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一切皆为过往了。”……
离开老妪家中, 他们往丁松山的住处所去。
上回顾衔止给他看了那幅画卷,时隔许久,才有空回来拜访, 只是不知, 丁老可晓得乾芳斋东家易主了没有。
自薛敏易离开后, 少了主厨,掌柜起先愁眉不展,但苏嘉言命他张贴公告, 将部分点心暂停供应的情况告知,并说明具体时日将重新售卖, 然后制定一款点心,只针对春节期间售卖。
这样一来, 既可以吊足老顾客的胃口,又能借此推出新的点心,缓解丁老无法坐镇的危机。
下了马车,苏嘉言注意到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破旧,就连车前吊挂的灯笼也褪了色,上方写着大大的“鱼”字。
朝中姓鱼之人, 只有宰相鱼承龄。
苏嘉言前世曾听闻过此人,是相助顾衔止扳倒东宫的重要人物。
此人两袖清风, 忠直敢谏, 上斥文帝不畏威,下责群臣不阿贵, 凡涉民瘼必躬亲,声震朝堂,百姓皆颂其清正, 死后被载为“铁面丹心,社稷之梁”。
踏进院子前,苏嘉言转头对齐宁道:“派人去一趟雨花街盯着。”
齐宁心想,那边全是烟花爆竹和副食铺,大过年的会有什么。
不过心里这么想,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应下后便消失了。
院子没有下人,平日都是两位老人在这忙前忙后,这会儿走了进来,也瞧不见人,估摸在后院招待鱼承龄。
苏嘉言不知宰相和丁老是什么关系,心里猜想应是好友。
这个猜想很快被印证了。
丁松山见他提着大包小包来,一边责备他胡乱花钱,一边拿出来摆在案上,“你看看你,买这么多,师父怎么吃得完?”
眼看茶案要被填满了,鱼承龄乐呵呵笑道:“行了行了!丁松山,你这是故意显摆,等我儿子回京,必定是满车子好东西,到时候别怪我第一时间来你这拜访。”
丁松山一听不乐意了,板着脸说:“你若敢来,我就敢攀你出门。”
鱼承龄捋着胡须说:“好啊,那我可要试试,看你会不会把我这位——老友赶出去了。”
两人互相打趣,苏嘉言端坐一旁默不作声。
鱼承龄打量他几次,觉得这孩子也是耐得住脾气,深知老友脾性古怪,非常人能忍着,能讨得喜欢,必定有过人之处。
“话说回来。”他道,“你这徒弟是从哪收的?”
丁松山敲了敲乾芳斋的锦盒,“当然是庖厨里,难不成还能是学堂上的?”
说起学堂,鱼承龄便想到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子,大的就太子和济王,小的连三字经都没认全,整个朝堂还是靠着最得意的学生撑着。
他是朝廷里的人,在没清楚丁松山对这孩子的打算前,话都不会说满,以免留下把柄,“你年后若回乾芳斋,这孩子打算带在身边教吗?”
丁松山一眼看破他的试探,干脆开门见山说:“小言,是苏华庸的嫡孙。”
此言一出,鱼承龄面露愕然,开始细细端详起这孩子。
苏嘉言觉得奇怪,丁老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师父,你”
“侯府那么大的事。”丁松山转身烧水,眼底闪过心疼,“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倒上养生茶,他拍了拍苏嘉言的肩膀,叹一句世事无常,“老夫人的事,节哀。”
谈及祖母,苏嘉言内心触动了下,抿了抿唇,“抱歉,先前瞒着师父那么久。”
这时,丁松山打断说:“难言之隐不必说,行了,你也别端着,门口的马车也看到了,这京都,除了宰相家姓鱼,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既已知晓他是何人,就起身行礼吧。”
被识破后,苏嘉言也不难堪,大大方方站起弯腰行礼,“宰相大人。”
鱼承龄逐渐意识到异样,示意他落座,沉吟半晌,才对老友说:“你什么意思,想让我”
“没错。”丁松山正色,“我想请你,带带这孩子。”
这句话是引荐的意思,苏嘉言盯着他,似在思考着什么。
鱼承龄知道老友想托举这孩子了,但如今朝势诡谲,踏进去就是无底深渊。
何况,此前京中盛传那些流言蜚语,其中多与苏嘉言有关,先是效命东宫,后来又与摄政王和济王有牵扯,这样复杂的关系,委实让人不放心。
他相信老友看人的眼光,但不确定这孩子能否有扛旗的本领。
丁松山看出老友在犹豫,但这样的纠结,在自己得知徒儿的身份时,何尝没有过,“你若是不愿意,我会找别人,不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生疏,让鱼承龄胡须都颤了颤,长长“哎呀”了声,“你个老顽固,就不能让我好好斟酌吗?”
丁松山看了眼徒儿,朝老友哼了声,“你不帮我疼疼他,我一样有法子。”
“你还能出山不成?”鱼承龄倒不信了,一个能被气出病的人,还会回来忍受这群迂腐的书生,“难不成你还想把他交给你的学生?”
他们心知这个学生只有一人,摄政王顾衔止。
苏嘉言心头漏了一拍,仍旧一言不发听着两位长辈博弈,掏出玉佩磨牙。
鱼承龄有顾虑太正常不过,如若没有才叫奇怪。
谁会愿意接纳一个和天家有牵扯的人?即便没有,就凭文帝对权贵的打压,也足以让人打退堂鼓了。
鱼氏世代簪缨,前人为开国功臣,后人驻守边疆,在京的个个人中龙凤,让人望其项背,如今鱼承龄一把年纪,本是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却依旧要坚守本职,为天下为百姓。
其实苏嘉言的内心是平静的,丁老为自己谋划一事,已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亲人都未能做到的事,一位萍水相逢拜的师父却能做到。
既难得,也让他徒升暖意,冷冽的眉眼也柔和许多。
“行了!我不与你争辩!”丁松山没耐心了,“小言到底是不能入你的眼了,鱼承龄,你就是在朝为官多年,成了迂腐老头!”
鱼承龄叹了声,“真叫人伤心,我何时说过不带小言了?”
丁松山愣了下,“那你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鱼承龄道:“你也得让我们多接触接触啊。”
这下丁松山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苏嘉言取下玉佩搁置案上,适时打圆场,“师父,我看天色也不早,不如我帮你送宰相大人回去,免得你担心回途的安危,好不好?”
语气像哄人似的,这招缓解心情的效果立竿见影,丁松山就爱听徒儿说话,眉头立见舒展,瞪了眼识趣的老友。
鱼承龄复而捋胡须,发现这师徒二人的相处着实有趣,无论师父怎么说,徒弟都能乖乖做,只要端出结果,无论好坏,都能互相讨论一番,这样矛盾冲突少了,意见还能碰撞。
就是需要足够的耐力。
苏嘉言说到做到,当真是送鱼承龄回去。
但行至中途,突然发现自己的玉佩忘取了,“宰相大人”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晃,鱼承龄眼看倒下,苏嘉言迅速伸手扶住,然后听见车夫在外喊道:“哎呀,马车脱轴了。”
情况突发,鱼承龄脸上没有着急,更多的竟是尴尬,“这马车用了数十载了,总是有点小毛病。”
苏嘉言略感意外,莫说是官宦人家,就算是有些钱的百姓,马车有问题,第一时间都是想着换掉,鱼氏家中的,非但不换,还修修补补着用。
“大人。”他起身行礼,“这里离师父家中不远,你且在这等我,我回去寻师父借马车。”
鱼承龄想说不必麻烦,自己下车修一修也可以,但话还没说,这孩子的身影就消失了,动作干脆利落,马不停蹄往回赶。
如此,苏嘉言回了院子门前,为了不耽误时辰,拔腿就往后院跑。
谁知途径书房时,意外听见顾衔止和丁老的谈话。
“我说让你照看小言,你倒好。”丁松山语气有点重,“就想让小言入官场,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拿你是问。”
他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女,难得有个孩子深得自己喜欢,自然不愿被瞎折腾。
顾衔止按下手中的棋子,“老师放心。”
他没给出什么承诺,但丁松山知道,有一句“放心”,自己的徒弟绝不会有事。
老人无奈长叹,转而问道:“前两日,让你帮我上香,你可去了?”
“嗯。”顾衔止道,“老师心意,父亲和母亲都会收到的。”
苏嘉言想起在道观的偶遇,原来是顾衔止给父母祈福。
只是奇怪,传闻文帝和顾衔止是同胞兄弟,文帝为大,摄政王为小,难道并非如此?
屋里,丁松山的语气变得沉重,“当年若不把你放在先帝先后之下,你也活不下来,老师知你不易,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吗?无相。”
一声表字,让这局棋静默良久。
直到落棋声再次响起,顾衔止才回道:“一切皆为过往了。”
丁松山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慢慢地,竟也生了琢磨不透的感觉,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脚步声传来。
屋内两人循声看向门口。
苏嘉言朝他们行礼,“师父,马车脱轴了,我也漏了东西在这。”
丁松山看见徒儿折返回来,欣喜起身,愁容一扫而空,光着脚走过去问:“东西漏在哪啦?马车不急,无相的马车在这,师父把他的马车先给你用。”
师徒两人互相谈话,顾衔止仍旧盘坐原地,目光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游移,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静的眸色中难得出现走神。
拿到玉佩后,苏嘉言再次告辞离开,经过书房时,偏头往屋内看去一眼。
默契使然,顾衔止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微微颔首,苏嘉言道:“多谢王爷。”
顾衔止笑了笑,“风大,回去慢点。”
苏嘉言点头,“好。”
马车抵达宰相府时,苏嘉言率先走下来,打算扶长辈一把,结果有个小孩从后面冲过来。
苏嘉言欲伸手拦住,却见鱼承龄面露笑意,显然是相识的。
稚童模仿苏嘉言的举动,踮着脚去接祖父,直到鱼承龄稳稳落地,稚童连忙抱着老人,仰着脑袋撒娇,“祖父,家中没有爆竹了,我想玩。”
鱼承龄一鼓作气抱起胖孙,“天色不早了,明日祖父去买给你可好?”
稚童想了想,只好同意了。
只是鱼承龄不知何处有这些玩意儿,下意识问起苏嘉言,“小言可知哪里有得卖?”
苏嘉言走神看着祖孙二人,闻言顿了顿,笑道:“雨花街也许会有。”——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2章 第 42 章 “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
离开宰相府, 苏嘉言在车厢里眯了会儿,风寒未好,这几日吃药多, 也时常犯困。
他做梦很多, 有时是前世, 有时是今生,还有些不熟悉的画面。
不知为何,顾衔止的车厢总有阵清冽的熏香, 只是倚靠着,就能觉得心安, 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中。
梦里出现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颊, 只从四周的环境,众人的衣着,分辨出这是个高门大户。
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只能到这些人的膝头, 笑声都是从头顶传来的,想抬头去看,发现怎么都抬不起。
原地转了一圈后, 突然在一抹牙白的锦袍前停下,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玉佩, 正挂在那人的腰间。
他踉跄走向那人, 努力扬起脑袋,踮脚去抓那玉佩, 抓住的瞬间,忽地一道声音传来。
“辛夷。”
猛然间,苏嘉言从梦中惊醒, 警惕看着被掀开的车帘,入眼是齐宁疑惑的目光。
“老大?”齐宁唤道,“到侯府了。”
苏嘉言褪去紧绷,脸上浮现出一阵迷茫。
好奇怪,刚才好像梦到顾衔止了。
下了马车,寒风拂面而来,苏嘉言打了个冷颤,思绪也清醒不少。
齐宁关心两句,问起是不是吃药太多的问题,却见老大摇头表示无碍,随后说起正事,“雨花街今日没有可以人物出现,但我蹲守时发现,有个掌柜时不时去一趟官衙,只是在门前徘徊,然后又回店里守着。”
苏嘉言偏头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齐宁摇头,“他好像抱着什么,用麻布裹着,我虽瞧不清,但到了附近打听一番,街坊说,他每日都回去几次官衙,也不进去,就一直在门外。”
苏嘉言想了想,“找一群人,明天去雨花街,把其余店铺堵满,让鱼相和这位掌柜见面。”
刚说完,一阵马车声自身侧传来,循声看去,竟是东宫的马车。
苏嘉言看向齐宁,“怎么回事?”
齐宁一脸苦恼,“听说来给侯爷拜年,一大堆山珍海味,吓死人了。”
说话间,一抹身影出现在府门前。
苏嘉言抬眼看去,正好对视上目光炯炯的顾驰枫。
顾驰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扫空,整理了下衣领,然后阔步走过来。
苏嘉言压低声对齐宁道:“马车留着。”
说完看着齐宁消失,然后迎上前行礼。
顾驰枫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苏嘉言不动声色避开了,“殿下今日怎会大驾光临?”
顾驰枫听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好难受,“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为了见他,还特意找了借口前来,结果还被摆脸色,有点不悦,但还能忍。
苏嘉言垂眸,看不起眼底的神色,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还在守孝期,殿下若看完了,自便吧。”
顾驰枫一听,回头扫了眼侯府,后知后觉为何冷清了,原来老夫人的守孝期还没过,难怪府里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他原谅苏嘉言了。
“我听说你得了风寒。”他从袖中取出两瓶药,“一个是治风寒的,一个是解药,都是我精心给你准备的,你快吃了。”
苏嘉言看向他的掌心,“解药?”
顾驰枫连连点头,“这是一个月的解药,我看你上回吃完也差不多了,就顺路拿来给你。”
一个月。
苏嘉言心里发笑,且不说风寒的药是否有用,就算东宫给的是长生不老药,他还得掂量吃了会不会死,如今大发慈悲送来解药,结果是一个月的量,当真是不舍得他这个做工具的。
顾驰枫见他不说话,把药强行塞给他,“拿着,好好吃,下一次我还会送过来。”
“不必。”苏嘉言突然开口拒绝他,“何必劳烦殿下跑一趟,一个月后,让我毒发身亡不是更好?”
顾驰枫很诧异,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若要你死,还送什么解药过来!”
“对啊。”苏嘉言阴阳怪气,“若不想我死,为何给我下毒?”
顾驰枫哑然,平生第一次生出愧疚,他深知下毒的目的,是要把苏嘉言控制在手,只忠心东宫,可如今知道苏嘉言喜欢自己,心里有自己,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无言以对。
“我”他避开目光,“日后每月,我都会给你送来解药,绝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苏嘉言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
每个月给解药,意味着还会备受牵制,说什么好心,都是欲望作祟。
顾驰枫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根本不是好好沟通的,“行了行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今日来,我是和你说新年快乐的。”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锦盒,本想递过去,但想到苏嘉言心情不悦,索性塞到手里,“新年快乐,苏嘉言。”
“多谢。”苏嘉言面无表情回了句,“走了。”
连新年祝福都不想说,直接转身离开。
顾驰枫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真的离开后,连忙想要挽留,侯府的大门已被小厮无情阖上了。
“该死的!”他气得一拳打爆空气,“早知道不拿解药出来了!”
一提到解药,苏嘉言就会不开心,下毒这件事,就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刺。
难怪苏嘉言始终不愿袒露心声,肯定觉得命不久矣,陪不了自己多久,这才把他往外推开的。
奶娘也是如此,因为生病,不愿拖累自己,这才瞒着自己出宫。
他不能再让苏嘉言离开了,若找到根治的解药,他们一定能敞开心扉的。
这么一想,适才所有的郁闷全部烟消云散,复而神清气爽,转身朝马车走去,结果脚步顿足,余光似注意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去,脸色一变!
这是顾衔止的马车!
怎么回事?为什么送苏嘉言回来的马车,是顾衔止的!
他们什么关系!
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顾驰枫盯着马车,抬脚用力踹向骏马,然后听见马儿长长嘶鸣一声,后蹄高抬起,毫不留情踢回去。
“啊——畜生——”顾驰枫捂着下半身,“把这个畜生给本宫杀了!”
东宫的侍卫一拥而上,谁料骏马受惊往前飞奔,让人抓都抓不住,侯府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齐宁笑着把事情都禀报一遍,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可见解气。
苏嘉言蹲在暖炉边上,额前的青丝被暖风熏得乱飞,脑袋毛绒绒的,“马车牵住了吗?”
“放心吧老大。”齐宁说,“绝不会让马车伤到人的。”
苏嘉言这才安心,虽然顾驰枫是活该,但别人是无辜的,不能受了牵连。
屋内暖烘烘的,齐宁去小厨房端来汤药,“老大,把药先吃了吧,你风寒还没好呢。”
苏嘉言应了声,倏地站起时,眼前发黑,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齐宁!”
齐宁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担心问道:“老大,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解药吃了吗?”
苏嘉言驼着腰,慢慢适应后,摆了摆手说:“无碍,是我蹲太久了。”
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是在马车做的那个梦。
“你命人去查一事。”他恢复完,皱着眉说,“顾衔止的过往。”
齐宁把他扶至汤药前坐下,疑惑道:“老大,摄政王的事可不好打听,先前东宫想了解一二,派去的人都不见了。”
苏嘉言自然考虑到这个风险,所以并不打算让他们深入调查,“只需去道观打听,他所供奉的长明灯姓甚名谁,其他的事,我来做。”
夜色已深,东宫灯火通明。
侍女送走太医后,听着寝殿传来的哀嚎声,迟迟不敢靠近伺候。
“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声询问,侍女转身,见到来人后,立刻跪下行礼,“苏大人。”
苏御也听见了动静,“太子出了何事?”
侍女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然后身侧拂过一阵风,苏御已朝寝殿的方向而去。
推开殿门,嘶吼声被瞬间放大,苏御皱了皱眉,行至寝殿前厅。
此时顾驰枫躺在贵妃榻上,被身下的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靠着窗外的寒风纳凉。
看见来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只是不再嚎啕大叫了,“你来做什么!”
苏御的适应能力强,渐渐习惯他的脾性,见他捂着下身,腹诽活该,嘴上却恭恭敬敬,“雨花街要事。”
闻言事关雨花街,顾驰枫愣神了下,瞪了眼下人,示意他们全部滚。
下人们如释重负,快步涌出寝殿,还自觉阖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殿内的药味被无限放大,苏御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今日鱼相带孙子去了雨花街,见到那名掌柜了。”
提到这事儿,顾驰枫就忍不住心烦,“本宫让你把掌柜处理掉,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苏御提醒他,“本朝有律例在,良民无罪,岂能滥杀无辜。”
“你在教我做事?”顾驰枫道,“要是苏嘉言,早就做的干干净净了,你说苏子绒不如他,我看你也不如他。”
苏御紧咬牙关,面容肃然,“殿下不如想想,朝中谁有号召一群人的势力,能将其余商铺堵得水泄不通,使得鱼承龄不得不走近那家店铺。”
顾驰枫嗅到不妙,竖着眉问:“你说什么?”
苏御把调查到的细枝末节串联起来,一一说完后,顾驰枫也变得严肃。
“势力?”顾驰枫回想,“先前本宫还有秦风馆,但塌了之后,还能有如此能力的,无非是顾衔止了。”
但苏御分析说:“据臣所知,摄政王从不插手朝堂以外之事,雨花街这件事,连京兆府都不知晓,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坏了规矩,让我们抓住把柄。”
顾驰枫也觉得有道理,他这位皇叔,曾在百官前起誓,绝不沾染皇位,奉文帝血脉为上,非朝廷中事,从不沾染半分,是说到做到之人。
正因如此,才能有如今的地位。
一阵疼痛自下身袭来,顾驰枫难得的冷静被打破,又变得烦躁,“那掌柜和鱼承龄状告了?”
苏御摇头。
“那你来说什么说!”顾驰枫拿他发泄,“去盯着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们。”
苏御问道:“适才殿下所说的秦风馆,那些暗卫一个不剩了吗?”
他曾听过此案,若说寥寥几人被埋,也许能说得过去,倘若一群人凭空消失,他反而不会相信。
“没死完。”顾驰枫道,“不是还剩了个苏嘉言么。”
接触东宫后,苏御知道,苏嘉言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命,但这些证据都随秦风馆消失了,想要找到等于大海捞针,“殿下可知,苏嘉言身边有个贴身侍卫?”
顾驰枫扫他,“谁?”
苏御道:“齐宁。”——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3章 第 43 章 能善终的摄政王又有几个……
一大早, 侯府就开始鸡飞狗跳。
苏嘉言在被窝里翻身,抓着被褥就往头上盖,试图阻止苏子绒的大吼大叫, 奈何没用。
齐宁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开春时节, 厢房里还点着炭火, 苏子绒跑进来,像个八爪鱼似的,一把扑到榻上, 抱着人翻滚,那力气大的, 苏嘉言险些被勒死。
“哥哥!”苏子绒埋头在被褥里,隔着厚厚的被褥诉苦, “你敢信,苏御上任了!母亲叫我给他送礼!怎么可能!他才是害死祖母的凶手!”
声音闷闷的,苏嘉言都听见了,语气带着困意, “预料中的事,你若报官,坐牢的指不定是你母亲, 还有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苏子绒连忙扒开被褥,找到哥哥的脑袋, 却依旧没放手, 滔滔不绝说要报官,状告苏御云云。
齐宁去端汤药, 一进屋,就瞧见老大被苏子绒搂在怀里,身上裹着被褥, 只露出脑袋,活像个襁褓里的孩子。
“苏子绒!”齐宁走上前扯开他,“老大脸色都白了,你瞎啊!”
此言一出,苏子绒停止发牢骚,看了看哥哥,立刻撒手,“怪我抱太紧了!”
是哥哥太瘦了,他以为抱得用力点也无妨。
苏嘉言嗅到药味,翻了个身想接着睡,结果被苏子绒和齐宁一人拽着一只手,强行从榻上提起。
苏子绒说:“哥哥,你好久没陪我练武了。”
苏嘉言迷迷糊糊,“让齐宁陪你。”
他实在没力气和苏子绒折腾。
齐宁说:“都多大了,还要人陪,再过不久就科考了。”
苏子绒想反驳,但听见苏嘉言无奈叹气,“你们出去斗嘴。”
他勉强坐起身,接过汤药,皱眉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苏子绒见状,忙递上蜜饯,齐宁则在一旁监督,生怕他再躺回去赖床。
折腾一上午,三人坐下吃了顿早饭,把苏子绒喋喋不休的嘴堵住,又一番安慰,总算把人劝走了,偌大的厢房这才安静下来。
苏嘉言的身子恢复得不错,总算不像此前那般头晕眼花,只是偶尔还有些咳嗽,咳重一些,前胸后背会疼,大夫说这是咳久影响的。
齐宁反而操心起来,还说等道观的大夫入京,立刻命人绑回来治病。
苏嘉言轻揉着胸口,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翠绿的竹林,深吸一口气,没搭理他的坏主意,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前世苏御不曾出现人前,是一件大案发生后,他才以东宫幕僚的身份被世人悉知。
如今被顾驰枫搬到台面来,无非是户部出事,无人接管,为了不失去这个钱袋子,才会把人推举上去。
想要扳倒苏御,靠一件大案绰绰有余。
但苏嘉言的前世毕竟是亡魂,被困冰室,对外界所知甚少,案子的细枝末节更无从知晓,仅靠听来的只言片语,实在难以布局。
除非,能借顾衔止之手打听朝廷中事。
正想着,齐宁从外头回来,脸上带了些欣然,想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老大。”他急匆匆走来,压低声说,“几经周折,总算查到王爷在道观供奉着谁了。”
苏嘉言自书案抬首,“谁?”
齐宁指着身后萧条的府邸,“就是这里,安亲王府。”
安亲王,文帝的亲弟弟,传闻文帝十分宠爱这个胞弟。
苏嘉言仰头,看向府门上那块褪色的匾额,莫名觉得眼熟,“齐宁,我们来过这里吗?”
齐宁摇摇头,“应该没有,安亲王府,在秦风馆建立前就没。”但说完后,他又自我怀疑,“但是很难说,昔年秦风馆任务重,指不定来过这附近。”
刚说完,就看见苏嘉言从面前走过,朝府邸靠近。
只是行至门前,他又停下脚步,左右瞧瞧,像在找什么。
齐宁看着紧闭的大门,欲抬手推开时,突然被喊停。
“等等。”苏嘉言看向旁边的小巷,“我怎么感觉这旁边有一个狗洞。”
齐宁:“”
不至于吧老大,明明可以翻墙,非要钻狗洞吗?
但是他没说,而是跟上苏嘉言的脚步。
高树遮去了阳光,小巷里阴风阵阵,这种感觉他们最熟悉不过,是死过人的地方才会有的。
齐宁跟着他来回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所谓的狗洞,打算劝老大翻墙时,突然发现他蹲了下来。
拨开几簇杂草,居然真的出现了狗洞。
齐宁震惊了,跟着蹲下来,“老大!你怎么知道安亲王府的狗洞?”
照理说,安亲王府繁荣时,他们还在玩泥巴呢。
苏嘉言看到狗洞的瞬间也很诧异,“直觉告诉我的。”
也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就觉得熟悉,但在印象里,应该从未来过安亲王府。
与其觉得奇怪,不如入内一探究竟好了。
“齐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看看。”
齐宁盯着狗洞犹豫半晌,心想有轻功不用,非要钻这个狗洞,肯定是有老大的道理的。
攻略完自己后,他拨开杂草,一鼓作气往里钻。
“你在做什么?”
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宁趴在地上,抬头一看,老大身着玄服,负手立在高墙,满脸不解望着自己。
很显然,苏嘉言没打算钻狗洞入内。
“”
沉默声震耳欲聋。
随着身子轻飘飘落地,一抹身影出现在白鹤阁前。
重阳疾步走向绿帘后的人,行礼道:“王爷,他们进了安亲王府。”
顾衔止翻看卷轴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帘,“他可有发现什么?”
重阳想了想,“狗洞算吗?”
顾衔止沉吟须臾,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复而笑了声,“也算。”
重阳知道主子对苏嘉言不同,但这一次,他发现主子对苏嘉言是偏心,偏心到可以去触碰逆鳞。
此前想打听摄政王身世之人,全部都会被处理,这次得知是苏嘉言要查,不但由着他们,还暗中保护,实在匪夷所思。
“王爷。”重阳说,“王府里还有旧物,若损坏了怎么办?”
顾衔止表示无妨,“让他回去玩吧。”
重阳不解此言,真想询问其中缘故,忽地有暗卫出现,他认得这暗卫,是派在苏嘉言身边的人。
意识到或有事发生,他立即问道:“苏嘉言出了何事?”
暗卫快速回禀,“东宫派了杀手跟踪他们。”
顾衔止掀起眼帘,沉静的眸色里带着昏星,卷轴搁下,道:“重阳,备马。”
安亲王府内,两抹身影穿梭其中,四周虽枯草丛生,却能看出昔日雕梁画栋,繁华无匹,从墙体的黑裂纹能看出,这里曾被一场大火吞噬,虽有人竭力修缮,试图还原旧貌,奈何梁柱焦黑、壁画剥落、窗棂残破,往昔盛景难再,只剩满目疮痍。
齐宁好像看到什么,走快几步,站在一抹梁柱前,轻轻吹了口气,斑驳的金漆掉落,发黑的柱体展露眼前,“老大,看来当年那个传闻真不假。”
苏嘉言顿足他身边,用手触摸柱子上的黑灰,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是此前那个梦,他被一群人围绕着,梦里的光景,似曾相识。
“安亲王府。”他喃喃道,“兄弟蚕食吗?”
一阵春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
齐宁继续往前走,似乎找到了一间书房,“老大,你来看,这里有个画像。”
他们走进屋内,瞬间打了个哆嗦,四周阴冷无比,爬满蛛网,陈设落了厚厚的灰层,唯有正挂墙上的那副画像一尘不染。
这诡异的一幕,让杀人不眨眼的齐宁都有些害怕了。
反观苏嘉言,不但没有畏惧,还对四周充满好奇心。
他站在画像前,粗略能看出是戏水图,透过模糊的线条,辨出其中主角是一男一女,细看衣着服饰,心中有了个大概。
画像一侧有行字。
“安社稷江山永年,争天下百姓为先。”他一字一句念了出来,“这画,应该是王府的主人。”
安亲王是位仁厚温和的人,无论对谁都是谦逊有礼,从不自诩天潢贵胄,一辈子都在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没想到落了个这么唏嘘的结局。
“这可是禁物。”齐宁小声说,“当年宋国公逆反,安亲王作为世交,为其鸣不平,结果王府走水,百余口人一夜被烧没,这幅画到底哪来的?”
苏嘉言心头沉沉,不敢断言,“你是如何查到这里的?”
齐宁觉得这屋里实在冷,走到门前,晒着太阳说:“暗卫顺着道观的长明灯,了解到摄政王供奉之人,那道童说,供奉灯盏除了先帝先后,还有已故的亲王和王妃。”他揉了下额角,又补充,“先帝先后且不说,倒是这位亲王,说来奇怪,以王爷的年纪,无论是和文帝亦或是安亲王,相差都大了些,若不说,谁能知晓他们竟为同辈。”
苏嘉言再次看回那幅画像,记起顾衔止所说的父母亲,按辈分,先帝和先后为父母并无不妥,只是为何要供奉安亲王?
回想前世,顾驰枫曾提过一嘴,关于顾衔止做摄政王之事。
文帝登基后缠绵病榻不起,不得不命心腹宦官代劳,谁知宦官生私心,与顾愁母妃结党营私,欲掌管中宫,扶持腹中胎儿为傀儡。结果事情败露,顾衔止护驾有功,临危受命接下大权,并在先辈、百官前以性命起誓,奉文帝血脉为上,绝不沾染皇位半分,这才有了摄政王的出现。
此后他说到做到,平衡朝局,以文帝为尊,为百姓解忧,赢得人心。
顾衔止若不起誓,只怕登不上摄政王之位。
可历史上,能善终的摄政王又有几个?——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4章 第 44 章 那抹跪在神像前的背影。……
天色不早, 许是围墙有不少大树挡着,荒凉的王府感觉入夜更快,四周凉飕飕的。
齐宁在屋里待不住, 阳光消失了开始喊冷, 不得不跑到院子里站着。
苏嘉言见他这副模样, 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探索,干脆下次早些过来。
“走吧。”他走出厢房,看了看四周, 偌大的院子死气沉沉,“等日后再来细看。”
两人原路返回, 跃出小巷,甫一落地, 苏嘉言脸色微变,顿生警惕,和齐宁对视一眼,很显然, 两人都感觉到暗中藏着的气息。
苏嘉言用余光观察,巷子前后的两个出口空荡荡的,连个路人都没有, 头上是一排排的大树遮挡,让这巷子成了一个天然的独立空间。
正好方便杀人。
齐宁的手已经握住剑鞘, 见苏嘉言没带武器, “老大,我护着你。”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 “正好试试乌金铁扇。”
齐宁提醒他,“别用内力!”
话落,箭矢破空而来。
“唰”的一声, 扇面展开,抬手挥掉,箭矢嵌入身侧墙壁。
眨眼间,杀手自黑暗涌来,长剑铺天盖地,刺向深巷的两人。
齐宁快速闪避,拔剑出鞘,剑光闪烁。
苏嘉言展开折扇,扇骨寒光凛冽,迎敌而上,血腥味在空中瞬间弥漫开来,刀光剑影,铿锵的碰撞声,长剑擦过锯齿,火花闪烁,映出一双冷厉的美眸。
这点小喽啰,还不值得他驱使内力去应付。
只是交战片刻,他忽然发现不妥,这群杀手,似乎冲着齐宁而去的。
还没想清楚,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意识到或有数不清的敌人出现,苏嘉言挥动扇面,闪身杀手后方割下头颅,手腕一转,准备驱动内力大杀四方。
然后看到顾衔止出现视线里。
怔愣须臾,重阳带着暗卫自后包抄敌人,给深巷的两人厮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手见任务要失败,从怀中取出几枚烟雾弹砸向地面,几声爆破连续不断,烟雾顿时溢满巷子。
苏嘉言看烟雾的颜色不对,大喊道:“快闭气!”
咳嗽声顿时响彻巷子,他是毒躯,这些烟雾虽不能拿他怎么样,也要做好防护。
齐宁嗅到一丝气味,皱起眉,循声在烟雾里摸索,来到苏嘉言面前,压低声说:“老大,是顾驰枫。”
苏嘉言方才有所怀疑,这烟雾是秦风馆的暗卫所制,此前提供不少给东宫,如今秦风馆没了,整个京都,除了东宫找不出第二个。
顾衔止踩着血路阔步走进深巷,手持长剑,路过一未断气的杀手,把剑刺入杀手胸口。
直到在烟雾中发现一朦胧影子,脚步不自觉加快。
苏嘉言竖耳听见脚步声靠近,带着警惕转身,看见一抹修长的轮廓接近。
熟悉的身影,明知是顾衔止来了,却让他想起前世那个梦。
那抹跪在神像前的背影。
好像。
好像。
“辛夷?”顾衔止已行至跟前,见他走神,自上而下打量,“可有受伤?”
他们挡着口鼻,声音闷闷的。
苏嘉言被烟雾熏到眼睛,眨了眨,看清他凝重的神色,摇摇头表示无碍,“烟雾有毒,先出去。”
话音刚落,手腕忽地被握住,低头看去,发现是顾衔止牵着自己,“王爷?”
顾衔止握紧他,“先走。”
众人不再耽误,朝巷口快步离去。
巷道里的毒雾翻涌,如黑色海浪,腐臭刺得鼻腔发酸。
刚走几步,突然,齐宁破音喊道:“有箭——”
破空声突然撕裂浓烟,苏嘉言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箭矢穿破烟雾。
乌金铁扇展开瞬间,面前竟出现一具尸体,挡住飞来的冷箭。
顾衔止提起脚边横着的尸体,用尸体挡住射来的三支箭矢,箭头穿透尸体刹那,他已踢剑入掌,挥断雾里穿梭的箭矢。
他们被迫拖延脚步,苏嘉言眼底蓄了杀意。
若放了烟雾还不走,说明顾驰枫要杀的不止他和齐宁。
视线落在顾衔止身上,东宫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咬了咬牙,撕下衣袍蒙面,耳廓动了动,往顾衔止身上一推,冷箭自两人之间穿过,惊呼后有人倒地不起。
接着手臂一紧,身子猛地往前倒去,跌进顾衔止的怀里,利箭擦着发冠钉入地面。
“王爷,你先走,我断后。”苏嘉言从他怀里抬首,还有嫌隙开玩笑,“我杀了人,你可别报官抓我。”
顾衔止后背贴着墙,垂眸看了眼他脸上的笑,简直摄人心魄,“别闹。”
与此同时,两人默契挥动手中利器,挪着脚步抵挡,巷口近在咫尺,箭鸣出现在他们身后。
这一次,苏嘉言反应极快,回身时,却发现冷箭已至跟前。
一道黑影笼罩而下,顾衔止扣住他的后背按向怀里,力气之大,像要揉进身体。
低低的闷哼自头顶传来。
一滴血珠溅在苏嘉言的乌睫上,血腥气刺入鼻腔。
意识到顾衔止受伤,心头不由一颤,眼眸欲抬起。
“别看。”
顾衔止的呼吸擦过耳际,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从容,像被什么撕破一切,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喀嚓”一声,箭杆被折断。
临近巷口的烟雾散去,重阳和齐宁带着人上前。
“王爷!”重阳盯着主子的伤口,“来人!去传太医!”
苏嘉言从怀里退出,但后腰那只手依旧在护着,举止小心翼翼,仿佛把他当作易碎的珍宝。
抬眼时,借着路边石灯的光芒,看到断箭穿透顾衔止的肩胛,触目惊心。
顾衔止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端详他的身体,确认无碍后,苍白的唇角扯出抹笑,“走吧。”
苏嘉言盯着他染血的衣领,心中有股情绪翻涌,无声点了下头,跟着他上马车。
途中重阳想给主子包扎,但他们为了杀敌,不惜吸入烟雾,也要冲出深巷找人,这会儿和齐宁都浑身不适。
包扎的活儿交到苏嘉言手上。
车厢传来一阵锦帛的撕裂声,伤口赫然出现眼前。
苏嘉言杀人多了,看到伤口和尸体都麻木了,但此刻却沉着脸,眉头紧皱,神色复杂。
肩头的伤口呈撕裂状,箭镞深嵌骨缝,血沫混着碎布,皮肉外翻,再不处理恐会溃烂。
眼前出现一壶酒,浓烈的酒气弥漫两人之间。
是顾衔止递来的,“试试。”
他在鼓励苏嘉言。
苏嘉言默不作声接过,用烈酒淋洗伤口,撒药止血,动作炉火纯青,干脆利落。
顾衔止面上没有一丝疼痛,只有额前出现细密的冷汗,目光落在苏嘉言脸上。
车厢静得过分,苏嘉言满脸写了心事,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金创药撒上之后,他毫不犹豫按住顾衔止的肩膀。
掌心触碰皮肤的瞬间,他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短暂对视一瞬,又不自在躲开。
顾衔止轻轻一笑,“帮我拔出来吧。”
苏嘉言的手颤了下,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一落,他迅即取出断箭。
许是精神过于集中,耳边好像听见一声闷哼,又好像没听见,因为顾衔止仍是面不改色。
苏嘉言快速倒烈酒,又沾盐水擦拭,下意识用牙齿咬着衣袍,撕下布条,裹着金创药快速缠上。
等包扎好后,顾衔止披上外衣,袖口翻起,露出一截手臂。
苏嘉言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窥见他手臂上的伤疤。
伤口早已愈合,但伤疤还在,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如初,细看痕迹的变化,熟悉的感觉涌来。
那是自/残的伤口。
前世中毒最初,不肯受顾驰枫摆布,宁愿忍着也不肯求解药,便会一次又一次举刀割开皮肉,用作分散注意力。
现在看到顾衔止有这种伤口,想到浴池的匕首,猜到是三日红发作时所伤。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目光,悄然遮住伤疤,马车也停在了王府前。
刚下车,谭胜春带着太医急忙上前,见到顾衔止受伤后,连忙把人拥簇进府。
谁知顾衔止拦住他们,对太医说:“我的伤无碍,先给他们把脉。”
说话间,他朝苏嘉言看去。
谭胜春给太医递了个眼神,太医自觉走到苏嘉言面前,“小侯爷,这边请。”
其余人全部安置在前厅,顾衔止则去了白鹤阁。
太医给苏嘉言把脉后,准备起身去看摄政王的伤口,但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询问伤口是谁包扎的。
苏嘉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太医听后有些意外,好像对他的处理手法很好奇,请他一同前去。
一进阁楼,就瞧见顾衔止面色苍白,端坐榻上,双眼阖着,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顾衔止睁开眼,看见太医身后跟着的人,眸光轻微跃动,并未说什么。
太医开始仔仔细细检查伤口,一边拆看,一边啧啧称奇,说这包扎手法过于大胆,“一看就是熟能生巧的本事,小侯爷,您这是在哪学的?”
嘴上在讨教,手上也没停下,小心翼翼医治。
顾衔止闻言看向苏嘉言,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苏嘉言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注意到顾衔止的眼神,忽地脱口而出,“杀人多了,受伤多了,自然会了。”
太医的手一抖,不慎戳了下摄政王的伤口,顿时见摄政王蹙了蹙眉,吓得跪下,“王爷恕罪!”
他哪能想到苏嘉言会这么回答,不由额前冒汗。
顾衔止安抚太医,“无妨,起来吧。”
太医不敢分心,老实本分包扎好,搞定后,更不敢请教,收拾东西利索离开,一刻都不想逗留。
望着太医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嘉言挑了挑眉,没意识自己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把太医吓跑了。”顾衔止道,“辛夷。”
这句称呼一出,苏嘉言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回首时,发现顾衔止穿好衣袍了,眼眸含笑看着自己。
这句话应该是责怪,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却带着包容和宠溺,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他生气。
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一个人,相处久了,怎能无动于衷?
苏嘉言活了两世,自认心已足够硬,但这数月以来,他被顾衔止照应,到如今相救,不知不觉中,内心也发生了变化。
突然间,他很想了解真正的顾衔止。
这抹念头刚起,顾衔止似乎有所看穿,对他笑道:“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苏嘉言抿了抿唇,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又看到如今的安亲王府,心生唏嘘,也不瞒着,“王爷觉得,宋国公真的逆反吗?”
顾衔止神色顿了顿,沉默看着他,良久,反问道:“你为何会这么问?”
苏嘉言察觉他的异样,深知这个问题的敏感。
可是,一想到安亲王府的百余口人,是为宋国公伸冤而死,连一完整的尸首也没留下,心中的郁闷迟迟不散,选择接着问。
“若不认为宋国公是乱臣贼子,缘何要看着这些人灭亡?”——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5章 第 45 章 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
春风穿堂而过, 绿帘浮动,参天松树倒映在湖面,两人并肩坐于廊下, 望着院子的春暖花开。
顾衔止披着薄衣, 双眼看向平静的湖水, 好像在思考什么,“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样的话了。”
曾几何时,他站在文帝身边, 称其为皇兄时,有声音传入耳边, 先是说有违纲常,不合伦理, 后面说他出卖安亲王府换得苟活,甘为走狗,简直是畜生。
文帝听不得这些话,让议论声和人一起消失, 像个禁忌,一旦提了便是死无全尸。
而他呢,这些话听多了, 也就麻木了,再到后来手握大权, 声音也渐渐消失, 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苏嘉言明白这是冒犯, 无疑在挑战权威。
世人皆称摄政王是天家利刃,一旦文帝名声受损,这把利剑都会刺破声音。
若此时顾衔止感到不悦, 定然会出手除掉自己。
倘若如此,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这个问题他一定会问,心里有个念头催促,似乎不问就会后悔。
沉默的须臾,像博弈,又像在剖解。
“王爷。”他想了想,生平初次解释自己的野心,“我不会恩将仇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失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好,怎样的回答才能让你接受。”
苏嘉言怔了怔,摸摸鼻子,胡乱摘下玉佩把玩,“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顾衔止道:“其实没什么,无非是为了活着。”
轻若烟云的一句话,重重砸在苏嘉言的心脏,眼前划过前世坠楼的自己。
活着。
无论为谁效命,皆是为了生存。
昔日他认为顾衔止愚忠,对事态顺其自然,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恰恰要这样的态度,顾衔止才能在吃人的京都活下去。
春水无痕,垂柳如帘轻扫湖面,远处竹林作响,青山倒影被微风揉碎。
苏嘉言偏头看去,发现顾衔止一直看着远处,清风扬起一绺青丝,挂在肩头安分趴着。
有时候显得过分安静,好像用尽全部的精神去抵抗着什么,才让他在外显现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身看去。
谭胜春迎上前道:“王爷,大夫和太医已诊治完了。”
苏嘉言抢先问:“齐宁如何?”
他问得太急,以至于没注意到顾衔止投来的视线。
谭胜春捕捉到主子的神色,笑着说:“小侯爷放心,他和重阳现在在歇息,只是”他朝主子偷看了眼,“他们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了。”
苏嘉言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自己有深厚的内力护体,又是毒躯,这点烟雾影响不到什么,但齐宁不同,难免担忧,“他能说话吧?”
这话问的,谭胜春让他放心,“若小侯爷想去见,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衔止站在身后,“去看看吧。”
苏嘉言回首,见他无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应该问题不大,便朝谭胜春说:“有劳。”
齐宁被安排在客房里,正倒在榻上发呆,双眼迷茫盯着天花,几番用力也无法起身,简直欲哭无泪。
听见有人进屋后,费劲扭头,看见来人立刻嚎啕大哭,“老大,救救——”
苏嘉言也很无奈,瞧这副模样,恐怕要留在王府等好转才能离开。
拖来圈椅落座,听完诉苦后,两人开始复盘。
齐宁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后来应该想顺手杀了王爷。”
虽是猜想,但有理有据。
若顾衔止死了,还能将罪名嫁祸给侯府,一石二鸟,岂能不心动?
只是苏嘉言想不明白,以如今的情形,顾驰枫没有铲除侯府的理由,想迫不及待铲除他们的恐另有其人。
“知晓你身份的,能调派东宫死士杀你,又想嫁祸侯府的。”他咬了下玉佩,眼珠一转,嗤笑了声,“原来是苏御啊。”
齐宁骂了声狼心狗肺,“若非顾及周海昙,凭借设计老侯爷和老夫人一事,就足够让他吃上官司。”
苏嘉言慢慢厮咬玉佩,满脸带笑,看起来诡异极了,“既派人试探你,想必东宫已经怀疑秦风馆的存在。”
齐宁很想翻身起来,四肢却传来阵阵麻木,“老大,等我好起来,我让兄弟们都撤。”
却见苏嘉言摇头,“不急,你把伤先养好,既然被发现,日后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齐宁巡睃四周,好奇问道:“老大,今晚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不然呢?”苏嘉言叼着玉佩后仰,清癯的身子挂在圈椅中,“你何时恢复,我们何时离开。”
齐宁闭上嘴,气运丹田,尽快恢复身子。
自窗外吹来晚风,落入皇后的寝殿,响亮的巴掌惊得殿外的宫女浑身一颤。
“顾驰枫!”胡氏面露愠怒,“是不是你派人刺杀顾衔止?”
顾驰枫先是摇头,后又点头,不敢有准确的回答,“儿臣是想试探、试探”
胡氏一袭素衣,原本已打算卧榻而眠,却被宫外传来的消息惊扰,“你想试探谁?”
顾驰枫心里想的是苏嘉言,但嘴上却不舍得说出来,“儿臣怀疑秦风馆还有人活着。”
结果听见一声冷笑,胡氏看破所有,“那就是苏嘉言办事不力,你杀顾衔止做什么?嫌太子做腻了,想去当庶民?”
顾驰枫又是一记磕头,“母后!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儿臣回去定当好好责罚!”
“责罚?”胡氏甩袖坐下,气得胸膛起伏,“我听说了,此事你交给苏御去办,这本没有错,但你低估此人的野心。若是把握不住,何须留在身边,干脆杀掉算了,这个道理还需要本宫教你吗?”
顾驰枫不敢回答,这次行动的确是试探齐宁,后来传回消息,才知苏御想杀了苏嘉言和齐宁,后来发现顾衔止出现,才想一并处理掉。
他在东宫发怒,质问苏御为何违抗命令。
苏御扬言想给他除掉一切眼中钉,肉中刺,将来顺利登基,成为一代明君。
他爱听这番话,可才说完,曹旭就来传话,说母后召见,刚走进殿内,方才跪下,巴掌紧跟着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胡氏见他一言不发,满眼失望,支着额角摇头,“本宫与你父皇何等尊贵,为你出谋划策,扶持你成为太子,可你回馈了什么给我们?且不说政绩,就连御下之术都不如曹旭,今后这天下,就算是想交给你,又怎么放心?”
顾驰枫猛地抬头,磕红的额头出现青紫,双眼布满恐惧,跪爬到母后脚边,抱着哭喊,“母后!你救救孩儿,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不能让我出事啊!外祖家还有一群人,那些人需要我们手里的权力啊!”
胡氏一听这话,拽住他的发冠,逼着他把头扬起,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本宫的母家需要权力生存,那你为何不改断袖,还让你父皇知晓?为何连杀个顾衔止,都做不到?”
顾驰枫心头一跳,看着母后狠戾的神情,背脊发凉,难以置信一向责备自己误伤顾衔止的母后,竟怀有这样的心思。
胡氏把他甩开,环视一圈金碧辉煌的殿宇,“你若做不到,就安分守己当你的太子,没有你父皇的准许,顾衔止绝不敢违背誓言,去扶持他人。可你若还这么拖泥带水,别怪本宫绝情。”
顾驰枫还处于震惊中,闻言哆嗦了下,咽了咽喉咙,失落席卷全身。
他垂着头,跪在地上,沉默许久,突然说:“母后要像赶走奶娘那般,也将我赶出宫吗?”
胡氏倏然扭头看他,“你还在找她?”
顾驰枫冷笑了声,难过抬眼,“是啊,我还在找她,若非终于发现了踪迹,我当真信了母后骗我的话,说奶娘是病死的。”
胡氏像受到刺激似的,拍案起身,“若找到,务必杀了!”
“凭什么!”顾驰枫大喊,“只有奶娘疼我,母后眼里只有权利!”
胡氏再次动手掌掴,掐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你敢留着她,本宫就杀了你。”
苏嘉言睁着眼睛,盯着屋檐出神,后来坐累了,又倒在贵妃榻上,嘴里一直叼着玉佩,几个呵欠过后,眼看生出困意,突然听见院子外有脚步声。
急匆匆的,像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眼窗棂,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上屋顶瞧瞧情况,
这一上去,跃至院墙,发现侍卫侍女朝白鹤阁的方向去。
“顾衔止?”他把玉佩挂起来,跳到一个侍女面前,“出了何事?”
侍女被从天而降的人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木桶散出冷雾,“好像是什么三日红发作了。”
病发?
他把侍女放走,又跃上墙,察觉四周埋伏的人变多了,看来侍女没撒谎。
朝白鹤阁的方向潜藏而去,不走寻常路,直到阁楼的灯火出现眼前,脑海闪过侍女手里的木桶,那是冰块的雾气,顿时想起一事。
三日红!
这是第二次发作,会比上一次更痛苦,靠冰块只是缓兵之计,撑过了还好,撑不住又无法泄/欲,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呲。”苏嘉言莫名生出烦躁,“早知学制毒了。”
翻身落地,看着下人提着冰块来回跑,这冰块的数量,比上回还夸张。
他随手拽了个人,发现又是那名侍女,“王爷在哪?”
一回生二回熟,侍女认出他是小侯爷了,指着书房的方向,“里面设了浴桶。”
苏嘉言来到书房前,恰好看见谭胜春出现。
“小侯爷?”谭胜春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他想说你怎么敢来。
苏嘉言朝书房看去,没见到人,猜想是在内室,“谭管家,王爷现在如何?”
谭胜春如实说:“伤口的余毒引起的,王爷看起来不太好。”
苏嘉言清楚这本该是自己受的罪,现在都落在了顾衔止身上,到底还是过意不去,“谭管家,你去命人取针。”
“小侯爷这是”谭胜春听见可能有损主子身子的事,难免多了顾虑,“青缎已在回京途中了。”
苏嘉言知道他说的是道观那位神医。
“现在能回到?”他冷声反问,下人忠心固然是好事,但三日红连太医都无法解决,倒不如试试其他办法,“若现在不能出现,就听我的。”
谭胜春愣了下,明白已无计可施,想到主子痛苦的模样,立即去取东西。
苏嘉言推门而去,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木桶,疾步往内室而去。
刚一进去,就听见痛苦的呻吟声,隔着屏风,朦胧间看见匕首的寒芒。
“哐当”一声,木桶掉落,残影掠过,举起的匕首悬停空中。
苏嘉言紧握顾衔止的手,挡住落下手臂的利刃。
顾衔止未料他会出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辛夷?”
苏嘉言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顾衔止额角的青筋突起,注视着他的眉眼,极力克制着,语气比往日带了些沙哑,“松开,出去。”
明明是命令,却更像是哄人。
“我不。”苏嘉言靠在浴桶,青丝滑落在荡漾的水面,“我有办法,让我试试。”
顾衔止面色绯红,嘴唇干裂,肩上还带着伤,握着匕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可见体内的药多么汹涌,像猛兽的利爪,要从身体里撕裂而出。
看着他坚定的神情,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打算把人敲晕,余光瞥见谭胜春急忙跑来。
“小侯爷!”谭胜春喊道,“您要的针!”
苏嘉言看向顾衔止,眼神里带着决绝,“顾衔止,给我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46章 第 46 章 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
十指被刺破, 搭在浴桶两侧,顾衔止端坐其中,阖眼抿唇, 一言不发, 脸上布满密汗。
苏嘉言从左边走到右边, 认认真真检查每根手指,担心哪里没被刺破放血。
当手指再被握住时,顾衔止缓缓睁眼, 偏头,看向苏嘉言低垂的眉眼。
苏嘉言挽起长袖, 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指冰凉, 带着些许粗粝,垂落鬓边的青丝染了潮湿,外袍因为沾湿而褪去,只穿了件松垮垮的长衫。
此时正弯着腰, 心无旁骛检查,全然没注意到敞开的衣领垂落。
感觉到有视线掠过,他一抬头, 撞上顾衔止的双眸。
“王爷?”内室太冷,又临湖, 如今正值开春时节, 夜里风大,加上衣袍潮湿, 难免有些发寒,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了点鼻音,“有没有好些?”
“一点。”顾衔止倒不避嫌, 脸上除了苍白什么都看不出来,“衣服,穿好。”
苏嘉言顺着目光低头,顿时看见空荡荡的衣领,里面装着春色,错愕后,脑袋空白,立刻支起身子,手忙脚乱整理衣袍,偷偷瞥了眼顾衔止。
只见顾衔止收起目光,闭目养神,好像只是为了提醒这么一句。
苏嘉言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想起那个断袖的传闻,回看他们的相处,顾衔止永远都是君子姿态。
不像断袖,像断情绝爱。
内心的慌乱平复下来了,但又泛起丝丝郁闷。
莫名其妙的。
鲜血滴滴答答,成了内室唯一的声音。
苏嘉言用起秦风馆的手段,因为只在地牢见过,从未上手尝试,所以万分小心,每一步都会认真思考才下手。
而他每逢思考片刻,顾衔止的难受就会加深几分,只有针扎下的那一刻,才能挽回些许清醒。
但这样的清醒不过须臾,当苏嘉言再次触碰他时,翻涌的欲望会再次席卷,连冷水都无法压制。
等指尖的血止住后,顾衔止挪了挪身子,踢起一侧放着的茶壶,谁知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了。
苏嘉言瞥见时上前,顺手接过晃了晃,“没水了,你别出来,我去添。”
谁知一声“哗啦”,浴桶的冷水扑了出来,顾衔止猛地攥紧他的手腕。
刹那间,苏嘉言感觉皮肤被什么烫了下,是顾衔止的掌心。
眼看浴桶要被掀翻,他手疾眼快扶住,用尽全力把人推了回去,“怎么了?”
顾衔止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紧紧抓着他不放,两人手背的青筋都崩起了。
“不用了。”他咬牙道,“继续。”
苏嘉言说是把他推回去,实则费了好大力气,整个人都落入了他怀里。
快速瞥了眼顾衔止的上身,被冷水泡过的地方发红,其余的皮肤虽看着无恙,但只要一触碰,就能感觉到温度高得可怕。
顾衔止垂着眼帘,紧咬牙关,因为被架着,离得近,能嗅到苏嘉言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类似安息香的熏香,还夹杂淡淡的中药味。
比往日更重一些。
“辛夷。”他慢慢将人从怀里推出,回到冷水里坐着,“你睡不好?”
苏嘉言胸口的衣领都被沾湿,湿答答贴着身上,那截腰身若隐若现,摄人心魄。
但他却不甚在意,因为历经两次三日红发作后,觉得顾衔止连七情六欲都能克制,已非凡人,自然也不会以普通的眼光去看待。
眼下听见询问,如实回答,“会有一点。”
顾驰枫没死,他一天都睡不着。
顾衔止道:“我让谭胜春给你备些安神香,你若离开便带上。”
苏嘉言看了眼天色,已是夜深时分,齐宁还没出现,“今夜恐要叨扰王爷了。”
顾衔止微微侧脸看他,“你要留下?”
苏嘉言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衣袍都湿透了,忽略他的话,抬头问道:“王爷可有衣袍一换?”
顾衔止没再看他,“转身。”
苏嘉言意识他不打算泡了,观察他片刻,看起来似乎无碍,不由刮目相看,“那我出去等王爷。”
话落转身,恰好一阵夜风吹进来,他冷得一个哆嗦,肩上披落一件外袍。
他想回首看,但侧脸伸来手掌,轻轻推回他的脸,顾衔止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先去更衣。”
苏嘉言离开了内室,许是累过头,未曾察觉身后灼热的目光。
人一走,顾衔止猛地扶住浴桶,阖上眼,深吸一口冷气。
念头自脑海闪过,不能让苏嘉言留下。
这个人堪比催/情/药。
寒风掠过,华盖宝马自宫门驶向东宫。
顾驰枫在倚在车厢,满脸颓然,身侧还端坐了个人。
“苏大人。”他的语气非常不耐烦,“看看你办的好事!”
一声怒吼,将在宫里所受的气全部撒向苏御。
他怒目圆瞪,几乎要掀了马车。但反观苏御却是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坐着。
“殿下稍安勿躁。”苏御让他撒完气,这才不急不缓说了起来,“虽然失手,但如今能笃定秦风馆的人没死,殿下,苏嘉言可是在欺骗你。”
提及此事,顾驰枫就一肚子火气,从前宫外的活儿都是交给秦风馆去干,很多时候也不会牵连自身。后来没了秦风馆,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累及自身,被母后责罚。
如今得知被欺骗,他心中岂止愤怒?
换作从前,现在会立刻召见苏嘉言处置,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能控制苏嘉言就算了,还把解药多给了,想要问责谈何容易。
他往软榻瘫倒,翘着二郎腿,“你有办法让苏嘉言来东宫?”
苏御摇头,“不瞒殿下,他此刻在摄政王身边。”
“什么!”顾驰枫拔高声,“他们怎么又在一起了!”
苏御道:“摄政王为苏嘉言挡箭受伤了。”
顾驰枫心想怎么不死了算了,若是为了苏嘉言受伤,想来苏嘉言是心软才去了王府,肯定是顾衔止诡计多端,这才把人诓骗走的。
苏嘉言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吃醋吗?
心里一阵烦躁,顾驰枫换了个姿势躺着,吩咐说:“你去调查苏嘉言的行踪,明日我要当面问他。”
秦风馆还是要纳为己用,绝不能被他人掌控,到时候给这群人下同样的毒,日后想跑都跑不掉。
苏御应是,“鱼相近日数次登门拜访雨花街的掌柜,臣担心”
“担心就杀了。”顾驰枫轻飘飘的一句话,“科举将至,顾衔止和鱼承龄未必有空管雨花街的事,趁着这段时日,你赶紧把账都梳理干净,将这些臭鱼烂虾都处置掉,别再让本宫看到今夜这种局面。”
苏御是聪明人,怎会不知东宫要除掉摄政王的意思。
马车急行,车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得白鹤阁的绿帘浮动。
苏嘉言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松松垮垮的,全靠腰带系得紧,勒出一截瘦削的细腰。
这里当然没有合适的尺寸,只有顾衔止的衣袍。
换好后,仍不见顾衔止从内室出来,欲查看一番,却见谭胜春从屋外进来。
“小侯爷。”谭胜春熬到此刻已经满脸疲色,干活的动作依旧利索,“马车已备好,齐宁在外等着了。”
马车?
苏嘉言不解,率先问起齐宁的情况,“他没事了?”
谭胜春点头,“齐宁说要离开,正好王爷有令,让我们送小侯爷回府。”
苏嘉言听闻是顾衔止的命令,往内室看去一眼,心里有些不快,“行,王爷既然好了,我留着也碍事。”
谭胜春嗅到异样,赔笑说:“小侯爷莫怪,王爷并非要赶您的意思。”
“无所谓。”苏嘉言挑眉,“我也不在乎。”
这话刚说完,内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了。
苏嘉言脸色一变,提起衣袍往里去,看见破裂的浴桶后,连忙去找顾衔止的身影。
“顾衔止!”他皱着眉,见谭胜春进来,急忙喊道,“你家王爷不见了!”
谭胜春忙不迭召人来寻,也顾不上要把苏嘉言送走一事。
苏嘉言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在后方游廊停下,低头看去,瞧见湿漉漉的脚印,看样子是往外走的。
沿着脚印追上去,很快看见夜幕里的身影。
顾衔止一袭宽袍,夜风将袖口吹得鼓动,松了发髻,乌发垂落,挽袖向前,似要去往何处。
苏嘉言跟上他,急急忙忙拽停脚步,在隔着衣袍触及他的手时,终于意识到三日红还在发作,方才心里的不悦消散,变作担忧道:“你去哪?”
顾衔止呼吸很重,显然一直在压制,才能让表面看着与往日无异。
“辛夷。”他看见苏嘉言身着自己的衣袍,眸色暗了暗,几近哄人的语气,“听话,回府。”
因为担心面对苏嘉言会失控,连话都不能多说。
苏嘉言不想松开,执着说:“那你告诉我,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顾衔止目光紧锁着他,呼吸渐渐急促,明白不能再周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需得离开。”
“我”
“立刻,马上。”
苏嘉言听到他亲口赶走自己,莫名生气,“我凭什么走?你是因为我才中的三日红!解药无非就一种办法,若你今晚熬不过去,暴毙而亡,天下人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到时候我就是罪人!”
顾衔止无奈,“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都死了还如何阻止!”苏嘉言破罐子破摔,“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此言一出,远处找来的谭胜春和重阳脚步刹停,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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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脱了。”
顾衔止寂然的眸光一蹙, 难得怀疑是克制久了,才会出现幻听。
沉默少顷,他深深看着苏嘉言, 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嘉言鼓足勇气说出这话, 并非没做过思考, 昔年秦风馆让人沦陷,三日红功不可没,中了此药, 不亚于受刑,顾衔止能忍到至今, 已非常人。
他不排斥顾衔止,又受过恩, 用这种方式偿还并无不妥,也心甘情愿。
但他不仅仅想还恩,内心深处,更想证明一些事。
“我知道。”苏嘉言心里有些乱, 抓了把脑袋,“你装出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无非是想赶我走, 你明明很难受,对我却毫无动容, 你要是看不上我就直说!”
顾衔止的眼神有刹那顿住, 知道这孩子是误会了什么,这才气得说胡话, “辛夷,你误解我了。”
“你就当我是误解吧。”苏嘉言没有耐心了,靠近一步, 扬起脸,盯着他的双眼,“到底睡不睡?”
两人离得近,紊乱的呼吸交缠。
顾衔止敛眸,视线在他挣扎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转身,阔步而去,把人拉至离得最近的厢房中。
远处,重阳朝主子的背影伸手,“王”
“重阳!”谭胜春连忙拦住重阳,心里念叨他不懂事,“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别坏事。”
重阳指着自己,“我哪里坏事了?我这是关心主子。”
谭胜春把人全部赶出去,推搡着他离开,“好好好,都去歇息吧,忙了一晚上了。”
庭院化作寂静,昏暗的厢房只有凌乱的脚步声。
苏嘉言脚步趔趄,完全跟不上顾衔止的步伐,直到被拽到床边时,心里窜了丝后悔,觉得自己真被冲昏头脑了,居然想试探顾衔止有没有七情六欲。
这人看起来就不像有吧。
借着月色,顾衔止捕捉到他的神情,“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
苏嘉言未经人事,滑了下喉咙,昂首挺胸,一脸赴死的态度,佯装镇定说:“来吧!”
怕什么,大不了就痛两下。
顾衔止注视着他,缓缓才道:“脱了。”
“什么?”苏嘉言愣了下,脑袋空白,没想到这么直接,低头看看身着的衣袍,共两件,然后问,“那要脱光吗?”
顾衔止道:“随你。”
苏嘉言不懂了,脱个衣服还这么讲究,磨磨唧唧的,两个时辰够用吗?
思忖着,手已经自觉解开腰带,外袍褪去,里面是一件更贴身的里衣,也是顾衔止的。
衣袍松垮垂坠,腰间结带松散,如稚子偷穿大人衣,清癯的身子挂着里衣,空荡荡的,衣摆拂过时,腰线隐现,长腿笔直若竹。
窗外流光倾洒,月光漫过松林,他只顾着脱外袍,全然未觉袍襟半敞,锁骨微露,气质清冷,又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蛊惑,疏离却勾人。
外袍没了,本来想接着脱,莫名觉得别扭,怎么感觉像小偷被迫搜身。
“好了。”他的脸好热,忍不住扇了扇,“然后呢?”
顾衔止往床榻看了眼,“躺上去。”
苏嘉言无措点头,到这一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也没什么好害怕,鞋子一脱,爬上床榻,往里面挪了挪,平平躺下,长吁一口气。
顾衔止面向床上,垂着眼眸,沉静的眉眼少了温和,望着榻上紧紧阖眼的人,抬手一扬,落了床幔,把视线隔绝眼前,转身更衣。
苏嘉言心里砰砰乱跳,攥着被褥,呼吸乱作一团。
只是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眼睛慢慢撕出一条缝隙,发现床幔落了,身边连个人都没。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扑面而来。
搞什么?顾衔止居然敢羞辱他!
“可恶!”他用力一捶被褥,“负心汉。”
床幔被掀开,顾衔止换了一袭衣袍回来,肩上缠了新的绷带,“谁是负心汉?”
苏嘉言怔住,发现他褪去潮湿的里衣,说明刚才是去更衣换药。忽地脸颊涨红,羞耻极了,话也不说,倒下转身,蜷缩着身子,只留了个后背给顾衔止。
这下算什么,他上赶着把自己送给别人,误会被嫌弃,骂了一嘴,然后被正主听见了。
老天爷,今夜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他像失智了?
思绪正乱窜着,腰间忽然环上一双手,苏嘉言猛地绷直脊背。
被褥隔着体温,却挡不住那掌心的灼烫,紧接着,身体落入一个怀抱里,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搅得心跳乱成一团。
原来,顾衔止也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三日红。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人始终无动作,只有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他嵌进怀里。
苏嘉言觉得奇怪,他们还隔着被褥,只是抱着,然后没有下文了,想翻个身去看,余光瞥见伤口,又停了下来,接着听见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别动。”顾衔止声音喑哑却清晰,“睡吧。”
苏嘉言诧异,一脸迷惑,小声嘟囔,“只是这样吗?”
顾衔止听见了,轻轻笑了声,“你说睡一晚。”
苏嘉言触碰到他的手臂,有力而滚烫,“这样能解决吗?”
“嗯。”顾衔止似乎很累了,“抱着就够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苏嘉言难以置信,看着床幔外的月色,有点茫然,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顾衔止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
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腰间的双手规矩环抱,指节蜷缩,呼吸拂过后颈时,有种触电感的酥麻,浑身会跟着发软。
他的确是说睡一晚,但没想到真的只是睡觉。
回想秦风馆那些中了三日红的人,莫说第二次发作,就算是第一次,都是狼吞虎咽,整夜不停歇的。
可是到了顾衔止这里,靠自伤、靠拥抱便能解决,简直出乎意料。
一方床榻,静得落针可闻,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
苏嘉言瞥了眼腰间的手臂,慢慢搭上去,感觉到那炙热的体温,心跳渐渐加快。
月色如纱漫过床幔,一切归于夜色。
苏嘉言熟睡时,会无意识抱东西,往日是被褥,今夜连着身前的手臂一同抱紧了。
殊不知,顾衔止并未睡去,借着流光月色描摹他的眉眼。
尽管隔着被褥相贴,依旧能触碰到衣袍下的腰线,平日束着的腰已够招人,此刻触及,只觉得细软,腹前有层薄肌,可见从不懈怠习武。
单凭这点,都足够令人失控。
凝视着那张安睡的面容,一声轻叹,动作轻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慢慢闭眼,压下翻涌的欲望
翌日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厢房门就被拉开了。
谭胜春和重阳走了过来,“王爷。”
两人声音不大。
谭胜春压低声说:“圣上召见王爷。”
顾衔止披了件外袍,脸上有些倦色,很显然没睡好,但幸好挨过了这一次的发作。
行至庭院水榭,从谭胜春口中了解事关科举,便示意他去备车。
重阳说道:“王爷,青缎今早快马加鞭入京了,此刻正在白鹤阁等着。”
顾衔止揉了揉眼角,“让他先给辛夷把脉。”
重阳担心他的身子和伤,“那王爷”
“无妨。”顾衔止望着平静的湖面,“三日红已过,眼下朝中有要事,回来再说。”
到了日上三竿,苏嘉言才从被窝里醒来,四肢伸了个懒腰,看着屋檐,突然想起这里是王府,猛地扭头看向身侧,顾衔止不在,又摸了下被窝,冷的,说明人早就离开了。
他不知顾衔止何时离去的,但很意外自己睡得这么好。
重生以来,就没睡过安稳觉。
这是第一次,无梦安眠整夜。
醒来后,洗漱更衣,侍女送来的衣袍是合身的,料子也是新的,颜色是平日所着的玄黑,像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想起顾衔止昨夜的举止,除了拥抱外,没有一丝逾矩,靠着拥抱挺过三日红,实在厉害。
就连齐宁听闻此事也是满脸震惊。
两人往白鹤阁去,齐宁跟在身侧,一直追问,反复确认有没有做其他事。
苏嘉言不厌其烦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做。”
“我的老天爷!”齐宁捂着嘴小声说,“那可是三日红啊,朝中多少官员尝过的滋味,清官难免贪官角逐的东西,就连秦风馆的地牢,都爱拿来折磨审问,居然无事发生挺过两次,摄政王恐怖如斯。”
和他一样反应的,还有白鹤阁的青缎,那位道观的大夫。
青缎搭着苏嘉言的脉象,听着齐宁连连称赞摄政王惊人的耐力,甚至说到后面,聊起顾衔止在坊间的传闻。
“你们说”齐宁狗狗祟祟说,“那个不举的传闻,会不会是”
青缎是个好性子,那些古怪的手段,只会用来区别对待不听话的病人,但终究是个青年才俊,也难免爱八卦。
这会儿听见齐宁怀疑顾衔止不举,青缎第一时间不是反驳,而是思索顾衔止的脉象,“我瞧着,不像不举。”
齐宁并非不信这大夫,而是太清楚三日红的效果了,“大夫您是不知,这药可不一般,若非不举,那你说——”
“不是。”苏嘉言突然发话,支着额角阖目,“他不是不举。”
两次发作,他都在身边,说实话,要是一点都没瞧见,那是不可能的,就凭那傲人的姿态,说不举也太侮辱人了。
话音刚落,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睁开眼,有四只眼睛盯着自己,狐疑极了。
“做、做什么?”他咽了下喉咙,看向青缎,“你不是把脉吗?”
青缎已经号完脉了,按捺不住问他,“你们没做,你怎么知道他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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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
苏嘉言避开他们的眼神, 不自在挠了挠脸颊,掏出玉佩递到嘴边,含糊不清说:“总之都听我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到后面没了底气, 叼着玉佩转身, 懒得搭理他们。
齐宁盯着他红透的耳廓,好震惊,“老大, 你的耳朵好红!”
“行了!”苏嘉言打断他的话,瞪了眼, “闭上你的嘴。”
齐宁讪讪,“哦。”
倒是青缎, 打量他良久,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 说起关于解毒的事,“你身体里的毒,我目前只能开药给你压制, 至于解药,还差一味药, 容我再找找。”
苏嘉言道:“什么药?我可以找。”
青缎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露出初见时的严肃,“毒的药引。”
“药引?”苏嘉言蹙眉, “其他的药都齐了,就差这一个?”
青缎掀起眼皮看他,“当然, 为了你,我可是跑遍了大江南北。”
苏嘉言不解,“为了我?”
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
直到青缎搁笔说:“从我第一次搭你的脉开始,王爷就命我为你解毒,这事儿你都不知道?”
苏嘉言心头一跳,适才的念头被印证,难以置信,“那时我与他素不相识。”
青缎把药方推给他,耸了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需好好吃药,待我了解清楚药引是什么,才能给你解毒。”
苏嘉言搁下玉佩,接过药方向他道谢,思绪飘远了,“哦那他身上的三日红。”
“不碍事。”青缎让他放心,“他能熬过两次,等第三次发作我施针入穴,针到病除。”
齐宁竖起大拇指,“神医。”
青缎抱拳,“谬赞谬赞。”
寒暄一会儿后,苏嘉言心不在焉告辞,连玉佩也忘了取,拿着药方离开了。
马车往药铺去,刚下马车,他想起玉佩漏了,便让齐宁去抓药,自己回了王府。
这一回去,就撞见从宫里回来的顾衔止。
两人站在府门前,重阳奉命去取玉佩,他们并肩而站,春风拂过,衣摆在空中交缠,又款款落了回来。
苏嘉言有些不自在,视线乱飘,心想玉佩怎么还不来。
顾衔止看出他的异样,对昨夜一字不提,只是问起诊脉上的事,“青缎怎么说?”
“青缎?”苏嘉言料想是那位大夫的姓名,“哦、哦,就差个药引。”
顾衔止往白鹤阁看了眼,“既如此,若有不适,我便让青缎去给你看。”
提及此事,苏嘉言想到青缎此前不在京都的事,“王爷,我有一事想问。”
顾衔止约莫是猜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救你无需理由。”
救你无需理由。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有股难言的情绪翻涌,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追问,可是顾衔止都这么说了,搅乱心绪,担心问了不是想要的答案,感觉会徒增失望。
“辛夷。”顾衔止一动不动看他,“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中毒?”
话落,苏嘉言脸上的尴尬消失,冷漠悄然爬了上来,抬眼直视他,“我若说了,王爷会为我报仇吗?”
顾衔止并未回答,因为猜过下毒之人会是谁。
他给出了沉默,让苏嘉言也明白他的态度。
报仇是不可能的。
但杀了顾驰枫这件事,没人能阻止。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一定要这么做?”
苏嘉言毫不犹豫,“对。”他想起前世凌迟太子的传闻,“我赌你会动摇的。”
顾衔止眉梢动了动。
苏嘉言有些遗憾说:“但不是因为我。”
虽然他不清楚前世的原因,不过仅仅因为一个人,实在有点荒谬。
顾衔止转动扳指,“为何?”
苏嘉言说:“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顾衔止轻声笑了下,接过重阳递来的玉佩,伸到他面前,“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告辞离去,马车往药铺的方向去。
齐宁刚上马车,药味就飘了过来,苏嘉言的小脸皱成一团。
“老大。”齐宁见他那表情,举起药包在空中晃了晃,好生劝说,“有了这个,日后无需东宫施舍解药了。”
这话说得倒不假,有青缎在,确实安心很多,只是那药引到底是什么,还需打听打听。
苏嘉言说:“找个时机传信给”
话音未落,两人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
齐宁看他,“有人跟踪,可要我去杀了?”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腕,掀起车帘一角看出去,“是东宫的人。”齐宁想说什么,但被拦住了,“我去王府时他们不在,说明是冲着你来的,近日不可独自行动了。”
言罢,他放下车帘,对赶马的说:“掉头,去乾芳斋。”
马车在原地转了一圈,快速朝乾芳斋而去。
车厢里,苏御收回视线道:“殿下,他们去乾芳斋了。”
顾驰枫知道顾衔止一掷千金,把乾芳斋送给了苏嘉言,目的是不留在身边,减少父皇对摄政王断袖的怀疑。
只是,朝贺宴已经种下疑心,如今的父皇断不会像从前那般信任,否则岂能让苏御当了这户部尚书。
“掉头。”顾驰枫淡定说,“找人把乾芳斋四周看紧了,今日本宫若问不出秦风馆,就让乾芳斋变成秦风馆,到时候看看皇叔如何向父皇交代吧。”
苏御虽然觉得这主意上不了台面,但能让苏嘉言身败名裂,也是件痛快的事,“殿下英明,祝殿下早日得到所爱。”
顾驰枫冷笑一声,什么叫他早日得到所爱,是他成全苏嘉言对自己的感情。
抵达乾芳斋后,只有苏嘉言下了马车。
掌柜见到他来喜笑颜开,“东家,丁老今日还念叨你呢,要不去庖屋看看?”
苏嘉言看了眼后门,“丁老身子可好?”
掌柜笑道:“自然是好的,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让大夫来把脉,确定安然无恙,才能让他去忙活。”
说着像记起了什么,拍了下手掌续道,“东家推荐来的萧娘当真厉害,就连宫里的雕花都会,丁老有她帮忙,简直锦上添花。”
“是吗?”苏嘉言回笑,“也好,我许久未见萧娘了,劳烦掌柜请她来一趟包厢。”
掌柜高兴应是,“我让她送些茶水果子去。”
上了三楼,苏嘉言找了件最敞亮的包厢,不许小厮关门,撩袍而坐,面向门口,直到顾驰枫的身影出现。
多日不见,顾驰枫看起来并不愉快。
“殿下。”苏嘉言起身行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驰枫反手把门阖上,门外一排排的侍卫,把想上楼的客人都吓跑了。
“苏嘉言。”顾驰枫一步步走向他,坐了他的位置,掀起眼皮子看去,“你胆子挺大的,仗着我宠你,连秦风馆都敢吞。”
苏嘉言搭着眼,站在对面,看起来很乖巧,“殿下恕罪,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顾驰枫挑眉说,“既如此,那我大发慈悲,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嘉言欲将编好的话说出,突然又被他打断。
“且慢。”顾驰枫从袖中取出一枚瓶子,放在案上,然后靠在圈椅,翘着二郎腿,“先把这个吃了,再慢慢说。”
苏嘉言看向那药瓶,蹙眉,“殿下,这是毒药吧。”
顾驰枫安慰他,“你不吃下去,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当然,你也可以不吃,那皇叔送你的乾芳斋,可能就要成为下一个秦风馆了。”
到那时候,要背负罪名的可不是东宫,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苏嘉言咬了咬牙,一股恶心涌上来,“殿下若要折磨我,不如杀了我吧。”
说话间,他取出匕首,惊得顾驰枫从圈椅跳起,“你做什么!苏嘉言!”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纷纷靠近门外。
苏嘉言往后睨了眼,眼看顾驰枫往窗边贴去,手腕一转,将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苏嘉言!”顾驰枫意识到他要自伤,“你住手!”
换作别人,他只会落井下石,但苏嘉言不同,这是个连中毒都不肯妥协,为了让疼痛减轻,还能用刀划伤自己转移注意力的人。
苏嘉言往脖颈推进匕首,一丝鲜血冒了出来,面不改色盯着顾驰枫,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笑着说:“以我之命,换乾芳斋平安,应该是划算的吧。”
顾驰枫瞥见那丝鲜血时,心中一颤,觉得他真的疯了,疾步上前,一把夺走匕首丢远了,“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小事,连命都不要了!”
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害怕苏嘉言割喉,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他转身取来桌上的药瓶,怒视着说:“你就不能服软一下吗?你就觉得我一定会给你下毒?这里面装的,就不能是解药吗?”
苏嘉言望向他手里的药瓶,眼神薄凉,“是毒药还是解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重要?反正你给的解药,都是有期限的。”
顾驰枫心里难受,不敢看他的眼神,囫囵把解药塞进他手里,“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苏嘉言听见这句话,连逢场作戏的心思都没了,再看他闪躲的神情,怀疑连他都不清楚解药何在,“什么意思?”
顾驰枫不愿说,这毒药其实是母后给的,至于解药的药方,一直都在母后的手里,从来不在东宫,眼下被追问,并非不肯透露,而是想找到药方后,亲自送给苏嘉言。
“你快吃了。”他催促说,“还有,你日后不许再拿性命要挟人了!”
谁知苏嘉言根本不领情,把解药一丢,把他往后逼退,“你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那真正的解药呢?”
昔年在东宫数次翻找,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却说,这不是真正的解药。
顾驰枫指着他说:“苏嘉言,你别恃宠而骄,我警告你,你现在若不吃,我以后都不会拿来给你了。”
苏嘉言不屑道:“不拿也罢,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不说清楚,大不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顾驰枫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堂堂东宫太子,平生第一次被威胁,这口气哪能受得了,见他步步紧逼,那张小脸气势逼人,把满腔的征服欲都激起了,心里那点怜悯都没了。
“行,你想知道是吧。”顾驰枫停下脚步,倏地抓住他的肩头,推向桌案上按倒,“你陪我玩一晚上,我立刻进宫找解药给你!”
苏嘉言并未反抗,眼眸微微眯起,在他的手触碰衣领之际。
“嘭”的一声,大门被人推开。
“谁敢放肆!”顾驰枫大吼一声,扭头看向门口,所有动作僵住,难以置信朝来人唤道,“老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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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我要他死。”
门前, 丁松山看到徒弟被压着,气得火冒三丈,抄出齐宁身上的剑指去, “顾驰枫!你简直是畜生不如!”
顾驰枫被吓得跳起, 连连后退避开直指的剑锋, “老太师息怒!是误会!误会!”
没想到离开多年,会在这撞见他最怕的先生。
“误会?”丁松山气得满脸通红,“老夫这一剑下去, 见到圣上是不是也能说是误会!”
苏嘉言从意外回神,未料是丁老出现, 当即拦下,“师父, 别冲动,他是太子。”
丁松山才不管那么多,上下打量徒儿,除去腰带歪了, 其余都完好无损,“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无法无天。”
说罢,挥袖扬开苏嘉言, 眼看就要刺向顾驰枫。
余光忽地跑出一抹瘦小的身影,毫不犹豫来到顾驰枫面前, 用身体挡住剑锋, 对丁松山直直跪下,“大人, 求您绕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丁松山其实不会真刺下去,只是想把人逼远, 这会儿出现一个人,当即就被剑收回了。
“萧娘?”他瞧出这是庖厨的老妪,“你替他挡着做什么?”
萧娘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注目,“大人,我只是看他可怜,求您手下留情!”
说话间,往地上狠狠磕了个头。
顾驰枫这会儿倚在屏风边上,见到萧娘义无反顾挡在面前,舒了口气,旋即觉得耳熟,小心探头去端详,脑海闪过一人,但看这身型又陷入怀疑。
丁松山胸膛起伏,把剑一掷,冷冷哼了声,“他有什么可怜?可怜的是被他看上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了天子,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嘉言默默把师父拉远,寻了个圈椅给老人坐下,扫了眼门口的齐宁,只见他满脸为难,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拦不住。
“师父。”苏嘉言放软声音,“喝杯茶消消气。”
知道丁松山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索性把人留下,一起看今日这出好戏。
萧娘一直低着头,解释说:“大人,这孩子只是一时冲动,绝无坏心的,您绕过他这一次,我今后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不需要。”丁松山一口拒绝,“我今天只要他一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日后不许再惦记我徒儿,若敢再犯,我定状告御前,去敲登闻鼓,让天下人都瞧瞧,未来的天子都是什么德行!”
苏嘉言连忙给师父顺气,心里生了担忧,怕给老人家气出病来。
顾驰枫本来还在想老妪是谁,一听丁松山这么诋毁自己,还要棒打鸳鸯,气不打一出来,“老头,别以为本宫——”
“殿下!”萧娘直起身拦他,“祸从口出!”
顾驰枫心烦,抬脚欲踢过去,看到脸的那一刻心脏骤停,怒气消散,化作震惊,仔仔细细打量,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臂膀,“你你是奶、奶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萧娘泪如雨下,不敢承认,只敢看他一眼,复又垂下。
顾驰枫很惊喜,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还活着,原来一直活着,“奶娘!本宫是我是顾驰枫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找了你很久,你为何不来东宫寻我,我做了太子,你要的好日子,我都可以给你了!”
萧娘攥紧衣摆,低头不语,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厢,丁松山从圈椅里坐直身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苏嘉言,眼底带着探究。
苏嘉言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盘算着解释。
顾驰枫得不到萧娘的回应,几乎要被逼疯了,“奶娘,你看看我,我是顾驰枫啊,母后说你病死了,你到底为何不肯见我?”
提到皇后,萧娘的身子倏然紧绷,本来想说话的,现在徒剩惊恐,“不!殿下,我不认得你,我不是什么奶娘!”
“你是!”顾驰枫抓着她不肯放,“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是太子!谁敢欺负你!”
萧娘像受到惊吓,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爬到一侧躲着,“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顾驰枫诧异,眼底带着受伤,难以置信看着她。
苏嘉言察觉不妙,给齐宁递了个眼神,示意把师父带走。
很快,齐宁走进来,和丁松山低语两句,出了门外。
随后苏嘉言行至萧娘身侧,轻声安抚,“萧娘,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害你。”
把人扶起坐好,又端来温水。
顾驰枫捕捉到他的话,追问说:“谁害她?你说,到底谁害她?”
苏嘉言摇头,“殿下,是秦风馆的暗卫,从刺客手里救下萧娘,至于谁追杀的,如今还没查到。”
“那你倒是查啊!”顾驰枫吼道,“给我找出来杀了!”
苏嘉言道:“殿下既要回收暗卫,我身子不好,亦无人可用。”
顾驰枫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他,“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偷藏暗卫?”
难怪苏御说找到萧娘被追杀的踪迹,但又消失了,原来是秦风馆的暗卫救下了。
此前还记恨苏嘉言背叛自己、欺骗自己,如今一看,其实苏嘉言一直爱着自己,总是默不作声在付出,却从来不声张。
“苏嘉言。”顾驰枫见他默认,心里那股情绪愈发放大,又感动又心疼,“是我是我错怪你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认错,没想到是对着喜欢的人。
苏嘉言害怕他的靠近,朝萧娘挪了挪,“殿下客气了。”
顾驰枫看着眼前两人,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手足无措抓着萧娘说:“奶娘别怕,无论是谁欺负你,我都让他们不得好死。”
萧娘立刻搁下茶杯,哀求他们,“不要管,不要查,当奴婢求你了殿下。”
“不可能。”顾驰枫攒了股狠劲,“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站起身,看向苏嘉言,眼底带了些柔和,庆幸刚才没做什么,否则当真要让爱人心灰意冷了,“日后秦风馆的暗卫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意我明白,奶娘能平安无事多亏你了,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随我回一趟东宫领赏赐吧。”
苏嘉言冷眼相看,此前计划让顾驰枫带走萧娘,但适才见萧娘的反应,很显然是揣着什么秘密,否则岂会被皇后追杀多年。
“殿下若肯听我一句劝,切勿把萧娘带走。”他说,“如今萧娘换了身份,才能安然藏匿京都,殿下愿相信我的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护,莫要打草惊蛇。他日若想见萧娘,便称来乾芳斋喝茶吃点心,既能叙旧,还能免于被人发现。”
他需先一步打听萧娘身上的秘密。
顾驰枫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反倒是萧娘十分配合,帮着劝说顾驰枫,“殿下,听小言的吧,若非他保护我,又让我有活干,恐怕早死街头了。”
有了萧娘的话,顾驰枫动摇许久。
只是他心有不舍,一来多年不见,希望能让萧娘过上好日子,二来苏嘉言如今中毒,还没找到解药,想把人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我”顾驰枫迟疑。
萧娘抹了把泪,满眼欣慰看他,“没事的,你别担心奴婢,奴婢如今过得很好,下回你若是来,奴婢给你□□吃的点心。”
既如此,顾驰枫只能沉默,卸去桀骜,多了几分孩子气在脸上,连望向苏嘉言的眼神也变得多情了。
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苏嘉言转身一看,远远瞧见面色冷硬的丁松山。
一丝心虚涌上,他悄悄吸了口气,迎上前,“师父。”
话音刚落,丁松山丢了句,“跟我来。”
苏嘉言看了眼齐宁,只得到保重的眼神。
师徒两人钻到后厨的一间小木屋,庖丁平日在这小憩,是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这时门口都爬满了藤曼,绿油油的。
甫一进去,苏嘉言就屁颠屁颠倒茶,结果被一只柴手挥开。
“站好!”丁松山吆喝,“我自己来。”
苏嘉言抿了抿唇,乖乖站在面前,妥妥做错事的小孩,“师父。”
“打住。”丁松山喝了口水,“你别喊我师父,应该是我喊你师父了。”
这阴阳怪气的,倒不像是以前直来直往的人,更像跟着年轻人学坏的老头子。
苏嘉言双手放在跟前,盯着靴尖,等着被责罚。
然而等了半晌,一点责备都没有,反而听见一声长叹。
抬头看去,见老人家神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父?”苏嘉言转身取来一块板子,“若你不开心,你打我发泄吧,别憋在心里。”
丁松山夺走木板,看着有动手的架势,实则把板子拍在案上,无奈看着他,压着嗓子说:“孩子,你想扳倒东宫?”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苏嘉言倏地收回视线,不想让人发现什么。
可是他忘了,面前之人,曾是领教天家官场数十载的太师,若非今日的闹剧,这个身份完全不必挑明。
有了默认,老人家更加不解,追问他:“你告诉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看上你,让你觉得难以忍受,所以变着法寻死?”
话落,眼前清癯的身体突然落下,跪在了面前。
苏嘉言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磕头,“师父请原谅徒弟不孝,若仅仅如此,徒弟自可避开,但如今是我主动接近,那我要的不仅是扳倒。”他直视师父,“我要他死。”
丁松山一惊,握剑板子,不可置信重新审视他——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0章 第 50 章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师徒两人谁都没说话。
丁松山从椅子起身, 来回踱步许久,隔三岔五就叹气一声,时不时扫向苏嘉言的背影, 又失望又高兴。
失望的是, 乖乖徒弟连师父都利用。
高兴的是, 捡了个有勇有谋的徒弟。
事已至此,苏嘉言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说:“我被下毒数年, 身子根基已毁,若非内力深厚, 绝对无法撑至今日。为东宫效命数年,手中沾了无数人命, 若进了考场,入了朝廷,这些事就会成为东宫拿捏我的把柄。而今不知寿命几何,我无法成为师父所培养的父母官, 我只想为自己争口气。”
说到后面,他的眼中含着怨恨,连语气都带了些许颤抖。
丁松山张望窗口, 见没人,几步走到他面前, 欲言又止。
“师父!”苏嘉言不想辜负他的期盼, “是我让您失望了,若师父不要我, 我也认了,但是希望师父不要阻止我!”
眼看要磕头,丁松山按住他的肩膀, 做足了心理斗争,长吁一口浊气,把人扶起,负手而立,“我知太子非明君,才会离开皇宫,这些年来,我曾想过,若来日是这样的人登基,我朝可还有繁荣昌盛。小言,我知你心有不甘,但你又可知,当今的太子,是谁人推举上去的?”
苏嘉言当然知道,“摄政王。”
“不错。”丁松山颔首,想到自己的学生,又看向面前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摄政王奉文帝为上,若无文帝授意,顾驰枫岂能坐上储君之位,何况,东宫还有皇后一族。你要对付东宫,无异于蚍蜉撼树啊。”
苏嘉言清楚,但已筹备至今,就算希望渺茫,他也要一试。
“我不怕。”他扯了抹笑,“我只怕今生带着遗憾死去。”
丁松山看着他的笑脸,一股心酸涌上,犹豫片刻,“师父老了,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道:“师父不阻拦我就足够了。”
丁松山一甩袖,板着脸问:“你就告诉师父,为师能为你做什么。”
苏嘉言愣了下,“什么?”
丁松山严肃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但说完后又补充一句,“包括我那学生。”
苏嘉言明白了,师父这是要相助自己,忍不住“噗呲”一笑,“此事太危险,不想让师父涉险,只希望师父和师母安生过晚年。”
“你懂什么。”丁松山剜了眼他,“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苏嘉言拧不过他,“说起来,确实有一事想请师父帮忙。”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萧娘处。
离开乾芳斋,马车往东宫而去,车厢里,顾驰枫难掩喜色,让苏御以为事成。
“恭喜殿下。”苏御道,“所愿皆所得,今后侯府将为殿下所用,绝不敢忤逆半分。”
谁知顾驰枫笑容一收,布满阴翳,“你说什么呢?”
苏御抬眼,捕捉异样,顿时意识不妙,“殿下这是”
“你还有脸恭喜本宫。”顾驰枫嘲讽道,“若非你出的蠢主意,本宫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人。”
苏御蹙了蹙眉,快速思考哪一步算错了,“殿下息怒。”
顾驰枫冷哼一声,“日后不许再提秦风馆之事。”想了想,又说,“还有苏嘉言的事,你也别管了。”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苏御的预判,原计划最坏的结果是苏嘉言平安无事,但能拿回秦风馆的暗卫,再从这个蠢货手里接管,拷问这群人拿到口供,好彻底掌控东宫在手。
眼下苏嘉言不但平安无恙,就连暗卫也没夺回,简直满盘皆输。
顾驰枫难得察觉别人的不甘,落井下石说:“管暗卫这种事,还是交给苏嘉言吧,你做不来的,至于鱼承龄和雨花街,希望科举过后,你能交出份让本宫和母后都满意的答卷,否则,你这袭红袍也没有穿的必要了。”
车轮滚滚,御街的喧闹声消失耳畔,苏嘉言回到侯府,一下马车,苏子绒快步跑来迎接。
“哥哥!”他用力抱着苏嘉言,“你一夜未归,吓死我了。”
苏嘉言拍拍他的后背,对迎面走来的陈鸣笑了笑,“你也来了。”
陈鸣看着兄弟二人关系亲密,难掩羡慕,“听闻言兄遇刺,我心有不安,便来陪着子绒了。”
话虽如此,其实昨夜得知消息后,一夜没睡好。
“辛苦你们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苏嘉言把挂在身上的弟弟拽下来,抬首看去,捏着脸蛋检查了下,“你也是,眼圈乌青乌青的。”
陈鸣闻言碰了下眼睛,有些失态低头。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拍掉苏子绒揉眼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一段时日就要科考,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把好友都带坏了。”
说起来,过去半年领着苏子绒训练,不知不觉身高也跟着窜,这会儿都高半个头了,骨架也大得惊人,往面前一站,跟座山似的。
苏子绒搭着哥哥的肩膀,脸颊贴着头顶蹭了蹭,“我这是担心你才无心温书,看到你无碍,我终于可以好好闭关了。”
陈鸣笑着附和,“言兄有所不知,子绒近日勤奋刻苦,颇有中举的信心。”
苏嘉言转眼问苏子绒,“是吗?”
苏子绒拍了拍胸脯说:“哥哥你就等我消息吧。”
三人进府,一同用饭后,周海昙命嬷嬷传话,让苏子绒回屋温书。
见状,陈鸣也不好逗留了,起身告辞离开。
苏嘉言送他出门,结果撞见东宫送来的赏赐。
什么山珍海味,珠宝首饰,黄金白银,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
陈鸣站在身后瞧了个遍,心里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传闻。
一炷香后,赏赐全部搬了进去,两人恭送东宫的礼官离开,陈府的马车紧随其后出现。
苏嘉言转身看去,捕捉到陈鸣眼中一抹失落,“子渊。”
“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陈鸣怔愣须臾,因为他喊了自己的字,眼底的沮丧一扫而空,有些无措挠了挠脸颊,“我、我会努力的。”
尽管深知在天家面前没有竞争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只要这次中举了,一定会和眼前人说明心意,就算被拒绝,也心甘情愿。
苏嘉言朝他抱拳,“待放榜后,我们再相约繁楼不醉不休。”
有了这句话,陈鸣感觉身上充满动力,重重点了下头,高高兴兴告辞离开。
目送马车远去,齐宁走上前,行至身边摇头叹气。
“老大。”他偷窥一眼苏嘉言,见面无表情,很显然是郎有情,但老大无意,“难道就一直不说清楚吗?”
一阵晚风拂来,卷着春日的气息飘向人间。
远处的街角已没了影子,苏嘉言依旧目不转睛注视前路,“我非良人,有些话自然要说的,但不是现在。”
春日暖阳映着青衫学子,笔墨间凝聚十年寒窗。
自考场出来当日,苏嘉言和周海昙驱车前去接人,途径繁楼看见挂起的天灯。
落了车帘,身侧坐着的周海昙说:“你可知这天灯是谁点的?”
见他摇头,又道:“是摄政王点的,听说祝天下学子高中,希望子绒这次能沾沾喜气,光耀门楣。”
这番话,看似是寄托希望,实则在暗戳戳点苏嘉言不科举一事。
苏嘉言装作没听见,今天是好日子,不然肯定要阴阳怪气两句。
考场前人山人海,马车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苏子绒和陈鸣相伴出来,前者意气风发,后者垂头丧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海昙快步上前,先是查看吃睡如何,后问考得如何,反反复复给孩子都问烦了。
“哎哟母亲。”苏子绒示意周遭全是人,“回家说回家说。”
周海昙这才罢休,注意到他身边的陈鸣,寒暄两句。
陈鸣回了话,迫不及待看向苏嘉言,“言兄近日可好?”
苏嘉言礼貌回笑,“一如既往,考得如何?”
两人闲聊起来,身旁的苏子绒偶尔插话两句,边说边朝着马车走去。
其乐融融的画面,全都落入繁楼中人的眼里。
“王爷。”重阳走过来,“马车备好了,要出发去老太师家中吗?”
顾衔止依旧望着御街熙攘的人群,“一炷香后出发。”
重阳领命退下,倒是听见一短促的笑。
顾衔止瞥了眼对面品茗的青缎,“笑什么?”
青缎朝侯府的马车扬起下颌,“站在苏嘉言身边那位,不就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吗?”
年初六部不少晋升,其中便有陈鸣的父亲。
只是陈尚书年迈,怕是做不了几年官了,家中孩子数陈鸣最小,读书也是最厉害的,自然寄托不少希望在身上。
顾衔止知道他在调侃什么,像是没听到,轻转扳指。
青缎也不敢过分,小声提醒说:“我瞧着,这小子很喜欢你的人哦。”
顾衔止侧目看去,神色虽是温和,却让青缎狠狠打了个激灵。
“我错了。”青缎立刻道歉,“以后不拿他开玩笑了。”
直至看着那抹身影上了马车,顾衔止才慢慢收回视线,拾了颗黑棋,终结面前这盘棋局,“老师近日身子如何?”
听着他转移话题,青缎笑笑,“还可以,就是操心些,不知在忙什么。”
前段时日乾芳斋出事,他有所耳闻,知晓苏嘉言无碍了,想派人打听也不知细节,本来懒得八卦下去,结果丁松山上赶着去乾芳斋忙活,险些把身子累倒了,惊动顾衔止这尊大佛。
他深知顾衔止对这位老师的看重,隔三岔五就去号脉。
今日正要出门,就遇见顾衔止要一同前往,谁知途中来了繁楼,以为是破天荒的消遣娱乐,乍一看竟是铁树开花——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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