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抱歉,是我来晚了。”……
放榜日转眼便到。
周海昙一早起来烧香, 看准了吉时才肯出门,一家人春风满面前去看榜,中途遇陈鸣结伴而行。
甫一下马车, 学子全部涌向榜前, 人挤人, 好不容易来到前排,苏嘉言抬眼扫去,果然见到陈鸣在榜, 与前世相同,高中三甲。
紧接着听见苏子绒为好友喝彩, 有听闻陈鸣高中的商贾,一股脑冲上来要抢女婿。苏子绒横着身躯一撞, 险些把这群人撞到两里地外。
“做什么做什么!”苏子绒护着好友在侧,撸起袖子,把结实的臂膀露出,“谁敢动我兄弟, 今日都别想回去嗷。”
陈鸣打趣他别闹,赶紧来找自己的名字。
但这时的苏嘉言脸上已无笑意,因为来来去去看了三遍, 都没有苏子绒的名字。
很快,他们两人也发现了。
尤其是陈鸣, 不相信苏子绒没中举, 催促家丁快些找。
“哎呀!”苏子绒挥手示意不用,敛起眼底的失落, 爽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次中举那是人中龙凤,大不了再来一次, 我还年轻,又不差这点时间。”
说到这,他还故意提醒,“何况我出身侯府,将来能封荫官,你以后可要好好提拔我。”
他们朝马车走去,这时听见陈鸣说:“只怕未必能留在京中。”
苏子绒不解,“为何?”
苏嘉言说:“地方官职悬空诸多,几年前苏御中举状元方至翰林院上任,但一直没高升,虽说年前六部出了事,但适合子渊的空职也不多。”
“言兄说得不错。”陈鸣道,“父兄已为我相中一切地方,若不能留在京都,也会为我做打算。”
得知此事,苏子绒像是找到发泄的空隙,垂头丧气说:“若无你在京都,我岂非没有知己在侧,多无聊啊。”
陈鸣笑了笑,快速看了眼苏嘉言,“我会记挂你的。”
说话间,周海昙上前询问结果如何,得知没有中榜,脸上虽有失望,但嘴上还是鼓励下次再接再厉。
苏嘉言站在身后,察觉有目光,偏头对视上陈鸣的视线。
陈鸣顾及好友,哪怕中举了也没有很开心,这会儿偷看苏嘉言被发现,脸也跟着羞怯起来。
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齐宁突然走来,来到苏嘉言身边低语两句。
“真的?”苏嘉言的笑意褪去,“去盯着,我晚点来。”
见齐宁离去,陈鸣趁机上前说:“不知言兄今日可有空?”
苏嘉言道:“子绒若得闲,我便也有空。”
苏子绒没中举不算意外,只是有些可惜罢了,一日之功都有千锤百炼,运气也许差了些。
陈鸣知道要安慰好友为先,“子绒心情不佳,唯有吃喝玩乐消解,父兄曾说,雨花街有个酒肆,环境不错,也足够隐蔽,若子绒要发泄情绪,想必是个好去处。”
提到雨花街,苏嘉言扬了下眉,没想到这么巧,适才齐宁来报,称鱼承龄已得了那掌柜的信任,现下恐要状告什么了。
“子渊。”苏嘉言突然问,“你想留在京都吗?”
问题来得突然,陈鸣一时恍惚,心头乱跳,“想倒是想的。”
若是离开京都,日后想再见苏嘉言恐怕更难,甚至想好在离京上任前,一定要表明心意。
苏嘉言看着苏子绒送走母亲后走回来,面上情绪平复不少,实际心里还是不痛快,“想留下就行,时候不早,我们去雨花街吧。”
今日有人欢喜有人愁,偶尔路过茶楼府邸,能听见炮仗声传来。
来到酒肆方落座,苏子绒就吆喝着来两坛好酒,陈鸣捎了消息回府,仗义陪玩。
齐宁也是这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苏嘉言起身,寻了处栅栏询问情况,“鱼相可还好?”
“人是无碍的。”齐宁说,“但我们人手不够,我亲自勘察一番,那附近全是东宫的人。”
苏嘉言疑惑,“顾驰枫如今已不查秦风馆,我们的人呢?”
齐宁说:“是苏御搞的鬼,乾芳斋以后,他勾搭上城防,如今正抓我们的人。”
其中目的不言而喻,这是想抓点把柄在手,以便日后明哲保身。
苏嘉言扫了眼畅饮的两人,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若人手不够,到时候只保鱼相安危,速战速决,将损害降到最低。”
今日鱼承龄一旦待久了,东宫就会有所怀疑,虽不会当街杀害朝廷命官,但也不能让罪证完好无损呈至御前。
齐宁颔首,欲离开时,转身回来说:“对了老大,我突然想起,好像摄政王的人也在附近。”
苏嘉言有些意外,“是保护鱼承龄的?”
若顾衔止查到蛛丝马迹也不奇怪,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着不像。”齐宁说,“我瞧着好像在保护咱们。”
苏嘉言诧然,“我们?”
齐宁道:“先前繁楼刺杀案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但踪迹很隐秘,是最近才明显了些。”
这点苏嘉言也有同感,可仔细想想觉得不可能,繁楼刺杀案之时,和顾衔止的关系称不上相熟,没理由派人保护。
“先盯着。”他也无心思虑,“今日最要紧的是鱼相的安危。”
回到酒桌前,苏子绒已下肚一壶,脸上的沮丧难掩,恨不得喝饱,不断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吃着吃着,眼看苏子绒想抱着兄弟放声大哭时,听见一声巨响,桌上出现摇晃,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不多时尖叫声喝哭喊声传遍四周。
苏嘉言人已至酒肆门前,还没了解清楚情况,爆炸再度传来,震碎桌上的酒杯,远处火舌吞噬半条街,浓烟裹挟焦糊味翻涌,百姓们踉跄逃窜,呼救声传遍大街小巷,残垣断壁间,火花明灭。
他快速取下腰间的竹哨,准备吹响召来暗卫时,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出现眼前,面容冷硬,显然是常年杀戮之人。
“小侯爷。”一声称呼打破警惕,“雨花街炮仗坊爆炸,你随我速速离去。”
苏嘉言回想齐宁所言,“你是王府的人。”
那人抿唇不语,当作默认了。
恰好这时苏子绒和陈鸣冲了出来,询问出了何事。
苏嘉言见齐宁没回,朝那暗卫说:“既然派来护我,便是为我所用,你现在帮我把他们”他偏头看向身侧两人,心里想的是要求暗卫护送离开,但话锋一转,“把他们送去雨花街,疏散人群,救治百姓要紧!”
暗卫的职责是保护苏嘉言,这个吩咐本是违背了命令,但爆炸声接二连三,难保苏嘉言还是会去雨花街救人,只能临时听命,召集一众人往雨花街飞奔而去。
私炮坊“轰”地炸开,碎砖头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整条街的木头房梁都烧起来了。
苏嘉言刚扑灭胳膊上的火苗子,低头一看,见地上半截没烧完的引线。
凑近嗅了嗅,这味儿不对,分明不是店铺所卖的炮仗,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
找到齐宁,瞧见他身后的鱼承龄,“大人可有碍?”
鱼承龄被这场意外吓得不轻,身前紧紧抱着个黑麻袋,可见其中装的东西贵重,“小言,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东西送给摄政王,我去救人!”
他完全忘记自己还负伤,竟还想着回去救人。
苏嘉言按住他的手,“大人,这里交给我,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不给机会他逗留,命令齐宁把人护送离开。
齐宁推着人往马背上送,听见一个妇人的尖叫,转眼看去,妇人抱着孩子,被断木头压住了腿,“老大!”
苏嘉言已拔腿前去相救,内力催动,浑身经脉跟刀割似的疼,但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周遭的哭声和求救声让他丢了痛觉,反反复复穿梭在火堆里。
官兵已出现,将四周围起,有官兵去排查,却被爆炸震飞,若非引水较快,只怕大火要烧至隔壁街了。
苏嘉言气喘吁吁,期间齐宁给他送了水来,才抿了一口,喉间一热,鲜血吐到水杯里。
盯着杯中的黑血,眉梢一蹙。
本以为火场无人,结果刚才的爆炸震开废墟,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苏嘉言用力点穴两下,冲进火场,眼睁睁看着女孩被气浪掀得飞起来,不顾自身,欲扑过去接,一抹身影从余光掠过。
“子绒!”他大喊,“小心!”
昔日的训练,磨练出苏子绒的耐力,前来忙活两个时辰依旧生龙活虎,这会儿不但接住小孩,还把掉落的木头扬手挥开。
他刚要转身去讨夸奖,谁知脸色一边,盯着哥哥头上的屋檐,“哥哥——”
“咔嚓”一声,头顶房梁往下掉!
苏嘉言抬头一看,瞳孔骤缩,来不及抬脚,眼看梁木砸下,后腰突然被箍住,一只手臂拦腰拎他护进怀里,旋即快速往后连退数步。
瓦片擦着耳朵边掉下来,听见后方传来粗重的呼吸,熟悉的味道沁入鼻息,透过废墟缝隙,隐约看见王府的马车,那马车华贵,非平日出行所用,许是从宫里快马赶来的。
瓦砾落地之际,顾衔止沉重的轻唤自头上传来。
“辛夷。”
苏嘉言抬眼,看到熟悉的脸庞,称呼还未喊出,一道力气将他用力拥入怀里,后脑勺被手掌覆住。
顾衔止袖袍一甩,挡住飞来的碎石,垂眸时,视线落在他嘴角的血渍,眉头紧皱。
苏嘉言轻咳两声,想说一句无碍,“我唔。”
顾衔止的指腹覆上那瓣薄唇,稍稍使力堵住声音,轻轻一抹,血渍从嘴角转移自手指。
“抱歉,是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2章 第 52 章 “若不解毒,寿命不过两……
劈里啪啦的火声响在耳边, 苏嘉言在听见这句话后,耳朵出现极强的嗡鸣。
被顾衔止抱紧时,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四肢百骸的疼痛如潮水似的, 排山倒海涌向脑袋。
“呃。”他喉间一疼, 试图撑到大夫出现,“顾衔止”
话刚喊出,双腿一软, 还没倒地,就被顾衔止拦腰抱起。
紧接着, 鲜血从鼻腔涌出。
他抓着顾衔止的衣袍,想说话, 但好痛,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
耳边的嗡鸣持续不断,隐约听见急传青缎。
他贴着顾衔止的胸膛, 耳鸣和心跳声交错,震得他心脏发烫。
原来温柔平静的人,心跳声能这么快。
他费力仰头, 想看一看顾衔止的脸。
就像心有灵犀,顾衔止低了头, 苏嘉言一脸病态。
心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疼得发涩。
“辛夷。”顾衔止压着嗓子,“别睡。”
苏嘉言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 苍白的小脸上毫无痛苦,反而带了好奇。
真意外啊,他在顾衔止身上捕捉到紧张。
顾衔止在紧张他吗?
手腕被人搭上, 一根银针施了下来。
他浑身一抖,脸蛋皱成团,蜷缩进顾衔止怀里,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青缎还在喘着气,人是被重阳拎过来的,这会儿搭上脉象,脸色越发诡异。
“不对啊。”他双手搭脉,不敢去看顾衔止的神情,语气弱弱,“这、这脉象,怎么比道观那晚还严重了。”
顾衔止抿唇不语,显然这不是想听到的话。
青缎很惊恐,扭头去找齐宁的身影,想问清楚,但没瞧见人,咽了咽喉咙,小心看向顾衔止,欲哭无泪,“王爷,他他平日用内力压制着体内的毒,所以脉象才会平稳,如今,如今”
话音未落,顾衔止忽地低头,感觉胸口有些湿热,捏起怀里的脸颊,眼底发生变化,“青缎,施针。”
胸膛的衣袍被鲜血洇湿一片,苏嘉言昏过去了。
青缎再施银针,尽管额头布满密汗,动作却相当稳。
“青缎。”顾衔止看着他,“把话说完。”
只见青缎抽空抹了把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真的要听实话吗?”
马车朝王府疾驰,车厢里沉默少顷,他的手离开脉象,跌坐在地上,低声续道:“若不解毒,寿命不过两年了。”
顾衔止很清楚青缎的本事,自道观找回苏嘉言后,青缎也曾提醒过,以苏嘉言这副身子,能熬到如今,全靠深厚的内力。
若少用内力,加以调理,兴许还能活多几年。
所以自道观后,他在苏嘉言的身边布下暗卫,命青缎离京寻解药。
世事难料,唯一的不可控是苏嘉言。
这么不惜命的人,也称得上平生初见了。
“救他。”顾衔止说,“就算叩开你家师门,也要他长命百岁活着。”
青缎震惊,“你要找我师父?”
老人家闭关十余载,从把他一脚踢出师门就没音讯了,这些年,他都怀疑师父是否活着。
顾衔止道破他的心思,“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解毒的办法。”
青缎知道他动真格了,“王爷,我就算穷尽毕生所学,也会救他,但是我告诉你,你修道数年,应该清楚生死有命!”
马车停在王府前,顾衔止望着他着急的双眼,“当年尊师能为安亲王的续命三日,让我见上一面,求得朝堂太平。我想,你亦能让宋国公之子活下去,让他看到洗清冤屈那日。”
“什、什么?”青缎难以置信,看了看苏嘉言,欲言又止,“你说他是”
顾衔止抱着人起身,步履沉稳走向白鹤阁。
春雨飘摇,雷电交加,一闪而过的光芒,照亮东宫的狼藉。
私炮坊爆炸,顾驰枫连裤子都来不及提,立刻召见苏御前来。
此时此刻,苏御直挺挺跪在地上,脸颊有几道淤青,是顾驰枫拿他发泄时所打。
尽管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私炮坊爆炸与他无关,但顾驰枫一字都听不进去。
因为他们都清楚,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们做的,只要鱼承龄把私炮坊的账目捅出来,一桩贪污案,一桩上百人伤亡的爆炸案,联想一起,足够让太子无容身之处!
“殿下!”门外有侍卫来报,“雨花街已被摄政王派人围起,我们的人去了,发现济王殿下也在其中施救!尸体都挖出来了,还在辨认!”
顾驰枫才懒得管什么济王,得知苏嘉言去救人,至今没有消息,心急如焚大喊:“苏嘉言呢!本宫让你们找苏嘉言!”
侍卫支支吾吾,“问了,只有苏子绒”
顾驰枫随手抄起花瓶砸去,“滚!还不给本宫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话,当即又给苏御踹了一脚,“你不把这件事摆平,莫说是你的性命,我要你们苏家上下给苏嘉言陪葬!”
苏御从地上跪起,直起腰说:“殿下,鱼承龄既已无恙,说明人在府上,请以皇后娘娘口谕,邀宰相夫人入宫,只要鱼府见不到夫人,鱼承龄迟早会来求殿下放人,到时候只要把人扣留东宫,便能取回账册,雨花街爆炸一事,想必不会牵连到东宫。”
顾驰枫叉着腰来回踱步,闻言顿足,倏地转头看他,“鱼承龄为人清正,夫人亦是刚正不阿,若知晓用账目换人,你如何笃定他们不会舍命?”
苏御磕头,“鱼承龄既受伤,臣以探望之名前去,定有办法说服此人前来。”
顾驰枫默不作声,并非是犹豫,而是如今别无他法,母后如今是不知东宫牵扯其中。若知晓,定不会再护着了,他必须要处理掉账册。
“好,就按你说的做,现在马上去办,要人手全部从东宫调!”顾驰枫抓着他的衣领,“想想你身上的人命,别再让本宫失望。”
雨花街的火星渐渐消失,灰烬飘向了皇宫。
文帝得知此事,连夜召见朝臣商讨,掩着手中带血的锦帕,交代两句想法,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摄政王。
一夜之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科举放榜当日的喜悦被冲散,御街上出现数不清的流浪汉,各大茶楼酒肆门前施粥救济。
细雨连绵,阴霾笼罩整个京都。
夜色已深,顾衔止走出皇宫,欲往雨花街查看情况,走出宫门时,忽见鱼府的马车路过,车帘被风掀起,里面空无一人。
“重阳。”他道,“鱼将军还要多久回到?”
重阳禀道:“预计明日一早入京。”
顾衔止站在宫道的风口处,夜风刮得衣袂猎猎,“快马加鞭传话给虞平候夫人,安排女暗卫乔装侍女随行,请虞平候夫人入宫拜见皇后,务必护宰相夫人安危。”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前,像伫立了根定海神针,朝廷里暗潮翻滚,权力沉得像块石头。
夜幕深蓝,云被扯开两片,悄无声息拉锯,没有硝烟的战争自雨花街开始。
苏嘉言躺到次日,醒来时,屋外滂沱大雨,乌云密布,分不清日夜。
厢房里,只有青缎守着,此刻躺在贵妃榻上歇息,看起来累极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苏嘉言起身,走出厢房,拦下一名侍女打听时辰。
谁知侍女还未说完,齐宁急匆匆来到面前,“老大,你终于醒了!”
苏嘉言心怀不安,追问他,“鱼相可还好?”
提及此事,齐宁脸色发生变化,“宰相昨日已平安回去,也看了大夫,但夜里宰相夫人被传入宫,整整一夜未归,今日午后。宰相突然带上账册出门,到现在也没消息。”
苏嘉言意识不妙,“人呢?是不是去东宫了?还是后宫?”
齐宁意外,不解老大如何未卜先知,“我来就为了说此事,宰相大人去了东宫。”
闻言,苏嘉言愣住,前世的记忆涌来,鱼承龄的死萦绕脑海。
他猛地连声咳嗽,大声喘气,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去救人。
齐宁被咳嗽吓着,急急忙忙说:“老大!王爷已在东宫四周布防,鱼将军也回京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苏嘉言想说话,但喉咙实在痒,视线出现模糊,哑着嗓子喊,“水,找水,再叫人找车!备车!”
齐宁连忙去找水,回来时,发现谭胜春和青缎都围在美人靠前。
“老大!水来了!”齐宁抱着水,拨开人群,看到一抹清癯的身子蜷缩眼前,急出哭腔了,“老大!老大!我带水来了!”
苏嘉言掀起眼皮看去,看见是齐宁,拽着他的手,随意灌了口水,睁着猩红的眼睛,忍住浑身不适,咬牙说:“备车,我们去东宫,一定要救出宰相大人!一定要救他!”
否则他此生不安!
青缎呵斥,“你不能去!”
他知道苏嘉言的身世后,昔日的吊儿郎当都没了,眼神里多了真情实意。
只是他不能说,这个身世的背后,是更大的痛苦,诚如顾衔止所说,苏嘉言如今的身子未必承受得住。
与其这般,不如瞒着一辈子。
谭胜春也劝说:“小侯爷,你如今身子未好,若非方才有人瞧见你不适,叫了青缎来,你这会儿恐又晕过去了。”
苏嘉言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眼下雨花街出事,又有东宫的罪证在手,已足够把顾驰枫从储君之位拉下来,不需要任何人再为此牺牲了。
“不行。”苏嘉言反握青缎,“当我求你,王爷擅自围剿东宫,若被圣上知晓,整个王府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3章 第 53 章 “宰相薨于东宫了。”……
青缎当然知道此事严重, 可是放走苏嘉言,他害怕顾衔止回来问责,“你不能”
苏嘉言看出他动摇了, 强行坐起来, 打断说:“你看!施针后我就无碍了, 相信我,只有我进东宫,宰相才能安然无恙出来, 顾驰枫绝对不会杀我的。”
大雨滂沱,苏嘉言赶去东宫途中, 一直在找顾衔止的踪影,但最后只找到重阳。
若顾衔止不在, 基本能确定被软禁宫里了。
文帝召见,不得不去,这才命人围剿东宫。
车厢颠簸。
重阳道:“王爷有命,一旦鱼相放出信号, 我等必将破门而入。”
苏嘉言问他:“鱼将军人呢?”
重阳脸色为难,“他也带人把东宫包围起来了。”
东宫外的事态已是最坏,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到那时, 定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都说鱼府这位将军, 打小就是个暴脾气,嫌文人墨客的周旋麻烦, 听不得父亲那套文臣说辞,这才弃文从武,选择镇守边疆。
出关前, 鱼相还特意给他改名鱼无灾,希望此生平安。
如今回京述职,传来父母受胁的消息,又岂能沉得住气?
指不定还没收到信号,就想冲进去救人。
抵达东宫时,苏嘉言还没下马,吵嚷声就穿破车壁传来。
东宫阶下,数十人站在暴雨中吆喝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甲胄,饱经风霜的面容硬朗肃然,黢黑的脸颊侧还有一道陈年旧伤,像蜈蚣黏着其中,随着表情蠕动,让他看起来杀气十足。
此人便是鱼无灾。
正和太子党臣交涉。
说是交涉,实际上喊话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
太子党不乏有巧言善辩之人,站在鱼无灾面前那人,反反复复说鱼承龄吃醉了酒,早已离去,不在东宫。
但鱼无灾偏不信,非要亲自进去看看。
重阳开伞为他遮雨,朝门前疾步而去,“东宫确实给他们进去搜人,但是担心动武,所以只给文人进去,鱼将军临时找来鱼府门生,结果门生没找着宰相,将军怒斥东宫藏人,要求亲自进去搜,如今就被拦了下来。”
苏嘉言一听,就知道顾驰枫把人藏地牢了。
那里隐蔽无比,昔年拿来处置逆党或罪奴,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让这群武将进去,没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未必能找到位置。
府门前吵吵嚷嚷,忽地一枚令牌从雨里伸出来。
太子党臣一看,这不是东宫的腰牌吗?
转眼时愣了愣,“是你?”
原来这位就是坊间传言太子男宠之人。
对比之下,这位党臣浑身干爽,衣角沾湿,是推搡时被将士们溅的。
苏嘉言对他眼中的打量和鄙夷视而不见,“开门,我要进去。”
党臣嗤笑了声,“殿下今日身子欠佳,谁都不见。”
“是吗?”苏嘉言瞥了眼紧闭的大门,“我劝你先通传后,再决定要不要说这句话。”
党臣有恃毋恐,今日就是要死守大门,只许出不许进。
苏嘉言扭头,看见鱼无灾时,怔愣须臾,竟觉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当务之急,以救人为先,旋即抽出鱼无灾腰间的佩剑,搭在党臣肩上,“不通报,就劳烦大人带路。”
谁能想到他敢当众刀架朝廷命官?
党臣脸色大变,又不敢乱动,嘴上不断念着律法要挟。
苏嘉言不为所动,把剑挪近他的脖颈,“你耽误一刻,刀剑无眼。”
党臣往后退一步,苏嘉言前进一步,身后的鱼无灾带领众人上前一步。
步步紧逼。
党臣卸了气势,却不忘使命,高声喊道:“来人!鱼无灾要围剿东宫,忤逆太子,给我拦着他!”
这句话并非喊给下人听的,而是喊给天下人听。
鱼无灾若真的进东宫,坐实刺杀储君之名,诛九族的罪名,足够让鱼承龄在东宫死一万次。
党臣此言一出,不必东宫的侍卫出手,重阳已至鱼无灾跟前,抵着他前进的步伐,沉重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鱼无灾目光锐利,“和这个草包储君多说一句,老子都嫌浪费时间。”
“将军慎言。”重阳逼着他退下阶梯,干脆把伞也弃了,“让小侯爷先进去。”
鱼无灾扫向苏嘉言的背影,“凭他这小身板?”
重阳道:“将军可是忘记同僚,苏侯爷之子?”
鱼无灾一刹止住戾气,望着走进府门的身影,有些诧异,“他怎么瘦成这样!那我更不能让这孩子独自冒险!让开!”
“将军!”重阳有些无奈,“莫要为一时冲动,而牵连亲朋好友。”
他巡睃一圈四周数十条人命,按着鱼无灾的肩头。
踏入东宫后,苏嘉言反手拍晕党臣,拖着长剑,走进雨幕,任由大雨浇头,被一圈侍卫围着,朝着正殿靠近。
有人慌不择路进殿禀报,高声大喊:“殿下!苏嘉言杀人了!”
殿内更衣的顾驰枫一听,“苏嘉言还活着?”
随后迫不及待挥开侍女,往殿门快步而去。
当那张心心念念多日的脸出现时,像得到失而复得的东西,喜上眉梢,“苏嘉言,你回来了!”
话落,顾不上那么多,让人打伞,拨开侍卫,疾步走去,想把人揽入怀里。
眼角寒芒闪过,长剑自党臣脖颈转移自他肩头,直直逼停脚步,想拥抱的双手悬停半空。
“你”
“顾驰枫。”苏嘉言连称谓都省了,“把宰相大人交出来。”
利剑出鞘,四周的侍卫抽出直指他。
顾驰枫得知他也是来找鱼承龄,觉得不可理喻,“你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为何要替外人主持公道?
苏嘉言环视周围,看着他说:“若我拼了命,这群人未必护得了你。”
顾驰枫看出他动了杀心,肩上的剑就像无形刺入胸口,疼得阵阵酸麻,“你可知鱼承龄做了什么,你就这么保他!”
苏嘉言觉得可笑,“能做什么?还不是一些让你不如意的事。”
顾驰枫的心思被戳穿,倒不像从前那般恼羞成怒,而是无所谓笑笑,“是啊,所以他才该死。”
苏嘉言皱眉,从他神色瞧出不妙,视线往下一扫,注意到他换了衣袍,但靴子没换,靴尖处显然被浸湿了,衣摆扫过靴面,沾上殷红,站在雨里,脚边是一圈圈的红晕。
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哐当”一声,掷下长剑,拔腿往地牢的方向去。
死了。
鱼承龄死了。
这一世,仍然无法善终。
突然一抹红袍出现,挡在游廊前方。
“别找了。”苏御面无表情看着他,“救不了鱼承龄,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苏嘉言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毫不留情挥向他的脸,“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苏御竟任由他坐在身上殴打,也不还手,口舌越是尝到鲜血,嘴角的笑就越灿烂。
“苏嘉言。”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脸,好像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却还是不畅快,“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知打了多久,好好的一张相貌,最后变得鼻青脸肿。
而顾驰枫就远远看着,像看戏似的,就等着苏嘉言发泄完,再灰头土脸回到自己怀里。
苏嘉言喘着气,垂着头,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双眼潮湿,连声音都变了。
他清楚,打苏御没用,因为鱼承龄是死在顾驰枫手里的。
“你赢了。”他压着声音,冷眼俯视,“我会先杀了顾驰枫,再让你下去赔罪。”
欲起身之际,腰间突然被一双手扣住,苏御强行按着他坐在身上,低声斥道:“你这是,要让整个苏氏断送在我们手里!”
苏嘉言又给他一拳,雨水混着血水溅落四周,“就算是,也是你害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要记住,是你害的!”
苏御捕捉到他眼中的忿忿不平,展颜笑出声,扣着腰间的双手松开,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这张小脸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你说得对,所以我给你个杀我的机会,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出东宫。”
“呸!”苏嘉言啐了口,“老子不稀罕。”
苏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覆他脸侧,狠狠抹去脸颊的湿润,“把我,送出去。”
刹那间,苏嘉言眸色蹙闪,沉默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撑在胸膛的手指动了动,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眼底的不屑褪去,骤然起身,带着满脸肃杀,缓步行至顾驰枫面前,谁知被侍卫拦住去路,一排排长剑架在眼前。
但苏嘉言只是捡起地上的长剑,单单是这个动作,就吓得顾驰枫一激灵。
“苏嘉言你做什么!”顾驰枫见他拖着剑走向苏御,“他是你亲人!是朝廷命官!”
长剑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架在了苏御脖颈。
“走。”苏嘉言紧紧握剑,“出去!”
顾驰枫不知发生何事,站在伞下,被侍卫护在身前,专心欣赏兄弟二人互相残杀,缓慢跟在后方,目睹他们走出府门。
大门敞开之际,众目睽睽之下,苏嘉言把苏御刀架身前,立于阶上。
鱼无灾和重阳冲上来,却不敢靠太近。
重阳问道:“宰相大人呢?”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答非所问,“苏御诓骗上官至此受害,请诸位大人——将他送官查办。”
重阳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噩耗,意外看向府门内、肉墙后的太子。
等鱼无灾意识到什么时,神色俱变。
“啊——”他怒吼一声,拔出利剑,“把我父亲还给我!还给我!”
齐宁早有准备,带着一众人强行拦下,场面险些乱作一团。
“将军!”苏嘉言高声喝道,“户部尚书交由你押送!”
说罢,将苏御推了出去。
东宫大门后,站着两名侍卫,受顾驰枫的命令,准备将大门阖上,把所有乌烟瘴气和撕心裂肺隔绝在外。
不曾想,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惶恐跪下,“殿、殿下,账册不见了!”
顾驰枫脸色霎白,欲转身去查看,脑子灵光一闪,拔高声下令,“弓箭手!”
苏嘉言倏然回神,长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
“齐宁,重阳!”他边抵挡边后退,“快马加鞭,送苏御走!”
看着仓惶逃离的苏御,顾驰枫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弯腰拾起弓箭,站在肉墙的后方,寻一缝隙,搭箭上弓,怨恨的眼神平视弓箭,落在苏御身上。
拉弓,松手,冷箭破空,如闪电掠过雨幕,穿透一袭红袍。
苏御上马车的脚步顿住,瞳孔放大,颤抖垂眸,看到胸膛带着血肉的长箭。
这箭,不但刺穿了他,还刺透了胸膛下藏着的账目。
轰然一声,东宫大门阖上,马车延长而去,长街血流成河,像极了雨花街那场大火。
苏嘉言把苏御挪进车厢,眼看着他将账目硬生生从箭身扯下,将账册颤颤巍巍递给鱼无灾。
“将军。”苏御无力道,“宰相大人的遗物。”
这一刻,鱼无灾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父亲死去的现实。
他紧紧抱着账册,难以想象父亲死前花费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让苏御带着账册出来。
原来数年前送子出关的那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苏嘉言,你赢了。”
突然间,苏御唤了一声。
苏嘉言抬眼对视,深知一切冰释前嫌,生死之际,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砌成一堵墙挡住了。
苏御也明白,所以只是释怀笑笑,那笑悲凉,如同鱼承龄死前对顾驰枫那番话一样。
“食民不馈,业兴百废,民穷生变,国之将亡,尔等岂能独善其身?”
“先帝择我淤身,万民举我病骨,今后主无徳,豁命以报君——”
鱼承龄被他诓至东宫,他被鱼承龄救出深渊。
春雨冲刷大地,有雨水撒进车厢,苏御慢慢抬手,接住飘摇的雨珠,还没握住,手掌蓦然坠落。
车厢里,沉默许久,久到齐宁护送账册回来,掀起车帘,苏嘉言还倚在其中。
“老大。”齐宁小声轻唤,不知他是否在难过,见浑身淋湿,生怕他受寒,“我们要回去吗?”
苏嘉言循声慢慢扭头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声,“齐宁,我们去东宫玩吧。”
顾驰枫绝对不会把鱼承龄的尸体留下,趁着东宫最放松警惕之时,杀个回马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齐宁被他的笑吓出冷汗,“什、什么?”
苏嘉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笑容诡异又可爱,“别怕,玩玩而已。”
当马车停在宫门前,有两名妇人脚步匆忙走来,脸上满是憔悴,她们身后是一抹紫袍护送,直至走出宫道。
重阳低着头,“鱼夫人。”
手臂被人猛地拽住,鱼夫人红着眼问:“孩子,无论什么消息,都只管说,别担心我。”
重阳犹豫看向她们身后的人,得到同意,往后退一步,躬身道:“宰相薨于东宫了。”
鱼夫人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有人搀扶,这才免了跌倒。
她抬袖用力抹了把眼角,敛起眼底的悲痛,深深吸气,欲离开之际,忽地想起护送自己的侍女,转身回头,行礼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那两名侍女”
“无妨。”顾衔止道,“会有太医治好她们。”
鱼夫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刻都无法停留,告辞后上马车,快马加鞭回府。
这时,重阳身边还有位夫人没走,正是虞平候发妻马氏。
“王爷。”她道,“鱼相既死,虞平候可还能生?”
他们同为世交好友,得知鱼夫人被扣宫中,男眷不便入后宫,马氏毅然进宫拜见,这才得以保住鱼夫人的安危。
可是她清楚如今天要变了,鱼府尚未能保身,那他们这些公侯,又该如何自处?
顾衔止眺向东宫的方向,雨幕中,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想要看清,要么等雨停了,要么走进雨里,“还请夫人转告侯爷,近日无要事切莫出门,此事一过,还请侯爷相助。”
马氏不解此言何意,但也算得到了定心丸,不再多言,“王爷多保重。”
言罢离去。
重阳上前给主子撑伞。
但顾衔止只是慢慢走出伞下,淋雨上了马车,“重阳,让言官不必拘着,入宫上奏吧。”
重阳有些担忧,“王爷,圣上若问起东宫”
事关重大,他随主子多年,这一刻岂会嗅不到危险。
隔着车厢,顾衔止的声音有些沉,“看好苏嘉言便是,别让他再出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4章 第 54 章 “辛夷,是你的话,我都……
“母后!儿臣听闻母后受伤了, 马不停蹄进宫求见!”
人未至,声先至。
顾驰枫只知皇后被人不慎碰伤,却不知皇后披发跣足, 在皇帝榻前跪了数时辰才回。
这会儿一进殿, 直奔佛堂而去, 见母后安然无恙,又不搭理自己,很自觉跪在身侧。
四周香火袅袅, 只有佛珠拨动的声响。
胡氏正闭目养神,听见儿子的问安, 眼皮都没掀一下,“怎么进宫了?”
顾驰枫深知今夜过后东窗事发, 无论是杀宰相一事,抑或是雨花街一事,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但他还有母后。
胡氏一族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肯定有办法摆平此事的。
“母后, 求求您帮帮儿子。”
他扑在地上,小心翼翼去窥皇后的反应,结果瞥见曹旭冷漠睥睨的眼神, 心头升旗一股无名火,却又不好发作。
殿内沉默良久, 胡氏捏着珠子慢声问道:“鱼承龄的尸体呢?”
顾驰枫积极回道:“已命人走暗道出府, 丢去城郊了。”
胡氏动作一顿,“照太子所言, 应当无人能发现东宫的龙床才是。”
顾驰枫猛地抬头,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惶然往前爬去, 小心翼翼抓住皇后的衣摆,“不、不可能,不是,母后,东宫怎么会有龙床!”
胡氏道:“你身为储君,斩杀朝廷重臣,引万民愤,铸私炮坊贪污,使百姓亡,这些事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但龙床一事,已然被传至你父皇面前,为今之计,你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后事料理干净。”她缓缓睁眼,望着佛祖神像,续道,“莫要连我胡氏这条后路都折进去。”
顾驰枫攥着衣角,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母后这是要将他和胡氏分割,“那、那母后,日后可还会爱惜儿子啊”
胡氏站起身,去给佛祖点香,语气平淡,“事未了,就不必再来请安了。”
刹那间,顾驰枫感觉天都塌了,追着过去抱住皇后的腿,撕心喊道:“母后!儿臣是您的亲儿子啊!没有母后的扶持!儿臣与废太子何异?”
他心怀不甘,明明是为了不牵连胡氏,这才想办法处置账目,如今失败了,母后却要弃之不顾,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无论怎么说,皇后还是一言不发,完全无视是无视他的态度了。
沦落至此,顾驰枫已是没了理智,口不择言,“母后!你已经无视一次宋国公和姨母的死了,如今亲儿子出事,你不能袖手旁观啊!母后,我只有你了!”
胡氏点香的手一抖,躲开了香火,导致线香未能点燃。
他低头看向太子惊恐的眼神,突然唤道:“曹旭。”
曹旭闻言上前数步,来到哭喊的顾驰枫面前,把人猛地拽开。
顾驰枫跌倒在地,觉得被阉人碰了都受尽屈辱,正想还手时,“啪”的一声,巴掌落在左脸。
他一愣,“曹旭,你敢打——”
“啪”又一巴掌落在右脸。
连续两个耳光,将顾驰枫彻底打懵。
他受挫了,走投无路了,委曲求全来求母亲相助,换来的只有无情的掌掴。
动手的甚至不是母亲,只是个拿着鼻孔对他的太监!
皇后继续点香,像是厌烦了,打发道:“太子失言了,送回东宫吧。”
苏嘉言自东宫离开后,夜色已深,身上的衣袍半湿不干的,冷风吹来,和齐宁一起打了个冷颤。
看样子,他们收获颇丰。
有暗卫前来禀报,说丁松山收到好友死讯,正在写祭文。
苏嘉言怅然,想起前世,沧海桑田,唯有历史无法改变。
正打算回侯府,身后忽地传来马车声,两人欲避开,结果那马车停在跟前。
车帘被掀起一角,熟悉的侧脸出现眼中,齐宁倏地转脸朝老大看去,“是王爷。”
“我看见了。”苏嘉言应道,嗓子发干,跟火烧似的,“你先回侯府报平安,我去王府取东西就回去。”
齐宁想起他落下的玉佩,想必是回去找此物了,便听命离开,眨眼消失在接道上。
车帘落下,苏嘉言也上了马车。
入眼见一套崭新干净的衣袍,摸上去还有些许烘烤过的余温。
苏嘉言拿起一看,这尺寸,顾衔止穿了肯定嫌小,能放在这的,大概率是给自己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多问一嘴,“这是给我的吗?”
顾衔止看起来一如既往,没什么改变,“先更衣,莫染了风寒。”
苏嘉言在打量这衣袍,闻言探出脑袋看他,“现在换?”
“嗯。”顾衔止道,“在这换。”
苏嘉言愣了下,车厢不算小,但两个人在这,换衣服恐怕不太方便,而且这等私密之事,鲜少在外面做,想想都有点害羞。
良久没听见动静,顾衔止缓缓睁眼,见他不为所动,“怎么了?”
苏嘉言被问得耳根发热,抱着衣袍,眼神乱飘,“不着急,回去再换。”
顾衔止看穿他的心思,没说什么,挑起车帘说:“停车。”
马车逐渐停下,苏嘉言看着他起身,从面前走过。
意识到顾衔止在避嫌,突然拽住掠过膝头的衣袖,“王爷,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这是非要他换了衣袍才罢休。
顾衔止垂眸,目光掠过他烧红的耳廓,“会染风寒的。”顿了顿,“你换好了再叫我,不急于一时。”
苏嘉言又拽他一下,“不至于避嫌,你我皆为男子,这么客气,倒显得我心思龌龊了。”
一番话说得直白,马车外,重阳听见偷笑了声。
顾衔止静静看他片刻,转身回到榻上,继续阖目养神,“听你的。”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苏嘉言没坐稳,身子晃了下,连忙坐好,紧握手里的衣袍,又悄悄看了眼顾衔止,确认他没看着自己,这才伸手松了腰带。
照理说,昔年做任务时,也没少在同僚面前更衣,怎么到了顾衔止跟前,就莫名觉得羞耻?
他们同在浴室待过,还一起睡过,到底在客气什么。
好一顿自我解释完,苏嘉言的动作也利索多了,背对顾衔止,开始解下腰带,除去外袍,脱下里衣,光溜溜套上干净轻软的衣袍。
谁知里衣刚穿上,马车像磕到石子,颠簸了下,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马车外扑去。
苏嘉言手疾眼快扶住车厢,站稳脚跟,赶紧把腰带绑好。
待马车平稳前行后,听见顾衔止开口说话。
“东宫龙床的消息,是你传的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苏嘉言险些没反应过来,立即转身看去,见他掀起眼帘对视,平静的神色仿佛识破所有,只等一句解释罢了。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苏嘉言低头,在一堆衣物里找干净的外袍,“王爷若觉得此事有违自身原则,也可以去御前状告我。”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瞧不见一丝悔过,显得这番话更像是挑衅。
顾衔止自上而下端详一眼,衣袍的尺寸恰好合适,薄衫贴着腰线,细得能一把掐住,烛火下的轮廓忽隐忽现,像只勾魂的狐狸,眼尾一挑就缠得人挪不开眼,魂儿都要被那截腰身勾走。
勾人目光,夺人心神,别有风华。
他看向边上的衣物,伸手去拿那件干净的出来,恰逢此时,苏嘉言也发现了,弯腰去捡,同时扯住,抬眼相视。
“我未曾看见,何来状告一说?”顾衔止轻轻笑道,“只是下回不要孤身冒险了。”
苏嘉言睁了下美眸,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情况下,东宫大厦将倾,顾衔止不该坚守原则,奉文帝的血脉为上吗?
两人谁也没松手,顾衔止脸上的笑意悄然褪去,像在回想过去,藏着心事,“君王之尊在徳在才,若徳不配位,自有后来者居上。”顿了顿,续道,“老师他会明白的。”
他说得很轻,仿佛谈的并非国事。
苏嘉言有些意外,记起苏御临死前所言,鱼承龄用命去唤醒一个人徳良知,如此壮举,绝非常人能及。
他杀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死亡,以至于麻木了。
可此时,心头竟涌上自责,因为从未想过,前世鱼承龄能成为扳倒东宫的功臣,原来是因为牺牲了自己。
而这一世,是他亲手将鱼承龄推向死亡。
苏嘉言垂眸不语,心绪复杂。
他能想到师父此刻有多么伤心,却又太清楚师父为人,不能前去打扰,否则师父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无法宣泄。
顾衔止看穿他所想,安抚道:“鱼相一生克己奉公、以俭修身,我想,他在雨花街接手此案时,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身居高位,各有使命,若能死得其所,也不枉此生。
苏嘉言静默片刻,倏地抬首,诧然望着他。
“王爷。”他适才为了更衣而站起,此时看着顾衔止,偏生居高临下的错觉,“你何时知道我要对付东宫?”
顾衔止说:“从初见起便知。”
苏嘉言心中骇然,想过会是薛敏易出现时,未料竟是初遇已被识破。
那顾衔止一直瞒着不说,配合着自己逢场作戏,这是当作看戏吗?
思及此,忽然有点生气。
“王爷!”他语气有点不好,鼻音更严重了,“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为何一早不说?”
顾衔止听出异样,像看着孩子耍脾气,包容笑笑,拿着衣袍的手稍稍使力,把人往前拉了半步,“因为你从未问过我。”
苏嘉言心脏漏一拍,半晌竟无法反驳。
这时有冷风灌入车厢,顿时打了个哆嗦,见两人还扯着衣袍,那点生病带来的小脾气,此刻都撒在衣袍上,“你松手。”
顾衔止笑了声,手刚松开,马车又一阵颠簸。
苏嘉言的注意力都在衣袍上,脚下没站稳,眼看要倒,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扯着衣袍把他往前拽了拽。
本来这是个平衡的好机会,但他被晃晕了脑袋,直接扑向顾衔止的方向。
顾衔止眼中闪过意外,出手相当快,掐着他的腰接进怀里,被撞得往后倒下。
苏嘉言趴在他的身上,熟悉清冽的熏香,好似回到两人抵足而眠的那晚,心脏也砰然乱跳。
经过这阵颠簸后,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王爷,到了。”
重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嘉言倏地撑直身子,跨坐在他身上,看着被推到的人,脑袋发热,眩晕感又传来了,还有胸膛的心跳,变得好快。
顾衔止扶着他的腰起来,解下外袍给他披上,旋即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语气无奈,“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5章 第 55 章 “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回到王府, 青缎不知从哪窜出来,抓着苏嘉言的手腕开始号脉,“我的小祖宗, 说好两个时辰就回来, 怎么这么久!”
苏嘉言有些尴尬, 挠了挠脸颊,“突发意外。”
说着瞥了眼顾衔止,想暗示他不要说出真相, 却见一双含笑的眼眸,正肆无忌惮打量自己呢。
“还好还好。”青缎双手同时号脉, 顺带夸一下自己,“我的药果然厉害。”
不过他还是皱着眉头, 盯着说:“但还是染了点风寒,行了,回去吧,我让人给你熬药。”
苏嘉言一听可以回家, 笑得灿烂,“不麻烦你了,我回家熬就行。”
“回家?”青缎扫了眼王府, “这里就是你的家!谁允许你走?你赶紧给我躺下,我要施针了。”
苏嘉言怔愣, 看向顾衔止, 要为青缎的话解释,“这里不是”
“无妨。”顾衔止轻轻笑道, “可以是。”
青缎指使重阳给自己干活,“快去找个厢房安置,他要是没了, 我的招牌都要被砸了。”
重阳往主子看去,接到命令,立刻干活去。
苏嘉言无法,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脚步,平生第一次感觉被支配的恐惧。
青缎指着他身上几处穴位,“这里、这里、那里、这里全部要扎,你回房直接脱衣服。”
苏嘉言心想里面也没穿很多,全靠顾衔止的外袍够大,这才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缎,你说我身子好了之后,身上会不会全是针孔。”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青缎剜了眼他,板着脸,“只要你能好起来,全是针孔又如何。”
说到这,就想起数日前摸到的脉象,心里闷闷的,不想多说。
苏嘉言这会儿脱了上衣,正趴在榻上,瞧不清他脸上的沉重,还在有说有笑,“身体什么的无所谓,如今还差一步,只要能成功,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呃!”
青缎一针扎到哑穴,强制关闭声音,“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
苏嘉言乖乖抿唇,美眸带笑,无辜扑闪两下,开始卖乖。
只是方才那番话并非玩笑,如今顾驰枫已是走投无路,大仇将报,他真的要了无遗憾,日后可以逍遥自在了。
和青缎闹归闹,动作还是十分配合,趴在榻上,看着熟悉的被褥和陈设,突然想起这是和顾衔止同睡的地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不知不觉抚上枕过的位置。
刹那间,心头一跳,浑身紧绷。
青缎还搭着他的脉,眼神幽幽,“想到什么,心跳这般快。”
苏嘉言躲开视线,撇过头不看他,叼着玉佩在嘴里,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异样何在,每逢身处王府防备心都会降低,渐渐变得放松起来了。
好像真把这里当家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竟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趴着姿势一直没变过,四肢有些麻木,眼睛眯了眯,发现身上没有银针,衣袍不知何事穿好,心里大喜,给自己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时,听见屋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苏嘉言的耳力好,这是练出来的,只要厢房足够安静,注意力集中,就能听清远处的动静。
此刻分辨出是顾衔止和青缎在交谈,他虽然困得不行,还是想听听出了何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拖着脚步起身,在昏暗里摸索往前,双手刚覆上紧闭的窗棂,交谈声里传来自己的小名,动作顿住,甩了下脑袋清醒清醒。
“待事情结束,我带辛夷离京。”是顾衔止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做决定,“即使找不到尊师,也要救他。”
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贴近些窗边。
青缎长长叹气,压着声音说:“王爷,我就算、就算找到药引,他的寿命也长不了,你又何苦带着他奔波?我哪怕是尝尽百草,也会想办法的。”
“但他等不了你两年。”顾衔止撕开真相摆在他面前,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也许再过一段时日,他未必想留在京都,相比困在京都养病,他要得或许是逍遥自在的江湖。”
青缎语气着急,“你要带他去哪?”
沉吟少顷,顾衔止的目光从湖面眺向高墙外的天边,“他想去哪,我陪他去哪。”
一年四季,春季赏花,夏季戏水,秋季尝果,冬季煮雪,总有一件苏嘉言喜欢做的事情。
青缎从他左边绕到右边,“你走了,朝堂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苏嘉言没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顾衔止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回答。
他松开抓着窗棂的手,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像前世蹲在冰室的角落里一样,双眼空洞望着前方。
原来寿命不长了。
幸好,赶在大仇已报之前。
但是好像没那么痛快,明明也该是高兴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御街上飘着哭声,素幡飘摇,纸灰作蝶,万民泪落,孩童举着自制白幡追灵柩,嘴里高喊着祭文。
京都三日,举国追思鱼承龄。
不久后,齐宁突然来传,说丁松山有急事约见。
苏嘉言当即明白是萧娘那边的消息,连忙洗漱更衣吃药,这几日睡得不安,反反复复做着前世的梦,导致此刻精神欠佳,不得不在马车歇息一会儿。
醒来时,丁松山竟出现眼前。
苏嘉言怀疑自己做梦,迷迷瞪瞪起身,刚要掐自己一把。
丁松山按住他的手,“别捏疼了,是为师。”
苏嘉言见他神色憔悴,看起来老了许多,立刻在师父面前跪下,重重磕头,“求师父责罚!”
丁松山惆怅叹息,举起手,迟疑了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很沉,“孩子,往前看,不要让老鱼失望。”
他把苏嘉言扶起来,侧过身,指着案上的东西,“看,师父给你带了什么,快笑一个给师父看。”
苏嘉言偏头,发现师父带了茶点,全是亲手做的,心里淌过暖意,用力眨了眨眼,朝师父开心一笑,“师父对我真好。”
丁松山揉了下他的脑袋,“快尝尝味道。”
两人落座各自对面,把伤心抛掷脑后,慢慢吃起东西。
苏嘉言整理好思绪,边吃边问:“师父叫我来,可是萧娘那边有消息了?”
提及此事,丁松山脸上难得出现犹豫,“有是有的,但我打听几日,这萧娘仍是守口如瓶,不过,能和皇后有关,大概只能是那件事了。”
“师父但说无妨。”苏嘉言道,师父不知他是重生的,若有些许蛛丝马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作用,“如今还差一步,逼得圣上下决心就足够了。”
雨花街一事后,朝廷百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人人自危。
丁松山给他支招,“听说文帝昏迷一日未醒,若东宫此时不犯错,不过是个废太子,依旧能东山再起。”
这句话点明了苏嘉言,手里的点心搁下,抹了抹嘴角,“师父说得是,现在还欠一把火。”他话锋一转,“不知萧娘的消息是什么?”
丁松山好不容易错开这个话题,没想到被他绕了回来,迟疑须臾也不见回答,“为师想想从何说起”
苏嘉言知道师父或有心事,也没追问,这会儿由着老人家自己想。
茶点的香气溢满车厢,感觉身上的疲惫都消失。
丁松山布满褶皱的手来回搓,“你可知当年宋国公一事?”
苏嘉言从茶点里抬首,见师父谈及此事面色凝重,顿时想起安亲王府和宋国公是世交的传言,“徒儿不知,师父请说。”
丁松山娓娓道来,“国公夫人与皇后乃是姊妹,我便拿宋国公的事去试探,未料萧娘反应很激动。”
苏嘉言满是疑惑,“难道萧娘和此事有关?”
丁松山捕捉到他的神色,便知这孩子对过去的事不甚了解,小声说:“说来话长,当今圣上能夺嫡登基,是倚仗宋国公手中的兵权,但文帝登基第二年,宋国公出兵边塞,本来是一场小战,却被拖了数月,捷报传回时,连带着宋国公通敌的消息一并带回。宋家觉得此事有蹊跷,要求派人去调查,但只带回宋国公的死讯。”
苏嘉言听得有些入迷,前世对此事知之甚少,听闻宋国公是为了深入敌营被杀,也有人说深入敌营事假,通敌才是真,“老师可知宋国公?”
只见丁松山点点头,眼里带着惆怅,“那真真是位天纵奇才,武学造诣极高,想当年凯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当真迷倒不少人,与国公夫人被称颂天赐良缘,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苏嘉言喝下一口茶,“所以宋国公真的通敌了吗?”
“绝无可能。”丁松山这句话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你可知侯府如今仰仗的,正是宋国公当年的部下?”
此前文帝之所以邀侯府前去朝贺宴,正是因为苏华庸病倒,手握兵权的将领登门拜访,让文帝意识到,即便是宋国公的部下,也是情同手足,互相照应,可见凝聚力。
苏嘉言问:“所以安亲王才会为宋国公申冤?”
说到安亲王,丁松山愣住,问他如何知晓这些。
苏嘉言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坊间那么多传闻,我听到了不少。”
丁松山嗤之以鼻,“是否申冤未可知。”
谁知道是不是文帝做的一场大戏。
见状,苏嘉言心生疑惑,都说顾衔止是文帝的帮凶,又为同辈,称兄道弟,师父既怨恨,为何将顾衔止视作学生?
看出师父眼中的深恶痛绝,不想惹老人家伤心,转而问道:“萧娘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与国公夫人为姊妹,若皇后派人追杀萧娘,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丁松山觉得这孩子聪明,刚要接话,齐宁突然掀起车帘,脸上带着兴奋。
“老大!”他小声说,“太子乔装来乾芳斋了!”
苏嘉言倏地放下茶杯,眼中也有意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
这时候顾驰枫出现,大概是皇后不肯出手相助,心里不快,无异是寻求慰籍。
他太了解顾驰枫了,一旦冲动必然做错事,萧娘倘若真心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些什么。
苏嘉言看了看师父,“师父在此等我,既然来了,想必萧娘不会瞒下去,我去去就回,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事情功亏一篑。”
丁松山看着徒弟急急忙忙跑了,也拦不住,想到顾驰枫还觊觎自己徒弟,不免心生忧虑,担心上演强抢民男之事,连忙赶马往王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6章 第 56 章 “你会在无能为力时,需……
苏嘉言来到包厢前, 里面已经传出了吵闹声,听起来似乎生了分歧。
“萧娘!”顾驰枫在包厢呵斥,“如今母后不要我了, 若连你都不肯回东宫陪我, 那我真的没有依靠了!”
他如今被禁足, 东宫的人待他远不如从前,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东宫好大, 大得叫人觉得害怕。
萧娘哽咽着,拽着他的手说:“殿下, 求您听奴婢劝,就回去向圣上和娘娘认个错吧。”
顾驰枫甩开她, “我凭什么认错!我哪里做错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无能,说我侵吞赃款,可是那些钱将来也属于我的!母后说过,这天下将来都是我的!”
萧娘缓缓跪在地上, 掩面抽泣,既无助又心疼这个孩子。
如今太子失徳,昔日支持的朝臣像鹌鹑似的, 面对言官接二连三的追问,要么支支吾吾憋不出半个字, 要么装聋作哑选择沉默。
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受不得半点刺激,所有人都在看摄政王的脸色行事, 根本无人过问太子的想法,
雨花街正在修缮,怨气沸反盈天, 只要还有百姓无家可归,这件事都不会结束,东宫泥足深陷,前途一片灰暗。
顾驰枫身置水深火热中,如今整日窝在东宫不敢出门,天天听着朝廷传来的消息,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毫无往日的光鲜亮丽。
他想到幼时奶娘的呵护,打算把人接回东宫去住,陪着他熬过这些折磨。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萧娘都不愿意!
听着脚边的哭泣声,他心里很烦躁,换作以前,定要动手制止烦人的哭声。
可想到无依无靠,又不忍说重话,顾不上身份高低,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肩膀,用一种近似乎哀求的语气说:“萧娘,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父皇病重,母后闭门不见,外面的人都在攻击我,没有人帮我了,我只想你来东宫陪我,就陪陪我!”
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重,几近嘶吼。
萧娘摇头说:“殿下,娘娘怎会弃之不顾呢,您是她亲生的孩子,就算她不管,还有摄政王,他是您的皇叔,是扶持您上位的人啊。”
“别提他!”顾驰枫一听到此人就不适,“就是因为他!我如今才会成了废太子!他奉父皇的血脉为上,父皇那么多孩子!我身后还有个顾愁!难道顾衔止就不会扶持他?”
萧娘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求求你了,认个错就好了,认个错就好了。”
“我不要——”
顾驰枫站起身,一脚踢翻四周的东西,吓得萧娘跌坐在地,抱着头痛哭。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别哭了!”顾驰枫大喊一声发泄,心里又生愧疚,踌躇再三,抓了把头发,憋着口气来到萧娘面前,“娘,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随我回东宫?”
一个“娘”字,让萧娘再也没有办法了,哪怕心再疼,渴望陪在身边,也不能不拒绝,她背负太多,不能害了这孩子。
“殿下。”她爬到顾驰枫面前,鼓足勇气颤抖抱着他的手,像幼时那般轻抚,眼泪不慎撒在手背上,断断续续说,“奴婢心疼你,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过去数年,从来没忘记过殿下,但是奴婢真的不能回去了,她会杀了我,还会杀了你的”
顾驰枫不明白,“谁?”
萧娘死死抿着唇,任由他怎么问,都不敢说。
顾驰枫眼前浮现母后冷漠的脸,“是不是是不是母后?”
萧娘抱紧他的手,一言不发。
“娘!”顾驰枫察觉到秘密,突然升了希望,兴奋拽着萧娘,“是不是母后?母后到底有什么把柄?是不是你发现什么?是不是母后追杀你?”
萧娘摇摇头,“殿下别问了,求你了殿下。”
顾驰枫才不听,“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只有这样,母后才能帮我,只有握着母后的把柄,母后才能帮我!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啊!”
“她不会的!她和圣上都不会!”萧娘的心早就寒了,“她若是会帮你!就不会陷害亲姊妹!”
话音刚落,她立刻捂住嘴,四肢发寒,满脸惊恐。
顾驰枫愣住了,不仅如此,就连门外的苏嘉言也诧然。
原来,这就是萧娘被追杀的秘密。
包厢里,顾驰枫本来还沉浸在希望的雀跃里,听闻此言,才算明白萧娘为何让他认错了。
因为,母后和父皇沆瀣一气,他们夫妇,才是宋国公逆案的主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嘉言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倘若如此,那安亲王的死,会不会和文帝和皇后有关?
可世人皆知,文帝疼惜弟弟,此事断不会有假,就连皇宫亦有传闻。
像被一团巨大的迷雾,重重困住其中。
有刹那,苏嘉言仿佛置身在安亲王的那场大火里,脑海闪过那个高门大户的梦,好像那是真实存在的。
额头一阵发疼。
包厢里,有人往门口出来,他想躲起来,但思绪缠着他,竟没能急事反应。
眼看大门将开,手被一道力气牵走,僵硬的四肢像得到解放,眼睛清明,注意到带他离开的人是谁。
“顾衔止。”他讷讷唤道,“你怎么来了?”
顾衔止回首看他一眼,“先走。”
大门被人拉开,顾驰枫瞥见楼梯出一闪而过的身影,愣了下。
是苏嘉言!
他不会认错的,心心念念许久的人,每日每夜都盘桓在思绪里的人,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二话不说追上去,冲出乾芳斋后,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脚步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御街对面的马车,伸出的手悬停空中,不可思议看着苏嘉言被人拉进车厢。
低调朴素的马车扬长而去。
他见过这辆马车,是顾衔止的。
顾衔止把苏嘉言带走了。
顾衔止把他的人带走了。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顾驰枫双手紧握成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人敬畏他,无人爱惜他,无人听命于他。
都是因为没有权力。
若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算是皇帝也拿他没有办法!
马车疾驰而去,车厢里一阵良久的沉默。
苏嘉言搓着手腕,那里还有些许酥麻。
顾衔止看着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疼吗?”
苏嘉言还沉浸在萧娘所说的事情,反应有些迟钝,扫了眼手腕,“不疼的。”
他看着顾衔止沉静的眼眸,不知该如何说起。
顾衔止问:“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离开?”
苏嘉言避开他的目光,“知道,废太子私自出宫,若我知情不报,恐会连累侯府。”
“不仅仅如此。”顾衔止见他心不在焉,“重要的是你,你曾为东宫效命,即便此事与你无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不但脱不了干系,还有陪绑受罪的可能。”
苏嘉言有些走神,嘀咕了声,“不是还有你在吗。”
此言一出,错愕抬眸,欲解释什么,却听顾衔止率先开了口。
“你真的这样想吗?”顾衔止注视着他,“你会在无能为力时,需要我,而不是自己硬撑吗?”
苏嘉言只一眼就躲开了视线,答案是会的,只要无能为力,想到顾衔止,更有撑下去的动力。
但不知如何如何说出来罢了。
好在顾衔止没有继续问,在马车抵达王府后,苏嘉言一溜烟跑了。
跳下马车,看见师父迎面走来。
“小言!”丁松山抓着他检查,“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苏嘉言未料师父在这,眼中闪过慌张,“师父,这可是摄政王府。”
此前三人互相隐瞒,这会儿却忘了身份。
丁松山掐他的手臂,“少在为师面前装了,你们两个背着我结识,这笔账我全部记在无相头上。”
苏嘉言抿了抿唇,尴尬挠头。
丁松山想问打听的事,“对了,萧娘那边”
话未说完,突然打断,瞥见后面缓缓走来的学生,咳嗽两声,对苏嘉言挤眉弄眼。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父,狗狗祟祟回头,“师父走走走。”
顾衔止看着一老一小两人,放慢脚步,目送距离越拉越远。
“重阳。”他道,“顾驰枫所为何事出宫?”
重阳跟在身后回禀,“太子想把萧娘带回东宫。”
他们知道皇后追杀萧娘多年,但始终没查出为何。
顾衔止道:“把萧娘接来王府安置吧。”
重阳颔首,意识到皇后恐怕知晓萧娘的存在,继续留在乾芳斋,苏嘉言会被连累其中,“王爷,小侯爷若问起来”
顾衔止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他会明白的。”
转角处,苏嘉言紧紧抓着丁松山,“师父所言不错,萧娘确实与宋国公逆案有关。”
丁松山神情凝重,“果不其然,让为师猜猜,事关冤情?”
苏嘉言往后瞧一眼,发现没人,拽着师父说:“是主谋。”
丁松山脸色大变,“你说,皇后是那圣上岂非!”
苏嘉言示意噤声,“师父,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我知道,我知道。”丁松山意会,只是心情难以平复,且不说事关安亲王,此事已牵涉文帝,绝不能儿戏,“你还没告诉无相?”
苏嘉言点头,犹豫着说:“这是顾氏的家事,我毕竟是外人,还是让他自己调查吧。”
丁松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我们不能说,萧娘呢?把萧娘护好,为师再和她谈谈,让她亲自和无相说。”
苏嘉言赞同这个提议,把师父送至厢房歇息,出来时,瞧见齐宁疾步走来。
“老大。”齐宁跟着他到院子,“东宫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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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你可以吻我吗?”
京都, 金明池畔。
龙舟竞渡破碧浪,彩舫笙歌绕琼楼。
远处,飞檐画栋倒影在池面, 丝竹管弦乘风而来, 万民簇拥, 烟火璀璨,盛世繁华,欢声笑语跃然眼前。
京贵的马车停在各式酒楼前, 雨花街的苦难似乎烟消云散,在此刻无人提及。
一抹身影穿梭拥挤的人潮, 最后顿足在一颗树下。
“老大。”齐宁附耳说,“太子随皇后上了斋月楼, 夜宴设在楼上,不在宫里。”
苏嘉言望着池畔最高的楼阁,灯火通明,犹如琉璃宝塔, 问道:“东宫什么情况?”
齐宁道:“整装待发,不知何时起兵。”
“王府呢?”苏嘉言问,“顾衔止可知此事?”
齐宁看向斋月楼, 示意顾衔止也在宴席上。
苏嘉言眯了眯眼,前世太子被凌迟, 他不知中间具体发生何事, 但有一场大火,将斋月楼烧成火柱, 整整一夜,大火不息,最后斋月楼倒在金明池里。
此事过后, 废太子被摄政王下令凌迟。
他刚才勘察一圈四周,斋月楼位于皇城边沿,断不会有百姓出现,这场大火烧的是朝廷百官和帝后。
凌迟是必然。
但顾驰枫的私兵皆在东宫,若无人相助,这场大火要如何烧得起来?
“齐宁。”苏嘉言说,“让苏子绒和陈鸣去斋月楼附近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拉爆烟火。”
司天监为斋月楼今夜的烟花盛宴选了吉时,若要放火,那是最好的时机。
齐宁转身离开,往繁楼找人去了。
苏嘉言眺望斋月楼的歌舞升平,心里想着如何让顾衔止离开。
恰逢此时,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着,显然心意相通,却还未说开,身边跟随小厮婢女,悄无声息给两人制造机会。
看到这一幕,苏嘉言脑海里浮现顾衔止的脸。
等等,他在想什么?
猛地捂住胸口,心跳莫名加快,难以置信心里想到顾衔止。
“公子!”
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他没放在心上。
“公子?”
肩膀被人碰了下,苏嘉言倏地转身,拽着来人的手臂,欲动手过肩摔,发现只是个陌生人,连忙松手。
“抱歉。”他朝来人颔首,“你在喊我吗?”
男子挠头笑笑,“我远远见到你独自一人,想邀公子一同游船,不知公子可愿意?”
苏嘉言往远处看去,那里确实有不少花船夜游,都是为了方便一览龙舟竞赛。
但他素来不爱玩乐,加之今夜有要事在身,毫无玩心。
正想婉拒对方,忽见男子脸红,话锋一转问道:“你为何邀请我?”
说到这个,男子面露羞赧,支支吾吾道:“若我说,我、我对公子一见钟情,公子可相信?”
如此直白袒露心意,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四周人声鼎沸,他的声音不算大,大概只有苏嘉言听得清楚。
其实苏嘉言是意外的,但面上不显,因为在对方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他呢喃,“一见钟情日久生情。”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男子以为他在和自己说,紧张问道:“若公子愿同游,只要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送给公子。”
苏嘉言沉吟须臾,回以一笑,“多谢,但我好像已有心上人了。”
“啊?”男子愣住,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有些不甘心追问,“那、那不知对方是哪家姑娘?品行相貌如何?家境如何?”
苏嘉言搭下眼帘,思考着如何形容顾衔止,心里带了点甜,“他温柔体贴,有云端之姿,是神仙中人。”
男子从讶异到失落,颇有自知之明,“我明白了,能得公子这般评价,想必是极好的人,才能让公子托付心意。”
苏嘉言眼中荡着笑,看向斋月楼的方向,“嗯,他确实是极好的人。”
男子无奈,搭讪两句后,满脸失望告辞离去。
一抹烟花在头顶绽放,所有人抬眼看去,原来是花船上的富商,为了引人注目,点了不少金贵的烟花。
苏嘉言顺着一排排的船只转身,想看清热闹,神色顿住,望向后方站着的顾衔止,心跳骤停。
顾衔止何时出现的?
他不知道。
他在意的是,顾衔止是否听见刚才的对话。
思忖间,顾衔止朝他走来,站在面前问道:“怎么自己在这?”
苏嘉言怀疑眼花了,顾衔止不该在斋月楼吗?
“王爷?”称呼只有两人才听得清,“你不是在”
顾衔止知道他所指,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宫宴觥筹交错,身居高位难免需要周旋,像摄政王的地位,即便坐在席上不动,也无法避开主动上前的交谈。
苏嘉言感觉心里有颗巨石落下,那些担忧似乎也没有了,“来看龙舟吗?”
顾衔止往水面看去,金色的龙舟浮在岸边,像在等着号令出发。
“此处人多。”他收回目光,“能看到吗?”
苏嘉言站在他身边,总觉得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能看到。”
龙舟似乎没那么重要。
顾衔止看向远处的廊桥,“那边也许更好,不如过去看看?”
苏嘉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桥上挤满了人,但胜在高处,确实是个好位置。
正打算应下,余光一顿,巡睃人群,眼底带了些警惕。
有人跟踪。
顾衔止捕捉到异样,并未放在心上,因为选择去桥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躲避耳目。
但苏嘉言是迎难而上的性子,知道有人跟踪了,一味避开不是他的风格。
“王爷。”他说,“我知一处位置人少,也能瞧见龙舟。”
顾衔止看出意欲何为,顺着应下,“好。”
两人远离池畔,走进园林,往城墙的方向去。
金明池是天家园林,占地之大,白天穿梭其中尚且迷路,何况入夜。
他们看似闲散,实则慢慢远离人群,逼得跟踪的人现身。
苏嘉言来到一处偏僻的水榭,这里能听见池畔的热闹,亦能瞧见斋月楼,唯独看不见龙舟,所以极少有人来这。
两人站在曲桥上,脚下的湖面开满莲花,幽香迎着晚风徐徐而来,花瓣轻颤,偶尔能听见鲤鱼摆尾惊动的水声。
苏嘉言打算去会会跟踪的人,“王爷在此等我片刻。”
欲离开之际,手腕被握住。
“辛夷。”顾衔止拦住他,“不用去。”
听这话,说明知晓是谁在跟踪了。
苏嘉言问:“是谁?”
顾衔止微微偏头,看向密林,“太子。”
从他离开宫宴后,顾驰枫就派人跟踪,起初打算利用人潮摆脱,谁知途中遇见苏嘉言。
随后入了园林,跟踪的人不再是东宫的侍从,而变作了顾驰枫。
苏嘉言辨别出顾驰枫的位置,粗略是能看清曲桥上的动静,能亲自跟踪,说明真的很在意他和顾衔止的关系了。
曲桥蜿蜒,碧水潋滟,托着粉白莲花轻摇,柳丝垂帘拂水,烟雨氤氲间,一池温柔揉碎了倒影。
顾衔止松开他的手腕,谁知被反手按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看着他,“王爷,你曾说过,只要是我所问,你就会回答,这是真的吗?”
顾衔止静静注视着,试图在他狡黠的美眸里发现什么,“是。”
苏嘉言说:“若我想与王爷逢场作戏一次,不知王爷可会答应?”
顾衔止看了眼密林,想知道他会做什么让人知难而退。
“你想如何做?”
苏嘉言屏着呼吸,走近一步,双手攀上他的胸膛,贴近问:“你可以吻我吗?”
刹那间,顾衔止的眸光蹙闪,眼中闪过意外,未料这是他能提出的要求。
桥下的水波轻轻晃着,挨挨挤挤的莲花颤动。
沉吟片刻,顾衔止托着他的后腰,俯身而下。
这一刻,苏嘉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暮色里,眼睫轻颤,脸颊发热,眼看顾衔止真的要吻下时。
忽地,顾衔止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脸颊,轻轻捂住了柔软的唇瓣,手掌压着唇角,那个吻,落在了手背上。
苏嘉言瞳孔放大,是诧异,更是迷茫。
他以为世间的吻都是毫无距离的,所以当顾衔止隔着掌心吻他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心想不该是这样的。
密林中,有身影狠狠甩袖离去。
斋月楼的吉时将至,那场烟花盛宴即将到来,顾衔止似有要离开的准备。
夜风往肩上蹭过,两片影子在水里缠成一块。
苏嘉言感受到掌心离开脸颊,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欲想办法把顾衔止强行留下,却被困惑搅得心乱如麻。
他此刻不在乎顾驰枫是否还在,只想问顾衔止为何这样吻他。
“王爷。”他有点受伤,“你既不想吻我,为何多此一举?”
顾衔止看着他的唇瓣,“我们没有合适的身份,倘若逾矩,你以后该当如何面对我?”
苏嘉言未料他在为自己的名声考虑,心里的不甘没有平复,反而被越发放大了。
他倏地抓住顾衔止的衣领,像豁出去似的,踮起脚,作势要证明什么,可拉近距离后,竟生了退缩,咬了咬牙,一脸不服气,“我不要以后,我只求当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勇气吻上去。
心生颓败,攥着衣领的手松开,后背出现一只掌心,轻轻回推。
湖面有温柔的晚风拂过。
顾衔止低头吻住了他。
苏嘉言瞳孔放大,四肢瞬间僵住,思绪空白,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鼻间充斥着清冽的气息,唇瓣被压了压,温热触感不重不轻落下,一切变得出乎意料。
呼吸温暖,唇齿被撬开。
苏嘉言踮起的脚一软,没站稳,欲倒下之际,后背的手嵌住他,给了足够的支撑力,让他有机会抓着顾衔止的手臂,往前靠去,不经意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浆糊,失了理智,忽略了被风卷走的一声极轻的笑。
当这个吻停下时,他还抓着顾衔止的手臂,低着头,盲目看着地面,手指抬起,碰了下嘴唇。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心跳好快。
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东西,而前世的他从来没尝过。
一只手覆在脑袋上,抬起头,迎上顾衔止含笑的眼眸。
“还满意吗?”顾衔止问,“小祖宗。”
语气温和,像哄着般,无形中仿佛在给猫顺毛。
苏嘉言感觉有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想到适才的举动,身上的血液全部涌向脑海。
无措低下头,舔了舔唇,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还还不错。”
顾衔止轻轻一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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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
离开园林, 吉时已到,斋月楼的烟花盛宴如常。
苏嘉言对这场火心怀不安,把顾衔止拖着, 无法回斋月楼, 眼看着烟花结束后, 无事发生,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于十字路口分别,苏嘉言往前走了几步,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竟发现顾衔止还在目送自己。
远远对视, 天边的烟花绚烂,光芒落在眼角化作笑意。
他打算去找苏子绒, 让两人撤离,早些回家,莫在外面逗留太久。
东宫一日未行动,京都处处皆有风险。
马车抵达繁楼时, 还未上去,齐宁手握佩剑出现。
苏嘉言神色凛然,明白东宫开始行动了, 但是他不明白,“帝后皆在斋月楼, 顾驰枫为何要起兵进宫?”
有暗卫传来急报, 齐宁去而复返。
“老大,我们失策了!”齐宁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文帝根本没上斋月楼!”
苏嘉言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今夜坊间收到的传闻,皆称帝后上斋月楼为百姓祈福, 实则祈福是假,想告诉天下人文帝身体健朗是真,加之有摄政王陪演,便不会有人怀疑文帝是否出席一事。
顾驰枫出现在斋月楼,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让他们忽略皇宫,使百官毫无察觉,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去。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乌黑的青丝在黑夜中交缠。
宫门近在眼前,苏嘉言问道:“我们的人呢?”
重生之后,他杀了不少东宫派来的人,那些腰牌全部被收集起来,就是为了应对有这一天的到来。
不是为了阻止宫变,而是加入这场宫变。
前世今生,顾驰枫为何追杀他?
皆因他不慎听见的秘密——东宫豢养私兵,只为有逼宫的底气。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难免,储君一日未登基,便有被废的风险。
顾驰枫自知靠胡氏撑腰,若无胡氏,便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早早给自己铺下死路。
嚣张跋扈,自食其果。
齐宁拽着马绕进小道,里面出现两名暗卫,身着东宫甲胄,乔装成私兵。
他们互相换了衣物,苏嘉言接过腰牌,“王府可有动静?”
暗卫表示没有。
苏嘉言清楚,鱼承龄的死,让顾衔止不再插手东宫任何事,旋即对暗卫下令道:“传话鱼无灾,速速领兵进宫护驾。”
暗卫领命离去,巷口出现两抹身影,消失在城墙附近。
月色如凝脂,巡夜的禁军穿着铠甲,于深夜中穿行。
空气里刮来一阵邪乎的风,有禁军偏头查看,箭矢正中眉心!
“有刺客!”
马蹄声踩得地面直颤,火把像毒蛇吐信子,游走进城门里,刀光劈开宫道,亮得晃眼。
高墙之上,有两抹身影,立于昏暗的树荫下。
苏嘉言收起弓箭,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涌向东宫的私兵,还有一部分往内宫护驾。
“老大,我们的人都撤了。”齐宁看向他手里的弓箭,面露疑惑,“为何要提前惊动禁军?”
苏嘉言丢下弓箭,除去甲胄,剩一袭能轻松行动的玄衣,“跟上禁军,去内宫看看。”
殿外,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殿内,帝王正若无其事喝着汤药。
而在他身前伺候的,是苏嘉言一直忽略的人。
济王顾愁。
刀光剑影眼看步步逼近,文帝却没有丝毫恐惧,就像戏台下的观众,早有预料这一天的到来。
苏嘉言射杀禁军,想提前找到文帝藏身何处。
四周暗藏了不少杀手,他和齐宁能进来,纯靠一身过人的本事。
此刻殿内传来交谈声,隐约能听见关于对顾驰枫的处决。
文帝重重咳嗽两声,被太监扶着起身,坐在榻边,看着面前尽心伺候的儿子,“你比那个孽障懂事,也有远见和胆量,若非提前准备,只怕东宫那群畜生现在都杀进来了。”
帝王即使病弱,声音依旧有气势。
顾愁跪在面前,低着头,看不出丝毫风流的影子,“是父皇教导有方。”
文帝听着外面的厮杀,“今夜事毕,朕自有决断,如今太子大逆不道,即便朕不出手,也有朝臣百官上奏。”
“是。”顾愁应道,“儿臣听候父皇旨意。”
文帝缠绵病榻多年,已无甚可依,本就不知何时会撒手人寰,又贪恋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奈难以紧握,便一层一层放下去,用百官牵制摄政王,用东宫牵制百官,自己捏着储君在手,试图把一切控制在掌心。
太子无德,他深知多年,好在靠着宋国公逆案,牵制皇后以及胡氏一族,逼得他们辅佐管制东宫,才得了数十载的平静。
如今东宫起兵,他有了由头剪除朝中的权势,再度将大权紧握,何乐而不为?
看着眼前跪着的儿子,既欣慰后继有人可用,又忌惮臣子再生异心。
“济王。”文帝道,“朕且问你,摄政王断袖,是否确有其事?”
突然提及顾衔止,藏匿暗中的身影动了动,苏嘉言皱起眉,和齐宁对视一眼。
寝殿沉默许久,久到这个问题几乎要石沉大海时,顾愁开口了。
“确有其事,那人是苏侯爷嫡孙。”
此言一出,苏嘉言于暗中慢慢垂下头,再也捕捉不见脸上的神情。
齐宁觉得四周变得森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文帝并不意外,毕竟早前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能佐证罢了。
“那朕问你。”他凝视着顾愁,疲软的眼底毫无感情,像一潭死水,“若朕给你权力处决,你会如何做?”
一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任何人,也许是太子,也许是摄政王,还有可能是苏家,甚至其他人。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顾愁并未问及是谁,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谁的敌对,所以他选择一视同仁。
“全部凌迟。”
文帝眼帘抬了抬,似有意外,又有欣赏,仿佛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做得好。”他夸道,“需有这等手段,才配做朕的儿子。”
说话间,似想到了什么,哑声续道:“想当年,安亲王得知宋国公逆反,却不相信,反而要为其辩护,盲目自大,以至最后引火上身,走到家破人亡的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了,朕既心疼又生气。”
顾愁附和道:“父皇说得是。”
他是那样的平静,乖巧顺从。
雾霭压着檐角,鲜血浸染宫墙。
鱼无灾领兵后绕,铺天盖地的箭雨吞没东宫私兵。
顾驰枫的蟒袍被烧得去一角,手里的长剑更是被劈断,围剿的甲胄像潮水卷来,他处在漩涡中心,大势已去。
殿门被缓缓打开,文帝被搀扶出现,身后还藏着个身影。
当顾驰枫定睛细看,他的父皇安然无恙,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儿子。
“呵。”他自嘲了声,“藏得好深啊,顾闻野。”
文帝身后之人毫无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顾驰枫脸上带着悲凉,不畏任何直指的刀剑,往长阶走去几步,试图离梦寐以求的权力近一点。
“父皇。”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你心里真的有孩儿吗?”
文帝没有丝毫动容,眼神像看阶下囚,“自作孽,不可活,这个道理,你母后没教你吗?”
这一句话,连带胡氏并罚。
顾驰枫对母后早已心凉,又何曾会为其脱罪,恨不得拉下水,“母后?”他放声大笑,“母后教了啊,教得很好,生在帝王家,有你们这样为人父,为人母,怎么可能没教好!”
文帝蹙了蹙眉,“来人,把废太子打入天牢。”
顾驰枫失心疯似的大笑,摸出袖子里的匕首,抵在脖颈上,眼看血珠冒出,依旧得不到父皇些许慈心。
这把本来要扎向龙椅的刀,现在沾着自己的血,混着眼角的泪,绝望架在要害。
“父皇是要将儿子逼死吗?”他嘶喊道,“就像父皇逼死自己的兄弟一样!”
文帝脸色微变,“胡说八道!鱼无灾,还不动手!”
顾驰枫觉得有意思,握着匕首的手用力,猛地刺向脖颈!
一支冷箭猝然飞来,毫不留情扎进他的胳膊,血溅玉阶,身子失重,摔了个踉跄,跌倒在地。
鱼无灾带人涌上,将顾驰枫压在地上,连自刎的机会都不给。
文帝朝远去眺去,对面的宫门处,玉冠束发的摄政王缓步踏出,衣袂被夜风吹得鼓动,搭箭拉弓的手上扣着龙纹扳指,那是象征着地位的东西,却被顾衔止用作拉弓的工具。
他有着上位者难得的温柔,此时此刻,更像掌握实权的王。
墨云侵吞明月,风雷撕裂宫墙。
金明池,斋月楼,西风助燃星火,刮倒风花雪月,坠入涟漪池面。
一场宫变,一场火光,摧毁的不仅是东宫,还有天家的威严。
无人在意文帝是否健朗,只记住文帝不曾为百姓祈福。
皇城再传帝王病重,缠绵龙榻,但这一次,百姓当作笑话,听过消遣便罢。
侯府门前停了辆马车,随后见陈鸣走了下来,疾步往府内而去。
苏子绒得知好友前来,欢喜上前相迎,“子渊!听闻你连升三官,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错,前有雨花街援助之功,后有斋月楼救百官之功,如今的陈鸣,不但无需离京,还破例被提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陈鸣脸上并无喜色,而是拽着苏子绒说:“快,速速带我见言兄!”
那日宫变后,苏嘉言便闭门谢客,声称在家中养病,侯府像隐匿京都,无人再去聊小侯爷和天家的八卦。
百姓茶余饭后皆谈太子如何倒台,济王如何名声逆转崭露头角,摄政王如何整顿朝纲。
而这一切,都在朝着另一件事围绕。
未来天子会是何人。
推开院门,大夏天的,湖边被围起一角,有两抹身影在里面走动,缠着襻膊,卷起裤管,看样子像在抓鱼,哪是养病的模样。
“言兄!”陈鸣急匆匆上前,被两条白花花的腿晃了眼,连忙避开,左右看看四周,低声说,“废太子在天牢被毒哑了。”
苏嘉言弯着腰,青丝拂过水面,双手在湖里摸索着,“宫里可有传太医?”
陈鸣连连点头,“传了,如今太医每日都要去天牢,不过,听闻废太子绝食多日,已无求生之念了。”
“哗啦——”
苏嘉言猛地起身,一条大鱼被高高举起,“抓到鱼了!”
齐宁连忙接过,向苏子绒展示今日的收获。
陈鸣看着苏嘉言脸上明媚的笑,这是第一次,从这张脸看到发自内心的开心。
“劳烦你一事。”苏嘉言说,“明日我想去天牢。”
闻言,齐宁转眼看去,知道老大这是要去找药引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9章 第 59 章 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
地牢幽暗潮湿, 石壁苔痕斑驳,铁链锈迹斑斑,一边深嵌墙缝, 一边嵌锁囚犯。
霉腐之气混着血腥, 廊上一豆油灯摇曳, 鼠影穿梭其中。
天牢相对安静很多,以至于,铁链拖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一抹身影落进牢房内, 顾驰枫枯瘦的脸转过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 眼底似有星芒闪过,似乎想到什么, 眨眼间化作灰败。
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来。
铜锁解开,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有一头戴黑帽的男子上前,先给顾驰枫把脉,而后身上的穴位扎了一针。
只听闷哼响起, 顾驰枫浑身哆嗦,像被惹怒似的, 下意识斥道:“滚!”
含糊不清的发音, 勉强能辨出话语,带着厚重的嘶哑, 让他愣了下。
“我”他难以置信,瞥了眼来人,“我能说话了?”
重重咳嗽几声, 喉间阵阵刺痛,让他喜上眉梢,不断呢喃重复着方才的话。
黑衣人离开,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嘉言沿着墙壁左右踱步,视线落在角落的窗口,拳头大小,和前世的冰室好像好像。
他把手里的食盒提到顾驰枫面前,蹲下身打开,取出里面的小菜和酒水,默不作声斟满,然后抬眼看向顾驰枫,“这是萧娘让我带来的。”
顾驰枫才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断不敢随意进食,如今被困在这生不如死,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宁愿绝食,也不会再吃一口,
苏嘉言看出他的心思,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吃了,又拎起酒壶喝一口。
片刻过去,安然无恙。
见状没毒,顾驰枫连忙捡起长箸,夹起菜,拼了命往嘴里塞,像饿死鬼似的,被噎到后,打开酒壶仰头就喝,直到填饱肚子,才长长打了个嗝,倚在墙上喘气,吃得太急,不得不缓缓。
“你怎么来了?”他盯着苏嘉言,眼中没有欲望,是羞怒和不甘,“替顾衔止来看我笑话?”
苏嘉言站在他对面的墙边,“他不知道我来。”
顾驰枫皱了下眉,他故意提顾衔止,就是想在苏嘉言脸上捕捉变化。
可是苏嘉言没有任何反应。
像心灰意冷。
一股希望涌上心头,顾驰枫直起腰,看着他问:“苏嘉言,你来救我出去的是吗?”
无人回应。
顾驰枫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顾衔止逼你了?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对吗?”
依旧无人回应。
顾驰枫没有耐心了,见苏嘉言垂着眼帘,好似失落。
他心疼苏嘉言,阵阵抽痛,切切实实的感到了难过,“苏嘉言,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带你离开顾衔止,绝不会让他找到你!”
话落,沉默良久。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低低的嘲笑声。
顾驰枫愣住了,看着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苏嘉言和他对视,眼底的清疏像被撕开,露出其中藏着多年的怨恨,让嘴角的笑变得十分诡异,像疯了。
“你疯了?”顾驰枫的语气还是疑惑,但渐渐的,四肢逐渐变得寒冷,胸口莫名传来钝痛,耳边的笑声明明停下了,却又挥之不去,让他恼羞成怒,却又不忍大声斥责,用力捂着胸口,指着苏嘉言,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疯了,苏嘉言,你疯了!来人!有人疯了!”
苏嘉言看着他狰狞的表情,“顾驰枫,别自作多情了。”
冷冷清清一句话,像巴掌,狠狠抽在顾驰枫的脸上,让适才发自内心倾吐的真心化作笑话。
顾驰枫想发怒,可是浑身上下都疼,冷汗自额头滑落,浸入眼睛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
“苏、嘉、言!”他咬着牙大喊,“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
苏嘉言慢悠悠取出一个瓶子,手扬起,抛向他的眼前。
瓶子轱辘滚了几下,落在顾驰枫眼里。
强行集中精神去打量,瞳孔骤睁,惊恐望向苏嘉言,“是我给你的毒药”
“不错。”苏嘉言说,“这药,本来是你给齐宁的吧,你想用同样的手段,把秦风馆的暗卫都捏在手里,只可惜,那日被萧娘的出现打断你的计划。”
他慢条斯理算账,无视顾驰枫眼里的震惊。
顾驰枫似乎想通了什么,无力喊道:“是你,是你故意安排萧娘在乾芳斋,然后引我出现,就连就连喜欢我,都是假的?”
窗口透进一丝光芒,苏嘉言伸出手,用掌心乘住倾泻的阳光,“对呀,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心你。”
顾驰枫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可是毒药疼得他难以发声。
他既羞耻又愤怒,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酸痛痛,却无能为力。
“苏嘉言!苏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驰枫,你毕竟是皇后所生。”苏嘉言放下手,瞥了眼沾了毒药的长箸,“我已经帮你透露消息进宫了,且看皇后会不会出手救你。”
顾驰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四肢渐渐无力了,听闻此言,愤怒的眼中闪过意外,“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苏嘉言替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他捏着手指一弹,石头击中穴位的银针。
“我知道你愚蠢,自大,天真,还有一点重情,你渴望权力,享受声望,试图证明自己,其实不过是个草包。”
“我还知道你养私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胸无大志。”
“我甚至清楚,道观那晚,你在繁楼饮酒作乐,等着别人把我送上门,想让我死在你的垮下。”
这段话让顾驰枫几近奔溃,无能嘶吼,却没办法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又不能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了。
苏嘉言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
两人隔空相视,苏嘉言看着他,像看着死人。
不够,还是不够。
这点折磨,简直便宜了顾驰枫。
牢门的铜锁再次落下,天牢里只剩无力的痛哭,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化作平静。
离开牢房,上了马车,身披黑袍的青缎看来,“问到药引了吗?”
苏嘉言摇头,“等皇后那边的动静吧。”
还需要找到解药,才能让顾驰枫死。
看到青缎,就忍不住想到王府,想到那个人。
“对了。”他迟疑了下,“王爷可还好?”
青缎没察觉他的异样,权当是在问关于宫变之后的事,“宫里乱作一片,圣上也不知怎的,感觉在刻意打压他,估计是受储君风波的影响。”
苏嘉言其实想知道顾衔止有没有好好生活,会不会睡不好,三日红有没有发作。
但他无法向旁人问出口。
尤其得知文帝刻意打压顾衔止后,难免想起文帝和顾愁的对话。
前世,顾衔止断袖一事被世人皆知后,文帝不止打压,甚至削减顾衔止的权力,助长东宫的风气。那段时日,摄政王仿佛消失般,即便言官三番四次上奏顾衔止遇刺,皇帝充耳不闻,东宫趁机铲除异党,势力日渐壮大。
这本该是朝贺宴后发生的事。
如今因为重生,时间和人都有了改变,唯独历史没有变化。
天下风声鹤唳,错走一步,万劫不复。
马车往王府而去,先把青缎送回。
青缎抓紧时机把脉,“你好好吃药,若再有不适,别怪我把你强行留在王府治病。”
苏嘉言乖乖听话,“知道了大夫。”
他如今不能再和顾衔止走近了。
也绝不能让顾愁成为第二个太子。
听完青缎的嘱咐,把人送走,马车逐渐起步,齐宁跳进马车,见老大神色不对,以为是没找到解药而伤心。
“老大你别难过啊。”齐宁说,“我在天牢布满了人,只要皇后那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找到解药。”
苏嘉言掀起车帘,看着王府的围墙从眼前划过,“齐宁,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是继续相处会害了他,你会怎么做?”
齐宁想了想,盯着他说:“就拿我和老大说,若太子真的给我下毒,拿我要挟老大,那我宁愿死,都不想让老大为难。”
苏嘉言握着腰牌,心不在焉,无非是早有答案了。
从要杀顾衔止,到利用其复仇,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的照顾,这些慢慢变作依赖,润物细无声。
哪怕顾衔止中药,也从未想过碰他。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不心动,又怎么能使其为难。
“停车。”苏嘉言突然说,“你们先回去。”
齐宁追问:“老大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见个故人。”
身影像轻巧的猫,悄无声息溜进小巷,即使面对高墙也如履平地,翻身入内,往白鹤阁的方向快步跃去。
朱阁临碧水,竹影松风绕檐,夏风穿堂而过,氤氲清润,藏一襟温柔。
顾衔止自书房走出,行至廊下,拿起其中的卷轴和奏疏。
往日书案上的东西总是堆积如山,如今却寥寥无几,可见青缎说得不错,文帝或许真的在刻意打压。
苏嘉言藏在暗中,窥见顾衔止在白鹤阁穿梭,不多时,谭胜春来了。
“王爷。”谭胜春把一封信递过去,“西域的消息。”
顾衔止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落座棋盘前,一边煮茶,一边取出两只茶杯洗净,“萧娘那边如何?”
谭胜春道:“得知废太子出事,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良久,顾衔止才开口,“先下去吧,把白鹤阁的人都撤了。”
谭胜春放下书信,有些不解,“当下时势,王爷的安危要紧。”
顾衔止道:“无妨,不会有事的。”
谭胜春颔首应下,来到廊下,取出一枚哨子吹响。
暗中,苏嘉言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息减少,甚至消失,怔愣了下,恍然明白自己暴露了。
待谭胜春离开后,一抹身影走进阳光,远远和阁中之人对视。
杯中已经添上热茶,顾衔止看着他,“打算一直站着吗?”
苏嘉言顿了顿,挪着脚步上前,时隔许久,再见顾衔止,依旧还会想起金明池的吻,不由心跳加快,喝茶的动作都没那么流畅了。
而且明明是在喝茶,却一点都不专心,时不时会偷瞄一眼,显然不如从前自在。
顾衔止静静打量他,莫名笑了下。
他始终觉得苏嘉言像个辛苦的孩子,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是潇洒自在,不受约束,享受快意人生,可这个孩子却背了个包袱在身,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会喊累喊疼,坚韧不拔,顽强得令人心疼——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0章 第 60 章 他想和顾衔止在一起。……
一杯茶被慢吞吞喝完, 苏嘉言放下杯子,快速看他一眼,又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有些后悔偷偷摸摸来了, 居然还被逮个正着。
风吹动绿帘, 像浪花浮动, 凉爽而悠然。
顾衔止见他如此,笑着问:“想找我说什么?”
苏嘉言脑海闪过无数个问题,然后脱口而出, “你睡得好吗?”
无厘头的一句询问,让顾衔止也怔了怔, 看着苏嘉言脸上出现窘态,不由笑了笑。
“睡得还行。”
苏嘉言听见他的回话, 垂下头,又抱起茶杯,脸上是难得的失措,“那”顿了顿, 还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那你吃得好吗?”
顾衔止看着他,“还可以。”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 顾衔止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温和地、平静地回应着所有问题。
苏嘉言实在喝不下茶了, 取出玉佩拨弄, 想抬头,又不知如何面对才算自然。
他和顾衔止接吻了。
但是他们没有挑明任何关系, 仿佛和从前无异。
那个吻,就像露水情缘。
而顾衔止仍旧一如既往相待,既看不出喜欢, 也不再重提旧事。
微风几许,吹得竹影摇晃。
顾衔止收起视线,转头看向院中湖面,那里有几条新养的锦鲤,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
“辛夷。”他轻唤道,“你的心愿已了吗?”
苏嘉言倏地抬首,顿时想到牢狱里的太子,他很笃定,顾衔止是在问复仇一事,所以思忖片刻,才认真回道:“我想应该快了。”
顾衔止又问:“若事了,你想去哪?”
苏嘉言看着他的眼眸,试图在里面找到什么,可是直到这双眼转过来,和自己对视,也无法窥见任何情绪。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嘉言还记得那晚的对话,顾衔止说要带他去求医。
求医只是目的,沿途他们还有无数的风景。
“王爷呢?”苏嘉言问他,“想带我去哪?”
顾衔止知他聪慧,这些话的背面,是发现了什么,以至于有了试探。
“春夏秋冬,万千世间,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语气是那样的温和沉静,像拂到脸上的风,叫苏嘉言甘愿沉沦。
他清楚顾衔止绝不会轻易向谁许诺,因为承诺可以随时随地给出,只有行动了,才有让人相信的底气。
但此时此刻,顾衔止像做了个郑重的决定,这个决定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一句回应。
苏嘉言停下把玩玉佩的小动作,看着顾衔止温柔的神色,意外于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
如若答应了,他相信,也许今夜,或许明日,就能离开京都,从此逍遥自在。
这是他曾几何时的梦想,第一次觉得近在眼前。
他心中竟有一丝庆幸,自私地想,还好萧娘什么都没说。
只要顾衔止不去掺和陈年旧事,就能少一些负担,即使是不公平的。
然而,顾驰枫还没死。
再给一点时间,是需要一点,就能和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王爷。”他低头盯着玉佩,指腹不断摩擦上方的齿痕,“快了,很快了。”
顾衔止明白,他想亲眼目睹顾驰枫的死,“好。”
短短一个字,藏着漫长的等待。
苏嘉言不想让他失望,甚至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离开。
他们要在这仅剩的时光里,拥抱属于他们完整的四季。
他从榻上起身,跟着顾衔止的目光,落座在身边,微微仰着下颌,执着而认真对视,“王爷,立秋那日,我听闻金明池会放孔明灯,你想去看吗?”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期待和紧张发出邀请。
顾衔止眉间漾着笑意,忍不住抬手,想揉他的脑袋。
掌心悬停空中须臾,然后慢慢朝他脸侧垂落,拨开眼角的一绺青丝,“这句话,本该是我征求你才是。”
自金明池后,他偶尔会想,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又在想,这孩子为何会喜欢自己。
指尖轻轻掠过脸颊,苏嘉言眨了下眼角,顺势去蹭他的手,像渴望被抚摸的猫儿,觉得这样的触碰远远不够,干脆贴着掌心,搭下眼帘,享受这一刻的亲近,“我想和你去。”
他想和顾衔止在一起。
顾衔止用掌心托着小脸,指腹抹过潋滟的眼尾,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好,我和你一起去。”
苏嘉言感受到举止里的温柔和克制,心脏酥酥麻麻的,放下玉佩,抱着他的手臂,再次拉近一点距离,眼里带着紧张,屏着呼吸,欲言又止,似不好意思,又实在难抑心绪的翻涌。
“王爷,我想做一件事。”
顾衔止垂着眼帘,感觉到他握着的手很紧张,也看出他眼中的雀跃,慢慢地,抚触脸颊的手转了下,缓缓擡起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上去。
苏嘉言眼睛慢慢放大,即使做足了准备,也没想过主动的人是顾衔止。
似有一声极轻的笑,亲吻缓缓加深。
湖面波光粼粼,楼阁绿帘浮动,碎了一地斑驳夏花,两个身影朦胧重叠
王府的马车渐渐停在侯府门前,一抹轻快的身影跃下。
紧接着,见到齐宁从府内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苏嘉言抿了抿唇,头一次生怕被发现破掉的嘴角,“你怎么这副表情?”
齐宁往内院的方向瞥了眼,“济王来了。”
得知是顾愁,苏嘉言一扫心中愉悦,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两人往府里走,天潢贵胄来了,必要相迎。
齐宁说:“说是来探望老侯爷,还带了无数奇珍异宝来,要嘉赏老大和二少爷。”
苏嘉言知道绝非这么简单,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才是。
但无论前世今生,他对顾愁都是知之甚少,正因如此,才会忽略了此人的存在。
在宫变后,回来和齐宁复盘数日,有些事情也昭然若揭,他们才后知后觉此人的城府和手段,一点都不逊色顾衔止。
眼看将到厢房,余光闪出一抹身影。
转眼看去,见苏子绒垂头丧气走来。
“哥哥!”苏子绒二话不说搂上去,“我不想入朝为官!”
苏嘉言听出了异样,没急着推开他,而是小声问:“济王让你去的?”
苏子绒松开他,点点头,还是跟个没长大的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全表现在脸上了,“说是圣上有意,特意来询问。”
圣旨没下,只是来询问,说明文帝还在犹豫中。
苏嘉言问:“母亲意下如何?”
说到周海昙,苏子绒就更难受了,“母亲自是开心的,满口答应,但不知为何,济王殿下一直询问你在哪。”
苏嘉言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侯府并非什么御前红人,靠着个头衔撑着体面,若非此前的变故他们参与其中,露了脸,得了功劳,文帝断不会重视。
现在突然提起此事,只有一个可能。
顾愁在文帝面前为他们邀功。
苏嘉言忽地蹙眉,所以顾衔止要带他离开,是发现了什么吗?
“齐宁。”他道,“去查顾愁和皇后。”
齐宁立即领命退下,剩下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苏嘉言想了片刻,深知绝不能将苏子绒交给顾愁,否则整个侯府,乃至苏氏一族,都要成为争权夺势的工具。
他拽住苏子绒的肩膀,猛地拉近距离,吓得苏子绒愣了下,盯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出神。
“哥?”苏子绒不解,“你、你干嘛?”
他也不知为何结巴,但看着哥哥的脸,真好看,突然理解为何京贵都贪恋他的哥哥了。
苏嘉言见他走神,晃了两下示意他清醒,“子绒,为兄问你,你想不想为侯府争光?”
苏子绒避开哥哥的视线,“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苏嘉言第一次拿出长兄的架势,“若你现在想不清楚,他日便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你难道想为仇人效命吗?”
苏子绒不是蠢的,这点时势怎会看不懂,顾愁坐收渔翁之利,说明过去诸多事情都有他暗中插手。
连忙摇头说:“哥、哥哥,我不要给这些人卖命。”
“那你听我说。”苏嘉言把他的耳朵拉到面前,压低声说,“去找鱼无灾,现在,马上。”
苏子绒愣住,先是不理解,然后逐渐恍然醒悟,欲张口时,被一只手捂住。
苏嘉言朝他摇摇头,示意隔墙有耳,“这是唯一的机会,苏子绒,父亲的衣钵,就靠你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自己,好吗?”
苏子绒满脸委屈,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猛地,他握住哥哥的手,紧紧按住,低下头,沉声说:“我知道了。”
言罢,本该离开,又不舍得松开哥哥,僵持良久,才小心翼翼放开手,坚决转身,往鱼府而去。
苏嘉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转身之际,见到不远处笑吟吟的脸。
遥遥相望,眼中有些东西是看不清的。
直到走上前,行礼过后,抬眼看见顾愁的视线一直停留某处。
他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未曾变过,就好像宫变时,那个言听计从的皇子是假的。
“辛夷。”他伸手,想去触碰眼前人的脸,“好久不见了。”
苏嘉言偏头躲开,脸上没有丝毫恭维,“殿下如日中天,竟屈身至此,乃侯府荣幸。”
顾愁没能如愿碰到他,倒也不恼,反而调侃起来,“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闻野,不必如此拘束。”
苏嘉言也不忍着他,迎着他的目光相识须臾,突然笑了起来,“殿下的名讳,我一平头老百姓岂敢冒犯,若一个不慎得罪了,岂非落得和苏御一个下场?”——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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