多半是要留疤,聂照看得心里烦躁,把药膏贴在伤处后,干脆留在她的房中一直陪着。


    待得久了,他才知道,宁念戈不止夜里会抓挠患处,还会一迭迭地喊娘,一喊娘就要流眼泪,流到脸颊的时候被滚烫的皮肤蒸发。


    直到戈上中天,蝉声渐消也在孱弱地哭泣,聂照被她喊得头痛,便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哄:“睡吧睡吧。”


    宁念戈果然安静了,拼命循着他怀里钻去,小床原本就窄,聂照半坐在床边,她再往他这里贴一贴,一翻身险些掉下床,聂照连忙把她重新推进里头去,自己再往里坐一坐,拦住她的身子。


    反复推了几次,到下半夜,聂照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已经困得头痛,宁念戈如愿趴在他臂弯中,汲取着他身体的热量,不再要喊着找母亲了,聂照即便睡着了,掌心也下意识一下一下,慢悠悠拍打她的后背。


    聂照连着陪了三日,他有时候困得发昏,肠胃痉挛,只吃得下水饭,关键熬夜熬得梳一把头发就能掉下好几根来,他看着心痛,干脆挽起来不梳了,有时候看她烧得像个熟虾似的躺在床上,想着把她扔出去算了。


    季随春站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琵琶声响之后,张开双臂,回旋俯身。


    他生得好,即便修饰了容颜,也依旧肤白貌美。晕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描摹挺直的脖颈与脊背,而后腰身一旋,宽大袍袖如仙鹤振翅。


    宁念戈看得忘了说话。


    原来男子起舞也是很好看的。这么赏心悦目,以前她都不知道。


    她都没看过裴怀洲跳舞!秦溟也没给她跳过!


    不行,得找个机会让秦溟跳一曲。


    宁念戈大抵是心中有感,他一动这念头,她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向着他的方向挥舞手臂,细瘦的腕子在空中支棱着,痛喊:“阿娘,阿娘……”


    疾病惨痛,未尝不呼父母也。她如此,可怜伶仃的让人心碎。


    聂照此刻什么念头就抛之脑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气,为即将献祭的几根头发悲哀。


    便是养个猫儿,养个狗,也不能嫌麻烦就丢弃,宁念戈除却总生病,倒是比什么猫狗都好养活。


    涂江近日要来几艘货船,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聂照打探到其中有灿州的货物,托阿泗买了两斤灿州的荸荠回来,打碎了混着肉糜包了半碗肉燕,她自幼在沃东,想必吃些那里的食物会好得快些。


    阿泗背着手,在外面探头探脑,看到聂照眼下的黑眼圈,发出惊呼,被聂照“乓”一声关上门,阿泗默默鼻尖,嘴里嘀咕:“转性了?这么善良的吗?真过起日子了?”


    胡乱走神间,季随春已至身前。他弯下腰来,学着伶人向她讨发簪。这是惯用的调情伎俩,被季随春这么一做,周围的人立即抚掌起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宁念戈没有摘取发簪。聂照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睛,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被宁念戈拘谨地躲过去。


    她现在心脏还砰砰乱跳,有种背着丈夫偷人的错觉:“三,三哥,谢谢你,你一直照顾,我,但,但我们这样,不合适……”


    宁念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狼心狗肺,但的确她不能再和三哥有肌肤接触了,这是不道德的,可是她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如果,如果未婚夫就是三哥那多好啊,那她就能有这么好的一个亲人了。


    聂照嘶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怎么病一场又结巴了?哪儿又不行了?”


    “我们这样,对不起聂昧。”宁念戈摇头。


    聂照沉默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初随口扯谎,编出来的弟弟,他若是现在告诉真相,保不齐她又要闹着嫁给自己,想了想,他还是说:“你病中可是一直抱着我叫娘。”


    “可见你跟我们家还是有母女缘分的,既然如此,我家中也没有女儿,你就当是我妹妹。好巧我昨晚梦到聂昧,他说让你为他守寡,他心中有愧,让我不如认下你。”聂照老神在在。


    他的胡话信手拈来,宁念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如今上了几个戈学,加上聂照教化,想法与刚来时候大不相同。


    她想,如果三哥变成她的哥哥,那他们就是真正的亲人了,她有了一个对她非常好的亲人!也不必担心对不起聂昧了!


    宁念戈当场热泪盈眶,在床上向他作揖:“三哥,以后我一定,给您养老。”


    聂照:“……”


    他才十八,用不着想这么深远的话题,真的。


    案头有腊梅花,她折了一枝递出去。季随春垂了眼睫,竟然俯首张嘴,将这花枝衔在齿间。


    笑声不绝于耳。


    宁念戈碾了下尚留余温的指腹。她清楚他为何如此,越放得下身段,所谓的羞辱效果越低。


    但这动作,实在太像是勾引她了。


    “阿照小时候便是如此,只不过现下找回原本的样子罢了。”墙头有人笑道,阿泗一转头,吓得跌坐在地,一个清癯的年轻郎君顶着张涂脂抹粉的脸从墙头缓缓升上来,正是般若。


    阿泗拍拍屁股站起来,嘀嘀咕咕说自己才不信,转而便走了。


    般若摇摇头,目光柔和地望着紧闭的门窗。


    当年夺嫡之争惨烈,三皇子闲云野鹤不问世事,聂二郎将他引为挚友,谁又能想到聂家会被他们如此信任的挚友构陷通敌,坑害到如此境地。


    大郎夫妇久等援军不到,力竭战死;二郎绞杀于午门,二郎发妻薛氏惊惧难产撒手人寰;聂照带着刚出生的侄子跟随大哥的长子流放,途中两个侄子皆病死。


    后来夺嫡之争中,三皇子落败被鸩杀,始作俑者先帝也在儿子们的激烈斗争中被毒杀。


    聂照已无亲眷,也无仇人,他过得便如行尸走肉一般,面上太平落拓,心底冰凉一片。


    季随春退了回去。


    他踏着飘逸的步伐,将腊梅花簪在耳畔。视线扫过满座宾客,于一张张令人作呕的面孔间,锁定宁念戈的脸。


    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他想到望梅坞,想到摘星台的寒风,听雨轩狭窄的天空。


    想到宁念戈笨拙缝制布花,而后某日裴宅门前,裴怀洲俯身下来,宁念戈亲手为其簪花,亲密无间。


    那不值钱的布花染了裴怀洲的血,如今还藏在望梅坞的卧房。他偷进卧房的时候,曾在竹箧内找到此物。


    那时他明明是为了探查她的机密才进去的。


    早年他在京中,常听二郎喋喋不休讲这个弟弟,也听坊间对聂照的议论,更见过他京郊猎场举箭猎头名,如何的光彩烈烈,灼目鎏光,绝不是在逐城的一团死灰。


    如今他猛地记得有个词叫死灰复燃,聂照这团死灰眼下有复燃之势,宁念戈那样死静的浑水,搅动得他要复燃了,眼底重生一丝生机,心底复苏几分善意,他愈发像二郎说过的那个聂三郎。


    宁念戈这滩浑浊的死水,也涌动清澈起来了。


    阿照尚可死灰复燃,他已是一团被水浇透了的死灰,再无重燃可能,只是他们这些人,有一个能走得出来,便已是上天宽宥,般若想着,嫣红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


    宁念戈的水疮共生了七日,待到她耳目清明,浑身轻松地醒来,大概是个晌午,她不能见风,也不能见光,门窗的缝隙都教聂照用棉花塞上了,屋里闷黑一片,只是热气蒸腾,让她猜测是正午。


    她眨了眨眼睛,踢了踢腿,才发觉自己还枕在聂照臂弯上,鼻息间萦绕着他肌肤上的淡香,他侧卧着,只在床上占了一小块地方,闭目小睡,感到宁念戈动了,皱着眉,下意识又轻拍哄她。


    宁念戈先是心脏猛地一缩,接着放大放大,被灌满了温水似的,如此温暖,许久之后才感觉一阵恐慌,自己枕在聂照的臂膀上并不合适,他可是自己丈夫的哥哥啊!她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


    她连忙起身,离他远些。


    可他只看到了那朵花。


    曾经倚仗的裴怀洲死了。昏头昏脑活不明白的顾楚死了。原本效忠于他,本该为他出生入死的枯荣背叛了。傲慢冷漠的秦溟成为宁念戈的裙下臣,不肯收弟子的容鹤彻夜教导望梅坞的主人。


    阿念。


    季随春扶住鬓边花枝,半醉半醒地笑着,在心里呼唤她。


    阿念,念念。裴念秋,宁念戈。


    如此唤着,便仿佛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比其他人更近,比其他人更紧密。


    谁也不会背叛。


    第 133 章   无用之诺(大修)


    醉后自有休憩处。


    恰巧这一场酒宴设在云园,宁念戈选了曾经来过的屋舍。外有竹林,旁设浴池,清净又宽敞。


    很久以前,这是裴怀洲的住处。簪花宴时,她被伶人们拥至此处沐浴更衣,又于饥饿无聊时与秦屈相遇。后来,金青街案发生,为了跟踪靖安卫,她又来这里,要枯荣教她隐匿气息追踪刺杀的功夫。


    裴怀洲死后,这地方几乎闲置着。再后来,裴念秋假死,裴氏产业损失许多,也渐渐沉寂下去。云园不再与裴氏有关,曾经专属的屋舍也腾出来,重新供给外来宾客。


    宁念戈故地重游,熟识的伶人们如今扮作婢子,也都随侍左右。她们依旧推搡着笑闹着,要伺候她梳洗。


    “好怀念呀,许久没有回来,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宁念戈对自己这次考试还是相当满意的,她的算数总不能还是丙,对吧。


    她回家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聂照不知道在锅里炖了什么,一股奇异的肉香萦绕在院子里,聂照则坐在厅堂里数钱。


    这五百文是宁念戈明年上半年的束脩,三百文做家用,那剩下就没剩多少了,临近年关,还是要多凑一点钱出来,年关要给她做新衣服。


    “三哥!三哥锅里炖了什么?好香呀!”宁念戈书袋还没放好,就跑过来绕着他打转儿。


    聂照皱眉躲开,对着光重新计划用度:“炖了什么自己去看,走开走开。”


    就算能留下一点也不够,宁念戈十五了,总得给她攒点嫁妆。  “啊?”宁念戈大惊。


    宁念戈去了几次,后来就懒怠再去,宁可在风雨寺参参禅,见一些不方便接触的人。


    比如秦溟。这人现在身子调养得好,肌肤白里透红的,全靠精湛的演技维持那点儿并不存在的虚弱。他说他正在让人研制好用的发膏,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黑的。有次兴致勃勃拿了一罐试用品来,非要她帮他涂抹,抹完一洗,哟,满头青翠,生机盎然。


    最后只能蒙了脑袋藏车里溜回家。


    岁酌有时候也来。她如今做都尉做得好,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近年又接连立了几次军功,顾氏便琢磨着想找个机会把她推上去,弥补顾楚死亡的缺憾。


    “事情没有落定,就没必要期待。”岁酌对宁念戈说,“我现在主要是征兵,练兵,和顾氏族人打好关系,我需要更多的人心。”


    宁念戈觉着有理,于是,当宁自诃偷偷摸摸溜进风雨寺的时候,她就要宁自诃和岁酌打配合,假装东南别营与西营互相争斗,方便岁酌获取家族支持。


    宁念戈噔噔蹬跑去厨房掀开锅盖看,锅里沉着白花花的东西,她认不出来,但还是挺香的,就又噔噔蹬跑回去,问聂照是什么,聂照还捏着铜钱,心中想着宁念戈的嫁妆,没答话,反而问她:“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宁念戈一听,小脸就垮下来了,蹲在他旁边,像只小狗似的耷拉尾巴,眼睛垂下去,软声问:“三哥,你不要我了?你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你,三哥你只要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她再也找不到像三哥这样对她好的人了,她最近是不是不听话,让三哥生气了,所以他才想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啊?


    聂照松了口气,她既然不着急结婚,那还早,嫁妆还有得攒:“没要赶你走,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吃饭!”


    他一弹宁念戈脑门,把钱都收起来,起身去给她盛饭。


    宁念戈蹲在地上,看他离开的背影,袖子和衣摆明显短了一截,还是前年的衣裳,不由得抱着肩有些落寞。


    其实三哥要是想早点把她嫁出去,她也理解,养她真的很费钱,她吃得很多,还要上学,学又上不好,也不给他争脸,三哥为了养她,连新衣服都没做,她要是早点嫁出去,就不用上学了,还能出去做工,三哥会轻松很多。


    但是嫁出去之后,还能跟三哥住在一起吗?她真的不想离开三哥。


    “这个不难,你放心,我和她玩儿。”宁自诃摸着下巴,专心致志打量宁念戈的假脸,“哎,你的人有这般奇技淫巧,为何不选个死士扮作闻冬,去使宁县把萧澈偷出来?”


    谈何容易。


    进那寺庙,要带对牌,每道门都有不同的暗号,据说衣着服侍也有讲究,可通行的时辰也按着五行八卦日日改动。智取是没法智取的,还不如动兵直接打进去。


    宁自诃觉着也对,能用武力解决的困难就不是大问题,如果解决不了,那是武力还不够。


    “留意荆州。”他告诫宁念戈,“近来朝堂不对劲,你尽快赶回庐陵,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以免应对不及。”


    宁自诃的东南别营隶属浔阳军,浔阳军当年攻破建康城,便取代了禁卫,接管都城防务。除却委派到吴郡的这一支分部,主要兵力依旧留在建康附近,约莫有三万人。


    宁自诃明面上还是天子之臣,获取军务机密也比别人方便。他说的话,宁念戈自然重视。


    聂照向来不吃自己做的饭,他给宁念戈盛了一盆猪脑花,一盆红豆米饭,一碟干料,让她自己慢慢吃。


    宁念戈很少有什么东西是吃不下的,但是这个白花花的不明羹汤,她看了确实觉得渗人,但是怕聂照失望,还是闭眼捏着鼻子全吃下去了,然后连忙用米饭噎住,生怕吐出来。


    “一盆猪脑花都吃了?”聂照讶然。


    宁念戈听到是猪脑,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耐不了,冲出去吐了。


    她来逐城的路上,见到衣衫褴褛者死于道旁,头颅被鹫鸟啄开,流出白花花的脑子,宁念戈心里留下阴影,见不得这种东西,也吃不得。


    聂照没想到世上还有她吃不下的东西,有这么难吃吗?


    他进厨房,自己尝了一口剩下的,煮的时候猪脑上的一层血膜没摘,格外腥臭,聂照不由得干呕了几声,选择把它们倒掉。


    确实,做饭不能沾沾自喜故步自封,他以前不吃,所以不确定饭到底多难吃,但现如今,是该买几本菜谱,好好精进些厨艺了。


    书院的成绩单下来的很快,第二日就出了。


    她决定过几天就走。探好周围路况,确认闻冬是否沿途伏击,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就折返庐陵。


    这几天里,枯荣又来告状。


    “季郎君如今放纵了些……有些逢场作戏的场合,他推拒不得,便顺其自然,举手投足与裴怀洲越发相似。”


    “但裴郎有喜洁的怪癖,就算做出散漫温柔的姿态,也不会让人近身……季郎君学得不太好。”


    这样么?


    宁念戈其实不太关心季随春这方面的表现。


    宁念戈一向礼乐书还不错,都是甲等,射御乙等,唯独那个数,这次倒是没考丙,出人意料地考了个丁,比丙还差……


    整个青云书院,拢共两个算数考丁的,一个是她,一个就是她同座的李宝音。


    两人同病相怜,一起缠缠绵绵在青苗乙班当了两年的同桌,开始宁念戈还是倒数第一,把李宝音垫到了倒数第二,李宝音只有射御是甲等,礼乐书都是乙,算学是丁,后来宁念戈成绩好了些,她就重回倒数第一。


    一般先生在点名批评宁念戈的时候,肯定会带上李宝音;批评李宝音的时候,也会带上宁念戈,两人倒是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散学后,两个人捏着成绩单都不敢回家,在学校最偏僻处的小花园里蹲着。


    宁念戈的圆头圆脑快垂到地上了,一声不吭,李宝音也在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弹弹成绩单,沉声说:“你说我把这个丁,用朱笔改成乙怎么样?”


    “这不是骗人嘛。”宁念戈埋着头,瓮声瓮气。


    “算了,跟你这种人说没意思……你哭什么?”李宝音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慌不择言,“我还没哭,你怎么哭了?我家往前数四代都是二甲进士,我考丁等这是愧对祖宗,回家时要屁股开花的,你三哥又不打你,你哭什么哭?”


    她这么一说,宁念戈哇哇哭得更大声了,她宁愿三哥打她,不然她心里更不好受。


    裴怀洲惯会拿捏分寸,既能片叶不沾身,又能让人以为他放纵不羁。这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但也和家世有关,没人会刻意得罪郡守之子。季随春的处境又不一样了。


    不过,真要守个清清白白,也未必不可行。该拒绝的拒绝,该放弃的放弃,何必做到处处逢缘。


    将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再在夜里携着一身酒气回来,与她私会。跌跌撞撞地,疲乏又忍耐地,抱着她说些安抚的话语。


    念念,再等等。等我回到建康……


    他一次次地说着,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抚自己。


    某夜,宁念戈听乏了,转头望见庭院飘落的碎雪。


    “聂照打你了?我早就说他不是个好人。”李宝音感叹。


    “为什么三三不得六?”宁念戈哭着问。


    李宝音沉吟:“得六啊,怎么不得六?是不是先生判错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试卷,目光幽深,郑重道,“我也写的是六,先生一定判错了,明天我们去找他,让他给我们改成绩。”


    宁念戈重重点头,终于擦干眼泪,和李宝音分道扬镳。


    她一回到家,就发现家中的气氛格外凝重。


    门大敞着,她三哥正一脸深沉地坐在正堂里,手掌撑着额头,看起来头痛,十分痛苦的样子。


    宁念戈还未来得及慰问他,他便问:“成绩出来了?”声音也比往日虚弱。


    宁念戈想到明日要去找先生改成绩,结结巴巴说:“没,没有。”


    雪下得薄,风一吹就散了。


    趁着河水还没冻上,她得赶回江州。


    “别去那些腌臜地方了。”宁念戈推开季随春,笑一笑道,“收拾东西,游学结束了,我们回家。”


    也许闻冬在路上等着他们。


    不,她一定会等着。


    等着复仇,等着杀敌,消除心头大患。在这个冬天,结束漫长的对抗,迎来你死我活的结局。


    第 134 章   昔日之死


    宁念戈来的时候,装作和季随春素不相识。


    离开吴县,却相携而行。


    她扯着颍川宁氏的名号,热情邀请季十三郎前往怀宁书院,讲学论道。


    于是,在一个蒙蒙亮的清晨,宁念戈带着季随春,光明正大上了客船,从河埠出发,驶离吴县。船上美婢仆从围绕,丝竹笙瑟不休,难免让人想起裴怀洲接季随春回来的那个夏天。


    只是这次,船上没有宾客。只有看似普通的护卫,假作娇弱的伶人,仆从的衣裳里都藏着武器。


    李护正往李宝音碗里挟着肉,家门“砰”一声被人踹开了,他在这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以为自己要和前几任太守一样,被乱刀砍死抛尸荒野了,吓得手里的肉掉在桌子上,连忙捡起来塞进嘴里。


    回身见到聂照手里拖着个躲躲闪闪的小姑娘,穿着青云书院的衣裳,才略松了口气,转瞬见到自己女儿挑衅的眼神,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莫不是小宝在书院里闯了什么祸?


    “李护,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聂照把宁念戈往面前一拖,拎起她被撕了一道口子的袖子,还有发梢被剪得狗啃一样的头发,给李护看。


    他樱粉色的唇紧抿着,眉头深皱,当真是生气了,聂照鲜少有如此的时候,李护急急问李宝音:“小宝,这是你做的?”


    李宝音倒也不避讳,直视着父亲:“是我做的。”宁念戈饿得脑子发昏,想了很久:“好爽。”


    当时一片空白,只想着要打赢,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耗尽了自己的极限,回过头来,虽然很累,但有种身心舒畅的感觉。


    聂照笑容僵住,不是,他是不是教育方法出问题了?他想教的不是这个!她到底都跟自己学了什么?


    一向觉得自己正确的他,第一次反思到底哪里出现问题。


    李护心中惨淡一片,忙作揖给聂照道歉;“是我教女无方,我向您赔不是……”


    “不必了。”聂照摆手,把宁念戈推出去,点点下巴示意,“去,打她。”


    逐城民风野蛮,大人欺软怕硬横行霸道,孩子便有样学样,遂以书院中,打架斗殴的风气屡禁不止,李宝音在青苗班中算是龙头,前些日子宁念戈震慑得李宝音躲着她走,这些日子刻意为难。


    宁念戈本就不想给聂照多添麻烦,是以能忍就忍,不想众人见了,便开始试探着挑衅,发现她当真软弱可欺,又不会向聂照告状后,愈发变本加厉,今日连头发都趁着她不注意给剪了。


    这是她怎么瞒都瞒不过的,宁念戈在学院角落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家,半路撞上见她迟迟未归,所以寻来的聂照。


    聂照幼时即骄横,如今也不是个愿意忍气吞声的性子,才有了如今一幕。


    宁念戈哪里敢打人,打人是不……不……不贤良淑德的举动,她如今满脑子塞的都是学院里晦涩难懂的知识,那些三从四德好像上辈子的事情,她好好好回忆,才能回忆起一两句。


    但聂照在身后虎视眈眈,她不敢不上前。


    但她还没等到对李宝音怎么样,李宝音就先下手为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向聂照执拗地说:“现在我能打得宁念戈无力还手,早晚也会打败你,你们每个我都不会放过,再也不会有机会欺负我阿爹……”


    李护连忙捂李宝音的嘴,向聂照致歉,不过就是这样,他也是没舍得打李宝音一下,他又是心酸又是痛苦,知道女儿是因为见到他对逐城里这些所谓的“大人”们谨小慎微,心疼自己,才会如此的。


    宁念戈是聂照家中的人,她把怨恨也算在宁念戈头上了。


    聂照并不理会李宝音小孩子的话,也未迁怒李护,只叫宁念戈:“站起来,打回去,凡事都有我给你担着。”


    他们的事情就要他们自己解决,他总不能拎着李宝音把她的头塞进护城河里帮宁念戈出气。


    且不说他无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回护,况且他若是如此做,宁念戈这辈子都学不会还手,只会缩在人身后做只愚蠢乖顺的家养兔子。


    便是个兔子,也得是只会咬人的野兔。


    宁念戈回头,求助地看了眼聂照,他眼神冷峻,并不理会她的求助。


    她没打过人,也不敢打,就站起来,呆在那儿。


    “还不动手?”聂照呵斥道。


    宁念戈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用手背擦掉,跟他说:“我不敢。”


    “废物!”聂照骂了一句,“你既然不敢动手,今晚就不用吃饭了。”这于宁念戈来说,是极大的威胁了,她倒是宁愿聂照把她打一顿骂一顿。


    宁念戈到底是没吃上饭,聂照看她一直呆着不动,便把她拖回家晾着。


    不止当天晚上,第二天,她依旧没吃上,聂照说她什么时候敢打回去了,才肯给她饭,跟她说话。


    宁念戈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先生在前面讲课,穿着一身碧色长衫,瘦瘦高高,像一根茼蒿,她对着先生咽了咽口水,先生被她眼神注视得发毛。


    她这一天,到底是什么都没学进去,喝水也不顶饱,自打跟着聂照之后,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就没挨过饿,猛地一饿,倒不如以前能忍了。


    人的素质会随着饥饿程度递减,脾气则会递增,她现在看谁都一副怎么还不死的表情,几个学生向她丢石子,被她麻木又怨念的眼神直勾勾盯得后背发凉,连忙跑了。


    饿了三天,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哭着跟聂照说她打。


    聂照就猜她忍不了几天,于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李护筷箸上的肉又掉到了桌上。


    宁念戈看着李宝音被饭塞得鼓鼓的腮帮子,怨念更重,略犹豫了一瞬,但饥饿还是促使她冲了上去,一把将李宝音扑倒在地,她回头用眼神询问聂照,这样算不算打了?


    聂照摇头,她茫然间,被李宝音翻身摁在地上。


    宁念戈三天水米未进,哪里是李宝音的对手,她挣扎不过,憋得脸都红了。


    李护和他妻子在一旁着急地开口,劝说别打了别打了,李宝音梗着脖子,不肯撒手。


    “宁念戈,你打不过她,今晚的饭也别吃了。”聂照说得轻描淡写,宁念戈眼泪都止不住了,大喊:“我饿!”


    “那就打过她。”聂照说得倒是容易。


    她心一横,狠狠一口咬在李宝音按着自己的手腕上,将人咬出血了,李宝音惨叫一声,李护夫妻心痛不已,却被聂照拦下。


    宁念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翻身而上,死死用手肘抵着她的下颚,两人在土里打滚,你来我往,像泥猴似的,溅起一地黄土飞扬,周围邻居纷纷端着饭碗前来围观。


    最后宁念戈脱力,身体都趴在李宝音身上,问她:“服不服?”


    李宝音执拗地说不,宁念戈一口咬在她脸上,咬得她惨叫一声。


    二人都十分狼狈,李宝音头发散乱,两个手臂上到处都是宁念戈的牙印,往外渗血,宁念戈脸上也平添抓痕,不过饥饿赋予的力量确实更大,李宝音明显看着更凄惨些,头发都被扯掉好些。


    宁念戈眼前阵阵发黑,已然坚持不住,李宝音哭得好大声,一边哭一边骂,准备反攻,聂照便叫停:“好了,宁念戈,”他看向李护,“今后看好你们的女儿,省得将来在护城河里见到她。”


    他不会同李宝音计较,但就她如此性格,很难在逐城不出什么事情。


    李护连连点头,急忙和妻子上前把女儿扶起来,心疼地心肝儿直叫。


    聂照走过去,蹲下,戳了戳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宁念戈:“还能站起来吗?”


    宁念戈摇头都艰难,但还是问:“饭……”她没有赢,是不是吃不到饭了?


    聂照轻笑,皎若明戈,流风回雪,转身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带你回家吃饭。”


    他将人拖起来,背在自己背上。


    宁念戈胳膊松松环着他的脖子,已经累得顾不得什么于理不合了,头无力地埋在他颈间,贴得这么近,她才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分明没用什么香料,却清幽异常,比花糕还香,忍不住像小狗似地再嗅了嗅。


    好饿,真的好饿……


    “今天做得很好,今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就要如此,若是打不过,我再替你出头,凡事总要自己先立得起来,让人不敢小觑,一味忍耐和等待旁人替你出头,都是懦夫之举,懂了吗?别人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聂照稳稳地驮着她,踩在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和她说。


    他倒是没真要她打赢谁,只要她挨了欺负,敢还手便好。


    宁念戈轻轻点头。


    很乖,她一向很乖,说什么都听,聂照轻笑,把她往背上又掂了掂,跟片儿羽毛似的,没什么重量,饭也不知道吃哪儿去了:“第一次打人,有什么感想?”


    再看祭坛牌位,刻的是“故幼子砚秋灵位”。


    “砚秋……”


    宁沃桑捏着红纸,跟已无声息的雁夫人说话。


    “是个很好的名字。”


    第 135 章   孰生孰死


    闻冬前往丹阳,是在这一年的秋末。


    雁夫人极力请求同去,闻冬本不想答应。毕竟有雁夫人在,萧澈也能安分些。这位夫人性子怪异,对待年轻的男女却有着用不完的好脾气,如同慈爱的母亲,无限制地包容暴躁傲慢的萧澈,把这草包哄得不知南北。


    但雁夫人俯首跪拜道:“那婢子既敢回到吴县,又敢放季随春抛头露面,显然是要诱女公子出手,女公子此行必然凶险。我与这二人曾共处屋檐之下,与桑娘更是多年旧识,知己知彼,便能反将一军。”


    闻冬收到的密报里,并未提及桑娘也回吴郡。


    雁夫人道:“桑娘待婢子阿念视如己出,江州如今无事,桑娘不可能放这婢子身处险境。”


    闻冬觉着有理,就将雁夫人也带上了。


    她不记仇,记仇的……应当是嫣娘。


    她沾手这件案子,为的是博取顾楚信任,帮助并不擅长率兵作战的枯荣,同时扩大自己的名声。追回玉器损失,反而是最末的需求。


    “怎么,说你记仇你不高兴了?”宁自诃逗她,“快去忙罢,我给你个信物,方便顾惜和我的人交接碰头。”


    他随手从小案摸了个小木牌,塞到阿念手里。阿念摊手一看,形状和之前那枚令牌相似,但更粗糙,正反面刻个宁字。


    “和我给你的那个不一样。”宁自诃解释道,“这个不值钱。我送你的那枚令牌,你可要保管好了,军营认牌不认人,用那令牌,可以入营,可以调动三十人的骑兵队。”


    阿念承诺:“我一定看好它,日日贴心口放着。”


    宁自诃又笑了。


    “戴着护心镜呢,再贴个牌子,也不嫌捂得慌。生痱子怎么办?”


    他笑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便隐隐显出痕迹来。阿念盯着酒窝看了一会儿,垂了眼睛,闷闷道:“我皮糙肉厚,不会这么容易生痱子的。”


    这句话说得不合适不应该。


    可她就是想说。二人循着车辙印向前走了段路,发现印子莫名消失,与此同时,一阵“刷刷”声传入耳中,宁念戈循声看去,竟是一个老妇人在扫地。


    她想到那突兀消失的车辙印,目光瞬间沉了下来,问道:“老婆婆,怎么这个时辰清扫街道?”


    老妇人弯着腰背对着她,手中的动作却没停,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幽幽飘荡:“年纪大了,觉少,睡不着,只能出来做些活。”


    “今日县中宵禁,夜里是不许外出的。”


    “哎呀~左右不过被官差抓了去嘛。”老妇人哀叹一声,“我一把老骨头,家中无米无菜,也无儿女侍奉,死在家中臭了都无人问,牢里至少还有饭吃,若是死了,还有人埋我哩。”


    宁念戈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荡来荡去,发出略有些刺耳的叮当声。


    宁念戈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您可见过一辆马车?”


    “马车?当然见过,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马车没见过,就连那天子驾撵,我都见到过。”


    见她插科打诨,宁念戈声音冷了几分:“我是问方才,您可看到有一辆马车驶过?”


    老妇人转过身来,露出张满是皱纹的脸,对着她直摇头:“我年岁大了,不中用喽,晚饭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更记不得方才的什么马车,等姑娘走了,过会儿有人问起,我可能也不记得你了。”


    宁念戈往前走了几步,俯身用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笑道:“婆婆,您这活儿做的太敷衍了些,怎么只扫半边街道呢?”


    老妇人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笑道:“老婆子我就是睡不着,找点事儿消遣,扫干净了,官府也不给我银钱。”


    “车辙印远不如干净的街道好寻,多谢婆婆指路了。”她对着老妇人微微欠身,旋即转身拉着乔晏沿着干净的街道快步离开。


    见他们走远,老妇人弯着的腰瞬间挺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她将扫把搭在肩上,边走边嘀咕:“这么伶俐的小丫头,怎么骗呦,真是太难为老婆子喽。”


    行了段路,夜风愈发急了,将月下的树影拉扯的七扭八歪,宁念戈站在树下紧了紧衣襟,一个瘦小的人影跑过空荡的街道,他行色匆匆,并未注意到树下的宁念戈。


    她没有声张,偷偷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小巷后,停在了一处宅邸前,门上的牌匾所书“运安世家”。


    宅邸的大门半掩着,那瘦小的人影刚要推门,忽的被人扣住肩膀,身子一抖,怀中抱着的几个纸包掉落在地,一个纸包被摔破,药材散落一地。


    宁念戈掰正他的身子,发现竟是她当日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小捕快一见她,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登时像死了三天的,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倒,硬是被她抓住衣襟按在了门上。


    她目光冰冷的打量他一番,问道:“这是你家?”


    小捕快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摇头。


    宁念戈轻笑道:“不是你家,深夜来此作甚,欲行偷盗之事?”


    “没,没,没……”他想否认,舌头却不听使唤的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呦大人,您怎么来了?”虚掩的门被拉开,赵典吏探出头来,他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赔笑着伸手拉过小捕快,不着痕迹的将他护在身后,又强压下脸上的心虚解释道,“小的身子不适,差他去抓些药来。”


    宁念戈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纸包递给他,面上的戈意消失,笑道:“没想到此处竟是赵典吏的府邸。”


    赵典吏干笑两声:“我夫人是运安人。”


    “你身子不舒服,可是因为白日里我的人下手不知轻重,伤到了?”


    赵典吏脑子一片混乱,只盼着她快些走,下意识点头称是,却不想她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该我上门给您致个歉。”


    说着,抬脚便往门内挤,赵典吏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抬手将她推了出去,见宁念戈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他才想起害怕,腿一软想跪下,膝盖刚弯了弯,又咬咬牙站直了身子,一脸的视死如归:“小的今日不方便,大人改日再来吧。”


    宁念戈眯了眯眼:“如何不方便,难不成府上藏了什么贼人?”


    宁念戈看着她,伸手将身后的乔晏拉了过来:“江东乔家的二公子乔晏,夫人千里外得遇同乡,不请他进去坐坐吗?”


    王琉鸢看向乔晏,旋即笑道:“哎呦呦,这叫什么来着,他乡遇故知嘛,快请进来,先去迎客厅稍坐,容我先换身衣服。”


    她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愣的赵典吏,娇声道:“老爷~你先陪陪客啊~”


    赵典吏强笑着应下,带着二人去了迎客厅,招呼着他们坐下,差下人上了茶,自己杵在门口不敢动弹。


    “赵典吏与夫人很是恩爱呀。”宁念戈轻抿了口茶水,笑道。


    赵典吏哆嗦一下,讪笑道:“成亲都十几年了,老夫老妻的,恩爱什么呀,搭伙过日子罢了。”


    “若不恩爱,夫人不至于为着你,拖家带口的跑这么远。”


    赵典吏不安的朝外张望,随口道:“就我们俩来了,还有个女儿,在江东老家呢,没跟过来。”


    “你是知道自己这典吏做不长久,所以才没带女儿过来吗?”宁念戈放下茶杯看着他笑道。


    赵典吏愣了半晌,僵硬的转过身来:“大人这是哪的话,我女儿只是,只是……”


    他越是心慌,越是想不出借口,急得满头大汗。


    “呦,聊我们女儿呢。”王琉鸢走入厅中,轻轻推了推赵典吏,示意他出去,然后笑盈盈的走向宁念戈,扭着腰去挤坐在一旁的乔晏,见她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乔晏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连退数步,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王琉鸢见他离开,对他暧昧的眨眨眼,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宁念戈,笑道:“我一个山野村妇,不懂什么礼数,哪里招待不周了,还请大人莫怪呀。”


    宁念戈道:“方才在问赵典吏的千金为何没跟来。”


    “我那宝贝女儿呀,争气的很哩,去年被一个显赫世家的公子瞧上了,如今在家中待嫁呢。”王琉鸢说着,起身看向乔晏,“是乔家的小公子啊,你出生那年,我还去吃过你的满月酒呢。”


    说着,伸手便去摸他的脸。


    “夫人请自重。”乔晏闪身躲到宁念戈身后蹙眉呵斥,语气中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润,余光瞥见宁念戈的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似是在强忍笑意,又愤愤唤了声,“大人!”


    他平日里总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样,难得见他失态,虽知不合时宜,但宁念戈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特别是听到他羞恼的唤自己,一时松懈,笑出了声。


    她明显听到背后乔晏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只得强敛去笑意,对王琉鸢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莫要如此。”


    “我眼拙了,原是大人的相好的。”她后退几步坐下,目光仍落在乔晏身上,“多俊俏的公子呦,乔望轩和他那大儿子都长的贼眉鼠眼,小儿子竟生的这般,怕是这辈子那点气运都用在生个俊俏儿子身上了,才这么早早死了。”


    乔晏刚平复了些许情绪,想开口问话,但对上她堪比骚扰的目光,又躲回了宁念戈身后。


    宁念戈问道:“你认识乔望轩?”


    王琉鸢垂眸摆弄着鲜红色的指甲:“当然认识,我弟弟十几年前便跟着他外出做生意,至今还未归家呢。”


    “那他……”


    宁念戈想问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刚开口便被王琉鸢打断:“他没死,去年还给家中寄过信,就是找不见人了,我上头本还有个哥哥,两年前病死了,爹爹身子又不好,如今家中就剩他一个男丁,家业还等着他回去继承呢,这不听人说在这儿见过他,我便过来寻了。”


    宁念戈淡淡问道:“乔望轩一家来青云县,可与你有关?”


    “大人呦,我一个乡野妇人,哪有这本事,乔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东那头的官儿都护着他家,我爹上门询问弟弟下落,被打得鼻青脸肿赶出门来,官府都不管的。”


    乔晏终于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王书钧,小郎君知道他在何处?”王琉鸢面色一喜,起身便又要拉扯乔晏,被宁念戈拦下后,才讪讪坐回椅子上。


    他嫌恶道:“没听说过。”


    王琉鸢闻言,跪在地上拍着腿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呦,乔家人死的只剩你一个了,不找回弟弟,我爹死都闭不上眼呐。”


    宁念戈伸手扶她,可她身上的脂粉气极重,离得近了,丝丝缕缕的钻进宁念戈鼻中,惹得她轻咳几声,她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王琉鸢胸前,倏尔笑道:“夫人伤得这样重,还是少用些脂粉为好。”


    王琉鸢低头见自己的胸口上方已渗出血来,却依旧嘴硬道:“哎呀,我人老珠黄了,脂粉不涂厚些,惹我家老爷厌弃可怎么办?”


    宁念戈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笑道:“不急,夫人大可慢慢演,左右那一剑捅穿的又不是我的身子。”


    宁自诃并没有察觉不对,只当阿念这几年受了苦,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哄人开心的话,送她出去。


    阿念回城,写了封简短的密信,连同木牌一起交给岁末。


    “去追枯荣,越快越好,就说是裴氏得的线索。”


    岁末得令离去。


    阿念又拟写悬赏,吩咐岁平:“派人誊抄,张贴于吴郡各城。若有人揭榜,要他们去附近驿站报信领赏。”


    之后她又给顾楚写了封信,告知顾楚,自己正在搜寻水匪下落,望其留意驿站动静,多安排些传信兵,以便传递机密。


    此外,阿念传唤总管事,从账上拨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到西营去。


    顾楚刚把烦人的秦溟弄走,就接到了阿念的信,以及裴氏运来的货。他展信看完,问闻山:“送这些药材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穷么?”


    闻山无语低头,耐心解释道:“自然是裴氏的一份心意。西营此次伤亡不少,裴家娘子怕是担忧都督过于严厉,疏于抚恤受难兵卒及家眷。”


    顾楚不可置信:“货没了,我没问责都是好的,还得抚恤他们?”


    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局。所谓的宁氏子弟来势汹汹毫不遮掩,直奔吴县,说什么慕名而来交游士族,无非是广而告之,吸引闻冬的注意。宁念戈没有露面,闻冬一打探,却能轻轻松松获得宁念戈也在其中的证据,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将行迹透露给她。


    宁念戈想要诱蛇出洞,对付闻冬。


    闻冬自然应邀。


    兵不厌诈,端看谁棋高一着。


    她前往丹阳。沿途路况全都探查一遍,百般斟酌,决定在横江津设伏。此处峡谷逼仄险峻,寻常船只一旦进入,便进退不得,成为瓮中之鳖。


    但,宁念戈也可能预料到她会在这里动手。如果宁念戈要诱使闻冬袭击,或许会把客船装饰为诱饵,待闻冬的人马出手之际,再在外围包抄。假闻冬和闻山在庐陵用过的脱身之计,宁念戈未必不会效仿。


    所以闻冬准备了两班人。一班埋伏在峡谷,围堵客船,待船只驶入河道,便以碎石砸之,而后突袭补刀。


    另一些人,是她特意挑选的水中好手,通晓龟息之法,又识水性,能借苇杆吐纳呼吸,潜游寻人。


    这段话说完,秦溟格外安静。


    阿念笑眯眯地盯着他,片刻,他扯扯嘴角:“我当然不会苛责你。”


    “我就说嘛。”


    阿念顺势抱住秦溟,“连那犯了大罪的秦屈,都晓得男女之情自然而生无需谴责,你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秦溟眼睫颤了下。


    此外,岸上也藏了眼线,便于盯梢传递讯息。


    只要宁念戈和季随春真的来了横江津,甭管乘坐的是哪艘船,闻冬都有办法围剿他们。


    丹阳郡,秋浦县。


    此处有庄园,部曲近千人。挂的不是闻氏的名儿,是个不甚起眼的姓氏,仔细数数,约莫算闻冬的远亲。早在半年前,闻冬就占据了这庄子,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将它变成自己的栖息地。


    这还是从望梅坞得来的启发。


    但闻冬并不打算把秋浦县的庄子彻底打造成新家。她的根基在使宁县,人脉和产业都无法尽数迁徙至此。这庄子只是暂时的歇脚地,便于和横江津联络,也便于布置后手。


    云园的浴所里,秦溟真的没有认出躲在顾楚身前的她么?怀玉馆的客舍前,秦溟真的不知道她在房内?他出行向来兴师动众,唯独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他来得迅速,且独自一人。


    秦溟本性傲慢。傲慢,意味着他哪怕抓到了她言行放纵的端倪,也不会让门客仆役知晓此事。


    可他又故意在这种场合,说些为难她的话,做些为难她的事。如果他猜疑她,认准了她,为何不当面拆穿?每每要将气氛拎得紧张,再轻轻放下。


    就像……在故意逗弄她。


    是了,是逗弄。


    正如今日,秦溟非要在她进门时翻看秘戏图。


    一如此刻,秦溟俯视着她,要看她如何应对他的回答。


    雁夫人问:“女公子打算怎么做?”


    “金蝉脱壳,以身入局,空城计……”闻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计谋,我都能用,还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决意杀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计。”


    闻冬要抽调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几百人驻守庄子,对抗来犯之人。顺利的话,宁念戈等人攻进庄内,就会被包抄围堵,死在这里。不顺利的话……闻冬也会亲身出马,把宁念戈引去更危险的地方。


    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死战与诀别。


    嗯?


    手腕受伤是不是也能让他感到快乐?


    “唉。”阿念长长叹道,“这年头有病的人真多啊。”


    可怜她还要和病患斗智斗勇。


    岁平谨慎问道:“娘子需要我做什么?”


    “秦溟手眼通天,总能掌握许多讯息。”阿念思忖着,“虽说我用人之前都会排查一番,但还是不够仔细。常去的那些地方,你再派人查一查,务必保证我们身边没有可疑的耳目喉舌。”


    岁平应下。


    之后几日,秦溟没什么动静。枯荣送信来,称说自己已经混入西营,和族兄顾源撞过两次脸,对方并未怀疑他的真身,还嘲讽他竟然没死。


    顾楚来得勤,隔三差五往怀玉馆跑。阿念次次不允他亲近,他反倒生出斗志来,今日穿得威风霸气,明日邀她观赏舞枪弄棒,非要她夸他几句才肯作罢。


    “都督英气逼人,威武震天。”一日,阿念照常敷衍他,“西营不忙么?总往山上来,不怕耽误事?”


    顾楚一再纠正:“我还不是都督。”


    又道,“忙,当然忙,但我西营诸多将领官吏,又不全是只会吃饭的废物。我即将离任,正是放手考验他们的时候,若这些人扛不住事,西营何谈以后。”


    阿念附和几句,顺其自然提议道:“你若还未选定继任都尉之人,不如出些难题,放出些难做的事务来,看看你那些兄弟谁有担当,有实干之能。世上多的是装腔作势的人,纸上谈兵的人,满嘴虚言却不能扛事的人,真正动手才见真章。”


    顾楚觉着有理,但他嫌麻烦。


    “你不懂。”他说,“就他们,我一眼看过去,便知他们几斤几两,是香是臭。无非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捏着鼻子挑个最不容易出错的。”


    “试试又如何?”阿念坚持,“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之喜呢?就像我,很久以前见到你,半点都不喜欢,如今却觉得你很好。”


    顾楚听高兴了。


    他一高兴,就要将阿念抱起来,摁着后脑勺亲。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亲着亲着便变本加厉。


    偏偏院外的岁平咳嗽提醒,说有外客来访。


    顾楚只能放开阿念,恨恨地咬她后颈。阿念反手一摸,摸到湿濡齿痕,很嫌弃地赶撵他。


    “你走,回你西营去。”见顾楚神色不虞,阿念找托辞,“这里不方便,你若愿意,改日请我去西营,我帮你选些擢拔都尉的事务。届时我乔装打扮一番,没人能认得我,你我见面相处也自在些。”


    顾楚显然只听进去了后半截话,冷哼道:“你胆子真大,比我还会玩儿。”


    阿念不知道这人脑子里盘算了些什么脏东西。


    下一刻,他说:“那就明天。我派人在营门口接你。”


    阿念:“?”


    答应得这么痛快,顾都尉你矜持何在?


    将人送走,阿念问岁平是哪位外客登门拜访。岁平道:“是宁将军。”


    阿念疑心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会撞脸,想着要不要去拦一下,岁平又道:“人已经来了,我说娘子正在忙碌,他便去校场看那匹马了。”


    阿念转身向上跑,跑到怀玉馆最上方的空场地,果然在马厩边见到了宁自诃。他抚摸着宝儿的头颅,与它细细说着什么。


    阿念走过去,才听清他的话音。


    越离谱越世俗的流言,越容易被人相信。


    也越容易让人偏离重点。 阿念下意识想问点儿什么,看着秦溟的眼睛,突然察觉不对。


    他还在审视她。


    他还在观察她。


    他想看到什么?他想听到什么?


    “反正……她手里的证据全都是孤证。”闻冬歇了口气,不欲再说,“她告状,我也能告状,只要世道还没大乱,她处置不了闻氏,我也动不了庐陵。”


    一语成谶。


    载着闻冬的楼船回到使宁,而宁念戈刚刚进入江州地界,惊天噩耗传来。


    建康天子重病,荆州谈锦起兵。


    奇寒彻骨的冬雪,于年末降临。


    第 136 章   十一年春


    定朔十年冬,天子午后发汗,猝然倒地,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短短三日,昏聩难醒。


    他躺在燥热沉闷的寝殿里,厚重的帷帐遮挡了风雪也阻拦了觐见的朝臣嫔妃,连端着药的太医令都得经过重重呈报,方能入内。


    寂静的殿前落了一层湿雪。门帘偶尔掀动,泄出呛鼻的药味儿,这味道又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让人想到腐烂,衰败,腥臭以及死亡。


    聂照在本就不大的卧室中间,用薄木板和竹子架了一堵新墙,把一间放隔成两间,留出一个空档,挂上个帘子充当门,宁念戈睡隔间里面的床,撩起帘子就能进去。


    聂照睡隔间外面的床,避免不小心瞧见对方的尴尬,之前屋里唯一的桌子塌了,干脆聂照就把它拆了烧火,屋子眼下看起来倒是宽绰不少。


    姚金娣夫妻还送了一些面盆之类的生活用具,添置了新的箱笼被褥,宁念戈把自己的小隔间打扫干净,各种东西分类放置,她在逐城跟着聂照生活的日子算是正式开始了,心里不由得燃起了希望。


    日子一转,宁念戈已经被聂照收留两个戈了,时节也从秋日变为初冬,院子里那棵梨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前夜下了一场冰雹,地上凝霜,除了晌午一阵,其余时间都寒气逼人,北风无所遮拦,如刀子一般割人,宁念戈终于换上了新的夹棉袄裙。


    只是聂照想错了,他以为宁念戈这个年纪长得快,她又吃得多,恐怕很快会长高,旧的衣服穿不下,便在定冬装的时候,又叫铺子给她放量了二寸,但宁念戈不仅身高没变化,脸上也没长肉,浑身还是瘦瘦巴巴跟竹竿子似的。


    他闲来掐指算算,不由得叹惋,那几百斤粮食喂狗,狗都比宁念戈长得快。


    聂照在家的时候,依旧躺在掉光了树叶的梨树上,他枕着胳膊,常常一躺就是一天,宁念戈现在都习惯了,无事的时候不去打扰,饿了叫一声“三哥”,他就带着自己出门去吃饭。


    往往聂照躺在树上的时候,宁念戈就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看着他,他躺一天,她就陪一天,总归她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以往在灿州的时候就是这样过的,也不会觉得无聊。


    宁念戈看天色要近黄昏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再不出门吃饭,恐怕太阳落山之前回不来,她眨了眨睁得酸涩的眼睛,小声说:“三哥。”


    聂照歪歪头,看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等自己,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三,三哥想吃什么?”宁念戈征求他的意见,她其实吃什么都好,逐城的食物很香。


    逐城这地方真没什么好吃的,回来回去无非是些做得粗糙的面汤、干粮之类的,聂照现在带着个孩子,一日三餐应时,吃得都快吐了,偏偏宁念戈这个没见识的,不仅胃口不减,吃什么还都津津有味。


    “我?我没胃口。”聂照把头偏过去,抓起自己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打圈,“你去街口张三那儿拿几个烤地瓜回来,你吃不吃地瓜?”他又问。


    宁念戈点头,扬起笑脸:“吃吃吃!”


    聂照轻嘲,语气倒是不恶劣:“你什么不吃?去吧。”


    他看宁念戈把手向自己捧起来,不解地问:“干什么?”


    “钱。”宁念戈眼巴巴盯着他说。


    没钱怎么买地瓜啊?赵典吏身子抖了抖,低低骂了声臭婆娘,忙又磕头求饶:“那是我娘子,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大人莫怪。”


    “放她进来吧。”宁念戈吩咐道。


    妇人冲到赵典吏面前,抬手便要打,可见他肿得猪头一般的脸,一时竟不知朝哪下手,她转身看向宁念戈,怒道:“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琉鸢,这是京中来的大人,不可无礼!”赵典吏惊慌的扯她的袖子。


    王琉鸢仍不依不饶:“京中来的又如何,天上来的也不能随便打人啊,他犯了哪条律法?”


    赵典吏今日受了太多刺激,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绝望道:“没人打我,都是我自己摔,祖宗哎,别闹了!”


    宁念戈倒是不恼她的无礼,反而笑问道:“夫人是江东人?”


    王琉鸢愣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说话的语调比京中戏班子当家花旦还好听,只有江东口音才有这样的韵味。”


    猝不及防的被夸了一句,王琉鸢脸颊微红,气势也弱了几分:“我家老爷既没犯事,我可要带他走了。”


    “好,那便不久留夫人了。”


    宁念戈答应的这般痛快,让赵典吏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他都以为今日自己要死在她手中了,怎么就这么被放了。


    王琉鸢见他发愣,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几下,拉着他往外走:“还不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赵典吏一步三回头,生怕宁念戈背后给他一刀,直到出了县衙大门,上了自家马车,悬着的心才安了,一把抱住王琉鸢大哭道:“娘子,不做这个劳什子典吏了,你爹瞧不上我便瞧不起,我们回江东去吧。”


    王琉鸢轻拍着他的后背,深深看了眼县衙的大门,再开口,语气中全然没了方才的泼辣:“还不是时候。”


    县衙内,黄觉从门外探头进来,见宁念戈一言不发的在椅子上坐着,遂问道:“大人,吃饭不?”


    她这才发觉腹中饥饿,点头应下,起身出了门。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乔晏,他捧着个食盒站在树下,一见宁念戈便迎了上来:“见大人迟迟未来饭堂,在下恐饭菜放凉再食伤胃,便给您送来了。”


    “宁掌使正要去吃呢,你小子还献上殷勤了,拿来给我夜里吃吧。”黄觉没好气的夺过食盒,乔晏顺势倒在地上,瞬间红了眼眶。


    “在下愚笨,家中虽落魄了,但仍是惯养着,未曾伺候过人,还望大人莫怪。”


    黄觉退后几步,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颤:“老子都没使劲儿,你装什么呢?”


    乔晏没争辩,撑着想起身,但站了一半,又软趴趴的倒回了地上。


    “大人,我真没用力啊!”黄觉边解释边要去扯他,却被宁念戈拦下了。


    “我知道,这盒中的餐食,你拿走便是。”她说着,看向乔晏,伸手将他扶起。


    黄觉提着食盒,咬牙盯着乔晏,他瑟缩着往宁念戈身后躲,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黄觉想给他两拳,又怕将他捶死,只得低声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宁念戈抬步往饭堂走去,乔晏跟在她身后,关切道:“大人今日去了何处,我观大人神色,颇为疲惫。”


    她侧目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我查的案子?”


    “自然都关心。”他眸中满是柔情,“关心大人更多些。”


    宁念戈不置可否的一笑,将除阿芦外的今日所见,事无巨细的同他说了一遍,又道:“公子可有什么头绪?”


    “在下愚钝,只知那恶奴可恶,再多的,便想不出了。”他的话刚出口,一个瘦小的人影便匆匆跑来,若非被宁念戈抓住,怕是会撞在他身上。


    那人正是宁念戈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


    一旁昏昏欲睡的誓心卫瞬间清醒,上前将其拽到一旁道:“这小子方才同属下闲聊,说着说着突然跑了,属下没反应过来,险些惊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宁念戈认出他便是白日同自己一起进山的誓心卫之一,料想他折腾一日辛苦,宽慰道:“我没那么容易惊着,你们今日劳累了,夜里便不必值守了,都去休息吧。”


    誓心卫躬身致谢,退到一旁。


    她看向那一脸慌张的小捕快,淡淡道:“做什么去?”


    小捕快眼神闪躲:“回,回家去。”


    “家中失火了?”


    小捕快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失火,急什么呢?”宁念戈问道。


    他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憋了半晌才答道:“急着回家给我娘做饭。”


    宁念戈沉默片刻,笑道:“这样啊,那快些回去吧。”


    小捕快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她居然都信了,但还是点点头又跑开了。


    见他跑远,宁念戈看向一旁的誓心卫:“他同你聊什么了?”


    “回禀大人,只是一些有的没的,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大人身边那位漂亮公子是谁……”他说着,瞥了眼乔晏,突然住了口。


    “你告诉他了?”


    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消息的誓心卫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誓心卫许多都是戴罪之身,命都攥在各自的上司手中,在外头怎么蛮横,回到阁内都是如履薄冰,毕竟若是被上头的人寻到他们的错处,直接杀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他面如土色:“大人饶命啊。”


    宁念戈却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说便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是问问,退下休息吧。”


    誓心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宁念戈用完餐食,天已完全黑了,她走到居所,停在门口,只是回眸看了眼跟了自己一路的乔晏,便听他祈求道:“大人莫要赶我走。”


    “我何时说赶你走了?”她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道,“我今日与你同住。”


    夜深,明月高悬,乔晏宁浴更衣,刚躺在床上,便见宁念戈掀开内间的帘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中还提着把剑。


    还未等他开口,宁念戈将剑往床上一拍,淡淡道:“你睡到里面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大人要与我同床而眠吗?”


    宁念戈在床边坐下:“怎么?昨日不还说我对你是救命之恩,要服侍我吗?”


    “承蒙大人不弃,在下伺候您更衣。”乔晏垂眸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宁念戈忙起身拨开他的手,蹙眉将他往里一推,转身吹灭了灯火,自己在外侧躺下,剑置于二人中间,冷冷道:“睡觉!”


    乔晏没再出声,深秋的夜里已没有了虫鸣,夜色静谧,屋顶瓦片被踩踏的细微咯吱声就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不多时,一个黑衣覆面的人影出现在窗口,他将窗户推开条缝隙,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一阵烟雾朝屋内弥散开来,宁念戈捂住口鼻,顺手抓过枕头按在乔晏脸上。


    待烟雾散尽,那人影翻进屋中,借着月色往床边摸去。


    刚碰到床沿,忽觉胸口上方一凉,随即便是钻心的疼。


    “这一剑是擦着你心脏刺的,要不了你的命,但你若是乱动,可就说不好了。”宁念戈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那人不死心的挣扎了几下,胸口传来的巨痛让他明白宁念戈并未骗人,剑刃离心脉不过二寸,她一个手抖,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即刻安静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把面罩摘下来。”宁念戈冷冷道。


    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转动,疼痛让那人身子微颤,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宁念戈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她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旁的烛台,伸手去扯他的面罩,手腕处却传来一阵酥麻,几个呼吸间,她半个身子便失去了直觉。


    握着剑的手一松,那人登时动了,带着她的剑翻出窗口,“啪”的一声关上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宁念戈另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咬牙抬起酥麻的手臂,腕处刺着一枚小小的银针,像极了昨夜遇袭时刺客所用之物。


    “大人,你怎么了?”乔晏从床上翻下,伸手扶住她,他长发散乱,发丝落在她的脖颈间,酥酥痒痒的。


    “放手,我没事。”她费力解下护腕,发现那银针只是刺破了一点表皮,都并未见血,便让她几乎站立不得,若是没有护腕阻隔,直接扎进皮肉中,怕是直接能让她倒地不起。


    好在药效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半边身子便恢复了知觉。


    宁念戈甩甩手,抬眸看向地上的血迹,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月光下,血色的脚印延伸到前院,遂笑道:“这边还有条大鱼可以抓。”


    她抓过一旁的披风穿在身上,翻出窗,见乔晏也跟了出来,蹙眉道:“你跟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宁念戈很确定,她但凡说一句拒绝的话,他的眼泪马上便能流出来。


    她叹了口气,冷冷道:“死了可别怪我。”


    二人顺着血迹从县衙侧门出府,一路寻到县衙外的大路旁,脚印却在此处戛然而止。


    “大人,这边。”乔晏在一旁唤她,他的脚下,是一条车辙印。


    此处是青云县的主道,路面由青石铺成,但因着周围的小路还都是土道,人来车往的,便落了层尘土。


    往常青云县隔几天便引水冲刷路面,但自打县令出事,县衙乱做一团,也没人有心思管这街道,土落得一日比一日多,行人走过都会留下脚印,有车辙的印子再正常不过,但那印子清晰,并未被脚印覆盖,应是宵禁后留下的。


    聂照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自然一分钱都没有,他拧眉望着宁念戈:“你见我买东西,何曾用过钱?”


    他这么一提醒,宁念戈倒是真记起来了,确实从来没见过聂照付钱,她只当时赊账,过后统一交付,谁知道是真的不给钱?


    她这是跟着三哥吃了两个戈的霸王餐?因大岳的皇帝钟爱玉石,官员们为讨他欢心,纷纷效仿,没几年,玉石内含龙气,佩之可登青云的说法就传遍天下。


    为了沾些所谓的龙气,上到一品大员,下至平头百姓,凡是男子,皆要戴玉,玉价水涨船高,许多百姓家中温饱尚且难继,但卖房卖地也要给男丁买块美玉戴着。


    丁妙妩说得没错,玉石已渐渐成了男子专属的配饰,另有女子戴玉少贤淑的说法,所以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只是戴金银,需是极为珍视女儿之人,才会为家中女儿也买块玉戴。


    可她手中的那块玉,杂质斑驳,若非带些青色,都很难看出是块玉来。


    “你娘亲何时给的你?”


    “前几日。”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宁念戈的手指轻叩桌面:“哄你独自上车之前吗?”


    她慌忙辩解:“可,可阿娘说,她早想给我买了,只是怕不及弟弟的那块,亏待了我,才拖到今日……”


    “你出生时还没有弟弟,为何会弟弟先有了玉佩,而你前几日才得了块没比石头强上多少的杂玉?况且……”宁念戈的手指轻点着玉佩上的字,“这样的字迹,不像是工匠所作,莫不是你自己刻上去的?”


    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丁妙妩。”宁念戈正色看着她,“你娘不过是想用这块玉,哄着你去死罢了。”


    丁妙妩盯着她,嗫嚅着想辩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道:“不是,不是,阿娘不会,她,她待我很好,她说,我若是生在别人家,一出生,就,就死了,可,可她都没有溺死我。”


    “我娘从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宁念戈笑着看她,“她说,我本该出生就被溺死,是她疼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每多活一日,便欠她和爹爹一份恩情,我原只道她这样,如今看来,这天下的父母,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宁念戈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样子了,她幼时没有名字,因为娘亲说她日后嫁了李家便是李家媳妇,嫁了王家,便是王家媳妇,因而不需要起名字,娘亲也只是随口唤她大丫头。


    记忆中,娘亲的肚子会慢慢变大,又在某一日经历撕心裂肺的哭嚎后,迅速扁下去,再过些日子,又会慢慢变大。


    直到五岁那年,她循着娘亲的哭嚎溜进房中,见爹爹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抛入沸水中,那婴孩啼哭几声便没了动静,她才知道,娘亲除了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但因着是女孩,出生便被溺死了。


    她因此愈发相信娘亲是偏疼自己的,而且娘亲不像爹爹,爹爹见到她就骂,吃了酒会打她,娘亲很少打她,还会温柔的同她说话,只是不许自己吃篮子中鸡蛋罢了。


    她家中有个竹篮,娘亲每日都会往里头放一枚鸡蛋,只有爹爹偶尔吃几枚,她也想尝尝鸡蛋的滋味,可娘亲不许她吃,她说请人看过了,她这次肚子里的是弟弟,鸡蛋是留给弟弟吃的。


    娘亲还说,爹爹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去喝酒赌钱,等生了弟弟,爹爹便会学好,出去好好挣钱,到时候,她想吃多少鸡蛋便吃多少鸡蛋,还有漂亮的花衣服穿。


    那是幼时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便日日盼着弟弟出生。


    丁妙妩一时连哭泣都忘了,她愣愣的看着宁念戈,见她停口,忙问道:“后来呢?”


    宁念戈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笑着伸出手,翘起小指:“我们打个赌如何?”


    宁念戈想到此处,不由得惊恐瞪大眼睛,后退两步,结巴更厉害了:“可可可,可不不不,不给钱,不不不不就是,恶,恶霸吗?”


    可姚阿婆说三哥是游侠,保护一方安宁啊,她之前还因为自己误解三哥,跟他道歉过,他笑得可大声了。


    “对啊,我原本就是恶霸,我天天杀人你不知道?今天才想起来我是恶霸?”聂照满不在乎,语气中带着戏谑,“我还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呢,你身上的衣服,吃的饭,都是他们迫于我的压力才赠与的,要不你别穿衣,别吃饭了。”他说完,又躺回去了。


    “三哥,这,这样不好。而,而且,姚阿婆说你是,是好人。”她结结巴巴却义正词严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十分好笑。她不知道聂照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是觉得这样不好在,做人要善良,不能欺负别人。


    “我就是混混,是恶霸,要你管我?”聂照不再看她。


    良久,聂照都没有听到她再说话,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以为她又在无声地哭,才忍不住望回去,竟然见她已经穿上来时候的那身衣裳了,单薄,不避风寒,破破烂烂的,她人还在风里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背上扛着个大包袱,要往外走。


    他急忙叫住:“你去哪儿?胆儿肥了,还要离家出走?走了就别回来。”


    聂照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升起一种被人背叛的错觉,想自己这两个戈,管她吃穿住行,现如今都管出仇债来了,不仅不感激他,还要和他割袍断义。


    宁念戈还在往外走,像是被听见他的话,聂照怀疑她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阴阳怪气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要死要活,非要留在这里跟着我,现在要跑了?”


    “我,我没跑。”宁念戈擦擦眼泪,哽咽着回头望向她,她瘦弱的身板在寒风中好似一片枯叶,又好像地里的霜打小白菜,稍不注意便要被吹散零落,好不可怜,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此刻看着都会心疼,聂照却岿然不动。


    “我把这些,这些东西,都,都还回去,我,我不能要,我,我去替你,跟,跟他们道歉……”


    相处两个戈,宁念戈也算是摸出点聂照的脾气,虽然他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脾气大毛病多,但只要顺毛摸,多哄着就不会随便对人发脾气,宁念戈试探几次,奏效之后,也就没有以前那么战战兢兢了。


    所以她觉得三哥不会是那么坏的人,她去替他跟人家道歉,得到他们的原谅,虽然衣服被她穿旧了,她可以做工还债的。


    宁念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定要把他拉回正途似的,可怜巴巴,又十分坚定,聂照未想到她是要把东西都还回去,还要替他道歉,心脏猛地一颤,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


    他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她:“准确来说,不算强抢的,我呢保护东十三坊的太平,也不收他们头钱,拿些东西抵他们自然也乐意,你情我愿,算不上抢,不过说我是混混恶霸也不是没有道理,哪有好人做好事还收人家东西的?这行径和恶霸也差不多,你就当这是我的工作吧。现在还要还吗?”


    他觉得这样解释,宁念戈至少不会要死要活想把东西还回去了,小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一根筋执拗的很。


    “真的吗?”宁念戈问。


    聂照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真的。”


    宁念戈抱着包袱,双脚脚尖在地上捻了捻,小声质疑:“可是为什么做好人就不能收人家东西?好人难道就不用吃饭了吗?”


    聂照被她问得一噎,他沉吟片刻,把衣服给宁念戈披上,想了想说:“大概是做好人不容易吧,所以条件格外苛刻些,不是谁都能当好人的。行了,现在向张三拿几个烤地瓜回来。”


    宁念戈想了想,大概是脑子转过弯了,“嗯”了一声,颠颠儿跑出去,没多一会儿抱着个油纸包回来,摊开一看,里面三个胖乎乎圆滚滚香喷喷的地瓜,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她把其中两个分给聂照,自己留下个小的。


    依照她的食量来说,这个小地瓜连塞牙缝都不够。


    “张三今天的地瓜这么快就卖完了?”聂照捻开一个地瓜的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里肉,轻轻吹了吹。


    宁念戈摇头,乖巧地抱着地瓜暖手,笑眯眯说:“不是啊,三,三哥,以,以后我少,少吃点,我也不要,不要衣服了。你,你保护十三坊,他们,他们给你东西,是,是应该的,但,但我什么都,都没做。”


    本来只用给一份的东西,加上她,要给两份,而且她吃得那么多,这样不好。


    聂照动作微顿,心脏又被扎的痛了一下,原本掰开的地瓜转了个方向,递到宁念戈嘴边,抬手示意她吃。


    宁念戈犹豫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好香,好甜,好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才听见聂照略带叹惋地说:“你还是没学到逐城的半点风气。”


    自私,贪婪,暴力,才是在这座城活好的最优良品德。


    “不过也没关系,你放心吃,我以后买东西,尽量给钱。”聂照咬了一口掰开的另一半地瓜,接着嫌恶地皱起眉,大口吞下去,把剩下完好的那个也塞给了宁念戈。


    他喝了一碗冰凉的井水,见宁念戈还蹲在那里,高高兴兴地吃地瓜,连地瓜皮都没放过,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碗沿,心中情绪万千。


    天天光知道傻乐,总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多少学点东西,将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挣口饭吃,多个傍身的技能,到时候能靠自己吃上饭了,就不会因为有愧疚感而不敢多吃了,家里也清净,更不会有人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三哥三哥地喊。


    聂照想了想,于记粮行似乎还缺个算账的学徒,前日还在招工,她这个年纪,倒也合适,去看看账,打打算盘,不算太累。


    时隔多年,夔山军再次显露人前。将兵增添了许多陌生年轻的面庞,但策马扬鞭的威武将军,还是无数江州人梦中的模样。


    这是一场旧梦。


    这是新的人间。


    第 137 章   并非兄妹


    夔山军曾经平定过江州动乱。军纪严明,并不盘剥百姓,所经之处亦无恶行,故而广受赞誉,甚至有人偷偷画了夔山镇将军张贴在门上,镇压邪厄。


    后来宁沃桑身份被撞破,天子赐婚,夔山军也被昭王收编,从此销声匿迹。


    没曾想这支军队又出现了。在战火连天之际,百姓流离失所之时。


    有老妪记得夔山军的功绩,因而热泪涟涟,道旁相迎。也有年轻人道听途说,纳罕不已,无法将这魁梧可怕的大将与季家妇放到一起。


    聂照抱着厚厚一摞东西从书香阁出来的时候,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给宁念戈买了这么多东西,还付钱了,关键是为她付钱了……


    宁念戈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他在她眼中便好似神祇似的人物,他难不成还要将东西退回去?


    但他真的宛若被下了降头,半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宁念戈那双澄明如雪一样清澈的眼睛。


    聂照那张漂亮的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把东西一股脑扔进宁念戈怀里:“自己拿着吧。”


    宁念戈哪里能拿得了这么多东西,书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一边弯腰捡,一边呼唤:“三哥,三哥,等等等我。”


    聂照放慢了脚步,慢吞吞挪着,买了两个烤地瓜等她。阿芦也不知韩宝山是何时回的村子,早起砍柴的村民走到村口时,他便已在那里了。


    他的衣衫破烂,近乎赤裸的被挂在村口的大树上,双目被剜去,只留下两个黑窟窿,两条腿血肉模糊,碎裂的白骨刺破血肉,狰狞的支棱着,鲜血顺着他的脚尖滴落,在地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恰逢朝阳初念,霞光漫天,阿芦站在树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刺目的血色。


    “那其他人呢?”宁念戈握着剑柄的指尖发白,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道。


    贺春来扶着泣不成声的阿芦,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宁念戈,一颗心已落入谷底,这帮做官的果然都是冷漠无情之辈,他气上心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不是也打算如此处置我们!”


    宁念戈还未开口,床铺处却传来碰撞声,她回过头,见是刚刚那名有孕的村妇醒了,滚落在地,发觉宁念戈看她,赶忙惊恐的跪在地上:“都是他们说的,大人别杀我,民妇的嘴巴很严的,求大人放过我。”


    村妇这副模样,让宁念戈的心更沉了几分,怪不得贺春来疑心她与衙门勾结,阿芦要反复询问能否信任自己以求些许慰籍,原是这身官服在他们心中,脏透了。


    “我不会杀你的,起来吧。”宁念戈说着,又看向贺春来和阿芦。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桩寻常的豪绅欺压百姓的案子,不成想还牵扯到了京中官员,她此番有公务在身,按说不该节外生枝,可看着哭到断气的阿芦和依旧在傻笑的小月,她终是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阿芦的肩膀道:“韩宝山不会白死的。”


    她又转向贺春来,忽的抬手打在他脸上,她的力道极大,贺春来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嘴角也流了血。


    贺春来睁大眼睛,错愕看着她,却听她低声道:“出去了便说我殴打逼问你,但你一个字都没往外说,明白了吗?”


    贺春来眼珠子转了转,随意便会意了,他连连点头:“草民知道了。”


    宁念戈嗯了一声,又对村妇道:“还有你,记住在我走出这间屋子前,你一直昏迷着没醒,像你自己说的,嘴巴严些。”


    她这些年在南锦摸爬滚打,知晓了一个道理,对需要闭嘴的人,威逼恐吓,远比讲道理有用。


    村妇闻言果然惊恐万分,磕头许诺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宁念戈摸了摸小月的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聚集着不少人,见她出来,慌忙散开,她沉着脸,用恰好能被周围人听到的声音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刁民。”


    说着看向一个村民,冷冷道:“赵典吏去哪了?带我过去。”


    村民战战兢兢的应下,带着她往村子深处走去。


    待她走远,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忽的又听闻一阵开门声,转头见到贺春来肿着半边脸,同阿芦母女一起走了出来。


    几个好事的村民凑上前去:“哎呦,那姑娘瞧着柔柔弱弱,跟个仙女儿似的,怎的还打你了?”


    宁念戈比不得做了数年刑狱的黄觉,一巴掌下去,贺春来不仅脸肿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他捂着脸故作委屈:“她问我话,我不说,她便打我。”


    “再好看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那群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亏着你没说,只是挨了一巴掌,要不连带着阿芦和这小傻子都得没命。”一个老妪拍着胸脯后怕道。


    一个精壮汉子骂了声娘,不忿道:“真是没趣,试探多少次,索性一剂药把咱们都毒哑了算了,左右咱们也不识字,哑巴了,就什么也透漏不了了。”


    话刚出口,后脑便挨了他娘一巴掌:“可显着你了,明个儿把你也挂树上看你还叫不叫!”


    他娘说完,忽的想起阿芦还在一旁,忙打了几下嘴:“婶子嘴巴没个把门的,别放心上啊。”


    阿芦木讷的摇摇头。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了几句,也纷纷散了。


    宁念戈被那个村民带到了村中祠堂,还未进门,便听到黄觉的声音:“赵典吏,我在问你话,你看辛管家做什么?他是你男人不成?”


    见她进来,黄觉起身行了个礼,宁念戈点头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到青云县还不足半年,什么也不知道,你要问,便问辛管家吧。”赵典吏哭丧着脸蹲在地上道。


    辛角的肩膀处缠着白布,被两个侯府仆从扶着,闻言踢在赵典吏身上:“狗娘养的,问老子做甚?”


    “你今日来此,是神木侯授意的?”宁念戈问道。


    辛角斜了她一眼:“哪里来的臭娘们,也敢管我们侯爷的事?”


    黄觉一拍椅子站起身来,还未开口,却被宁念戈按回椅子上,她谦和一笑:“在下宁念戈,是誓心阁的执令使,今日不知是神木侯府的人在此,还以为是山匪余孽作乱,这才伤了您。”


    辛角愣了片刻,随即得意起来:“誓心阁怎么沦落到让个娘们当差?我知道,这些年皇上器重你们,平日里京中那些当官的也捧着你们,可我家侯爷十年前便深得圣心了,你们轻狂,也不该狂到我们侯爷头上。”


    宁念戈颔首:“是,在下年轻,眼皮子也浅,只是这几日要在山中搜寻山匪余孽,辛管家还是莫要到各村走动了,手下们愚钝,恐再误伤了您,等得了空,在下定亲自去侯府致歉。”


    辛角抬着下巴,昂着头嗯了一声:“你倒是个识趣的,你既敬着我,我也敬你,那群刁民,我改日再整治便是。”


    “多谢辛管家体谅。”


    辛角带着人往外走,路过黄觉身侧的时候,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一个娘们能骑在你头上,人家确实比你识大体。”


    黄觉怒目圆睁,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几口。


    宁念戈看了眼赵典吏:“带着他回县衙吧。”


    黄觉骑马在宁念戈身侧走了段路,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大人,那种恶徒……”


    “不急,捉鸟要用细枝撑起竹篓,以粟米诱之,哪有敲锣打鼓的道理?”她抬头望了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


    “大人要捉鸟?那用不着什么竹篓,我徒手就能抓!”说着便要翻身下马。


    宁念戈将他扯了回来。


    黄觉确如左见山所说,是个胸无城府的忠义之士,到不成想城府没得这样干净,她轻叹一声,强颜道:“天太晚了改日捉吧。”


    赵典吏不善骑马,又受了伤,被一个誓心卫揽着同乘一匹,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背后的誓心卫一声轻啧,吓得他赶紧停了动作。


    众人在县衙外停下时,已是日落西山,几个随赵典吏去怡安村,又提前逃回来的官差早已将此事传遍了整个衙门,但县衙内的人见到他这副惨相,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对誓心阁的恐惧又增加了不少。


    赵典吏下马后,一直低着头,企图用袖子遮掩脸上的伤,快步欲逃离此处。


    “赵典吏去哪啊,我还有话问你。”听到宁念戈的话,他死的心都有了,僵硬的转身随她进了县衙。


    刚进门,宁念戈便看到了乔晏,他站在前院,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宁念戈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衣角的一抹灰黑色脏污处停留片刻了,径直带着赵典吏去了后堂。


    “此处没有旁人,说说怡安村的事吧。”宁念戈坐在主位,垂目摩擦着剑鞘,漫不经心道。


    赵典吏看在眼中,只觉得脖颈发凉,忙答道:“剿匪死了不少民兵,念规矩衙门该给些银钱做恩典银,但小的昨日清点衙门的账,发现银库空虚,能用的只有百余两,却有不少田契地契,问了个老衙役,说是几年前百姓拿来同衙门换粮的,小的也没多想,就,就让人拿去抵恩典银了。”


    宁念戈问道:“你在青云县半年,不知衙门的银库空了?”


    “那县令,县丞,主薄,在此处做了十年的官,都是老交情了,我来的晚,官又是出钱捐来的,他们瞧不上我,平日里喝酒都不唤我。”赵典吏吸了吸鼻子,语气中满是委屈,“我昨日给了田契,今日辛角便来县衙闹事,他说那田契是神木侯的,只是暂且放在县衙,要我拿回来,不然,就打死我。”


    再看赵典吏越说越憋屈,竟皱着眉抽泣起来,只是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肿得不像样子,显得有几分滑稽,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敢,据说上任典吏就是被他们打死的,这才空出个位置让我得了,我哪敢不从啊。”


    “吕县令和丁县丞十年前便在青云县?”宁念戈沉思片刻,又问道。


    “差不多吧,十年神木侯不是寻了根木头嘛,原本的县令沾光高升,又调了个新县令过来,就是吕文龙,他上任后,把原本的主薄县丞都赶跑了,换成了自己人。”


    宁念戈沉下了脸,县令按律三年便要调动一次,也有少数因情况特殊延长到五六年的,青云县县令如何做了十年?


    正想着,门外忽的传来吵嚷声,一个身量高挑的妇人推开捕快冲到门口,却又被几个誓心卫拦住,她竖着眉毛,凤眼圆睁,张口声音似玉指拂过琵琶般清灵好听,话却是不堪入耳:“赵起元,你个混账东西,今儿一早出了门,天快黑了还不回家,又去寻哪个相好的了。


    “这位小娘子,没事吧?”宁念戈面前伸出一只白皙瘦削的手,将她掉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来人语气动作都十分温柔。


    宁念戈顺着目光看上去,此人身着女子的白裙,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不免惊诧,此人带着病态的瘦,二十出头,虽容貌清秀温雅,眉目间却都是化不开的忧愁,而且他竟是个男子?


    不仅穿着裙装,还发髻斜绾,全然女子打扮,当真是奇怪。


    宁念戈从他手中接过书,连忙道谢,爱穿白衣,大概也是个好人吧。


    那人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转身看向聂照,语气熟稔中带了几分指责:“阿照,怎么又欺负女孩子?让她拿这么重的书本,你真是从小就不会体贴女孩。”


    聂照见到他,也是微怔,转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都带了几分嘲讽:“呦,您老怎么回来了?不在北四坊当你的头牌了?”


    对方似是无奈一笑,说出的话教宁念戈汗毛倒立:“吃醉酒,不小心把客人勒死,所以被赶回来了。”


    聂照料想也是,冷哼一声,向宁念戈招招手:“跟我回家,少跟这种人接触,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脏病呢。”


    那人也不恼,只是依旧无奈冲他微微笑着。


    宁念戈连忙从对方手中将书取回来,艰难跟上聂照,聂照把书拿过来,将手里的烤地瓜塞给她,走得远了,才问:“怎么?人家给你捡个书就舍不得了,不愿意跟我走了?”


    热腾腾的地瓜抱在怀中,像是抱着只滚烫的小火炉,宁念戈被冻得冰冷的身体都回温了,她摇头:“不,不是,三哥对我,最好。”


    三哥给她吃喝住处,又供她上学,那人帮她捡书,她虽然感激,但怎么会因为此事觉得他比三哥还好呢?


    “这还差不多。”聂照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发现冷冰冰的,又搓了两把。


    宁念戈被搓得生疼,咬紧下唇忍着不发声,她越是隐忍,聂照下手就愈发重,想要逼她让自己停手,直到她眼眶发红,他也没能如愿,这才堪堪罢手,讲道:“今后遇见他,不要离得太近,他有癔症,虽然往常发起疯来只伤男人,谁知道会不会攻击你?做得也不是什么正经营生,离远些安全。”


    具体怎么不正经,聂照不好跟她说。


    逐城有些事腌臜事,他明明该和她说,却总也开不了口,每每见着就跟浆糊粘了嘴似的,大抵是她年纪太小,他仅存的一点良心令他悬崖勒马了。


    宁念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心想,逐城真是有不少奇怪的人。


    果不其然如聂照所说,自那天起,她常常能见到那个年轻男人,对方笑眯眯向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吃糖。


    宁念戈都含含糊糊的,听聂照的话,低着头走了,对方也不气,下次见了依旧和她打招呼。


    时间久了,聂照管得不紧,她被引诱着,偶尔会跟对方搭几句话,他说自己叫般若,这不像真名,宁念戈再问他,他就笑而不答了。


    “聂照要教你读书吗?”般若就住在隔壁,他趴在墙上笑眯眯问,“他学问很好,可惜脾气差些,不是个做先生的料,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教你。”


    “不,三哥,要,要送我去,学堂。”宁念戈一边扫地,一边道。


    “学堂啊,”他想了想点头,“那也很好,有年龄相近的人,总比孤零零自己在家的好。”


    “你说三哥,学学问很好?”宁念戈忍不住问,“你和他,很,很熟吗?”


    关于聂照的事情,宁念戈总是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她觉得三哥身上,必定有很多秘密,他看起来总是高高兴兴的,实际上躺在树上的时候,她观察过,他的眼睛里一片空洞,都是落寞。


    “还算熟吧,我与他二哥,是同窗,常常听他提起,”般若说着噗嗤一笑,“说起来你那个三哥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还十分有名呢,大抵没人不知道他。”


    宁念戈惊叹。虽然街上行人的目光还是让她忍不住躲闪,但宁念戈只要摸摸头顶的花环,就觉得能再坚持一下。


    “别摸了,没掉,快走吧。”聂照在宁念戈身后,时刻盯着她,防止她再弯腰塌背,但这一路宁念戈频繁地摸那个花环,她每摸一下,聂照心里的烦躁就多一分。


    不过是他随手扔给她的小玩意,值得当个宝贝似的吗?果然没见识。


    “哦。”宁念戈讪讪罢手。


    临近午时,是逐城最热闹的时段,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聂照带着宁念戈在一家面铺落座。


    这家面铺已经在逐城开了近三十年,享有盛名,桌椅板凳都已经老旧油亮,像被刷上了一层桐油。


    “不过你为什么叫他三哥?他可不像好心会平白收留外人的性格,且他没有什么堂妹表妹吧。”


    提起此事,宁念戈不免哀伤,原原本本给他讲了自己的寻夫之路,听到聂照还有个弟弟聂昧的时候,般若嘴角不由得一阵抽动,还真有他的。


    般若还没说聂照到底怎么出的名,正主已经从房里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噤声。


    聂照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圈后,把宁念戈跟小鸡崽子似地拎回去了。


    逐城今年格外干冷,干到压根没下几场雪,瑞雪才能兆丰年,雪下不来,地里的虫就冻不死,土地也得不到滋养,原本就被烧了两处粮仓,明年收成必定减产,百姓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太守李护愁得头都快秃了,叫来各处的“大人”共商此事,最后得出结论——向远城追讨欠粮。


    前些年远城减产,交不上税,是逐城借了三千石给他们,如今两城虽为邻居,处境却大相径庭,远城百姓衣食无忧,这三千石粮也到该还的时候了。


    此事宁念戈自然一无所知,她正掰着指头数日子,紧张的等待春日的到来。


    她越是紧张,结巴的就越是厉害,以前能四个字四个字连在一起,现在两字就开始结巴,聂照和她交流变得更累了。


    “若是你对上师长,难不成也要这么说话?”指不定对上先生,还不如和他说话时候顺畅呢,聂照光是一想,就已经能想象到她那时的窘迫和尴尬了。


    宁念戈听他这样问,不由得抓住衣摆,讷讷不言,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聂照上前,捏住她的腮,令她张大嘴:“我瞧瞧是不是舌头系带没断,说话才结巴了。”


    宁念戈乖乖的,一边仰着头,一边回忆:“我,我小,小时候,没,没这样。后,后来,我阿娘,说,说我,话太多,不,不安分,我说话,她,她就会拿板子裹上,湿布,打,打我的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静自然,好似理所应当,稀松平常的。


    聂照听得眉头紧缩,板子直接打,必定会留下印子,若是裹上湿布,打完了不仅不会留痕,且疼痛更为尖锐持久,闷在皮下迟迟不散,是十分体面却恶毒的惩罚方式,怪不得那么能忍痛,自小就被打惯了。


    “舌头确是好的。”他也检查完了,捏住宁念戈脸颊的手松开,下意识帮她轻柔地揉了揉捏出的两道红痕。


    如此说来,结巴的症状必然是心里来的,是被打怕了,心中有恐惧,所以讲话时不自觉结巴。


    眼下他得知宁家对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惊讶了,虽是亲人,无论父母还是祖母,都对她无半点慈爱,他不知世上当真有人舍得如此对待亲生骨肉?


    还有些人推敲细节,百般质疑。


    夔山军不是早被编进浔阳军了么?这些冒出来的人,如何能称作夔山军?无名无分的,若真是夔山残部,如何又归顺念戈夫人,帮着萧泠打天下呢?这念戈夫人是否又在沽名钓誉,假借旧军之名,博取民心;这所谓的夔山镇将军,说来说去也只是妇人,如何能率领大军……


    然而这质疑声很快被更多更愤怒的声音所掩埋。


    他眨眨血红的眼,扯出笑容来,“你们长得根本就不像,脾气也南辕北辙,我又不是傻子。”


    “早就……知道了。”


    第 138 章   兵临城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太清了。”宁自诃道,“反正很早,很早……知道不对劲,也不想面对真相。后来你说要反……我就没法再哄自己了。”


    他太希望嫣娘活着了。


    嫣娘活着,他就有好好活下去的力气。


    直至宁念戈彻底戳破了这假象,一无所有的宁自诃便决定合谋而反。


    可嫣娘还有可能活着。


    他们偷了东西,又得栽赃到别人身上。那就只能栽赃给裴念秋。


    对了,闻山。


    两次进入密室,都有闻山,平时接引裴念秋进西营的,也是闻山。闻山是个很机灵的人,但他其实没来西营多少年,办事实在漂亮,才受了赏识重用。这人耳聪目明,一定识破了女扮男装的裴念秋,伺机将裴念秋的花绳弄到手,故意扔在密室里做罪证。


    否则,这么明显的东西,怎么会随随便便躺在地上呢?裴念秋又不是傻子,她要真敢偷暗道图,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顾楚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断得很有道理。


    然而翻回来一想,又实在难以接受西营都尉伙同属官监守自盗的事实。


    怎么可能呢?开什么玩笑?发什么癫?


    想不通,想不明白。


    想得顾楚脑子都犯晕。


    “裴念秋。”他回过神来,捏住阿念双手,“你那条总戴在手上的花绳呢?”


    阿念不明白顾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她按捺住疑惑,回答道:“跟人玩角抵戏,扯烂了,已让香芷拿去修补。”


    顾楚点点头,叹息似的吐了口气:“那就是不在你身边。”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念追问。


    “没什么。”顾楚心不在焉敷衍着,对闻山的猜疑又加重几分,“想起来就随便问问。”


    真的么?


    阿念不大相信。


    但她无法从顾楚脸上察觉真相。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好像藏着很多心事。”阿念抱住顾楚,忧心忡忡道,“有心事就讲出来,说不定我有解决办法呢。”


    “我……”


    顾楚喉结滚动,终究无法吐出话语。说他猜忌西营将领监守自盗?说他怀疑她伙同闻山窃取机密?


    他忍着晕眩,抬起手来,按住她的眉骨。指腹顺着眼窝滑下鼻梁,停在柔软的唇瓣。


    这并不是一张很美的脸。卸掉妆容之后,只能称作清秀。


    闻冬垂目,注视着光洁的地板。石面倒映着她的面容。


    “宁念戈见到我,也会杀了我。无非是早死晚死,我既然敢起事,便不怕死。”


    “你或许不怕死。”荣绒道,“但你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敢见她一面么?”


    “我为何要见她?成王败寇,见面有何必要?”


    “我想让你见见她。让你亲自看看,她为何能赢过你,我也想让你活下去,看着我们将怀玉馆开到更远更多的地方。我有许多事想做,陆景季琼也一样,只要念戈赢了,我们的事也能成。”荣绒话说得急了些,停顿须臾,脸上如胭脂的血色缓缓消退,“你自己,明明也想见到她。”


    闻冬不明白。


    说着说着,顾楚腾地站了起来,在郡尉丞面前走来走去,“没错儿,这短命鬼耳朵灵得很,偏偏又是个最好面子的人,他怕我和裴念秋害他,所以趁着我离开吴县,藏匿身份前往裴宅,对她哀求。说不定还要诱惑她,蛊惑她与我分开……明知道她喜爱皮相好的男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爱憎分明。


    但郡尉丞只想把自己变成聋子和瞎子。


    不是,如果要用代称,能从头到尾只用代称讲故事么?怎么中途就不装了,这让他怎么当傻子?


    “都督说得对。”郡尉丞有气无力附和道,“裴家娘子是个有主意的,哪怕见到了这等心怀不轨之徒,也不会变得三心二意,与你离心。”


    顾楚听了很满意。


    “所以我今天撞见此事,并未直接上门与她对质。夫妻理应互相信任。不过……秦溟此人,实在危险,惯于玩弄人心。万一她着了他的道就麻烦了。如此说来,我还是该见她一面。”


    郡尉丞:“现在么?太晚了,恐怕不妥。”


    “当然不妥。你当我是秦溟?”顾楚鄙夷道,“明早我再去寻她。行了,你滚罢,没用的废物,还得我自己想主意。”


    你也没给我出主意的机会啊!


    郡尉丞有苦说不出,打着哈哈告退。临了不放心,嘱咐道:“都督见着裴娘子以后,千万要好好把事儿说开了。我观那裴娘子确实心有丘壑,德才兼备,真真是仁义之心。年初那会儿,宣城郡出了那么大的灾祸,裴娘子愣是一声不吭派人救援……出钱出力的,若非真心,哪能做到这地步?”


    听到这些,顾楚也不由笑起来:“正是如此,秦溟给她送钱送书又送人,没见她为他操心过。她待我有真心。”


    郡尉丞:“也莫要来回比较了,不合适,教人听见了,难免毁谤裴娘子的声誉啊。”


    “知道知道。我只和你们谈私事,多少年混在一处,难不成跟你们见外?”顾楚作势抬脚,“快滚,絮叨得我耳朵疼。”


    郡尉丞抱着脑袋就跑。半月后,郡守亲笔的招贤帖,从吴县寄出,发往扬州各郡。


    他将第一场文会盛事定在了立秋当日。为彰显郡府治理有方,百姓和乐,又减免赋税,疏通水渠,为商贩农户行方便,全力推行新政。对待涌入吴郡的流民,也多加抚恤,允其租田垦荒,安身落户。


    阿念顺势提了主意,在城外设义诊,以怀玉馆和裴氏的名义,定期为过往百姓诊治开药。此举是为帮扶贫困之人,郡守乐得支持,还给阿念开了道文书,允其夜间进出城门,便于收治病患,运送药材用具。


    这种需要抛头露面来回忙活的事儿,夏不鸣当仁不让,抢着拿了文书,张罗着安排义诊事宜。她也细心,特意招了女医,搭了严严实实的帐子,专给妇人看病。


    秦屈闲暇之余也会出城坐诊。每当他现身,远近郡县的人都会闻讯而至,挤得城外水泄不通。郡守本打算让都尉顾惜分拨兵力维持秩序,不料浔阳军东南别营更加积极,主动派了兵卒来,站岗巡逻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顾楚已经回到宣城。他如今身为都督,无法时时刻刻待在吴县,对吴县的风吹草动倒是关心得紧。一听说宁自诃把人安插在城外,距离城门那么近,当即发怒,修书一封,将都尉“顾惜”骂了个狗血淋头。


    枯荣又不是真正的顾惜,看完这封充满粗鄙之语的信件,无动于衷,还能笑嘻嘻地跟西营部将转述:“都督骂咱们都是饭桶废物,尸位素餐。”


    废物就废物嘛,也不是第一天被这么骂了。


    及至中军门,司马参军和几个军侯都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如何了?发生什么事?”


    “没事没事,一点私事,气已经顺了。”郡尉丞没有细讲,转移话题,“闻山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思春?看上谁了,想没想过提亲?”


    闻山连忙告饶:“放过我罢……”


    “我可不管这种事儿,你只记住,别招惹怀玉馆的人。”郡尉丞摸摸胡子,咳嗽一声,“我侄女也在怀玉馆念书呢,谁敢打她的主意,我撕了他的皮。”


    这可真是件秘闻。此前根本没人知道。


    司马大惊小怪地嚷嚷着追问:“哪个侄女,什么时候的事?”


    “能让你们知道么?”郡尉丞气不打一处来,“除了闻山,你们个个都是嘴上没锁的,把话传开了怎么办?况且郡学祭酒与我有亲,万一知晓我将家里人送到怀玉馆,岂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若不是瞧你们站没站相贼眉鼠眼实在不放心,我说这话都多余。滚滚滚,都散了,睡觉!”


    众人作鸟兽散。


    次日一大早,顾楚整理仪容,对着铜镜检查几遍,满意了才出门。踏出寝院,又想起件事儿,转道去石堡密室。


    开启密室的繁琐规矩,本就是顾楚定下的,他自己有随时查阅进出的特权。至于如今的都尉顾惜,能不能继承这特权,不好说。也许再过个三年五载的,顾惜的确能独当一面了,他会考虑彻底放权。


    西营是顾氏的西营。纵使顾楚离了吴县,升任都督,这儿也还是他的地盘。


    顾楚进密室,将秦氏的卷宗随便裹起来。他和裴念秋约定过,要两人一起琢磨秦溟的把柄,一起对付这个病秧子短命鬼。他不在的时候,裴念秋没法将这些东西带走,现在正好拿过去,好好商议。


    正欲离开,视线随意扫过地面,一抹莹莹微光吸引了注意。


    什么东西?“好好好……你能干。”阿念搀扶着夏不鸣沉甸甸的身子,将她弄进平日闲置的客房,亲自把人安顿到榻上,脱了鞋子,拿温热的帕子帮忙擦脸擦手。


    阿念已经很久没伺候过人了。


    这么忙活一通,竟然觉出些疲累来。


    只着中衣的夏不鸣仰面躺着,乌黑的长发蜿蜒如水。卸却了平日的妆容,脱掉那些繁琐华丽的装饰物,依旧有些难言的贵气。


    “夏不鸣。”阿念道,“你恢复女儿身罢,就在怀玉馆,做些内务,平日里和我们一起读书。外面那些应酬,其实不见得重要,我能选别人去做。”


    夏不鸣翻身过来,笑着说不要。


    他走过去。


    越过摆满文书卷宗的木架,在覆盖了薄灰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似曾相识的彩色手绳。绳间缀着的玉牌泛着光。


    顾楚目光挪移,手绳不远处,放置着挂了三道锁的铁箱。看似坚固的铁锁并无异样,只是有些歪斜。


    “来人,传都尉、郡尉丞及参军。”顾楚声音冷静,“持有密室铁符的人,统统过来,不得延误。”


    半刻之后,两人匆匆而至。


    顾楚扫了一眼:“闻山呢?”


    “今天是与东南别营核对通行凭证与船籍账簿的日子,闻山着急忙慌地出城了。我还让他慢些呢。”郡尉丞回忆着,“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将闻山喊回来么?”


    顾楚踢了一脚箱子,“先把这个打开。”


    枯荣没有动。郡尉丞在内室墙壁摸索着,摁开暗格,拖出一大串钥匙来,弯腰开锁。


    伴随着咔哒开启声,箱门掀开。几人齐齐望向里面。


    她睁着疲倦的眼,问:“我想见她?”


    “你如果不想见她……”荣绒轻声道,“为何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闻冬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再次俯视自己的倒影。


    她看到了一张沉寂的脸。不见悲色,没有笑意。她不觉得这是难过。只是灯火摇曳,夜幕深沉,让她仿佛回到了怀玉馆。她载着满车的花,闹着所有人起来赏月;她坐在屋顶,磨着宁念戈编一条花绳;她酒醉躺在榻上,宁念戈替她脱了鞋,擦脸擦手,安静地坐在她身前。


    那是一个个宁静的夜。


    那是永无可能再重返的昔日昨年。


    第 139 章   公平美满


    季琼也跟着蹲下来,蹙眉思索,出谋划策。


    此时此刻,裴宅旁侧花榭。岁平岁末引着并不起眼的一行人,自后巷撤离。此处灯火已被熄灭,队尾的桑娘戴上了木制面具,眼底积蓄着暗沉的光。


    一旦路遇危险,桑娘便是最大的杀器。一出栖霞茶肆,顾楚策马疾驰而去,身后缀着二十多人。背对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枯荣向司马讨要画卷:“东西都让我的人拿着,你骑马快些,赶在前头催促开营门。”


    司马不疑有他,将萧澈的画像也塞给了岁酌。随后三人翻身上马,赶往西营。


    跑着跑着,枯荣和岁酌逐渐落后,并驾齐驱。


    “你先去云园,给她报信。”枯荣压着嗓子对岁酌说话,目光紧锁前方身影,“我想办法把季随春转移出来,不能在季宅坐以待毙。”


    岁酌点头,为免司马生疑,她将卷轴重新递给枯荣。犹豫了下,又从藏匿腰间的简易褡裢里抽出柄细扁小刀,塞到他手里:“你拿着这个,给他们看,权当我的信物。他们见了,就会听从你的命令。”


    话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看守季随春的死士。


    这几人原本都由岁酌管束,岁酌在季宅的时候,将季随春的起居细务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好。”枯荣收好小刀,“你快去,一定要赶在顾楚前面。”


    即便顾楚没在栖霞茶肆说什么,如今这明晃晃的赶尽杀绝态度,已经不容猜想了。


    说干就干,岁酌调转马头,撞翻路边杂物,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称说自己摔伤。枯荣佯装恼怒,骂了两句,便催促司马驰向西营。


    眼见两人离开,岁酌重新爬回马背,朝云园的方向赶去。她熟知吴县一切道路,知道怎么走才能更快。


    必须要快,再快些!


    一人一马,穿过狭窄长道,越过低矮墙头。即将冲至拱桥时,旁边突然响起个熟悉而惊讶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不去。”顾楚哪有这心情,当即拒绝,“你代我去。”


    “说是正好今日得了价值千金的美酒佳酿,讲究在这一天喝,才算最有滋味,故而乘兴邀请,就在今天傍晚。”阿念又看了看请帖,“你真不去?我明白了,他肯定算准了你不爱去,我去了,就相当于你和我一起去了。难怪还要怀玉馆另外出人。”


    她逗他,“哎,我们还没成礼呢,郡守就把我看成是你家的人了,他可真不讲究。”


    顾楚总算挤出模糊笑声。


    “都是人精,摆出自家人的做派,才好讨我欢心。”他懒洋洋舒展身躯,“我真不想去,你去罢,等散席的时候我去接你。如今我也累了,不想按着礼法和你遮遮掩掩地来往了,没意思,欲盖弥彰的。”


    “那就不要遮掩了。”阿念放下请帖,“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顾楚喜欢这样的回答。


    他仿佛卸却了沉重的负荷,与阿念道别,说要回营处理一些琐事,不会耽搁接人。


    “那你来接我的时候,顺路给我买些栖霞茶肆的点心?”阿念拉住顾楚的手,晃了晃,“他家新出的秋日点心,据说很受欢迎,还得预订,得排队。这几日怀玉馆的学子聊起此事,我难免好奇,又总是忘记要买。正好今天酒宴,想尝些糕点养养胃,不至于烧得难受。”


    顾楚点头。


    阿念目送他离开。而后握住自己左手腕。


    究竟为什么突然问起手绳来?


    不对劲。


    他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娘子,枯荣送密信来。”岁平现身,低声道,“方才呈送请帖的时候,其实枯荣就在山脚。郡守的人先去西营送请帖,枯荣借着转交请帖的名头特意前来,将密信夹带在请帖里。他说,西营密室失窃,丢了一张刚到手的暗道图。但他并不清楚何人所为,望娘子莫要惹顾楚猜疑。”


    阿念愣了下。


    难怪刚才顾楚一直阴着脸。他怀疑她偷东西,又怀疑她和秦溟沆瀣一气。


    可是,她没偷这幅图。她的确很想要,然而找不到偷窃的时机。


    “枯荣还有没有提别的?”


    “说是这期间密室开了两次,另一次他和郡尉丞、参军闻山进去了。”岁平转述,“顾楚应当也怀疑他们,但我觉得,这事儿怎么论,都是娘子的嫌疑更大。”


    “但我进去的时候身边有闻山……”阿念仔细回忆着,忽然想起来,“不对,我翻看卷宗的时候,他并未始终守着我,也曾整理架子上的文书,摆放箱箧。有没有可能,他趁我不备,把东西偷走了?”


    还是不对。


    那三道锁,怎么开都有声音。阿念耳朵挺好使的,如果闻山偷偷动铁箱,没道理她听不见。


    想不明白。


    她离开密室的时候,闻山紧跟着出来送人,也没有折返回去偷窃的机会。石堡守卫森严,哪里这么容易窃取机密?


    “难不成是个鬼,直接穿墙进去了?”这说法是阿念编造的。最符合顾楚的喜好。


    顾楚护短,所以一定要让顾楚觉得她与他亲密无间,立场鲜明。


    “此话当真?”顾楚擦完了阿念的头发,将软塌塌的细麻布扔掉,“裴念秋,你真与秦溟再无私情?”


    阿念转身,面对面坐到顾楚腿上,捧住他阴沉的脸。


    “疑心这么重,就不要与我成亲。我不是深居内宅的性子,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日日抛头露面,不知要见多少人。”她也摆出不高兴的脸,“你猜疑我与秦溟的关系,那我就回去找他。总归他还有些不甘心,若能拆散你我,想必他很乐意。”


    顾楚嘴唇紧绷,眼神却有些松动了。


    阿念亲了一口,拉扯他的嘴角:“好啦,笑一笑,你现在该做的,是查清楚谁泄露了风声,怎么能让秦溟知道我们要对付他?他是不是知道我进石堡密室了?谁跟他说的?顾都督,你治下不严啊。”


    治下不严。


    这四个字,刚好戳中顾楚心事。


    他不晓得是裴念秋窃取宫城水脉暗道图,还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动了手脚。他不明白裴念秋和秦溟是否有私,裴念秋会不会趁进入密室的机会,把暗道图偷走交予秦溟。刺史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秦氏需要更多的底气铺垫后路。可是如果裴念秋要偷东西,闻山如何没有盯住?


    闻山是裴念秋的人?未见端倪。


    闻山是秦溟的人?从未有过蛛丝马迹。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的?密室开了两次,另一次都尉和郡尉丞也在。郡尉丞多年在西营,虽然没什么功勋,却也忠心耿耿,是顾楚的亲信。都尉年纪尚轻,但也是自家人,没理由监守自盗。除非……除非这狗东西又和哪些混账玩意儿一起玩,被哄到沟里去了?


    不,不不,如果顾惜要偷东西,也得瞒过同处一室的其他两个人。难不成这三个人达成约定,是盗窃机密的同伙?


    太离谱了,无法相信。


    可是……万一呢?


    阿念胡言乱语。


    岁平道:“顾楚方才走的时候,表情还算松快。他应当相信娘子的清白。”


    “不好说。”阿念揉揉眉心,“我误打误撞把他哄好了,但指不定又会有什么变数。我们须得步步谨慎。那个闻山,我总觉得有些可疑,能设法再查查他么?”


    岁平从不拒绝:“我试试。”


    此时此刻,山脚处。


    顾楚下了山,此处停着一队亲随,是他的人。另有轻骑十余人,为首者竟是都尉“顾惜”与郡尉丞。


    “你们怎么来了?”


    “我先来的,帮大兄送送帖子,以免延误酒宴。”枯荣道,“郡尉丞后面才跟过来的,有话与都督讲。”


    这时候顾楚也懒怠训斥顾惜不分轻重,转而问郡尉丞:“何事?”


    岁酌扭头,桥边站着个岁末。结束了走街串巷、正要回裴宅的岁末。


    他认得她。为方便行事,岁酌改换的容貌身份在死士之间不是秘密。


    四周无人,夜色沉沉。岁酌急促道:“主人与季随春身份暴露,情势危急。我要去云园报信,你且回裴宅,让宁将军她们尽快撤离。”


    “什么?”岁末惊愕,继而说道,“可是主人不在云园。酒宴临时改地方了,下午那会儿我看见她往郡学那边去呢。详细情况我也没来得及打探,不过她去的地方应当是郡学东侧的拱月园?那儿只有这个园子适合待客,清净隐蔽,祭酒格外喜爱里面的景致……”


    岁酌打断这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好,你先回花榭,我去拱月园。”


    岁末随即闭嘴,匆匆赶往裴宅。


    而岁酌再次动身,向郡学方向去。一郡之学府,本就在城中最清净的地界,周围道路宽敞,少有行人,所以岁酌一路畅行无阻,只用一刻便抵达目的地。


    她找到了拱月园。


    用西营帐下督的身份,谎称奉都督顾楚之命,给裴念秋递话。园门前的仆役哪敢阻拦,殷勤地将人送进去,直接引到宴席里。


    今日的酒宴,是私宴。


    设于湖堤,四周挑起暖黄的灯帐。坐席随地摆放,小案摆着罕见的剔透酒盏。郡守坐上位,左手边儿是秦溟,右边席位空两个。再往右一位,便是阿念。阿念右边则是夏不鸣。


    夏不鸣代怀玉馆出席。


    祭酒正举着玉壶,站在中间,红光满面地夸耀道:“这菩萨酿,讲究个品酒的时辰,不能迟一天,也不能早一天。须得在这长夜将启之时,水月相映之际,乘歌赋之遗风,细细品来,方觉其中妙趣。可惜今夜无月,只能借这拱月园的名字,品得七八分滋味……”


    阿念听得打呵欠。


    她实在不明白,什么风啊月的,为何能跟喝酒搭上关系。


    寡言的岁安蹲守墙头,注视着周围动静。待这队人走过此处,便迅速向前探路,与岁末互相接应。


    第 140 章   公然献媚


    现在宁念戈根本不需要和萧泠商议什么。


    她将他曾经的允诺还给了他。所谓后妃之言,不过调侃而已,让萧泠易地而处,尝尝这些话的滋味。


    今夜尚有许多事务需要收尾。


    清理战场,彻底控制宫城,安抚内廷处置宗室。宫城之外,建康之内,也要安排防卫事宜,防范意外。


    于是宁念戈只留了二百人把守此处,其余部将兵卒各自听令而去。萧泠也不用跪着了,也没人给他脖子上架刀,反正他动不了宁念戈,也不可能悲愤自戕。


    宁念戈在皇位坐了半刻,总觉得屁股硌,腰也硌,站起来绕着长榻走了几圈,吸吸鼻子,觉得有股陈年累月的霉味儿。这味道并不明显,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腐朽与衰老。


    她翻来覆去,终于爬起来,从衣裳堆里摸出狐狸挂件,摆在枕边,握住蓬松尾巴摸了又摸。


    “是你不听话。”阿念对着空气说,“你自作主张,又下落不明,我才不会派人找你。”


    隔了一会儿,垂下眼睛。


    那么大的火,真能活命么?


    她不知道。


    顾楚已经死了。被枯荣设计杀死。但枯荣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当时场面混乱,又是深夜,也不知枯荣是逃走了,还是被有心之人藏匿尸体。


    总归秦溟和岁酌都没有找到他。


    城里城外,都没有枯荣的踪迹。


    如今阿念要离开了。        宁念戈:“这是歪理。”


    谢澹听懂了宁念戈话里的暗示。


    她在笼络他,却又不只是笼络他。先前绵里藏针地嘲讽,如今又拿谢氏前程做诱饵,手里还扣着个生死难料的谢含章。


    浔阳军,夔山军……甚至她自己,攻城时未曾对抵抗者留半分情面。她现在穿着的皱巴巴的衣袍,还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这血垢已经暗沉发黑,衬得她的笑容也晦暗不明。


    君心难测……宁念戈尚未登基,却已经让人难以捉摸。


    “晋王在承元寺,日夜难眠,如今情愿遁入空门。南康王意图弑君,早在十日前兵败而死。平王……谈锦死了,平王自然也没了。”谢澹挣脱了宁念戈的手,“萧澈现今生死不明,六殿下既然愿意让位于夫人,便是夫人有君临天下之德。但夫人若想登基,尚且有许多难处。”


    宁念戈点头:“我心里明白,还请谢公助我践祚。”


    半个时辰前,云园外。


    顾楚扑空,得知酒宴改在拱月园。


    左右部将正欲调头,顾楚却道:“去怀玉馆。”


    怀玉馆离云园不远。不消片刻,便抵达山脚。顾楚望着层层石阶,一直望上去,像是在出神。


    “都督?”


    旁人不解其意,“现在该如何?”


    顾楚没有动作。


    谢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整理仪容,走向百官。他接过岁平手中的让贤书,验看一番,朗声道:“殿下诚心让贤,实乃大德。”


    接着又转身向宁念戈跪拜,请她顺应天命登上皇位。身后众臣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宁念戈早在史书里看过这戏码,瞬间也跟着演了起来,摆出惶恐姿态,三请三让,勉强接受。


    哎呀,真是勉为其难,从没演过这么大阵仗的戏!


    演完了还得进太极殿,认一认百官,让岁平把重要的讯息全都记下。早早退了朝,秘书监的人又跟进东堂来,小心翼翼地提议制造一些祥瑞,为登基造势,毕竟女子称帝实在闻所未闻。宁念戈望了一眼,瞧见了跟在最后面的秦屈,顿时高兴起来,连声招呼他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秦屈抿唇,平静走至宁念戈身前再拜。身子还没弯下去呢,就被她拉住了手,按到旁边坐下。


    定朔四年,秋末。


    夜里摘星台意外起火塌陷,顾楚裴念秋均被掩埋。秦溟亲手挖掘废墟,天亮之时,终于从最底下掏出了焦黑的女尸。


    都尉顾惜反复查证,确认裴念秋遭恶人季应衡诬陷,与顾楚离心。顾楚听信小人之言,误会裴念秋有作乱之意,故而围堵裴宅季宅,又因裴念秋身陷危难而亲身救援,最终双双殒命。


    郡府内,都尉顾惜将顾楚与裴念秋来往赠礼书信一一摆开。


    秘书监众人:什么情况?


    秦屈俊秀出尘,但脾性冷淡,从来不与女子来往。如今被宁念戈拉过去,竟然毫无反抗,任由她抓着手,眼眸神色也多了几分暖意。


    “陛下远道而来,尚未静心休憩,祥瑞之事,我等自会协助太史令办好。”秦屈温声道,“如今紧要的是登基大典,礼成之后,再告祭天地太庙,颁布诏令,昭告天下。”


    宁念戈当然说好,笑道:“这些事情交给你们我是放心的。佐著作郎才华横溢,据说医术也是妙手回春,不如现在顺便帮我诊脉,看看如何调理,解除疲乏之苦。”


    她哪里缺医师,不过是趁机叙旧。


    如今彼此身份有趣,难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自言自语:“这地方建的时候花了许多心思,我还一起跟着选址呢。如今护卫学馆的兵,也是西营调过来的。”


    如若包围怀玉馆,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那么在乎它。”顾楚道,“其实我不用大张旗鼓到处跑,只需……”


    只需对怀玉馆下手,裴念秋就无法逃走。


    可是。


    万事最怕一个可是。


    可是他记得学监院摞得山高的书信文书,记得裴念秋身上挥之不去的墨味儿。记得问心台惊心动魄的比试,她站在台上与他争论用兵之策,明明被他拿剑指着,眼神还亮得很。


    顾楚打开栖霞茶肆的食盒。里面的点心还热着,虽然辨不清形状,也不明白这玩意儿好在哪里。手指捏起来,软得不行,送进嘴里也尝不出味道。


    牙齿嚼烂面皮,喉咙吞咽馅料。


    可秘书监的官员不知情,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心里头一琢磨,懂了。


    新天子看上秦屈了!


    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很正常嘛,以前的皇帝要么喜爱女子要么荤素不忌,如今皇帝成了女子,咳,虽然他们还没缓过劲儿来,但女子喜爱容颜美好的年轻男子,合情合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屈好歹是佐著作郎,是朝廷官员,怎么就这么不知矜持,仗着一副好皮囊,抢着向新帝献媚!秘书监其他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心机,实在心机!攀龙附凤无所不用其极!


    众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心里头滋味难以言表,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恨,总归眼酸得很。再想想宁念戈跟谢澹嘀嘀咕咕说话的画面,那亲热劲儿,莫非不是因为谢氏势大,而是因为谢家多美人?


    宫里没别的,流言传得最快。


    “算了,我再派人找找。真找不到,就给你建个衣冠冢。”


    阿念自言自语,用力拉上被子,蒙了脑袋睡觉。


    许是气息不畅,闷热过头,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时而梦见狐狸面的年轻男子掩面哀哭,时而梦见浑身是血的顾楚。


    顾楚心口破了个大洞。他跪在火中,双目通红,笑容狰狞地冲着她嘶吼。


    裴念秋!裴念秋——


    你这虚情假意满口谎言的毒妇,我等着你下黄泉,我等着你——


    声音震耳欲聋,撕裂天地。酷烈的火烧融万物,吞噬一切,而后又被深沉潮湿的黑暗所掩盖。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就这么一口又一口,吃掉精心准备的点心。


    怀玉馆中,陆景匆匆找到季琼,喘着气说话:“我方才夜巡,察觉山脚有人。让文珠走密道前去勘探,她告诉我,是顾楚带了兵马堵在那里。”


    季琼闻言神色一紧。


    当初修建防护工事,秦屈并非公开所有机关布置。为防不测,有些工匠是岁平挑选过的自己人,专营机密工事。如今外人并不知晓此处已有密道,可直达山脚,加强巡防。学馆内外所设机关,也可在危急时刻启动,将负责守卫的郡兵困住,与怀玉馆师生隔离开来。


    现在她们提前得知异动,陆景不明缘由,季琼却晓得阿念定然处境危急。


    她嘱咐陆景:“你去找文珠,做好准备,一旦顾楚上山,就让文珠启动机关阵,务必拦住他们。”


    说罢,季琼又去找秦屈。秦屈本在书房写信,家中催促他辞去讲学事宜,回去筹备来年的紧要事,但他还想拖延一段时日。知晓季琼来此,立即披上外衫,出来询问因由。


    “念秋白日里赴宴,和夏娘子一起走的。她们本来要去云园,改了地方,去的拱月园。顾楚突然带兵来此,我怀疑他本是冲着云园去的,没找见人,顺路到我们这里来。我怀疑他要对怀玉馆下手,已让陆景文珠守着机关。”


    秦屈点头:“文珠是能让人放心的。本来这些机关她都熟悉,如今墨家术又有进益。不过,如若真到了这一步,顾楚绝不会只围困怀玉馆,如若有人来此避难,须得谨慎打算,既要护住该护的人,又得对付顾楚兵马……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踏出院门,隔着重重夜色,俯视下方。须臾,随手拈起石子,在地画阵,思量御敌之术。


    接着,从哪里响起空旷微弱的水滴声。


    滴答。


    像液体滴落发梢裙摆。


    滴答。


    是尸体漂浮于潮湿井底。


    苍白的面容从漆黑的水里浮起来,蜿蜒黑发飘散如纠缠水草。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不见眼白,只余无底的黑,静静地盯视着阿念。


    不到半日,宁念戈喜爱美貌男子的名声就传遍宫城。谢澹刚回到家中,这流言就跟着进了耳朵。


    他蹙眉,问左右侍从:“十七郎呢?”


    谢含章正巧回来。因着故人的一封信,他昨夜冒险前去暗巷,结果被人带走,困在废弃破屋里,彻夜难眠。今天又被莫名其妙释放,困惑而担忧地回到家宅,头上还沾着尘灰和草叶。


    被仆从领到谢澹面前时,谢含章正在推测自己犯的过错。


    哪知谢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头疼似的别过脸,叹气。


    “罢了,被看上也是你的福气。”


    谢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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