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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你不死,他如何袭爵?……


    目睹宫变之后, 苏嘉言对过去的事复盘,其中一事想不明白,苏御为何会为太子所用?


    前世尚且不知缘由, 今生更没有细想过此事。


    苏御心气何其高, 曾厌弃东宫, 不屑为其效命,后来为何心甘情愿为太子所用?


    若是为了升迁,里有远远不够。这样的人, 唯有把柄在手,才能真正拿捏在手。


    而苏御的把柄是什么?


    是和周海昙联手陷害侯府一事。


    “殿下好手段。”苏嘉言绕着顾愁踱步, 一字一句道,“过去, 你设大小宴席,看似邀京贵前去,实则接近子绒和子渊,就是为了打听侯府中事。朝贺宴后, 我不再为东宫效命,又知太子不想失去侯府,用箭书的方式告诉太子苏御的把柄, 当初,苏御害了祖母祖父, 为此也离开了侯府, 你趁此机会,让苏御成为太子手中第二个我, 背负苏氏,为东宫效命。”


    顾愁不语,笑意盈盈, 目光跟随着他。


    苏嘉言走到一侧的花丛,垂手拨弄花瓣,悄无声息捏着花茎,一折,漫不经心续道:“太子调查苏御,得知苏御算学科了得,那时,户部换囚一事,导致东宫折了户部,急需有人撑着这块肥肉,苏御是最好的选择。苏御呢,明知是个烂摊子,他也要接手。因为你算准了我们,既知道苏御记恨我,也清楚我会为了祖母对付苏御。”


    拎着花,徐徐行至顾愁面前,用花瓣在顾愁胸膛上扫了扫,啧啧两声,“但是殿下的心,好狠呐。为了让太子走投无路,发现了鱼承龄去雨花街一事,索性炸了太子的私炮坊,不惜用上百条人命,只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最后还能假惺惺去救灾,既得圣心,又得民心。”


    “不知,圣上可知殿下有这般本事?”


    话落,手腕被猛地攥住。


    顾愁抓着他,使力拽到怀里,垂着笑眼说:“这花挠人心痒。”


    苏嘉言动了动手腕,没法儿挣开,倒也不及,挑起清疏的眼尾,嘴边笑意不达眼底,看似调情,却有没有半分欲望,更多的是警惕,“殿下难不成也是断袖?”


    顾愁的手紧了紧,“辛夷,过慧易夭,到了这一步,我们做搭档是最优的选择。”


    他打量着苏嘉言的嘴角。


    破皮了。


    有意思。


    像找到什么乐趣,想捏起这张脸仔细再看看。


    但抬起的手忽地顿住,视线朝下,瞥见抵在腰间的乌金铁扇,眸子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殿下。”苏嘉言低声说,“你我成不了搭档,慢走不送。”


    顾愁轻哼了声,虽有瞬间不悦,但看着这张脸实在无法动怒,只好松开他,双手举在胸膛,掌心朝外,朝后退去两步,轻挑眉梢,“不过为了活着。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辛夷,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嘉言已想好了离开,就等解药到手,又岂会和他周旋。


    收回乌金铁扇,噙着浅笑,行礼相送,“恭送殿下。”


    顾愁凝视他片刻,转身离去。


    目送身影消失,苏嘉言进了祖父的院子。


    时隔许久未见,苏华庸已是骨瘦如柴,躺在榻上,双眼空洞,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


    大约是察觉到苏嘉言来了,僵硬颤抖着扭头看去,眼底的怨恨不减分毫,仿佛在说,今天他有这样的下场,全是拜此人所赐。


    苏嘉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祖父还好吗?”


    苏华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恨不得杀了他。


    “看来挺好的。”苏嘉言擅作主张替他回答了,“祖父要好好活着啊。”


    言罢,挥手落了床幔,转身走出厢房。


    不过他站在廊下并未离开,因为游廊上出现一抹身影,神情复杂走上前。


    苏嘉言和往日一样,礼貌相待,“夫人也来了。”


    周海昙心里憋着股气,想发泄,却又不想对苏嘉言说什么,导致言行举止都很别扭,“你也别装了,这么有本事,怎会不知我一直在院子里。”


    苏嘉言笑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周海昙见他没离开,算是印证心中的想法,“你在这,不就是想知道济王为何而来吗?”


    “不错。”苏嘉言道,“夫人这般聪慧,和聪明人讲话就是好。”


    周海昙觉得他才适合混迹官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言不合还会斩草除根,简直是个人才。


    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子绒去找鱼无灾?”


    这话其实更像明知故问,今日顾愁前来,想拉拢的目的不言而喻,换作从前,有这等好事,肯定要上赶着去。


    可是侯府经历变故,苏御惨遭杀害,宫变后朝廷动荡,太子下牢,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不能再攀附权贵,活着才是重要的。


    苏嘉言知道她爱子心切,才会忍着厌恶前来,沉思片刻,敛起笑,“鱼相死后,鱼无灾远离朝廷常驻边疆,世人不会时刻去留意他,子绒若跟去,将来兴许能立功回京,戴功袭爵依旧能保侯府光荣。”


    听闻“袭爵”二字,周海昙先是愕然,转而嘲讽道:“这种话你说得倒轻巧,你不死,他如何袭爵?”


    苏嘉言沉默了下,心头像被一堆泥土砸下,缠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


    “总之。”他说,“若夫人觉得我的决定不好,可以登门拜访济王,想来,不出三日,子绒便能走马上任了。”


    周海昙不耐烦扫了眼他,“行了行了,”其实她清楚苏嘉言对儿子的好,就是为着个爵位心里不快,若能让儿子平平安安,就算不在身边也无妨,“我不知济王所谓何事而来,粗略只听到关于宋国公的事,老侯爷说不了话,屋内也没别的动静,大致就这些。”


    苏嘉言蹙眉,顾愁来侯府谈及宋国公,难不成是和父亲有关?


    只是父亲已过世许久,对祖父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无事不登三宝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朝周海昙颔首,“多谢。”随后告辞离去。


    “等等!”周海昙语气颇重,端出长辈的态度,“你如今当家,济王既是为了旧事而来,你就该居安思危,多去了解为何。”


    苏嘉言道:“好的。”


    周海昙见他没顶撞自己,锦帕一甩,“我找小厮问了下,济王好像知晓老侯爷为何不喜你一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说完瞪了眼苏嘉言,之后入厢房请安。


    离开院子后,齐宁正好从外面回来,黄昏将至,他们回去书房,阖上门说话。


    齐宁道:“老大,如你所料,皇后果然和济王勾结了。”


    苏嘉言拿着掸子扫师父的字画,“可是在私炮坊事发后?”


    “正是。”齐宁说,“如此一来,皇后恐怕不会出手救太子了吧?”


    苏嘉言扫灰的动作一顿,想想也是,若皇后愿倾力相助,顾驰枫也不至于下牢。


    不过,到底还有母子情分。


    “她会出手的,这时候顾驰枫若死,定会把旧事翻出来。”


    现在他只需要等。


    齐宁知道老大会有安排,紧接着说起玉石,“对了,方才暗卫传回消息,关于西域的玉石已找到下落,那玉商也认得老大的玉佩,不过,他表示玉石不愿出售。”


    苏嘉言看向他,“可有说为何?”


    说到着,齐宁变得鬼鬼祟祟,走上前说:“玉商说是故友所留,此物用来纪念的,你可知故友是谁?”见苏嘉言摇头,他满脸惊悚续道,“暗卫到那玉商家中蹲守许久,才得知线索,居然是宋国公!”


    苏嘉言倏地握紧掸子,“什么?”


    他把玉佩摘下,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且不说能找到这块玉石已足够让人意外,这块玉佩居然还和旧案有关,简直不可思议。


    今日顾愁也为此案前来,或许真的值得一查。


    “齐宁。”他道,“这块石头要买,但这玉商我们也要见。”


    听闻此言,齐宁一脸靠谱,看样子是早有准备了,“老大,我们已经打听好了,秋冬时节,会有商船集结,玉商会上京采办,暗卫一路跟随,预计就在近日抵京。”


    苏嘉言摩擦着手里的玉佩,“做得好,所有人都有赏。”


    齐宁想起顾愁来访一事,“老大,济王来做什么?”


    苏嘉言简单和他说了下,“最近盯紧他,若有动静立刻回报。”


    说到这,齐宁拍了下脑袋,突然说:“暗卫查到济王和皇后勾结前,曾去过京郊道观。”


    夕阳为白鹤阁镀上金色。


    顾衔止把手边的密信看完,恰逢此时重阳和谭胜春前来,站在身侧,默默看着主子把信放在炭火上。


    一簇火光升腾,转眼又慢慢熄灭,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廊上掌了灯,晚风一吹,地面的灯花摇晃。


    谭胜春问:“王爷,西域那边出事了吗?”


    顾衔止行至湖边,手里捏了点鱼饵,抬手撒了些许,“国公夫人当年途径营地后销声匿迹。”


    那个营寨地在边疆一带。


    重阳问道:“王爷,当年宋国公出事后,国公府中没找到夫人和孩子,会不会被麾下的将士们救了?”


    谭胜春说:“当年逆案事发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夫人怎么可能提前得知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此事。


    顾衔止轻抚掌心,转身看了眼他们,交谈声戛然而止。


    “重阳。”他道,“鱼无灾眼下在京,你去找他调查此事,不得声张。”


    重阳闻言领命退下,谭胜春站在原地,询问是否用膳一事。


    顾衔止回到楼阁里,捏了颗盐梅在手,端详道:“明日准备些点心,备车去道观。”


    既提及故人,便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2章 第 62 章 既然命不久矣,更要勇敢……


    朦胧雨雾中, 青砖灰瓦的道观藏在山里,古树参天,香火味混着雨打的草木香, 偶尔几声鸟鸣, 清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


    马车停在山阶前, 苏嘉言撑着伞下车,抬眼时,看见两抹人影从长长的阶梯往下。


    其中一人是鱼无灾, 身着素衣,另一人虽不认得, 但身形魁梧,气质凶悍, 大约是鱼无灾的同僚罢。


    “鱼将军。”


    “小侯爷来了。”


    相识的先问候,随后鱼无灾主动介绍,那人果真是军中同僚,名唤奚樵。


    苏嘉言知道他们将要回营, 顺口问起具体日期,“将军们可是近日离去?”


    “立秋前走。”鱼无灾爽朗笑了几声,“侯府家的二公子当真不错, 一身力气,就算没训练过, 也能捶死一头牛。”


    这话说得夸张, 倒是惹得众人失笑。


    苏嘉言行礼,“今后还请将军多费心。”


    鱼无灾记得他东宫救人一事, 既佩服又感激,接纳苏子绒且当还人情了,“这京都凶险, 小侯爷还是要处处留心。”


    苏嘉言颔首,转眼注意到奚樵垂眼看着腰间,顺着视线低头,原来他在看玉佩,顺手摘下来,“奚大人难道对这些俗物有兴趣?”


    奚樵脸上虽带笑,但看起来仍旧严肃,口吻有些口音,“我只是觉得小侯爷有些眼熟。”


    苏嘉言和鱼无灾对视一眼。


    鱼无灾拍了拍兄弟的肩,“这是你初次上京,怎会识得东京里的人?”


    奚樵也觉得奇怪,但不敢乱猜,谨慎起见,还是先说了个地方名,“不知小侯爷可曾到过此地?”


    鱼无灾怕苏嘉言不了解,又补充了句,“营地就在这附近。”


    苏嘉言想了想,一片空白,“我未曾到过此地。”


    “那也许是我认错了。”奚樵抿唇笑笑,“见笑了。”


    几人寒暄一会儿,提到给苏子绒送行之事,鱼无灾叮嘱两句,随后告辞离开了。


    目送马车远去,苏嘉言走上山阶,远远察觉四周有气息。


    他顿了顿脚步,和齐宁对视一眼,明白有人来了道观,他们率先想到的是顾衔止。


    苏嘉言回首看了眼离开的马车,示意齐宁跟上打听。


    并非是他多疑,只因奚樵出自军营,平日所见最多无疑是同僚,如鱼无灾所言,初次上京,怎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眼熟的话。


    何况此处为城郊道观,与顾衔止相约至此,必然有要事相商。


    他当然还会在顾衔止身上打听。


    踏入金殿,行至长明灯前,点了三支线香,来回磕首后,起身时发现母亲的长明灯旁,有盏描了“宋”字的新灯。


    苏嘉言往前走两步,想看清楚上面的字。突然间,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身看去,微微愣了下。


    来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王爷。”苏嘉言展颜,“你果然在。”


    顾衔止看到他眼中的开心,轻轻笑了声,“果然吗?”


    苏嘉言没瞒着他,就说道观四周皆是暗卫,于自己而言太容易被发现了,“直觉告诉我你在这。”


    言罢,又接着说:“适才我在山下见到将军和奚大人。”


    顾衔止并不意外,但也没细说所谓何事,“我找他们调查事情。”


    苏嘉言想继续问的,但又无意党争,若事关朝廷,更多时候帮不上什么,索性就此结束话题,懒得问了。


    两人往后山自雨亭而去,清幽长廊上,顾衔止靠着庭院外,步履缓慢,挡住扑来的水雾。


    檐上飞流四注,亭里十分凉快,雨帘将蒸发的暑气隔绝在外。


    亭中放着一把七弦琴,他们站在前面,互相对视一眼。


    顾衔止道:“会抚琴吗?”


    苏嘉言用手拨动一根弦,低沉的琴音绕梁。


    但也只是拨了一下。


    然后抬眸对顾衔止笑道:“我只会杀人。”


    顾衔止看着他的笑容,能感觉到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苏嘉言又问:“你能为我抚一曲吗?”


    顾衔止道:“若你不嫌弃的话。”


    “我想听。”苏嘉言绕至一侧坐下,双手支着脸颊,摘下玉佩叼在嘴边,满眼期待,“我坐好了。”


    他不知现在的自己,落在顾衔止眼中是多么可爱。


    仿佛看到一只雀跃的猫儿,乖巧坐在亭中,用尾巴圈着爪子,仰着脑袋等着。


    是本该属于这个年纪才有的孩子气。


    行至琴身前,款款落座。


    自雨亭顶的水帘淙淙,细密水珠在青石地上敲出细碎雨声。顾衔止端坐蒲团,素衣广袖垂落,指尖在七弦琴上轻拢慢捻,泠泠琴音裹着水雾漫开。


    曲子雅俗共赏,调子简单,琅琅上口。


    苏嘉言不爱勾栏瓦舍,爱的是为他抚琴的顾衔止。


    雨声渐小,青竹摇晃,白雾在山间散开,晕染一片,山雀偶尔啁啾,清风卷起几片松叶,悠悠飘向池中睡莲。


    一曲落,余音萦绕山间,悠悠扬扬。


    顾衔止抚平颤动的琴弦,偏头看去,见一双如星子坠落的眼眸,仿佛藏着燃起两簇灼灼的火,那是难得一见的炙热痴缠。


    “看什么这么入迷?”


    苏嘉言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认真回答他,“在看你。”


    饶是心如止水的人,在面对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眸和真心吐露,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注视他。


    苏嘉言少了一直对视的勇气,实在是觉得顾衔止太温柔,好像抚平的不是颤动的琴弦,而是经年留下的创伤。


    他移开视线,发现顾衔止今日衣着素雅,圆领白袍,青色交襟,腰间连个挂饰都没有,“王爷似乎不爱佩戴配饰。”


    顾衔止看了眼他把玩的玉佩,笑了笑说:“昔年曾有一枚玉佩,但”


    声音停顿了下。


    苏嘉言追问:“不见了吗?”


    顾衔止看着他,“被一个孩子拿走了。”


    重阳给他们端来茶水,后又退下。


    苏嘉言捧着茶,轻吹茶面,有些好奇,“王爷是担心又被抢走才不佩戴吗?”


    顾衔止听到这里忍不住失笑,转眼看向亭外山景,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道:“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苏嘉言磨牙的动作顿住,怀疑他说得不是玉佩,而是人,“那你还记得他吗?”


    顾衔止道:“我愧对他。”


    苏嘉言听着悲伤,转而问道:“那玉佩丢了多久?”


    顾衔止看向他,想了想,“约莫二十载。”


    苏嘉言捏着自己的玉佩端详,“所以王爷才要寻玉石,重新打一块玉佩吗?”


    这一次,顾衔止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手里的玉佩,似乎很喜欢。


    想到不日上京的玉商,苏嘉言心想,若是同一块玉石,届时可以打一块玉佩送给顾衔止。


    停雨后,侯府的马车赶至山脚,他惦记着奚樵的事,虽有不舍,还是告辞离开了。


    马车里,齐宁说道:“老大,这奚樵说来奇怪,多年来从未调任离开营地,像是要一辈子守在这。”


    苏嘉言道:“可知为何?”


    齐宁摇头,“但我跟踪发现,此人曾为侯府所用。”


    “侯府?”苏嘉言猜到是父亲,“可是父亲从未掌管此地。”


    齐宁猜道:“老大,会不会事关宋国公?”


    又是宋国公。


    苏嘉言垂眸思忖,有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要为宋家翻案”


    齐宁道:“不过,我从鱼将军口中听闻,奚大人这次回去似要调查什么,估摸过段时日还会上京。”


    既如此,那等下回再找顾衔止问个明白。


    随后,齐宁问起调查顾愁来道观一事。


    苏嘉言摇头表示没有异样,中途他离去打听消息,但道童说,顾愁只在金殿上香,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近段时日,提及宋国公和安亲王之事增多,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齐宁。”他道,“你想离开京都吗?”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齐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废太子不是还活着吗?”


    苏嘉言道:“他一死,我们就离开可好?”


    朝廷动荡,摄政王权力被削,此时绝非翻案的时机,他担心是顾愁和胡氏联手,打算用此事去触文帝逆鳞。


    顾衔止的处境尚且艰难,他们这等蝼蚁岂能安生?


    齐宁很高兴,终于能远离京都是非,“老大想好先去何处游玩吗?”


    苏嘉言没想过这个,但是提到离开,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顾衔止。


    他要和顾衔止一起远走高飞。


    “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既然命不久矣,更要勇敢一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巍峨的城门下,几人牵着马出城。


    未亮的天气微凉,苏嘉言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周海昙的后方,看着她和苏子绒告别。


    这趟行程说走就走,昨夜兄弟二人还在彻夜长谈,此刻过后,侯府也愈发冷清了。


    苏嘉言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沉郁,又像不舍,他近日又梦见了前世,有些不曾在意过的事情,偶尔在梦里出现,让他释怀又释怀。


    母子二人说完话,然后看见苏子绒投来目光。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开了口,“莫要懒怠,勤加训练。”


    他的眼中带着离别的无奈,握着苏子绒结实的肩膀,转而拍拍。


    苏子绒眸光闪烁着泪花,不舍全写在脸上了,“我一定不会让哥哥失望的。”


    苏嘉言下意识看了眼周海昙,见她默默避开视线,不似以前那般奚落。


    “也别让母亲失望。”他说,“侯府永远需要你。”


    苏子绒狠狠抹了下眼睛,咧嘴笑道:“等我回来,一定能打得过哥哥和齐宁。”


    苏嘉言笑笑,余光见齐宁走上来。


    齐宁一点也不客气,“回来好好打一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鱼无灾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子绒,出发吧。”


    苏子绒看着家人,后撤一步,郑重行礼,头也不回翻身上马。


    鞭子一扬,马蹄声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3章 第 63 章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


    立秋前日, 天牢传来了动静。


    苏嘉言靠着陈鸣之便,提前来到顾驰枫隔壁的牢房藏身。


    等了许久,终于有人出现。


    皇后还是出手救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 皇后并非派人来, 而是和曹旭亲自前来。


    牢房里, 顾驰枫被毒药折磨许久,蜷成一团,瘫在茅草堆里, 囚服碎成布条,上面沾满血痂, 像是痛不欲生时,自己疯狂挠出来的。


    胡氏踏进, 被臭气熏得皱眉捂鼻,袖口滑落,手腕的佛珠串露了出来,一袭华服与天牢格格不入。


    顾驰枫拖着断腿, 往华丽的裙摆爬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皮肉,喉咙沙哑, “母后儿臣错了,求母后赐解药”


    看着他爬来, 胡氏往后退半步, 金钗上的东珠晃了晃。


    顾驰枫扑空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母后退离, 眼里的光熄灭了。


    胡氏睥睨着他,眼底毫无感情,仿佛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 连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曹旭。”


    话落,曹旭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枚药瓶,弯着腰,掐开顾驰枫的嘴,把药瓶往里灌进去。


    顾驰枫意识到那可能是解药,饥渴张开嘴,贪婪舔着解药。


    曹旭看出他的意图,厌恶松开,把药瓶也丢远了,之后佯装无事,又回到胡氏身后站着。


    顾驰枫见药瓶被丢开,狼狈爬去捡,谁知“铮”的一声,铁链绷直,拦住了他的去路,伸出的手指,被迫停在还有半指距离的位置。


    “母后,母后——”


    极其难辨的两个字,被他不断重复。


    他踉跄扑倒,指甲抠地,喉咙嘶吼,眼眶欲裂,血沫溅到发霉的草屑上。


    胡氏侧目,给曹旭递了个眼神,偌大的天牢只剩母子二人。


    她冷眼看着顾驰枫蜷在墙角抽搐,毒血顺着嘴角移除,化作一条黑线流落地面,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回荡在牢房里。


    “这毒能熬过去便能活,熬不过去”胡氏摘下佛珠串,一颗一颗捻着,“就当替本宫清理废物了。”


    顾驰枫瞳孔骤缩,好像明白了什么,满头冷汗,泥灰和伤口混成一片,嘶哑大吼,“原来所谓的解药就是以毒攻毒吗?”


    胡氏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无情笑了声,“倒也不算蠢。”


    顾驰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却被毒发拖回原地,仰着头,满眼血丝,咬着牙说:“皇后难道不怕,我将你追杀亲姐、宋国公夫人的事情告知天下吗?”


    “本宫追杀?”胡氏撇过头,看他一眼,“你觉得,本宫为何要追杀他们?”


    顾驰枫大声道:“因为你要保住胡氏!你眼中只有你的权力地位!你根本没有感情!”


    胡氏像是认可了他所言,却又不甚在意,“胡氏不是支撑着你吗?所以要杀宋国公的,不是本宫,而是你和你的父皇。”


    他们要胡氏的权和利,要胡氏在朝中的地位,去为一抹病躯,和一个草包,撑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堂。


    顾驰枫吐出一口黑血,眼前天旋地转,意识涣散。


    胡氏来回慢慢踱步,“本宫知道,你的毒是苏嘉言下的,他无非想找到解药,本宫本来可以不给。但是,本宫想到他被那毒药浸淫多年,就算得了解药也活不久,干脆赏给你了。”


    顾驰枫一听后半句话,心头阵阵抽搐,分不清是毒发所致的疼,还是听闻苏嘉言活不久才感觉的心疼。


    胡氏顿足,捕捉到他脸上的异样,莫名笑了声,“没想到,我竟生了个情根深种的儿子。”


    她像在嘲讽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昔日,本宫曾说,让你杀了苏嘉言,你没做。”胡氏居高临下看着他,“如今你的死,也是他一手造就的,顾驰枫,你可想过,他为何杀你吗?”


    顾驰枫抿唇不语,虚脱倒在地上,死死抓着枯草。


    胡氏道:“他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之人。”


    这句话没说满,可是身在天家,生在顾氏,谁人不知这桩冤案跑了一对母子。


    顾驰枫想说话,但疼痛让他无法发声。


    他想问,想问苏嘉言是不是那个遗孤。


    想问皇后是如何知晓。


    像是要抓住一个又一个把柄,让皇后能费尽心思救自己。


    但胡氏看出他的心思,这些话戛然而止,不再有后续了,“别痴心妄想了,这世间,除了以毒攻毒,没有旁的办法,若你能熬过今夜,神智尚且正常,本宫会让你离开京都,只要不回来,就能有你一条活路。”


    母子一场,至此缘尽了。


    顾驰枫从未想过母亲会这么狠心,此刻倒在地上,望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心如刀割。


    “为何”


    “为何要这样对孩儿”


    他那样的可怜、无助,蜷缩时,像无人在意的流浪儿。


    胡氏眸光蹙闪,无奈轻叹,俯视着,一字一句将真相告诉他,“其实,给你下毒的,是你的父皇啊孩子,你还不清楚吗?知晓此事的人,都不能活着,这是圣旨。”


    这是圣旨。


    是天子之命。


    顾驰枫意识到他们也会杀了苏嘉言,想争取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化作沉默。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瞥见有影子出现,以为是母亲心软,费尽全力踢着地面,翻身跪起来,欲求母亲对苏嘉言手下留情。


    可是,抬眼的瞬间,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苏嘉言。


    “你”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你”


    为何会在这。


    苏嘉言捡起那枚掉落的药瓶,准备带回去给青缎。


    顾驰枫见他不语,又是一袭囚服,很显然,适才所言,都被听了去了,“你都听见了?”


    苏嘉言脸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只在乎那解药。


    可是落在顾驰枫眼中,就像感同身受,心疼他,替他感到委屈的感情,快速覆盖此前被下毒产生的痛恨。


    “苏嘉言!”他抱着臂膀,像一条丧家犬,撕心裂肺喊出自己的心声,“我会熬过的!我会熬过的!你等我,我带你远走高飞,我可以、我可以给你家,可以保护你的!”


    苏嘉言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掀起眼帘,轻轻笑了声,只是那语气并不温和,更像冷嘲热讽,“不如先走出这天牢吧。”


    “你也走不出去!”顾驰枫红着眼看他,“皇后岂会不知你来,这外面必然布满了杀手,你就算能来,难道能出去吗?”


    苏嘉言道:“杀这群蝼蚁,不需要我动手。”


    他的话提醒了顾驰枫,背后还有一整个秦风馆的幸存者撑腰。


    这一刻,顾驰枫彻底败了下来。


    他爱的人不爱他,他们是仇人,本该爱他的人,最后还抛弃他。


    “待人如初很难吗?”


    这句话更像喃喃自语。


    但是留住了苏嘉言要离开的脚步。


    他转头看向牢房的人,眼底只有厌恶,“难,你我本该如此。”


    本该是你死我活。


    走出天牢,先有齐宁上前,告知四周暗藏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后见青缎连忙过来检查安慰,发现苏嘉言安然无恙,心里松快了些。


    面前递来一个空药瓶。


    苏嘉言道:“只有这个了。”


    青缎接过,递到鼻尖嗅了嗅,神色骇然,“以毒攻毒?”


    苏嘉言颔首。


    青缎气得破口大骂,“这群人简直疯了!”


    “无妨。”苏嘉言说,“毒而已,痛不过死。”


    青缎听不得死字,“你能懂什么,你又没死过。”


    苏嘉言语气轻松,“你怎么知道呢。”


    青缎舍不得揍他,只能捶了下齐宁,“我要去找王爷告你们的状。”


    齐宁甘愿挨这一下,为找到解药感到高兴,催促青缎赶紧去研制解药出来。


    好在青缎分得清事情孰轻孰重,叮嘱几句按时吃药,坐上马车飞奔回去。


    晚霞像拨开的橘子皮铺在天边。


    苏嘉言敛起脸上的轻松,沉着心事,望着侯府的方向,“齐宁,我想见见祖父。”


    如顾驰枫所言,他都听见了,并且皇后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什么叫“他最有资格为国公府翻案”,他不明白,尽管心里有个想法,怀疑自己并非父亲所生,但也不会立刻下决定。


    他现在急需一个解释。


    马车朝着侯府飞驰而去,苏嘉言下了马车,快步往祖父的院子。


    苏华庸的心腹见他出现,拦着不许他进去,“少爷,老侯爷已安睡了。”


    苏嘉言上前一步,袖口挥下,直接把人拍晕,推门而入。


    苏华庸确实睡下了,但老人家浅眠,屋外一有动静便惊醒,看到来人更是没好脸色。


    “祖父。”苏嘉言还是喊了他,只是不知这句话是否喊对人,“你恨我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苏华庸是年纪大了,还无法动弹,但脑子还是好使的,只是无法像从前那般利索罢。


    这会儿瞧见苏嘉言的异样,浑浊的眼里不是带着怨恨,而是意外。


    苏嘉言捕捉到他的神色,心底揣着忐忑,盯着他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孙子?”


    苏华庸这次连一句嘶吼都不给,平日见着他,恨不得骂上千遍万遍。


    现在却沉默、惊恐,点头后又摇头。


    苏嘉言得不到他的回应,心里欺骗自己,却忍不住回忆前世今生,思考着与国公府有关的人,他痛苦想着,但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因为他从未了解过此案,更不清楚其中缘由。


    所以,是漏了哪个与国公府亲近的族人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4章 第 64 章 白帝城托孤。


    苏华庸在床榻挣扎, 像是不愿面对他,使劲侧身,躲避对视。


    苏嘉言对一个瘫了的人不抱希望, 找到真相才更重要, 否则自己的姓名, 乃至整个侯府,恐怕都要面临陷害。


    他转身离开,刚走出门, 就看见出现的周海昙。


    几乎是下意识,他喊了声, “母亲?”


    周海昙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反感, 自苏子绒离开后,对苏嘉言反而和颜悦色许多。


    “听说你气势汹汹回来。”她看了眼厢房,“出了何事?”


    苏嘉言不知如何阐述此事,也不想给她添烦恼, “没事,让您挂心了。”


    周海昙是个心细的人,对后宅的事情多为敏锐, 平日苏嘉言一来,这里都是吵闹的, 但是今日恰恰相反, “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有什么事不能对家人说的?”


    苏嘉言心绪本乱作一团, 听闻此言,略带诧异看去,没在她脸上看到昔日的抵触, 竟有几分对苏子绒时才会流露出的关心。


    沉默片刻,他搭着眼帘,有些疲惫问:“我好像,从未去过父亲的书房。”


    周海昙有些不解,但也没追问什么,从她嫁入侯府起,见到夫君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等怀了孩子,再到孩子落地,她收到的并非夫君归家的好消息,而是死去的噩耗。


    那时候,她每日听着苏华庸对这个孩子的责怪,久而久之,守寡多年,也将怨气撒了上去,只要苏华庸骂这孩子,似乎就能畅快些。


    但如今,好像并非如此。


    她知道,苏华庸从不让这孩子接近父亲的院子,所以这些年来,对父辈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一个书房而已。”周海昙无视厢房的动静,“母亲带你去就是了。”


    这是苏嘉言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书房。


    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相貌,只依稀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总是远远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戏耍。


    那双眼中不会带着慈爱,而是心疼、可怜。


    书房的陈设简单,没有过多的东西,落了一层灰在上方。


    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不解祖父为何多年不许他进来。


    当他准备再细细打量时,眼眸抬起,忽地注意到悬挂在上方的一幅画——白帝城托孤。


    这幅画表面的灰层比陈设的浅,可见平日有人打扫,只是这书房极少人会来,除了苏华庸。


    苏嘉言回头,往门口的周海昙看了眼。


    周海昙意识到他想取画,转身背对,当作没看见,“这画,是他从边疆带回来的,当时也是你初次回到侯府。”


    苏嘉言默默回首,把画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一遍,却没看出有何异样,突然想到师父懂画,可以带去给老人家一观。


    此时天色已暗,本不该去打扰老人家。


    可是皇后的话、祖父的反应,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也拔不掉。


    马车使出京郊,摸黑绕进小道,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夜里开始下雨,空气很凉,他们站在门口拍了片刻,很快见丁松山走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老人嘴上说着,脚步还是利索前来,“到底是——咦,小言?”


    苏嘉言把字画裹在怀里,乌睫落了些雨水,眨掉水珠,着急看着老人家,“师父,求师父为徒儿解画。”


    丁松山见他淋湿,哎哟一声,把外袍脱下让他披着,然后撑着他和齐宁,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步进了屋里。


    师母给他们去了炭盆来烘干,又煮了姜汤,生怕他们染了风寒。


    丁松山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书案摆着画,他一手举着烛台,弯腰低头,借着烛火细看画中的细节。


    “啧。”


    “哎。”


    “奇怪了。”


    连着几声充满疑惑的语气,让他的眉头紧皱。


    苏嘉言一会儿看着师父,一会儿盯着画,心里像落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这时丁松山抬起头,问了一嘴,“这画从何处而来?”


    苏嘉言如实说:“父亲的书房。”


    丁松山知道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但这画显然不是从边疆带回来的,“画风倒像京都的。”


    苏嘉言道:“师父可看出什么寓意?”


    丁松山指着右上角的字说:“若是白帝城托孤,这里写得应该是典故,但此处却写了”


    白帝城头暮霭沉,今朝蒙冤难复还。


    属中为质无所依,弥留托孤付同俦。


    丁松山长叹,“这是在借白帝城托孤,把孩子交给同僚了。”


    “孩子?”苏嘉言想起周海昙说的话,“夫人告诉我,我是和这幅画,被父亲一起带回来的。”


    丁松山觉得奇怪,“我听闻,你生母出生边疆,亡于边疆,怎会有一副出自东京的画?”


    苏嘉言看着画,“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母亲了,父亲说,母亲只有个小名,连我的名字,都是母亲死后,父亲给我取的。”


    嘉言善行,君子所贵。①


    丁松山想到京中关于侯府的传闻,都说老侯爷不喜嫡孙,厌恶大的,偏爱小的,倘若传闻不假,加上这幅画的出现,难免叫人觉得苏嘉言并非亲生。


    此刻莫说是丁松山了,就连苏嘉言自己也无法保证什么。


    此前有顾愁来打听,后有皇后所言,祖父的异样,而今又找到白帝城托孤画,种种异样,似乎都指向这同一件事。


    丁松山小声问他,“孩子,你在查什么?”


    苏嘉言将天牢听见的事情一一告知,眼看着丁松山逐渐变惊讶的神情。


    “师父。”他道,“我断是不相信,可有一事摆在眼前,父亲曾是宋国公的属下,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也是因为这点,多年来,文帝对苏氏都是爱答不理,有想要边缘化的心思。


    若非屡次立功,岂会将他们放在眼中?


    如今发现他和宋国公有关,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若不查清,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凶险?


    丁松山明白他的处境艰难,“那你打算如何?”


    苏嘉言道:“我要离开京都。”


    事关重大,离开只能保全自身,侯府仍处危险中,为今之计,他还要和侯府断绝关系,不能牵连侯府。


    丁松山也赞同他的做法,但想到他今后要不断逃亡,难掩心疼,“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比如,为师让无相帮帮你如何?”


    苏嘉言不敢说出想和顾衔止离开一事。


    更不敢告知自己命不久矣。


    “更好的办法吗?”苏嘉言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更好,只知道要活在当下,“此次离开,我会去调查母亲的身世。”


    不管如何,他也要查清楚和这幅画的关系。


    这次和师父告辞的时间有些长,老人家很不舍得他离开,总说那是亡命天涯的日子,一直劝说再想想办法。


    但苏嘉言心意已决,考虑到侯府和师父的安危,将秦风馆的暗卫全部留在京都,到时候只带齐宁,至于乾芳斋,写了书信,打算以分钱的方式,请陈鸣打理。


    一切准备好后,已是后半夜了。


    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和顾衔止的金明池相约,睡意好像也少了许多,忍不住起身去找要穿的衣袍。


    打开柜笥一看,除了玄色还是玄色。


    杀手做久了,都忘记生活了。


    用手拨动几下,忽地一顿,注意到下方还叠着一件青灰白里圆领长袍。


    弯腰抖开一看,是过年所裁的新衣,当时家中不得穿艳色,所以裁的都是些素色的衣袍,只是他没有穿罢了。


    选定衣袍,将玉佩摘下放置上方,突然想起入京的玉商,似乎也是立秋当日抵达。


    次日一早,厢房被敲开,有人快步走到榻前,掀起床幔道:“老大,玉商到了,还带了妻儿前来。”


    苏嘉言翻了身,“想必是为了放孔明灯的。”


    齐宁坐在榻上,抱着剑,“他们此刻在乾芳斋,我们要过去吗?”


    乾芳斋点心闻名天下,凡是上京之人,总少不了要去浅尝一二的。


    苏嘉言迷迷糊糊起来,问起天牢有没有消息。


    齐宁摇头说没有,担心顾驰枫真的挺过去了。


    但苏嘉言了解顾驰枫,“他若能挺过去,我倒要敬他是条汉子。”


    早上空气清爽微凉,昨夜似刮风下雨,庭院被浅黄的落叶铺落满地,秋日的迹象已经浮现了。


    换上新衣,至前厅和周海昙用过早饭便出门。


    乾芳斋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尤其今日立秋,庖屋都忙不过来。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给师父打下手,随后上了包厢,手里端着做好的枣泥糕,找到玉商所在的包厢,发现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玉商一人。


    看样子,像是妻儿都去挑选点心了。


    时机正好,苏嘉言端着点心进去,迎着玉商狐疑的目光,“客人请用,这是乾芳斋的招牌枣泥糕。”


    这玉商并无那商门禄气,颇有两分文人墨客的气质,不卑不亢,更不会贪小便宜,“我记得,贵斋的枣泥糕供不应求,今日来时已售罄,怎会还有呢?”


    苏嘉言礼貌一笑,“这是我特意吩咐留给您的。”


    玉商意识到不妙,顿时起了警惕,“你是谁?”


    苏嘉言转身阖上门,回首时,见他一脸惶恐,干脆站在原地,保持距离,“我相中阁下手中一块羊脂玉,不知能否割爱,重金卖给我?”


    玉商几乎瞬间意识到是冲着什么来的,不假思索拒绝,“此物乃故人所留,不能卖给你。”


    苏嘉言道:“不知阁下口中所指的故人,可是宋国公?”


    此言一出,玉商骇然,左右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知晓惹来杀身之祸。


    苏嘉言安抚道:“此处,乃至这一层,只有你我二人。”


    玉商指着他道:“你到底、到底是谁?”


    苏嘉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举在面前,“不知阁下可认得这玉佩?”


    玉商目光转移,落在玉佩上,神情顿住,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回端详,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反复查看,“这、这不是当年安亲王的玉佩吗?”


    “谁?”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查的是宋国公,怎么又和安亲王有关,“你确定是安亲王?”


    玉商的警惕卸下,满脸难以置信,看看玉佩,又打量面前的人,猛地抓住苏嘉言的臂膀,眼眶湿润,压低声问:“你你是安亲王府的人吗?”


    苏嘉言感觉像要拨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


    玉商一愣,猛地松开他,抓着玉佩问:“那这个东西从何而来!”


    苏嘉言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等玉商追问,接着相告,“我是苏氏侯府中人。”


    玉商大喊一声不可能,“这是安亲王的玉佩!”可才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有点神神叨叨说,“不对不对,我听说,这玉佩后来赠与一孩子,宋国公又命我重做一块,可是玉佩未成,他们都都死了。”


    苏嘉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缅怀的模样,“阁下可否告知玉佩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玉商连连后退几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既是京都权贵,必然知晓那件事,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求公子别再追问,就当给我们、我们平民老百姓一条生路吧。”


    线索戛然而止,苏嘉言没想到他这么谨慎,这等信守承诺,怀有义气之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他又不想就此错过知道一切的机会,只能多有得罪。


    “阁下若不说。”苏嘉言道,“不知阁下的妻儿,还能走出我的乾芳斋?”


    玉商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闹出人命不成!”


    苏嘉言语气淡淡,“我非君子,既有权有势,为何不能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说:①《尚书·大禹谟》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5章 第 65 章 玉佩。


    玉商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 妻儿轮作他人把柄,即使会惹来杀身之祸,也不得不将所知实情相告。但在此之前, 他还是想求得妻儿平安, “公子, 我只求你别伤害他们。”


    说着眼看跪下,苏嘉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瞥了眼他手里的玉佩,“我今日只想调查玉石和玉佩, 你若能一一道来,绝无虚言, 我定不会动他们分毫。”


    玉商连连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锦帕和火齐珠,将玉佩放置帕上,低头细细端详数遍, 语气笃定道:“就是安亲王的玉佩,绝不会有错的,我亲手刻的字。”


    苏嘉言道:“阁下从何断定这玉佩是他的?”


    玉商指着上面的字道:“此字虽被齿痕模糊, 却依旧能辨别出是个‘无’字。”


    苏嘉言赫然想到一个人,脱口问:“这字, 可是意指谁人?”


    玉商回想片刻, “嘶,说是出自道家的‘我本无相, 亦有万相’的意思,倒没说是指谁。”


    苏嘉言抿了抿唇,心里不由落空, 以为是巧合,不料想多了。


    玉商继续端详玉佩,“我手中的玉石,乃宋国公当年于边疆所寻宝物,后机缘巧合下,交由我开石,只是国公大人当年并无子嗣,听闻好友家中有喜,便让我刻了这枚玉佩,天家中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苏嘉言道:“阁下适才说,这玉佩赠与一孩子,又是何意?”


    玉商放下火齐珠,“数年后,我带妻儿上京,受邀至国公府,要我再取一枚同样的玉佩,款式和字与当年相同,我当时不解,见国公大人性情爽快,好奇欲追问其缘由,谁知遇见安亲王出现,竟不嫌我是商户,为我解释玉佩之事。”


    “原来,宋国公为其子办抓周宴,当日席上,那孩子抓走了这枚玉佩。”


    苏嘉言的眼神空洞,伸手去碰桌上的玉佩,指腹抚过玉佩上的字,呢喃道:“宋国公之子”


    心脏像有东西砸下来,压得喘不上气。


    不可能的,他有父亲母亲,怎么会和国公府有关?


    父亲是宋国公属下,肯定是巧合。


    苏嘉言倏地握紧玉佩,认真看着玉商,“你说,这玉佩会不会有两个,你不是做了两个吗?”


    只听玉商叹气道:“后来我忙完之后,复还家中,准备动工时,京都传来了噩耗。”


    宋国公逆案。


    苏嘉言抓着他粗糙的手,紧紧拽住,“对啊,然后就出事了,那些金银珠宝肯定会遗漏的,会不会是我母亲捡到的?”


    玉商表示不知,“公子生母既出生优渥,想必也有所耳闻此惊天大案,断不至于沾上此事,我虽不在京都,对此案知之甚少,却也打听过一二,这桩冤案,当年可是谁沾谁死!”


    苏嘉言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但玉商的话提醒了他一事,“他们都说,我母亲并非京都中人啊”


    玉商一听,就说:“那便更不可能拾到此物了,这玉佩可是贴身之物,岂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他看着苏嘉言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续道:“我虽不知公子玉佩从何而来,但还是想劝公子一句,万万不可被人知晓此物,否则后患无穷。”


    苏嘉言道:“是他,是他让我找这枚玉佩的,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难怪。


    难怪他一直不解,前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首,非要直到顾驰枫死了才带走。


    是因为他和国公府有关。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漏掉的事情吗?


    苏嘉言连忙起身,谁知心不在焉,不慎把自己绊倒在地,恰逢此时,房门被推开,见一对母女出现门前,满脸的欢喜,在看到苏嘉言错愕了下。


    玉商看到妻儿无恙,立刻上前抱住,然后示意赶紧离开。


    苏嘉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狼狈追了出去,齐宁也拦住了玉商一家的去路。


    玉商以为自己要完了,把妻儿护在身后,打算求饶,突然见苏嘉言眼中满是痛苦,话到嘴边,想到妻儿出现时的神情,显然没被要挟,求饶的话又成了安慰,“公子,这样吧,我能为你解答的事情有限,倘若你还想要那块玉石,到时候带上这枚玉佩找我,我定将玉石送给你,你看可好?”


    苏嘉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找顾衔止问清楚,可是还没查清楚,又该问谁啊。


    “我不知道要问谁”他迷茫看着众人,“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玉商见状,也是可怜这孩子,“我记得老侯爷尚存于世,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他?”


    苏华庸?


    苏嘉言眼底又燃起希望,是啊,还有祖父,就算不能说话,一举一动也骗不过自己。


    “齐宁!齐宁!”他绕过玉商,“快,备车,回侯府!”


    马车疾驰在暴雨中,还没停稳,两抹身影跃下马车,朝侯府里飞奔而去。


    有下人见到苏嘉言回来,想拦下告知有贵客来访,被撞了个措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游廊上。


    “砰!”


    厢房门被推开,苏嘉言快步走去内室,绕过屏风,脚步一顿,“顾愁?”


    顾愁负手而立,循声看去时,自下而上打量,挑眉笑道:“你不穿玄色更好看了。”


    苏嘉言担心他对苏华庸动手脚,害得自己查不了事情,上前拨开床幔,看到惊恐到颤抖的祖父,暗暗松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他看向顾愁,“我以为上次说得足够清楚了,这是要我再说一遍吗?”


    顾愁像个多情又有风度的浪子,不管苏嘉言如何恼怒、厌弃、排斥,都是以笑意面对,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浮靠近,“我只是想给你带个好消息。”


    苏嘉言沉默看着他。


    顾愁瞥了眼苏华庸,“顾驰枫死了,就在方才,据说狱吏送了两次饭,看到他保持同一姿势未曾变过,进去轻轻一碰。”他抬手,惟妙惟肖做了个推人的动作,“不但僵硬,还七窍流血。”


    是苏嘉言能想象到的死状。


    若换作平日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痛痛快快畅饮庆祝。但这个消息是顾愁带来的,不但没有丝毫喜悦,还嗅到了危机。


    “说完了吗?”他道,“说完了,慢走不送。”


    顾愁好像习惯被这样对待,所以不会有什么羞耻心,反而镇定自若,侃侃而谈,“辛夷”


    苏嘉言打断,“别喊我小名,我听着恶心。”


    顾愁眼底的笑淡了些,“好,那我应该唤你什么?苏公子?还是宋公子?”


    刹那间,苏嘉言神情顿住,警惕盯着他,默了默才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愁自顾自落座一侧的圈椅,上身前倾,手臂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抬眸扫向祖孙二人,最后视线落在苏华庸狰狞的脸上,“上回我来,便是向老侯爷确认此事。”他看了眼苏嘉言,“听闻我离开后,你先是去了道观,后又去了天牢,我想,你不仅看到皇叔为宋国公供奉的长明灯,应该还听见皇后说的话了,是吗?”


    苏嘉言冷眼相视,并不意外他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这种事情,本就是互相追踪的,且看想不想刻意隐瞒而已。


    顾愁说:“说起来,若非那日在道观看到宋国公的长明灯,恐怕我也辈子也不会知晓,皇叔为何初见你,便对你上心了。”


    苏嘉言绝不会相信这番话,“只凭一盏灯?”


    顾愁见他愿意和自己交谈,直起身,靠着圈椅,姿态慵懒凝视着他,“当然不会只凭此事。所以,我才要来探望探望老侯爷。”


    这时,床榻上出现踢床声,可见苏华庸对此事的忌讳。


    顾愁笑道:“不过,我看你的神情,想必也发现了异样,否则也不会这般失了冷静,急匆匆来质问老侯爷。”


    苏嘉言朝床榻投去视线,眼底倒映着老人奔溃的神色,很显然,想奋力阻止却无果,最后只能闭上眼。


    断断续续的抽噎从榻上传来,成了此刻厢房里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想起狱中的对话,冷冷道:“你既有了真相,又把消息透露给皇后,让我‘不慎’听见,心思缜密周全,何须在这惺惺作态?”


    “且慢。”顾愁叩了叩圈椅,“我只是把猜测告诉皇后,其余是她一意孤行,我不过想换取信任,想活下去罢了。”


    苏嘉言不语,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顾愁不是故弄玄虚之人,既然带了目的前来,也会给足诚意,“我会告诉你所知的一切,但我要你手里的力量。”


    苏嘉言蹙眉,“你想要秦风馆?”


    “不错。”顾愁道,“昔年东宫借秦风馆控制官员在手,想必有不少胡氏的把柄。后来秦风馆坍塌,你能凭一己之力掀翻东宫,恐怕少不了秦风馆残存的势力。”


    苏嘉言久久不语,反复思索前世,试图找到关于这些记忆。


    可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啊。


    前世得知顾驰枫被凌迟后便烟消云散了,如何还能知晓后来的事?


    他如今想知晓,顾衔止后来可还好?


    是否有好好活着?


    又为何会被世人所恐惧?


    “你既与皇后联手。”苏嘉言道,“就别痴心妄想毁了秦风馆。”


    顾愁道:“皇后害死我母妃,我岂会和她联手。”


    苏嘉言笑了声,“与我无关。”


    他完全又能力杀了仇人,何须与人为伍。


    顾愁点破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可以不靠我,但只有我登上那个位置,你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连累苏家,才能为宋国公翻案。”


    苏嘉言沉默片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们共同的仇人是胡氏。”顾愁站起来,走向他,“凭当年处决国公府的人,是顾衔止。”——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6章 第 66 章 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


    苏嘉言绝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可是,当三司的卷宗摆在面前,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顾愁所言, 都是真的。


    他想骗自己, 但是找不到理由。


    从官署离开,夜色已深,金明池的孔明灯早已放完。


    苏嘉言漫无目的走在路上, 神情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在街上行尸走肉。


    二十年前,宋国公逆案发生, 顾衔止不过八岁,站在皇帝身边,面无表情看着变故。后接受圣旨,以皇子身份, 督察逆臣家眷被处决。又站在火光冲天的安亲王府前,目睹大火焚烧三日三夜,一言不发。二十年后, 顾衔止救下了宋国公遗孤,暗中照顾他, 说愧对他, 说担心他,说怕他忘记他, 却从不说那个他是谁。


    王府门前的灯盏轻转,灯花重影,阖上的大门被打开, 马蹄声出现身后。


    “小侯爷?”是重阳的声音,“原来你在这,王爷今夜在金明池等你几个时辰了。”


    苏嘉言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门打开,就走了进去。


    他往白鹤阁的方向缓步行去,身子摇摇晃晃的,双眼空洞无神,直到阁楼出现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绿帘浮动,像抹春日草浪,隐约藏着两抹身影,即使不存在,也能感觉到那个轻吻。


    熟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前世今生,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他的父亲为何总是满眼怜惜他?他的母亲为何无名无姓?他的祖父为何厌弃他?他的爱人为何心事重重?竟是因为他的身世。


    脚步踏上阶梯,一个不留神,整个人被绊倒,眼看前方,手臂一紧,有个手掌握住了他。


    “小心。”一直跟在身后的顾衔止出手了,将人扶稳,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温柔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苏嘉言抬头,对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顾衔止,良久,往回路看了眼,后知后觉顾衔止跟在身边。


    视线缓缓垂落,注意到顾衔止手中的孔明灯,未明的纸灯上,隐约能见到两行字。


    顾衔止把灯提起,这小玩意儿在他手里,实在有些不搭,但想到有个孩子会喜欢,就忍不住买回来了。


    他抬起苏嘉言的手,把孔明灯放在掌心上,“有个老人家告诉我,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我没等到你,所以把灯带回来,你何时想许愿,就把灯点上。”


    纸灯挡住他们半张脸,苏嘉言因此看清纸上的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苏嘉言鼻子一酸,向他扑去。


    “啪嗒”一声,孔明灯掉落地上,顾衔止被怀里人撞得趔趄了下,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


    苏嘉言紧紧抱着他,几乎用尽全力去拥抱他。


    好像再不抱紧,就会彻底失去一样。


    顾衔止悬空的手收回,轻轻去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像哄人,“为何不开心了?”


    苏嘉言埋头不语。


    顾衔止清楚他的性子,若藏心事,说明他还没想明白,再给点时间就好了,“金明池的天空有万千明灯,我们明年再去也不迟。”


    沉默少顷,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不想去了。”苏嘉言慢慢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重复,“我不想去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


    良久,温声说:“好,听你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条件地答应。


    苏嘉言猛地抬眸,竟追着问:“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语气像在赌气,又充满痛苦。


    顾衔止注视他的眼睛,缓缓问:“为什么。”


    苏嘉言克制情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去,什么孔明灯,什么云游天下,我都不想,只要和你一起的,我都不想,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风吹得周遭沙沙作响,掩盖了声音里的哽咽。


    顾衔止搭着眼帘,眸色昏暗,默了默,才慢慢说出一个字。


    “好。”


    苏嘉言一诧,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眼底闪过无措,这一切,仿佛被顾衔止当作闹脾气、赌气,没有责备,没有怪罪,只是轻轻的一个“好”字,把一切都化为乌有。


    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知道顾衔止在看着自己,眼神依旧柔和,可他没有勇气对视。


    心口难受,感觉有只手抓着心脏不放。


    又沉默了很久,他拖着脚,后退一步,双手抬起,弯腰,行礼,“承蒙王爷照顾许久,有些事已告一段落,这么久以来,多谢王爷的包容。我仔细想过,觉得此前过于冲动,将感情当作儿戏,这才冒犯了王爷,即便被骂负心汉,我也绝不辩驳一句,许多事既未表明,我想,王爷应当有所顾虑,既然从未一起,不如就此划清。你瞒我瞒,不如就此别过,过去恩情,他日我将携重礼登门谢恩,望王爷珍重,岁岁平安。”


    一番话说出来,谈不上是轻松还是痛苦,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喉间发紧,有点苦涩。


    抬起头,对视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下意识躲开视线,恰好看到脚边的孔明灯,心刺痛了下,抿了抿唇,许久,见顾衔止没说话,兀自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顾衔止看着他,“你累了,先回去吧。”


    苏嘉言抓着衣袖,点了点头,最后看一眼孔明灯,没捡,绕过他快步离去,像落荒而逃。


    有风拂过湖面,吹动脚边的孔明灯。


    顾衔止不知何时转过身,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那抹清癯的身影仿若眼前,好像从未离去过。


    良久过去,地上的孔明灯被拾起,他动作轻柔,将沾到的灰尘拂去,带回了白鹤阁。


    “重阳。”顾衔止看着孔明灯,直到身后出现一抹身影,“查。”


    重阳知道主子要调查苏嘉言,是铺天盖地去查一个人,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上一次这么做,还是调查宋国公遗孤。


    帘子摆动,白鹤阁内,又剩一人。


    顾衔止看了一会儿孔明灯,慢慢移开视线,朝昏暗的夜色看去,手指搭在桌案,指尖屈起,轻轻敲了敲案面,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谭胜春掌灯前来,询问主子何时下榻。


    桌案的声音停下,顾衔止将目光收回,“萧娘如何了?”


    谭胜春道:“派人将太子的死讯告知后,哭了几个时辰,晕过去了,老奴怕她哭哑了嗓子,说不了话,已命大夫时时盯着。”


    顾衔止没再说话


    苏嘉言回了侯府,甫一进到院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齐宁根本来不及接住。


    “老大!”齐宁满脸担心,“你还好吗?”


    苏嘉言双手撑在地上,垂着头,无力说:“闭门谢客几日,就说我病了。”


    齐宁不知发生何事,没过问,乖乖点头,听话照做。


    后来几天,院子确实没有动静,连吃的,都是下人送进去的。偶有一次两次,是周海昙带人过来,说是济王赏了东西,想和苏嘉言商量如何处置,但都给打发掉了。


    不日后,内外宅的管家权都交到周海昙手里。


    这日,侯府连夜传大夫,事发突然,惊动周海昙起身,来不及梳妆,忙不迭进了院子,一看屋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大夫的影子,疑惑上前,恰好撞见走出来的齐宁。


    齐宁捧着铜盆,看见夫人时一愣,满盆鲜红的水没地儿藏,只能让路,给夫人气汹汹进了屋里。


    苏嘉言的臂膀受伤了,此刻一手拽着纱布,嘴里叼着纱布另一边,听见脚步声,以为齐宁折返回来,还在低着头包扎,“齐宁,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祖父突发恶疾请的大夫。”


    “怎么回事?”周海昙上前,“怎么受伤了?”


    苏嘉言微微愣住,抬眼,看见来人,嘴里咬着纱布,含糊不清说了声,“夫人?”


    周海昙拧着眉,下意识给他包扎起来,“我问你怎么回事,关在屋里数日,不知死活,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嘉言看着她的举动,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抗拒,就是觉得别扭,“近日京中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夫人莫要打听,更不要参与其中,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周海昙绑纱布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苏嘉言一把撕掉半边袖口,“我先更衣。”


    周海昙还想问什么,见状只好先避嫌,出了房门,意外撞见出现的顾愁。


    来得悄无声息,可见不是走正经大门进来的。


    “济王?”


    “夫人好。”


    两人碰面,倒是客气,没瞧出有何异样。


    周海昙见他要推门进去,连忙拦住,“济王且慢,嘉言在更衣。”


    虽说男子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她此前听闻,苏嘉言是断袖,若擅自闯进去,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顾愁未料这也能被拦,见长辈在,也不好说什么,索性乖乖等上一等。


    直到房门被打开,苏嘉言顶着苍白的脸色出现。


    “母亲。”他率先看向周海昙,“明日我想补补身子。”


    周海昙看着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苏嘉言出门相送,目送背影离开后,转身看向顾愁,“说好了没有急事不相见。”


    廊下灯笼摇曳,灯花在他脸上游走,颇有几分别致的美。


    顾愁险些看入迷,一听这赶人的语气,耸了耸肩,“我听说你受伤,特意冒险前来,你不必这般排斥吧。”


    他像没脾气似的,无论苏嘉言给什么脸色,都当作赏赐一样,笑纳了。


    也正因如此,苏嘉言才会有所防备,这样的笑面虎,浑身藏着刀。


    他领着顾愁进屋,提醒说:“你与我走得太近,只怕也会沾上断袖的流言,若圣上知道,还会不会把你封作储君呢?”


    顾愁自顾自坐下来,支着额角,笑眯眯说:“朝贺宴上,我不是表态了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苏嘉言分不清他的话, 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当然,也没兴趣去分。


    臂膀的阵痛还在持续, 提醒他一件事, “你父皇派人来试探我了。”


    顾愁看向他的手臂, 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你我近日联手拔除胡氏的势力,就算不惊动父皇, 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她怀疑你是国公府故人。”


    说到身世, 苏嘉言不由冷笑,“皇后能猜到, 还得多亏你的提醒。”


    这番阴阳怪气,顾愁一时无言以对,纳闷笑笑,“你别生气, 我这么做,无非想让她放松警惕支持我,否则, 我们也不能快速铲除她的势力。”


    站在他的角度,这样做并没错, 前面得到胡氏的信任, 后面利用秦风馆铲除,还不会暴露和苏嘉言的合作, 大功告成,自能全身而退。


    站在苏嘉言的角度,合作的目的是为了快速报仇, 他不确定还有多少日子,如果有机会,在能保住苏子绒的前途下,他不在乎生死,只在乎成功。


    “希望你别忘了。”他瞥了眼顾愁,“此事若成,顾衔止交由我处置。”


    顾愁看着他,须臾,扬了扬眉,面露伤心,调侃道:“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苏嘉言站在案牍前,上面放了碗黑乎乎的药,紧锁眉头迟迟不肯喝,正愁着,听见顾愁的语气,冷冷扫了眼,毫不留情说:“你当然可以失约,用你的命来赎罪就行。”


    顾愁托腮打量他,接住扑面而来的威胁,指腹在脸上轻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嘴巴还是老实的,“你放心,皇叔只要不碍着我就行。”


    “就算碍着你。”苏嘉言拿起药碗,皱着眉警告,“也轮不到你动手。”


    顾愁挑眉,“行,都听你的。”欣赏完他吃药,又道,“说起来,皇后近日让我找一老妪,名唤萧娘,你可知在哪?”


    苏嘉言憋气喝药,闻言泄气,苦得小脸皱成团,好不容易喝完了,连忙找水过喉,直到苦味减少,这才有空理他,“在顾衔止手上,你要去抢吗?”


    顾愁状作沉思,然后摇头,“那些陈年旧事,我没有兴趣,此人我不管了,交给你。”


    他的目的很明确,拔除胡氏一族,成为天子,其余的


    想到这,他看了看苏嘉言,其余的都不重要。


    顾愁离开后,齐宁进了屋,神情有点凝重,“老大,你的身子”


    今晚的行动本来一切顺利,在潜回府的路上,遇到蹲守侯府附近的杀手,说来奇怪,这些杀手不像来袭击的,更像潜伏四周打听消息的。


    他们亲自动手解决这些人,奈何近日任务重,老大身子抱恙,不慎被弓箭射伤。


    “无妨。”苏嘉言猜到有这一天,所以并不意外,“无论谁派人前来,都解决便是,若不出手,那才叫可疑。”


    齐宁道:“接下来怎么做?”


    苏嘉言倚在窗边,月色洒下,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乌睫的阴影遮去双眼,似在思索,“今夜的大夫是为祖父诊脉,明日自有人登门探望,你派人盯着,若祖父胆敢泄露一字,便解决掉吧。”


    齐宁“咦”了声,仔细确认一下,“解决谁?”


    苏嘉言偏头看他,“苏华庸。”


    不管是苏子绒的前程,还是自己的计划,都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毁掉。


    翌日。


    如苏嘉言所说,皇宫大内派人前来,说是给老侯爷诊脉,实则来打听身世消息。


    街上风言风语太多了,多到病重的皇帝疑心过重,生怕旧案重审,让一世英名添上污点。


    但苏嘉言偏偏要掀翻这浪花。


    既是宫里来人,自是要去相迎。


    不料瞧见熟人,就站在太医身边。


    齐宁险些喊了青缎,幸亏被制止住,随后送太医去给苏华庸把脉,闲杂人等自觉出厢房等候,这时青缎才眨巴眼,让苏嘉言随自己走。


    他们回了自己的院子,甫一进屋,青缎就急急追问,“你和王爷吵架了?”


    这话问的,让人猝不及防。


    苏嘉言没说话,乖乖坐下,伸手给他把脉,“你怎么来了?”


    青缎配合上手,不许他说话了,紧接着自言自语,“听闻侯府昨晚传大夫,王我怕你不适,就寻机来了。”


    话还是说漏嘴,苏嘉言不会装傻,知道这是顾衔止的意思,就算青缎不说,能混在太医身边的,也不是常人。


    他这会儿不说话,除了要把脉,更多的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段时日,靠着任务麻痹自我,宛如行尸走肉,无非想让内心平静些,不要总是想起那个人。


    可夜里要入睡时,又会辗转反侧,反复想起过去,几乎失眠到天亮。


    正是状态不佳,才让敌人的箭矢有机可乘。


    青缎还在嘀嘀咕咕,苏嘉言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等换手把脉时,突然听见青缎说:“那个萧娘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寻死,劝都劝不住,我天天蹲门口扎针,累死俺了。”


    苏嘉言看着他,皱眉,“萧娘为何寻死?”


    青缎开始检查他的伤口,“说是废太子死了,没有盼头了,活着没意思之类的。”


    苏嘉言觉得奇怪,照理说,萧娘若知道顾驰枫死了,断不会抱着秘密寻死,如今安然无恙,反而想不开,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是皇后。


    顾衔止是天家中人,只怕是这个身份,才让萧娘有顾虑。


    苏嘉言按住青缎的手,回想前世,告诉他,“我记得,虞平候之子曾与顾驰枫同窗一年,想必萧娘知晓虞平候夫人,你替我传达”顿了顿,没说出尊称,“传达给他。”


    青缎当然知道他所指是谁,瞥了眼他的神情,边上药边说:“你这么惦记,就亲自告诉他。”


    他当然想,但是不能了。


    “你去吧。”苏嘉言说,“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青缎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弯下腰,探着脑袋,逼近看他,“你在说什么?小辛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嘉言举起手指,抵住他的鼻子,推开,闭目养神,“我知道。”


    青缎仿佛发现天大的秘密,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辛夷,你们要是一刀两断,我就不会在这了!”


    苏嘉言只能说:“他是好人。”


    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了。


    青缎觉得古怪,“你们为什么”


    “你应该清楚。”苏嘉言睁眼看他,“你很早就知道,我是国公府遗孤了,不是吗?”


    这句话的出现,让青缎无地自容,当初知道时也很震惊,如今被发现戳穿,难免有点尴尬,挠挠头,快速给他包扎伤口,抿唇不语。


    苏嘉言不是在怪他,隐瞒此事,于大家都是好的。


    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一切,若装作不知,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


    他对青缎说:“他既姓顾,就是杀害国公府的仇人。”


    “胡说!”青缎拔高声,“他绝无可能!”


    苏嘉言不懂他为何笃定,疑惑看着他。


    青缎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哑然了,因为他看到苏嘉言的神情,似乎对某些事不知情。


    苏嘉言见他不语,“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缎欲言又止,替顾衔止解释的终究没能说出口,气急败坏,拍了下桌,还给自己的手拍疼了,瞥了眼苏嘉言,又不敢正视,支支吾吾说:“反正、反正无相绝不是你的仇人!”


    苏嘉言满脸狐疑,半晌没得到有效讯息,索性不追问了。


    无论如何,故人已亡,再辩解又有何意义。


    诊脉结束后,齐宁也回来了,说太医在等青缎。


    随后把人相送离去,齐宁才敢说话,“老大,太医并未询问,只是把脉开药便走了。”


    苏嘉言道:“没打听什么?”


    齐宁摇摇头。


    看着离开的马车,苏嘉言知道这是顾衔止的安排,心里不是滋味。


    那厢,马车抵达王府,一抹身影从车上跃下,提着衣摆,急匆匆赶去白鹤阁。


    绿帘后,一人端坐棋盘前,迟迟不见落子。


    青缎跑到面前,气喘吁吁质问:“你为何不向他坦白身世?”


    顾衔止捏着黑子,沉吟须臾,待棋子落下,抬起眼帘说:“若能坦白,你又何须来询问我缘由。”


    青缎呼吸一顿,慢慢冷静下来,“那你打算这样下去?”


    “他有说什么吗?”顾衔止问。


    青缎坐在他对面,自顾自倒了杯茶,把侯府的事一一说了遍。


    突然,一枚白子落下,清脆的触碰声,惊得湖中鲤鱼跳跃。


    “一刀两断。”顾衔止重复说,“他说的?”


    青缎觉察棋盘气氛不妙,但见他神色平静,犹豫再三点头。


    一阵沉默过去。


    顾衔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唤来谭胜春,带话去虞平候府。


    苏嘉言去了祖父的院子,在门口遇见请安的周海昙。


    两人相视,客客气气微笑。


    周海昙往屋里看了眼,“来得巧,他吵着要见你。”


    苏嘉言颔首,随后进了屋里。


    床榻上,老人瞪着浑浊的双眼,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瞧见来人,眼神复杂,“你你离开”


    他想让苏嘉言离开侯府。


    人虽然老了,但脑子还能转,不算愚蠢,知道文帝怀疑了。


    苏嘉言也有这个打算,但需要相助,“若祖父愿意成全,我可以立即离开。”


    苏华庸愣了下,转念想明白了,这人想让自己死,脸色瞬间涨红,含糊大喊,“孽、障!”——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8章 第 68 章 “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


    苏华庸盯着离开的背影, 眼神从愤恨不甘,慢慢地,化作妥协, 阖上了眼。


    他虽卧病在床, 消息还是灵通的, 侯府的变化如何,苏子绒的变化如何,都一清二楚, 如今天家怀疑苏嘉言的身世,一直瞒着绝非良策。


    苏嘉言愿意离开, 说明实实在在为侯府打算,他一老弱病残, 再拖着,恐怕侯府都要为此丧命。


    不甘心。


    他不甘心,死到临头,被一个外人操控摆布, 堂堂侯爷,被一个逆贼遗孤谋害。


    他不甘啊!


    屋外夜风微凉,树声沙沙作响。


    关上窗户, 苏嘉言转身,看到齐宁翻身跃下门前, 随手拨开脸上的碎发, 惊讶说:“老大老大,老侯爷真的找人写遗书了。”


    苏嘉言给两人倒了杯水, 坐下,想了想,嘲弄笑笑, “时至今天,他无非想找人牵制我,捏着我的秘密,防止我过上好日子罢了。”


    齐宁担心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嘉言看了眼他,“能怎么办?他不想让我过好日子,我不让他们有日子过就行了。”


    齐宁恍惚了下,然后听懂了,点点头认同。


    全杀掉,不能碍着老大。


    东京城,迷人眼,长街弹曲,消杀人心,欲念游行,虚妄其命。


    茶余饭后,所谈将相王侯家中事,最是唏嘘的,莫过于侯爷苏华庸离世。听说死前与逆孙吵架,争论不休,半夜气急而亡,死不瞑目,沸沸扬扬传开了,苏嘉言遭阖族驱逐,销声匿迹。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说,苏氏摊上了灾星。


    黄昏,一处废弃的府邸中,有身影晃过,站在安亲王府的后门处,“嘎吱”一声,门被打开,入眼见被夷为平地的废墟。


    眼前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国公府。


    苏嘉言坐在阶梯,咬着玉佩,抱膝看着废墟,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未有人提过国公府所在,并非忘记了,而是不敢认。


    谁能想到,文帝对国公府这么绝情呢。


    在他离开侯府后,就在安亲王旧居后方找到自家,一对废墟是他的家,听起来都觉得可怜。


    大家只知安亲王府和国公府的正门隔两条街,却不知去对方家中,只需跨过一条小巷,如今背对背的两座府邸,空无一人了。


    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像阴天,沉闷的,潮湿的。活了两世,命不久矣,本想复仇后潇洒快活,却发现敌人自在那苍穹之上。


    他不知命有多长,只知,若不复仇,死不瞑目,无颜去见亡人。


    皇后所言解毒的方式,以毒攻毒,熬过了,就是新生。


    熬不过,死路一条。


    他的命,像玩笑。


    “谁!”


    身后听见脚步声。


    苏嘉言立即起身,转身时,愣了下,“王爷?”


    遥遥相望。


    他想问顾衔止为何在此,但转念记起,安亲王亦性顾,顾衔止又怎么来不得。


    顾衔止站在荒凉的庭院,捏着手中扳指,后方是橘色的夕阳,一袭白衣染了金,双眼平静端详。


    相视须臾,才开口道:“听说你离开侯府了。”


    语气与从前无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嘉言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把天子利剑,终究是斩断了情分,和顾衔止一起,亡人如何安息。


    “是。”他说,“侯爷被我气死了。”


    这是坊间传闻,实际上,苏华庸写完遗书后,选择绝食而亡。


    周海昙并不知实情,但她懂权衡利弊,即使有苏嘉言在,儿子不会差到哪去,但他不在,儿子就是新袭的侯爵,将来带回军功,更是风光无限,所以没有追问,没有阻拦他离开,而是裁了套新衣给他。


    依旧玄色,但料子是极好的,正穿着了。


    顾衔止静静看着他,“这几日睡得不好吗?”


    苏嘉言别过脸,不敢和他对视,“睡得很好。”


    其实非也。


    顾衔止知道他在撒谎,并没有戳穿,也没接着说下去,而是给他卸下紧张的时间,不知不觉,也想起立秋那晚所说的话。


    当时事出突然,他见苏嘉言情绪起伏大,不确定是否属真心话,所以没追问。后来命重阳去查,得知苏嘉言见过顾愁,两人去查宋国公逆案,调出卷宗查看,他猜想,苏嘉言应该发现自己身世了。


    到这里,原以为还有相见的可能,可是,青缎带回一刀两断的消息。


    想了许久,深知这孩子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怀疑问题出在卷宗上,本打算将事情调查彻底,再当面解释,谁知朝廷接二连三出事,苏华庸又离世,兜兜转转才在安亲王府找到他。


    庭院里,枯叶飞舞。


    顾衔止道:“那日你情绪激动,我无法冒然询问,以至于拖到今日才开口,你所说的话,我仔细想过,大概是和你的身世有关。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从未和你提及,很抱歉,只因事件重大,恐会招来祸端。”


    苏嘉言未料他主动提起此事,不过既然说了,那心里也有些话想问问:“你为何瞒着我?”


    “最初我不曾想过瞒你。”顾衔止看着他,“那枚玉佩,是我想让你知道的真相,你有权知道一切并且做出选择。至于后来,我想,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在很多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想你涉险其中。如果是因为我的隐瞒让你不适,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能仔细照顾到你。”


    这么认真的一番话,让苏嘉言竟无言以对,他以为那日在白鹤阁已经结束了,而且顾衔止当时也应了好,现在突然又提起,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这是第一段感情,要说游刃有余处理,那是绝不可能的,此刻面对真情实意的坦白,心中难免慌张,率先低下头躲避。


    如果可以,真心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见他这样,缓了缓,接着说:“辛夷,你既说了不想和我一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对你怀有愧疚,是出自宋国公一案,若你还愿意相信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而我对你产生感情,与世间所有事都无关,当初你说心悦我,今日,我也将这句话说与你听,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成全你的所有想法。”


    听到这段话后,苏嘉言难以置信,抬眼对视那双眼睛时,心跳如擂鼓,却也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些都是顾衔止深思熟虑过的,否则绝不会说出口。


    可是要他如何接受?


    如何接受一个灭他满门的人?


    顾衔止朝他走近两步,见他没后退,这才续道:“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苏嘉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看他,而是反问:“王爷难道要我做不孝之人?”


    顾衔止蹙了下眉,又在转念想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苏嘉言也不想藏着掖着,反正都会被看穿的,干脆说:“王爷,若我早知真相,一切都不会发生。如今既已定局,也请放下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衔止默念这句话,良久,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


    欲回应之际,见一抹身影出现苏嘉言后方。


    两人看去,见到顾愁身着紫袍,歪了下头,一脸好奇看着他们,“辛夷?”顿了顿,“皇叔也在,这么巧。”


    苏嘉言看到这张笑脸,不像是路过的,那只能是跟踪来的。


    有点不悦。


    顾愁自顾自走进来,然后站在苏嘉言身边,手臂还没分寸搭上来,“辛夷,又说待一会儿就离开,我在外面都等久了。”


    苏嘉言知道他来解围,心里还是会对肢体接触很抗拒,又不得不逢场作戏。


    “忘了时辰。”他牵强笑笑,“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表现出很亲密,像羡煞旁人的伴侣。


    顾愁听说要走,朝顾衔止看去,“皇叔,我和辛夷还有事要做,就不奉陪了。”


    顾衔止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搭在苏嘉言肩上的手。


    苏嘉言快速扫他一眼,对视瞬间又移开了,紧接着微微颔首表示告辞,连忙转身离开。


    两个背影有说有笑离去,踩着夕阳,影子在巷道慢慢拉长,最后消失不见。


    顾衔止看着铺落的残阳,眼睛略感不适,动了动,觉得这阳光刺眼。


    “王爷。”身后传来重阳的声音,侧身看去,听见续道,“虞平候夫人来话,说萧娘要单独见王爷。”


    回了王府,一厢房中,烛火摇曳,两位妇人自圈椅起身,朝来人行礼。


    顾衔止示意重阳送马氏离开。


    偌大的屋子里,突然听见“扑通”一声,萧娘跪落在地,重重磕头,身子骨瘦嶙峋,满脸憔悴,已是绝望之状。


    “起来吧。”顾衔止说,“辛夷既能把你留在这,你应该清楚谁能救你。”


    萧娘深知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这几日马氏屈尊降贵,并非是为了劝说,而是将当下的局势慢慢道来。顾驰枫的灭亡是咎由自取,她也万万没想到,好好的一个孩子,最后被教成这样,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王爷恕罪!”


    她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顾衔止也不勉强,由着她跪着,平静看着妇人声泪俱下,自我忏悔。


    萧娘断断续续说:“民妇绝非有意隐瞒,这些年,靠宫里学的手艺易容,和牲畜同眠,东躲西藏多年才寻了庇护,并非是为了皇后,而是那件逆案、那件逆案,民妇并不清楚缘由,只是、只是那晚,我听见殿内有争吵声。”


    顾衔止道:“按大内记载,当时你在皇后身边贴身伺候。”


    “没错没错!”萧娘连连磕头,神情惊恐,有些语无伦次,“那晚,我隐约听见,皇后斥骂胡氏中人办事不力,放走了国公夫人。”


    顾衔止想了想,此事确实有迹可循,国公府出事后,有人说胡家人不忍国公夫人受罪,想办法让夫人离京,虽然只是传闻,没有证据。但夫人逃离乃事实,胡家上下因此受牵连,连皇后都被文帝斥责几回,禁足寝殿,无诏不得出宫,甚至传出废后的流言。


    萧娘咽下紧张,哆嗦续道:“那晚皇后打算处置族人,但曹旭来报,声称安亲王入宫,为国公府伸冤求情,皇后就、就命那族人,办一件事将功抵过”


    说到这,声音渐小。


    顾衔止眼底带了几分冷意,心中有所猜测,却还是问:“什么事?”


    萧娘把头贴在地上,说出了那句话。


    “烧了安亲王府,阻止任何人翻案。”


    顾衔止问:“为何?”


    萧娘道:“因为、因为当初状告宋国公逆反的人,是、是胡氏中人。”


    顾衔止慢慢皱起眉,刹那间,有一口气吐了出来,积郁多年的困惑,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要杀宋国公的,其实并非胡氏。


    而是文帝。


    也是文帝,明知安亲王府出事,选择称病不出,无视兄弟赴死,最后于皇陵前忏悔数日后晕倒,以换得孝贤美名——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9章 第 69 章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马车驶向乾芳斋, 车厢里,苏嘉言拨开肩上的手。


    “行了。”他说,“都离开了, 就别搂搂抱抱。”


    说着, 起身坐到顾愁对面。


    顾愁笑道:“做戏要做全套, 要是被看出破绽,你以后还怎么拒绝皇叔。”


    苏嘉言阖眼,想闭目养神, 但眼睛才闭上,就看见顾衔止在面前, 倏地又睁开,深吸一口气, 看了眼顾愁,“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顾愁面不改色,对他的疏离并不恼怒, 转而问道:“你打算一直住在乾芳斋?”


    苏嘉言道:“乾芳斋平日人多,能掩藏踪迹,虽然离开侯府, 但总觉得人有跟踪我。”


    说到正事,顾愁收起笑脸, 若有所思, “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人,若有异样, 应当早被发觉。”


    苏嘉言也觉得奇怪,照理说,现在身边除了顾愁的人, 大抵还有顾衔止的人,只是这些人他都能察觉到,唯独有些气息若隐若现,不像是自己人。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眼神坚定,“不管如何,你我都得小心为上。”


    顾愁听见后半句话,看向他,“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街景转瞬消失眼前。


    苏嘉言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顾愁笑容加深,直至车子停下,主动为他掀起车帘,“早点休息。”


    苏嘉言行礼,“多谢殿下。”


    两人告辞离去。


    混在人群里,进入乾芳斋,回到厢房,推开门,齐宁连忙起身,“老大,刚才收到风声,陛下要给济王赐婚。”


    苏嘉言走到窗边,往外巡睃一圈,随后关紧门窗,“谁家姑娘?”


    齐宁道:“皇后的表侄女。”


    这是为了巩固胡氏一族的势力,曾几何时,文帝靠胡氏登上皇位,后身子抱恙,三番四次无法上朝,引得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议年幼太子执政,实则想胡氏干涉朝政。


    文帝不满胡氏势力庞大,强行扶持顾衔止上位,借其傀儡,整肃朝纲,胡氏一党认为不合规矩,文帝一枚扳指,扶正摄政王。


    “如今文帝要压制顾衔止,又不想皇位流落他人之手,卧病在床,只能再次倚仗胡氏,我这位皇姨母,为了权势,倒是什么都愿意牺牲,包括亲姐妹也不放过。”


    苏嘉言抿了口茶润喉。


    齐宁有点担心,“老大,你说济王一旦接受,岂非和皇后同阵营了?”


    苏嘉言道:“他肯定会接受。”这是对顾愁有利的事,“原本我也不指望他翻案,不过他应该会解决皇后,但我要的,是给国公府翻案,还他们和安亲王府众人安息。”


    齐宁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仔细听敲门的频率,确定是认识的人,连忙开门。


    陈鸣披帽出现,双手紧紧抱着东西,一进来就把东西放在桌上,等门关上,连忙说:“言兄,我把当年的案子都誊抄出来了。”


    他们赶紧打开,把案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一遍。


    屋内的烛火续了又续,直至深夜,所有卷宗都翻看完,齐宁已经趴在案上熟睡,陈鸣呵欠连天,支着下颌小憩,就差倒头睡去。


    苏嘉言自圈椅起身,不慎惊醒陈鸣。


    “言兄?”陈鸣跟着站起,“有头绪吗?”


    苏嘉言给他倒了杯浓茶,轻声说:“当年此事,起因一封密信,把信送至朝廷的人,是如今的禁军头领胡城烈。”


    陈鸣诧异,“此人乃皇后表兄。”


    胡城烈的女儿,指婚给了顾愁。


    最巧的是,顾愁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对准了胡城烈,取得禁军的掌控权。


    苏嘉言不确定顾愁对此事的态度,但文帝能同意这门指婚,说明在用心扶持顾愁,目的是为了对付顾衔止,让自己的血脉稳坐皇位。


    “子渊,近日圣上身子状况如何?”


    陈鸣思索道:“听闻有回春之势。”


    话落,一阵咳嗽声响起,转眼看去,太监从寝殿走出,行至顾衔止跟前。


    “王爷,圣上请您移步偏殿。”太监恭敬行礼。


    顾衔止听着殿内的重咳,颔首,随后往偏殿去,那里已经摆好一局棋盘,只等对手出现。


    秋日金叶铺阶,红墙映日,檐角听风吹拂,花园菊花盛漫。


    一局棋下得相当慢,偶尔能听见咳嗽,呼吸声犹如风箱,循声看去,文帝已是油尽灯枯之状。


    好不容易落下一子,又要掩嘴重咳,额角青筋崩起,脸如白纸,唇色发黑,像樽骇人的雕塑。


    “今日怎么有空来陪朕下棋?”


    文帝没什么力气问他。


    顾衔止端坐软榻,微微垂首,看着棋盘的局势,“想起了些旧事,就进宫看看圣上。”


    说到圣上二字,文帝看向他,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这种称呼总觉得见外,“你比你父亲安亲王还刻板,私下臣来臣去,没有丝毫家人的样子。”


    “臣不敢。”顾衔止道,“一日君臣,终身君臣,何况臣已过继先帝,不敢称安亲王为父。”


    黑棋落下,收回白棋。


    文帝看回棋盘,思忖半晌,才迟迟落下白棋,大概是分心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错棋,“朕近日,时常梦见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在御花园中,兄弟几个一起打闹,就属你父亲时常被皇兄们欺,朕只能带着他去先帝面前告状,替他出头。”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事,往日文帝极少提起,大概是身子每况愈下,意识到命不久矣,慢慢开始忆往昔,对旧事念念不忘。


    “朕带着他读书、打马球、游山玩水、骑射,他的表现永远都是出彩的、亮眼的,但最难得的,还是性子谦逊,从不争强好胜,还说什么,只要是为百姓,他甘做天家绿叶。”文帝说着说着,眼中带笑,似乎想到开心的事,“那时,父皇见我二人形影不离,取笑他是兄长的跟屁虫,他居然说,他愿意做我一辈子的跟屁虫。”


    说到这,文帝忍不住摇头笑了两声,沉浸在回忆里,明明还是开心的,结果下一刻,嘴角的笑渐渐淡去,脸色变得凝重,然后沉默了。


    顾衔止看了一眼,知道他想起那件丑事。


    文帝沉着脸色下棋,眉眼蓄着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全都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场打闹。


    他带着被欺负的弟弟再次告状,父皇和大臣商议朝政,迟迟未能面见,兄弟二人蹲在殿前,等了很久才见大门打开,大臣们散去,父皇坐在龙椅,招手让他们过去,听完来龙去脉后,父皇没有召见皇兄,而是亲去寝殿责问。


    谁知,撞见两位皇兄行苟且之事。


    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


    文帝一听,盯着他问:“何出此言?”


    顾衔止察觉到目光的犀利,淡淡说道:“先有废太子下毒,后有表兄苏御暗算,被长辈打骂长大,遭流言蜚语缠身,活得辛苦又无依无靠。”他抬起眼,看着文帝,“试问,谁还愿意忍气吞声?”


    阶上秋叶被风吹起,飘零空中半晌,最终无声坠地。


    文帝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有刹那间捕捉到杀意,心头一震,皱了皱眉,内心里,数不清是第几次生的怀疑,已经看不透面前的摄政王,甚至觉得是否掩饰太好,伪装多年滴水不漏,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觉察到异样。


    白棋惊落,搅乱了局势。


    棋子的噪音打破沉默,文帝垂眼,认真看着棋盘时,才意识到满盘皆输,无论如何走,都是走投无路。


    黑棋就像局外人,欣赏着白棋垂死挣扎,默不作声把人逼上绝路。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突然,顾衔止的身影动了动。


    文帝猛地往前看,目光随着顾衔止的起身上移,咳嗽几声,指着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顾衔止正襟,随后行礼,搭着眼帘,居高临下注视着皇帝,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臣去帮圣上给苏侯设路祭。”


    文帝睁着双眼,质问道:“朕何时要你去设路祭了?”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就算是摄政王都不行!


    顾衔止无声看他,片刻,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作者有话说: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因为身体不好,目前连载的两本文暂时缘更,一定会完结,小天使们完结来看吧,祝你们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0章 第 70 章 我是孤儿!孤儿!……


    月黑风高, 城下禁军换值,一辆马车驶离宫门,往胡氏的府邸而去。


    车轮颠了下, 呵斥声马上传出。


    “怎么回事!会不会赶马?”


    声色粗犷, 语气不耐, 听起来是个凶悍之人。


    斥责后,马车没有加速前行,反而慢慢停在路上, 四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像在城郊附近, 远离京城。


    车厢里的人似察觉异样,一把掀开车帘, 中年男人探出头,巡睃一圈,脸色阴沉凶狠,紧握着手中佩剑。


    这位是胡城烈, 皇后娘家人,手握皇城禁军,当即明白被换了车夫, 中了圈套,脸皮抽搐了下, 往空无一人的四周怒喊了声, “装神弄鬼!老子手上沾血无数,就怕你们不敢露脸!”


    话音刚落, 寒芒自余光出现,刀剑交加声肆起。


    不远处,一棵参天榕树上, 有两条腿在晃动,优哉游哉欣赏着交战。


    “老大。”齐宁站在树下,瞥了眼树上的人,又过目胡城烈的一招一式,“这是济王要处理的最后一人,但济王还没下达命令杀他,我们提前行动,会不会被怪罪?”


    苏嘉言晃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接着晃,“要杀岳父的人是他,要怪就怪他自己。”


    他知道顾愁是笑面虎,既要又要,这种人想成大事简单,想干干净净难。


    他们和胡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说好了合作复仇,将来借权力翻案。


    可是,自顾愁被赐婚后,近日迟迟不动。若想为了一段婚姻,让翻案的计划半途而废,那他苏嘉言只能我行我素了,让天家乱作一团。


    秦风馆的暗卫并非要杀人,而是寻机给胡城烈下药。


    苏嘉言打算问一问逆案的事。


    一炷香后,胡城烈招架不住,动作变得迟钝,走神瞬间,佩剑被打落,后膝吃痛,猛地跪落在地,发髻被拽起,仰起头,欲破口大骂时,有东西滑进喉咙。


    见到暗卫得逞,苏嘉言笑了笑,轻松跃下榕树,走出树荫,行至胡城烈面前。


    迷药起效快,容易扰乱神智,审问者只需提问,中药的人自会回忆。


    暗卫悄然散去,齐宁把胡城烈拖进暗巷。


    苏嘉言打量挣扎的胡城烈,“大人,不知您可还记得宋国公?”


    此言一出,胡城烈使劲甩头,不是否认,而是在试图清醒,“你你是谁!”


    他的视线朦胧,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看不清人的脸。


    齐宁把人捆起来,省得等一下逼急了,用自残的方式清醒。


    苏嘉言来回踱步,把卷宗里的细节说了遍,相当于帮他回忆了,“我好奇的是,状告宋国公逆反的那封信,到底是谁让你送的?”


    胡城烈大口喘气,“听不懂你说的信!你到底是谁!本官乃禁军统领!皇后亲信!你敢这么对本官,是死罪!”


    “死就死吧。”苏嘉言无所谓说,“反正你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也不差我这一条,就是不知道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我国公府的人?”


    最后那句话一出,胡城烈明显僵住了,狠心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找回两分清醒,“你是你是国公府的人?”


    还没等苏嘉言发话,胡城烈狐疑盯着人影,试探性问:“你是苏嘉言?”


    没人回答。


    苏嘉言停下脚步,睥睨他狡诈的神情,“统领大人,踩着国公府上位的日子,过得安稳吗?”


    胡城烈没得到答案,怀疑也没打消,索性将计就计,“你父亲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起来,皇后与国公夫人乃是姊妹,论起辈分,我与你还有几分亲戚,你敢这么无礼!目无尊上!何况,你父亲会死,那是他叛变,丢下兄弟们不管,你来质问我,不如下地狱问问你父亲,当年为何要通敌!”


    苏嘉言看着他,少顷,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掐着他的脸,把迷药全部灌下去。


    这样的份量,吃了不会立刻死,就是会语无伦次,需费心辨别言语。


    药瓶一丢,道:“说吧,当年为何要陷害宋国公。”


    药效加重,胡城烈就算再又意志力,到了这会儿也招架不住了。


    浑身发冷,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仿佛看见宋国公回来寻仇,双手挣扎,双腿踢着地面,痛苦求饶,“国公爷?”


    “别别别——别动手!国公爷!是圣上要杀你们啊,是你功高盖主!是你和安亲王走得近啊!”


    苏嘉言慢慢蹲下身,盯着他问:“宋国公死在何处?”


    胡城烈嘴角流着口水,像被吓到了,“好大的火,好大的火!全死了!全军覆没!宋家不死!天子难安!不能怪我啊!胡氏不这么做,将来死的就是我们!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圣上拿国公府要挟你去死!你为何不逃!你为何拼死抵抗!你死了!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你为何不带走他们,为何不带着他们一起死——”


    苏嘉言蹙眉,见他逐渐疯癫,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文帝为了权力布局,胡氏为了自保配合,帝后的一场戏,牺牲亲人,诬陷忠臣,成全自我,好一对豺狼虎豹的黑心夫妻。


    “齐宁。”苏嘉言站起来,后退半步,“杀了吧。”


    轻飘飘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得到了个意料中的答案,让他坚定一事,不但要翻案,他还要杀了帝后,哪怕同归于尽。


    齐宁拔剑,就在出手时,胡城烈语无伦次大喊安亲王。


    “国公爷!安亲王和你一样!也死在火里啊!安亲王为你伸冤,引火上身!可恨我们胡氏是圣上的刀!可恨啊——”


    “就算我胡氏放火烧王府!圣上也不会保你们啊!”


    “一个功高盖主,一个贤名过人!”


    “你们都该死——合该死啊——”


    苏嘉言一听,咬着牙,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胡城烈,眼中杀意翻涌,抢过齐宁手里的剑,扬起一挥。


    “锵——”


    箭矢击中长剑,剑身偏移,只砍断胡城烈的手臂!


    哀嚎声响彻巷口,胡城烈有清醒之势!


    “老大!有追兵!”齐宁吹响口哨召唤暗卫,担心老大暴露,拽着人就跑,“走!”


    苏嘉言怒视着胡城烈,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我要杀了他!”


    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只有下地狱赔罪,才能解此刻心头之恨!


    齐宁愕然,从未见过老大生这么大的气,拦着说:“老大!他断臂了!你不能让他认出!否则乾芳斋和侯府都要出事!”


    “我不是侯府的人!”苏嘉言有些失控了,“我没有家,我没!我是孤儿!孤儿!”


    齐宁听见这句话也难受,可大事未成,帝后如今只是试探他们,就已经有数不清的危险,一旦笃定身份,必定将他们置于死地。


    “老大冷静!”齐宁用力拽着他躲起,“我们有的是机会杀他,还有机会的!”


    苏嘉言抱着头,冷静不下来,一阵头痛欲裂。


    重生一世,还是这么艰难,好不容易杀了顾驰枫,却有更大的敌人,他命不久矣啊,老天爷何苦这么折磨。


    他也劝过自己别管,可良心难安,每每想到这条命是国公府护下来的,侯府千瞒万瞒长大的,他就做不到无视,无法独善其身。


    痛苦得想吐,好想吐!


    “齐宁,我难受,我难受,他们被烧死的,活活烧死的,他们比我死得还痛苦,齐宁,坠楼而亡,我自己选的,他们连死都没得选,我心里好难受啊,好难受!”


    齐宁见他崩溃,第一次,竟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脑子第一时间想到顾衔止。


    “老大!”齐宁用力按着他,“我带你走,我带你去见他!”


    说着忙把人拉起来,打算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谁知杀手堵路,四面八方涌出人。


    苏嘉言集中不了注意力,胸口闷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四肢麻木,在齐宁放开他时,眼前天旋地转,趔趄两步,猛地跌倒在地,撞翻农户堆积的簸箕。


    天空流光倾泻,洒在他茫然的脸上,猩红的双眼朦胧,分不清前世今生。


    这一刻,好像前世死前。


    也是这样,看着天空,不甘心死去。


    “老大!”齐宁杀掉几人,朝地上的人大喊,满脸担忧着急,“老大快醒醒!”


    苏嘉言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嗡鸣,浑身无力,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可无论怎么做都动弹不了。


    直到,一抹黑影出现眼前,挡住月色,银剑对准眉心,倏地刺下!


    内力在瞬间运转,苏嘉言还没意识过来,身体先一步给出反应,翻身而起,侧身闪避长剑,赤手挥向杀手,夺走武器,反手刺入杀手喉间。


    鲜血喷涌!


    齐宁愣了下,看到老大站起来时,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担心。


    他很清楚,苏嘉言在拿寿命杀人。


    来不及阻止,源源不断的杀手出现,苏嘉言不费吹灰之力清空小巷,抹去嘴角的鲜血,翻看手中佩剑,咽下毒血,用剑划破掌心清醒,给暗卫们杀出血路,带着人逃离此地,兵分数路,隐匿在京都各处。


    巡兵出现时,只剩一地狼狈


    “叩叩叩——”


    王府大门被敲开,白鹤阁起灯,夜色如昼。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齐宁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抹着鼻子喊道:“求王爷出手相救!老大他、他毒发了!”


    顾衔止披着外袍,眉间微微蹙着,面色凝重。


    “先起来吧。”他道,“青缎已经在救他了,你且将今夜之事慢慢说清。”


    一刻钟前,护卫苏嘉言的人传来急报,说京郊出事,他派重阳前去找人,奈何迟了一步,重阳回禀人不见了,话未说完,齐宁背着人出现在王府。


    此刻,齐宁跪在地上,哽咽着,仔仔细细把话说清。


    顾衔止眺着湖面,没有追问之前有何行动,而是静静听他说完后,沉吟许久,偏头问道:“是他亲口说,自己是坠楼而亡的吗?”


    齐宁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这些都是老大今夜所说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评论区掉落红包。


    暂时还无法日更,身体不好卧床了,抱歉宝宝们,等好些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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