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重回摄政王黑化前 70-80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


    时隔许久, 苏嘉言梦回道观,梦回前世死后。


    从繁楼坠落,五彩斑斓的夜景流转眼前, 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


    他听见很多交谈声, 有些熟悉的声音掺杂里面, 好像还有顾衔止的,就在身后,他转身去看, 街景消失,面前是长明灯海。


    诵经声不断, 香火弥漫,耀眼的灯海里, 他看见自己的牌位,牌位前,跪着一抹白袍身影,若隐若现, 似触手可及。


    这一次,他没走近,不似从前执着, 非要看清此人。


    因为他认出那是顾衔止了。


    那声短暂的抱歉,困了两世的疑惑, 在此刻得到答案。


    过去, 他从未认真去听诵经内容,如今身在其中, 听懂是超度亡人的道经。


    很奇怪,这明明是梦,哪怕死后, 也未曾见过的场景,却在前世今生反复出现。


    “抱歉。”


    又听见了。


    他又听见那句道歉了。


    是愧疚,是亏欠,温柔而痛苦。


    可是他清楚顾衔止没做错什么,逆案发生时,他们都还小,若非要找出错处,大抵只有生在天家这点。


    窗外雨打松柏,秋水倾盆而下,雷鸣电闪间,苏嘉言被惊醒了。


    急喘两声,望着悬梁,憋气须臾,长舒一口气,从梦里回到现实。


    “醒了?”


    床幔被掀起,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


    是顾衔止。


    苏嘉言先是愣了下,后面慢慢回神,意识到身处王府后,也想起审问胡城烈的事。


    夜里有点凉,他是畏寒的,裹紧被褥,坐起身,看向顾衔止,“我是不是毒发了?”


    顾衔止坐在榻边,端起药试探温度,道:“嗯,睡了一天一夜。”


    苏嘉言嗅到药味,蹙了下眉,试着运气,却发现身体气息紊乱,像经脉断裂,碎了一地,修复不上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若想保住这身本事,先喝药再调息。”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苏嘉言迟疑了下,不是抗拒,而是怕接近了,会舍不得离开。


    少顷,为了吃药,还是爬过去了。


    顾衔止端着药碗,“自己喝还是我喂?”


    苏嘉言双手捧过,热意从掌心传至全身,驱赶了身上的寒冷,他想一口闷,但太烫了,准备捏着鼻子强灌时,药碗被端走了。


    顾衔止轻轻吹着药,耐心搅动,将温度降下。


    雨声淅淅沥沥,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看着他,许久不见,好像没什么改变,比起梦里的人,多的是温柔,少的是疏远。


    “王爷。”他喊了声顾衔止,“我做梦了。”


    顾衔止慢慢抬眼,目光平静,“梦见了什么?”


    苏嘉言攥着衣袍,很认真说:“梦见了你。”


    搅动汤药的声音顿住,须臾,又响了起来。


    顾衔止道:“梦见我,会让你开心还是难过?”


    苏嘉言低下头,仔细回想梦里的感受,“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顾衔止把药递给他,“如何奇怪。”


    他们像回到从前,无论苏嘉言说什么,顾衔止都会耐心陪着他。


    苏嘉言捧着碗,没急着喝,心不在焉搅动了下,突然问:“王爷,你可曾想过,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超度?”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照理说,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若平白无故为他人超度,倒是显得古怪。


    就连苏嘉言问出口时,都觉得荒唐。


    可是,顾衔止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我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超度。”


    “除非,我知道此人对我极其重要。”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两只眼睛睁大,从碗里探出视线,接着把药一口闷,不顾苦涩,追问他:“有多重要?”


    其实他听过同样的答案,是在侯府的湖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哪怕不是同一个人,他也想深究答案,想扒开顾衔止的心,就为了找那一点稀有的安全感。


    顾衔止接过碗放好,不知从哪拿出的琉璃糖,本来想放在他的掌心,让他拿着自己吃,看到他像孩子似的着急,把糖递到他唇瓣,慢慢推进去,“不可或缺,足以让我失控的人。辛夷,希望这是你想要的答案。”


    糖推进去了。


    苏嘉言含住了糖,抱住他的手掌,指尖还抵在唇瓣,他望着顾衔止,片刻,微微张嘴,含住了唇边的手指。


    刹那间,顾衔止眼神一沉,指腹触及温软的舌尖,湿濡包裹手指,只需搅动,就能让这张嘴无从招架。


    “辛夷。”他一动不动,“放开。”


    语气平静,像在哄人。


    苏嘉言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两情相悦,既不能一起,何不珍惜眼下。


    “王爷。”他咬了下手指,感觉到抱着的掌心绷紧,随后吐出来,把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顾衔止注视着他,巴掌大小的脸,只需收拢,就能把人拉到面前。


    苏嘉言见他沉默,也不着急,手指顺着他的臂膀游走,抚过锁骨,手腕轻转,触及脸侧,描过眉眼和鼻梁,指腹按在唇上,身子前倾,贴近,声音里带着魅惑,又轻又软。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呼吸交错,气氛暧昧。


    顾衔止抬手,按着他的腰,警告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嘉言当然知道,所以心跳很快,全靠肢体动作缓解,连触碰顾衔止脸侧的手指,都在微不可察颤抖。


    事已至此,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顾衔止。”他坐到顾衔止腿上,呼吸略带急促,像个主导者,“你无法拒绝我。”


    话落,慢慢阖眼,欲吻上之际,后脖颈出现一股力道,捏着他往前推。


    猝不及防的深吻落下,毫无预兆,不受控制。


    苏嘉言猛地睁眼,面前的顾衔止,不再是平静的,欲望瞬间爆发,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手臂收紧,逼着苏嘉言挺直腰,搂紧顾衔止的脖颈,接受唇舌的啃噬。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爱人,贪婪汲取对方的温度。


    药的甘甜蔓延在齿间,琉璃糖的甜味变重了。


    苏嘉言被吻到几近窒息,顾衔止吻得不算用力,是温柔的,可交缠时,后颈的手会捏紧,强行让亲吻加深,像是他主动的,而非顾衔止操控的。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从身上换到身下,唇瓣分离,看到顾衔止昏暗的眼神后,不禁笑了声。


    “笑什么?”


    顾衔止声音沙哑,用手背轻抚他的脸颊。


    苏嘉言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双腿缠在他的腰间,气息急喘而满足,“我开心。”说话间,用手拉开自己的腰带,“王爷,只要是你,我都很开心。”


    哪怕不能在一起。


    顾衔止无声看着他,身体里忽地翻滚起欲望,皱了下眉,意识到有东西发作。


    “辛夷。”


    苏嘉言眼神一顿,察觉到不妥,手掌触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高得可怕,当即慌了神,“三日红!”


    居然在这时发作了。


    他连忙起身,“我去找青缎!”


    顾衔止掐着他的脖子,按回床榻,锦帛的撕裂声响起。


    苏嘉言身子一僵,顾衔止的声音落在耳畔。


    “何须多此一举。”


    下个瞬间,白光自脑海闪过,陈设在眼前轮转,欢愉变作求饶,逃不掉,躲不掉。


    绵密雨声时而呼啸,时而轻柔。


    整整一宿


    雨后凉秋,檐角立了鸟雀,叽叽喳喳,惊起湖中鱼。


    白鹤阁燃了熏香,四处清爽,驱散残留的狼藉,午后,厢房的床榻才算有动静,苏嘉言翻了个身,听见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又想沉沉睡去。


    “辛夷。”


    熟悉的声音传进被窝,蜷缩一团的人动了下,又没了下文。


    直到一截白皙的腰身露出,青紫的痕迹上被涂了药,贪睡的人这才不情不愿探出脑袋。


    眯着眼,只看到顾衔止从容的神色,小小哼了声,盖上被褥,谁也不搭理。


    三日红和顾衔止的本事都领教了。


    他苏嘉言两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顾衔止见他不愿理睬自己,无奈起身,落了床幔,“我让齐宁来陪你用膳。”


    苏嘉言一听,当即掀开被褥,“不要!”


    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被发现端倪的。


    隔着床幔,看见顾衔止顿足,侧身看来,似在打量。


    尽管没看清人,但苏嘉言还是躲开视线,想到昨夜种种,不自在说道:“我疼。”


    随后听见一声轻叹,有脚步靠近榻边,床幔掀起,修长的身影笼罩而下。


    顾衔止弯下腰,用被褥裹着人,拦腰抱起,走向浴室,“青缎备了药浴,泡会儿就好了。”


    “什么?”苏嘉言听见青缎给自己备药,满脸羞耻,“那他们不都”


    顾衔止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看见他通红的脸,轻轻笑道:“你在害羞吗?”


    苏嘉言只露了颗脑袋出来,想躲也不知道往哪钻,嘀咕两声,“床笫之事,岂能宣之于口。”


    顾衔止把他放在圈椅,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泡澡,我让人送吃的进来。”


    苏嘉言点点头,察觉他真的离开后,从被褥溜出,扑进浴池里。


    热意席卷全身,将身上的酸疼驱赶,让他忍不住谓叹一声。


    “舒服——”


    顾衔止站在门口,侧目看了看,抬脚朝外走去。


    当脚步声再出现时,苏嘉言偏头瞧见齐宁,正端着漆盘,上面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齐宁被他憔悴的脸色吓一跳,“老大,你怎么像被抽干了?”


    苏嘉言拍拍脸蛋,制造点红润,“没有吧,就是累了点。”


    齐宁当然不知昨晚的事,还以为他是病成这样的,担心说:“青缎说这次毒发很危险,让我问你想不想解毒。”


    “解毒?”苏嘉言吃了口点心,“解毒有当场身亡的可能,不解毒还能活久一点,我何必找罪受。”


    如今既要为国公府翻案,还要杀了文帝,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齐宁道:“老大,奚樵将军回京了,不知所为何事,这次是秘密回来。”


    提及此人,他们不约而同想到道观初见。


    明明是初见,奚樵却觉得苏嘉言眼熟,又盯着玉佩端详,想必是藏着什么没说。


    苏嘉言问:“奚樵可曾见谁?”


    齐宁摇头,“一直住在客栈,不过我猜是为了找王爷。”


    上回奚樵上京,于道观和顾衔止相见,想必也只有顾衔止能驱策此人。


    苏嘉言心想找个时机和奚樵相见。


    齐宁出去端药,折身回来时,神情凝重说:“老大,济王好像来了。”


    苏嘉言抿了口药,这会儿顾愁出现,肯定是找不到他,才会怀疑到王府头上。


    “这么兴师动众找人。”他看着黑黢黢的药,“是担心我和顾衔止联手,故意来警告我们的。”


    齐宁有点生气,“这么不信任又何必合作。”


    苏嘉言思索齐宁说的这句话,想起遇刺那晚的剑鞘,仰头喝药,随后把药碗一搁。


    “齐宁,帮我置办些东西送来王府。”


    顾愁既多疑,那他需和顾衔止断干净,再好好算旧账——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2章 第 72 章 “你是好人。”


    苏嘉言抵达花厅时, 齐宁正好将东西都采办来了。


    三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王府门前,让王府众人面露疑惑。


    当苏嘉言出现时, 顾愁率先站起身, 迎面走来, “辛夷,我听闻你出事了,可有伤到哪里?”


    他的脸上满是关心, 瞧不见半点愧疚。


    苏嘉言躲开他伸来的手,陪着演起来,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毒发了, 多亏摄政王出手相助,这才从阎王爷手里夺回半条命。”


    大概是刚才药浴泡太久,雨后天气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轻咳两声。


    顾愁发现他躲避自己,收回手,把关心贯彻到底, 强行搀扶他的双肩,一同行至顾衔止面前, “多谢皇叔相救。”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停顿, 适才一直在端详他们,这会儿走到面前, 倒显得他像两人的长辈。


    苏嘉言也觉得古怪,若是往日还好,今晨才和顾衔止睡完, 现在随顾愁上演情谊深厚,和晚辈似的,对着顾衔止就是一顿谢恩。


    这算什么?


    他和顾衔止是偷/情吗?


    “辛夷?”顾愁见苏嘉言不说话,肩上的手稍稍用力,“皇叔救了你,你应该当面谢恩才是。”


    苏嘉言偏头看他,笑吟吟的一张脸,心眼子百八十个,看来真的是演上瘾了。


    无视顾愁眼底的疑忌,苏嘉言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咳嗽几声,借着喝茶摆脱肩上的双手,放下茶杯后,往大门望去。


    “当然要谢恩的。”他拍了拍手,示意齐宁送东西进来,“我正好备了些薄礼,准备送给王爷。”


    话落,十余人跟随齐宁走来花厅,数不清的珍品宝物出现,但最特别的,还是齐宁手里端着的玉石。


    玉石比巴掌大些,外表生沙,其内生油,有一处被凿开取件,其余部分仍可见温润如凝脂,细腻无瑕,光泽夺目,可见价值连城。


    这是玉商离京归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玉佩原石。


    仆人站在廊下,一字排开,所有东西一览无余。


    苏嘉言把玉石拿在手里,走上阶梯,站在顾衔止面前,“王爷,昔日的诺言我已兑换,过去种种,都用这块玉料还清了。”


    当初秦风馆坍塌,他们在冰窖里的承诺,时隔许久,终于兑现了。


    倘若早知顾衔止寻玉的原因,也许一切都结束,他们也不会有今天。


    此刻抱着玉石,苏嘉言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天意弄人。


    顾衔止只是看了眼玉石,“还清了?”


    苏嘉言抬眼,从他眼中看到不解,仿佛在看一个薄情郎。


    “王爷。”苏嘉言淡淡道,“镜花水月,露水情缘,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相信顾衔止能明白此言。


    既然未曾挑明要在一起,离开时也不必纠缠,互相理解和尊重梗重要。


    也确如他所想,顾衔止听懂了,所以没说什么,也没有挽留,沉默接过玉石,注视着他道:“想清楚了吗?”


    苏嘉言倒是爽快,“想得非常清楚。”


    顾衔止沉默良久,道:“好。”


    苏嘉言见他这么决断,悄然松了口气,示意齐宁把东西都搬进去。


    顾愁站在阶下,提醒道:“辛夷,天色不早了。”


    他们要离开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抬手,朝顾衔止弯腰行礼,“王爷今后多珍重。”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直到苏嘉言直起身,回想过去种种,满怀感谢说:“谢谢你的相助。”


    相视须臾,顾衔止道:“不用谢。”


    苏嘉言瞥了眼等着自己的人,“那我走了?”


    顾衔止道:“嗯。”


    苏嘉言扬起一笑,“你是好人。”


    这一次,顾衔止没回应。


    苏嘉言也不勉强,转身,无视顾愁接他的手,肩并肩,头也不回离开了王府。


    顾衔止伫立阶上,静静看着那抹背影消失,轻启唇,慢慢吐出三个字。


    “我不是。”


    车厢里,苏嘉言闭目养神,并未理会顾愁。


    顾愁不恼,只是比平日少了些笑,因为他看到苏嘉言衣领下藏着的痕迹。


    是咬痕,也有吻痕。


    这种位置,绝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说明消失的两日两夜,苏嘉言和顾衔止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许在王府撇清关系的一幕,都有可能是演的。


    “辛夷。”他道,“我们之间是否也要坦白?”


    苏嘉言闻言缓缓睁眼,这是第一次,顾愁对他表现出严肃,藏在伪装下的占有欲扑面而来,那种不信任、怀疑,弥漫在车厢四周。


    大约是料到会有这一刻。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意丢在地上。


    剑鞘轱辘两下,停在两人之间。


    他淡漠看着顾愁,“就凭殿下派人保护你的岳父胡城烈,还把我的人伤了,我不觉得还需要坦白什么。”


    顾愁扫了眼剑鞘,那是自己的暗卫所用兵器,眼神微变,“这批人是胡氏向我索取的,我并不知道派给了胡城烈。”


    “不重要。”苏嘉言本来也不信任他,“秦风馆的暗卫虽不见得光,但也是我亲手栽培的人,你既要又要也罢了,打着结盟的旗号,实则眼看目的将成,就想把我一脚踹开,这种诚意,我实在觉得害怕。”


    嘴上说着害怕,脸上满是轻蔑。


    顾愁一脚踩在剑鞘上,凝视问:“你想终止这场计划?”


    苏嘉言察觉他的杀意,耸了耸肩,“你觉得你能阻止吗?”


    大计未成,顾愁不舍得动手,如今文帝垂危,却迟迟不立太子,皇后几番打听无果。只知不久前,文帝和摄政王下棋后,病情突然加重,近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皇后收买太监,得知文帝有先废摄政王之意,再去考虑立储一事。


    立储未决,众人难安,顾愁不得不早做打算。


    胡城烈眼下还是禁军统领,只有把皇城守卫控制在手,待文帝病危,才有可能逼着写下继位诏书。


    他铲除胡氏的权势,就差这一步了,谁知文帝赐婚。


    这种事,只能是皇后的试探,便想借成婚打消疑虑,未料苏嘉言竟提前出手,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保护胡城烈的暗卫是他的人,他岂会不清楚?


    那晚他想过苏嘉言死了更好,得知人逃了,他并未派人追杀,实在因为太喜欢了。


    这是个顽强而美丽的玩具,他不想弄坏,这才亲自把人接回来。


    可是,现在玩具告诉他,不想做他的玩具了。


    比起大业,他宁愿毁了玩具,也不能沦落他人手中。


    沉默对视,苏嘉言别开视线,“说到底,你我的目的皆是相同,我既不碍着你争皇位,你也别碍着我弑君。”


    一番话说得大胆,完全没把天家放在眼中,显然是抱着赴死的心去做此事。


    顾愁生了耐心,端出苏嘉言最在意的事,“辛夷,再给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国公府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苏嘉言觉得可笑,“人证物证俱毁,我想让胡城烈作证,让胡氏一族还国公府清白,但他们敢吗?他们敢拿全族人性命,拿胡氏上下的荣誉,去与天子相抗吗?”


    话到后面,已含愠怒在其中。


    若非无路可走,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惜性命也要走绝路,和一个笑面虎逢场作戏。


    顾愁看到他眼中的决绝,明白事已失控,思忖一番,打算将人诓至府邸再做打算,“我昨夜从胡氏得知宫中消息,不如过府从长计议。”


    苏嘉言冷冷看他一眼,忽地笑了声,“殿下觉得我很好诓吗?”


    顾愁蹙了蹙眉。


    苏嘉言续道:“今日既和你说了这番话,我便没想过日后与你相见,此后,我与你们顾氏,亦是不共戴天。”


    顾愁见他心意已决,触及袖口,决定将人强行带回府邸。


    突然,马车一颠,袖口晃动,迷弹掉落。


    苏嘉言冷笑了声,出手极快,抬脚踢掉弹药,眼看两人即将交手,车厢外传来着急的禀报。


    “殿下!不好了!统领大人之女出事了!”


    苏嘉言一听,甩开顾愁拽着自己的手,幸灾乐祸道:“殿下,赶紧去处理家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3章 第 73 章 “我们永远是兄弟。”……


    文帝钦定的济王妃, 在金明池游玩时被捋走了。


    消息还没走漏,众人只知胡姑娘转身不见,苏嘉言的消息来源, 还是回京的苏子绒告知的, 听说事情还在调查。


    雨花街一间酒肆, 门窗紧闭,屋内三人举杯畅饮。


    陈鸣打量苏子绒,“许久未见, 人晒黑了,也高大了, 瞅着比我这种文官还霸气。”


    “文官清流。”苏子绒说,“我们二人, 一文一武,也称的上绝代双骄了。”


    陈鸣被他逗乐了,笑着看向苏嘉言。


    自从苏嘉言离开侯府后,再也没提过有关苏家的事, 连苏子绒得知哥哥离家后,都是快马加鞭回京,操办葬礼时, 还想偷摸去见一见哥哥,奈何寻不见人影。


    今日还得多亏陈鸣组局, 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上面。


    陈鸣见他们沉默, 识趣起身,扬言去添酒, 出门避嫌。


    包厢里,曾经的兄弟面面相觑。


    苏嘉言来时备了说辞,虽然不打算说身世, 却也不想随意搪塞,怕伤了苏子绒的心。


    这会儿正准备开口,却听见苏子绒说:“哥哥,我知道你有苦衷。”


    一句话,让苏嘉言哑然。


    苏子绒双手撑在膝上,开了口,也没那么多顾虑,开始滔滔不绝说:“我不要你的解释,也知道我不能帮你什么,更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侯府好。所以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一句哥哥。”他抬头,盯着苏嘉言,“我们还是兄弟吗?”


    苏嘉言怔住,看见他湿润的眼睛,准备的说辞咽了下去,“子绒”


    苏子绒喝了口酒壮胆,昂首挺胸,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哥哥,我会撑住侯府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鼓足勇气说这番话,本来就觉得羞愧,哪有人一直黏着哥哥不放的。


    可是他想了好多天,就想要一个回答,他不信,这么多年,哥哥能随意舍弃自己。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今生,他从不敢渴望的亲情,居然近在眼前。


    他甚至怀疑,前世从未认真活过。


    “子绒。”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们永远是兄弟。”


    也是他唯一的兄弟。


    话落,苏嘉言被扑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见苏子绒还像个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肚子,哼哼唧唧闹腾,“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我回来看到母亲一人,觉得她好孤独,哥哥,母亲也很担心你,她真的刀子嘴豆腐心,我说来见你,母亲还让我打听你吃住好不好,问你如果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她说房间一直留着,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抬起手,僵在空中,半晌,覆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安慰,眼眸低垂,眨了眨,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晰些。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出了酒肆,苏嘉言问起苏子绒何时离京。


    苏子绒说:“等奚大人消息。”


    苏嘉言一听,和齐宁对视了眼,转而压低声问苏子绒:“是奚樵?”


    苏子绒点头,这事不算秘密,只是不清楚奚樵入京的时间,便道:“祖父去世后,我赶回京都途中收到调任,从鱼将军麾下调至奚大人营地,我心想也好,离京都近些,家中若有什么事,也能早几日回来。”


    苏嘉言没说什么,只觉得蹊跷,如今文帝病重,此前又盯着侯府,断不会随意调任苏子绒,尤其离京都近的营地。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顾衔止。


    可此举何意呢?


    苏嘉言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奚樵既然上京,也正好借苏子绒牵线一见,如此做能免去许多麻烦。


    他和苏子绒沟通两句,这件事很快敲定下来,三人于酒肆前告别。


    马车上,齐宁把打听的消息细细说来,“胡府门前有人闹事,听闻是胡姑娘的青梅竹马,京中有人传,胡姑娘是为了私奔,不愿嫁给济王才自导自演。”


    无风不起浪,多数是半真半假。


    苏嘉言常年受流言缠身,一听这话,大概能猜到哪些真,哪些假,“青梅竹马应该不错,但私奔未必。”


    齐宁手掌一拍,“老大猜得不错,我和暗卫顺着苏子绒的线索调查,发现金明池那晚,有一群乔装打扮的公子出现,起初是这群人围着胡姑娘,搭讪完后,一转眼,姑娘就不见了。”


    苏嘉言神情凝重,“若当真如此,只怕这姑娘名节难保了。”


    事情蹊跷,他才和顾愁断绝,胡城烈就出事了。


    若说是姑娘自导自演,他宁愿怀疑是顾愁操控此事。


    但,近日顾愁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帮胡城烈找人,说明不是他做的。


    苏嘉言想到了顾衔止。


    可是想不到原因何在。


    御街上,听见有孩童吆喝卖花。


    车帘吹起,他们看见孩童手里的菊花,忽地想到了什么。


    “重阳节。”


    胡城烈站在皇后面前,面目狰狞,“不错,重阳节是我们的机会。”


    大相国寺,香火萦绕。


    今日十五,皇后借出宫为文帝祈福之由,置身禅房,约见胡城烈谈事。


    皇后端坐窗边,四周无人,手里捏着佛珠,正闭目养神。


    “圣上今早转醒,太医院值守三日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悲伤,“往年重阳节圣上亲去太岁山祭拜,今年派济王前去,储君之意不言而喻。”


    说到顾愁,胡城烈就想到失踪的爱女,浑身疼痛,分不清是断臂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娘娘,你让臣交出女儿,说是为了江山,为了胡氏满门荣耀,可我女儿如今下落不明,连人都找不到。济王眼下为了太岁山祭拜,无暇理睬我女儿之事,你让我如何全相信此人?”


    说着,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续道,“断臂之仇尚未报,娘娘,你又让我如何心全意效忠此人?”


    皇后拨珠的动作顿住,缓缓睁眼,瞥他,又闭眼,莫名笑了声,毫不关心侄女生死,而是说起那条断臂,“我以为,你会知晓仇人是谁,没想到这十余日过去,竟连蛛丝马迹都寻不见。”


    听这嘲讽的语气,胡城烈愣了下,他不是没想过,奈何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也要去端了苏嘉言的老巢。


    “小王八羔子。”他斥了声,“让我逮着他,定严刑逼供!”


    皇后道:“严刑逼供?”她收起念珠,顺手捏起线香点燃,“他身边如今皆是顾衔止的耳目,若不替圣上铲除顾衔止,莫说胡氏,恐怕就连济王都不会有好下场。”


    胡城烈捕捉到话中的要点,压低声追问:“圣上要除摄”


    皇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闭嘴,“此事事关重大,否则也不会让济王去祭拜。”


    换作从前,只怕要顾衔止去操持此事。


    难得有一事能让胡城烈开心了,扬眉吐气说:“既如此,禁军要如何,全凭娘娘吩咐。”


    皇后把香插上,摆了摆,看向佛祖的眼神冷淡,藏着野心,“太岁山,皇宫,届时一个不留。”


    胡城烈闻言愕然,上前两步,空袖管摇摇晃晃,“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想起年久的事,直至今日,都还记得顾愁母妃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怨恨和不甘的颜色,那女人怀里抱着的儿子,当初亦是同样神情。


    所以,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为文帝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厌倦了当棋子。


    “总要活着的。”皇后转身,冷眼看着胡城烈,“那些年纪尚幼的世子皇子,也得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顾愁既无意胡氏,此人也不必再留。”


    胡城烈心中骇然,明白她的野心之大,不由生了退缩,“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打断,“就凭宋国公逆案,一旦圣上驾崩,胡氏满门皆会落得同样下场!”


    胡城烈哑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痛心,也无法舍弃前程和荣耀。


    良久,终于是跪了下去。


    京中贵女被捋一事,终究是没瞒住,不多时,消息传开,相比顾愁的不予理睬,胡姑娘的青梅竹马痛敲登闻鼓,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晕倒在宫门前,再无消息。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生怕自家女儿出事,不容女子出门采买。


    直到一具女尸出现城门外,统领之女受辱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京都,不少百姓至京兆府闹事,要求彻查此事,找到凶手斩立决,否则无法平息民心。


    事态越闹越大,文帝卧病在床,听着朝堂急报,再次咯血,顾愁又无暇调查,不得已之际,只能召见许久未上朝的摄政王入宫。


    皇帝病危,世道将乱,册封济王为太子的风声传开。


    彼时,苏嘉言从陈鸣口中得知重阳节祭拜。


    当日,皇后将随济王前去太岁山。


    时机已至——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4章 第 74 章 摄政王弑君!


    太岁山被枫叶染红。


    祭坛四周庄严肃穆, 皇后皇子率宗室诸王、文武重臣,身着华服,缓步至宗庙。


    远处, 竹林摇曳, 两抹身影藏匿其中。


    “老大, 暗卫准备就绪。”


    齐宁来到苏嘉言身边,将计划进展一一告知。


    盯着远处的人马,为首是顾愁, 后面紧跟的马车华贵,大概是皇后的不错。


    苏嘉言道:“要活的。”


    他不是来杀皇后, 而是要把人掳走,逼着写一封陈罪书, 要用这封书信,给国公府和安亲王府翻案。


    齐宁颔首,“只要哨响,暗卫就会出手, 到时候我去抓人。”顿了顿,又问,“老大, 济王会拦着我们吗?”


    苏嘉言看了眼顾愁,“他恨不得胡氏一族灭亡。”


    否则, 为何对胡城烈的女儿不闻不问。


    说话间, 他们看到为首的顾愁转眼,巡睃一圈四周, 看起来像是留意到什么。


    苏嘉言寻一处隐秘的位置藏身。


    齐宁消失在林子里。


    队伍有序前行,万里无云,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眼看将入树林, 苏嘉言捏紧哨子,看着所有人进入林子后,把哨子抵在唇边,全神贯注,将要吹响之际,余光出现一抹身影。


    转眼,发现是重阳,愣了下,刚要说话,一缕白雾扑来,哨子坠地。


    队伍顺利穿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


    齐宁回到竹林时,发现老大不见了,竹子上,赫然挂着重阳的腰牌


    苏嘉言从王府醒来,但并不自由。


    身处厢房,四周全被封锁,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重阳!”他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俘虏皇后的计划失败,这次之后,这样的机会,短则等数月,长则一年,他的寿命已尽,又如何能看到翻案的那天?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能嗅到有人的气息。


    “嘭——”


    圈椅砸向大门,毫无损伤。


    倒是他,累得喘气。


    “今日若不将我放出去,等我见到顾衔止,我必杀了他!”


    这时,屋外传来重阳的声音,“公子,王爷料到公子有这番话,让属下转告一句,要杀要剐皆可,只要平安过了今夜。”


    只要平安过了今晚。


    苏嘉言捕捉到这句话,快速嗅到不妙。


    调整好思绪,想从齐宁口中试探一番。


    刚要开口。


    齐宁先一步道:“公子,接下来你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回答。”


    苏嘉言当即明白这是谁的安排,那个男人,就像有读心术,能精准无误推测出他心中所想。


    来回踱步片刻。


    如此大费周章禁锢,必然有事瞒着,若为了劝说,肯定亲自前来,但却只有重阳在此,说明顾衔止抽不开身,无法出现。


    更重要的是,顾衔止限制他的自由,难道是怕他知道今夜发生之事,会出手阻止?


    察觉四周把守的气息增多,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追问。”苏嘉言站在门后,“总要找些事情让我解闷吧。”


    闻言,重阳犹豫,仔细想想,主子倒没说过要注意这些。


    “公子想要何物?”


    “我要见人。”


    重阳率先想到齐宁,正想拒绝,还是决定问仔细些,“公子想见谁?”


    苏嘉言沉吟须臾,见齐宁是难的,这种时候,只能找没有武功的人来。


    思索一番,道:“我要见师父。”


    丁松山出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嘉言心里惦记着事,表面还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直到师父进屋,锁门,屋内只剩师徒两人。


    乖巧的面具撕下,迫不及待询问:“师父,京都可出事了?”


    丁松山听说来王府宴饮,还拾掇了一番,这会儿瞧见紧闭的厢房,还有爱徒满脸的着急,意识到有事发生,“出什么事?”四处看看,又问,“他们为何将你锁起来?”


    “我也想知晓为何。”苏嘉言心烦意乱,“重阳还不让我见顾衔止。”


    三两句话,丁松山听出了端倪,“你们吵架了?”


    苏嘉言愣了下,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正在一起过似的。


    挠挠头,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深知瞒不住师父的,干脆把近段时日的事情粗略说了遍,瞧见师父脸色微妙,小心翼翼说了去太岁山之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凝重。


    丁松山盯着他,“你想杀谁?”


    苏嘉言心里一紧,“我没”


    像个孩子做错事被发现。


    丁松山问:“若你不是为了杀人,为何要在今日去太岁山?”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


    见状,丁松山开始回想近日发生的事,脸色古怪,“先前你与济王走近,后圣上赐婚济王,胡城烈之女出事,济王不闻不问,有传济王生母被皇后所害,倘若你不是为了济王而去,那就是要杀皇后?”


    “我不是要杀她。”苏嘉言想,只是想取证词,“总之我现在不会让她死。”


    丁松山道:“那也不行!若济王与胡氏有仇恨,你也绝不能沾上,那可是死罪!”


    苏嘉言道:“那她害了国公府,难道要我视而不见?”


    话落,一片沉默。


    丁松山站起来,急急踱步,心生后怕,明白顾衔止为何将人囚禁于此了,就是怕这孩子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那也与你无关!就算是就算是要翻案,那也是无相的事,这桩冤案,本该由幸存者翻案,孩子,你听话,废太子既死,你就莫要再掺和进这些事中,可好?”


    苏嘉言想为无关之言驳斥,忽而皱起眉,重复道:“幸存者?”


    什么是幸存者?


    难道他就不是幸存者吗?


    而且,顾衔止和幸存者有何关联?


    丁松山未觉察不妥,负着手,看着被封死的窗棂,长吁短叹,“他是安亲王之子,过继先帝,方顺理成章辅助圣上。”


    苏嘉言愕然,刹那间,重生后种种连成线,变得清晰明了。


    当初得知身世后,被仇恨蒙蔽双眼,决心划清界线,待大仇得报,再与顾衔止清算,即便受相助数次,也不曾牵挂心上,现在细细想来,他能得到顾衔止的相助,既是为他们,也是为安亲王。


    “原来如此。”苏嘉言笑着说,“竟是如此。”


    那笑容,有种怪异的无力再其中。


    虽为同舟人,却不解对方。


    他不懂顾衔止的温柔下,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顾衔止亦不懂他的重生,隐忍着周而复始的挣扎。


    丁松山转过身,看见徒儿的苦笑,担心这孩子受刺激过度,才上前两步,猛地被他抓着手臂,“小言?”


    苏嘉言被这声唤醒,从记忆中抽离,想到当下情况,担心有变故发生,急着问:“师父!你说,若身居高位者,短短时日内,风评有了云泥之别,会是为何?”


    前世顾衔止声名狼藉,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定然出了大事。


    他不敢想,即使有个念头盘旋脑海。


    丁松山见他神色慌张,带着苍白,认真思索一番,分析道:“想必此人,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违背人伦”


    苏嘉言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低声问:“师父,你来时,可知王爷去了何处?”


    丁松山道:“进屋前我问了下人,听闻在宫中等等。”


    老人家慢慢意识到有异样。


    苏嘉言稳住他,摇摇头,“师父,这只是我的怀疑,圣上重用济王,可见立储之心,今日重阳节,王爷入宫,还未知所为何事。”


    丁松山干脆问:“你想如何?”


    苏嘉言扫了眼紧闭的门口,“请师父助我出去。”


    秋高气爽,太岁山见青烟袅袅。


    顾愁立在一侧,目视着仪式进行,身后有人靠近,垂着头。


    “殿下,侍卫排查山下,并无人迹。”


    顾愁噙着笑意,“排查仔细了吗?”


    “排查仔细了,山中无异,但有人来传,摄政王进宫了。”


    “什么?”顾愁蹙眉,心生警惕,偏头扫去,“父皇召见他?”


    “属下查了,圣上并未召见,且虞平候也入宫了,听闻是给圣上请安。”


    危险的念头涌上,顾愁问:“城门内外有何异样?”


    “苏家二公子苏子绒今日去了巡检司。”


    顾愁盯着红枫,出神片刻,眼神一冷,倏地转身,“不好!速速回宫!”


    有官员拦下,“殿下,仪式还未”


    顾愁将人拂开,“备马,随我回宫救驾!”


    一声令下,金殿大门骤然破开,有抹身影洒在地面,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直至顾衔止掀袍入内,视线落在龙椅后方,有个影子似蜷缩着。


    “圣上。”


    影子抖了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这才扒着龙椅站起,迎着那道平静的眼神抬眸,看清来人身着一袭玄袍,指腹轻转扳指,身后的殿门外,是一群手持血剑的士兵。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5章 第 75 章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


    侯府。


    “那些酸腐老臣, 竟在大殿上,说什么‘先帝方殁,尸骨未寒。若于斯时翻旧案、复冤情, 岂不有负先灵?’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宜待天下晏然, 逾年再议。如此, 则孝名彰于四海,民心归焉。若贸然行之,恐失人望, 于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之。’等等的胡言乱语!”


    齐宁一口气说完, 恼怒不打一出来,这会儿叉着腰, 在湖边来回踱步,扭头却见岸边捕鱼之人无动于衷。


    “老大!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嘉言系着襻膊,不顾寒冷,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 不亦乐乎。


    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远处见苏子绒阔步跑来,满脸笑意, 似有喜事。


    “哥哥。”他行至湖边,拍了拍齐宁的肩膀, 看向哥哥续道, “这次哥哥打算回来住几日?”


    苏嘉言没摸到鱼,有点不快, 回来侯府旧院住了两日,就想放松放松,谁知这小湖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时候湖里有鱼, 什么时候再回来。”他直起腰,甩了甩手掌,“齐宁,回乾芳斋。”


    苏子绒追着说:“我现在就让我放鱼下湖!”


    齐宁却道:“二公子,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大吗?天气寒凉,不日便立冬了,若老大生病,宫里那位——”


    苏嘉言偏头扫了眼,止住他的话。


    齐宁和苏子绒面面相觑,心照不宣,不敢在他面前提顾衔止。


    虽说大事已定,但苏嘉言郁闷许久,为顾衔止瞒着种种感到不快,甚至还想把他禁锢王府,不许相助。


    若非那日有师父帮助,得以逃脱,才能赶至宫门,及时拦着顾愁和胡城烈,想来大内又是一场血战。


    走出侯府,苏嘉言回身,拦住苏子绒的脚步,“你若想见我,就来乾芳斋,还有吃的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


    苏子绒拽着他,先哎呀了声,“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的,你回来也能热闹些。”


    苏嘉言调侃说:“听闻夫人近日给你相看姑娘,将来你成亲,侯府子孙满堂,还怕不够热闹?”


    苏子绒哑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去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


    苏嘉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平步青云,忠君爱国,光耀门楣才是大事,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听闻此言,齐宁转头看向老大,面色凝重,想起青缎打听解毒的事。


    从侯府离开,马车朝乾芳斋去,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苏嘉言裹着外袍,闭目养神。


    天冷,气候干燥,颠簸一会儿,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老大若不适,我去请青缎来!”


    齐宁反应很快,睁着眼,亮晶晶的,像迫不及待要见青缎。


    苏嘉言慢慢掀起眼皮,无声看着他,好一会儿,见他坐立不安,欲言又止间,才说破,“你想我解毒,是吗?”


    齐宁先愣了下,而后直言,“是,我要和老大长长久久。”


    苏嘉言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熬不住,当场去世吗?”


    这话一出,齐宁沉默,看样子是想过的,又觉得老大是心志坚定之人,断不会挺不过去,现在被反问,心里又没底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回了乾芳斋,就瞧见掌柜匆匆出现,手里捏着一张请帖。


    原来是陈鸣在繁楼设宴,仕途顺利,近日高升,特请三两知己好友前去赴宴。


    既是喜事,就没有不去之理。


    数日后,苏嘉言换了新衣,备了厚礼,才抵达繁楼,就瞧见早早出来迎接的陈鸣。


    陈鸣衣着低调,但难掩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官运亨通,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一段时日,褪去几分书生稚嫩,多两分成熟,倒真有当官的样子了。


    “言兄何必如此客气。”他接过随礼,分量不轻,面露羞涩,不见方才待客的游刃有余了,赶紧欢迎入内,“只是好友小叙罢了。”


    进了包厢,有几人已到,见到苏嘉言,起身抱拳,不敢多言。


    宫变之后,谁不知道苏嘉言和新帝关系,虽说如今不见来往,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有从龙之功的人。


    陈鸣简单介绍后说:“子绒有公事缠身,说是迟些才到。”


    苏嘉言表示无妨,见他欲言又止,猜到有话想说,主动问道:“这繁楼其他地方还没去过,我倒是想去走走。”


    陈鸣一听,眼睛瞪亮,主动说要引路。


    两人上了三楼,小二得知他们需要商谈要事,推开一扇门,三面栅栏环绕的阁台,白纱随风轻飘,拂来爽爽秋风。


    陈鸣率先走进去,却不见身侧之人,回首一看,见苏嘉言站在门口不动。


    “言兄?”


    苏嘉言听见喊声,回过神,对他笑笑,“抱歉,想到一些旧事。”


    这里,便是前世坠楼之处。


    陈鸣邀他入座,又命小二备了些茶水。


    苏嘉言侧脸看着栅栏,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更不会有顾驰枫的声音,连自己都是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的。


    原来,前世已经过去了,身处此地时,竟后知后觉感受大仇得报的实感。


    陈鸣好奇他在看什么,“言兄,是此处不合你意吗?”


    苏嘉言摇摇头,收回视线,先举杯恭贺高升,“寒窗十年,苦尽甘来。”


    说到这个,陈鸣是打心底谢他的提点,面对别人的道贺,自是能应对过去,但眼前是苏嘉言时,却做不到自然交谈,聊多几句都变得腼腆,“陈子渊有今日,是言兄的功劳”


    “且慢,不能这么说。”苏嘉言道,“机会是自己抓住的,莫要将功劳他人化。”


    陈鸣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待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腿上,抓着衣袍,垂眼思绪良久,才敢说:“不瞒言兄,我已向新帝请旨,愿离京调任,远离富庶之地,去为百姓解忧。”


    苏嘉言喝茶的动作顿住,眼底先是诧异,再看清他坚定的神色后,诧异化作敬佩,为对方添茶后举杯,无言相碰。


    这件事还未传开,说明文书还未完全拟好,看样子,陈鸣不打算和太多人说,今日看似贺宴,实则算是一场分别了。


    陈鸣说:“我与子绒不同,家中有人打理,无需我操心过多,自能安心离京,把仕途当作人生历练,为百姓分忧,方能对得起族中长辈一番教导,我希望自己能像”他沉吟了下,想到雨花街的变故,“希望能如鱼相一般,躬身为民。”


    提到鱼承龄,有些画面浮在眼前,苏嘉言的心动了动。


    纱帘飘扬,晚风催动思绪,像天边翻滚的橘云。


    楼下有数辆马车出现,大约是陈鸣的同僚同窗前来,需他出面相迎,暂时失陪。


    偌大的阁台就剩苏嘉言一人。


    他看着栅栏,鬼使神差走过去,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心脏颤动,忍不住伸手去触栅栏,在碰到之际,又似触电般闪开,片刻,确定无误后,微微颤抖的双手抬起,用力按在栅栏上,然后往前一步。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敞开心扉享受难得的晚风,轻轻阖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栅栏上的手,欲张开手臂迎风时,眼帘忽地睁开,身子迅速闪至一侧,躲开自后背劈来的剑刃!


    “是你!”苏嘉言蹙眉,“胡城烈!”


    胡城烈换了囚服,身着麻衣,单手挥剑,恶狠狠朝他刺去,满口唾沫星子,“苏嘉言!是你害我的!是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胡氏在京都扎根数辈,把人从牢狱换出来的手段还是有的,算是穷尽最后的关系,才得以换来今日报仇的机会。


    可他终是独臂之人,身体的平衡难以掌握。


    苏嘉言轻松躲开后,冷笑了声,“难得逃出生天,不想着逍遥法外,竟上赶着来送死吗?”


    胡城烈杀红了眼,如今家破人亡,已是孑然一身,想到断自己手臂的人安然无恙,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被仇恨蒙了眼,只想杀了苏嘉言。


    “你的话——留着下地狱说吧!”


    又是一剑挥下。


    苏嘉言懒得和他废话多说,指尖夹住剑刃,一挥开,长剑从胡城烈手里脱落,欲一拳了结,忽地,面前被撒来铺天的粉末。


    不慎吸了口,双眼顿见重影,意识到是致幻的药粉,连忙捂住鼻尖,后撤数步,后腰撞上栅栏,用力甩了下脑袋清醒,刚看清扑面而来的胡城烈,来不及闪躲,胸口猛地受击,吃了胡城烈一脚,全身向楼下仰去!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失重感如汹涌浪潮将身体彻底淹没。


    前世,便是如这般坠落,那时是不甘和绝望,乃至最后死不瞑目


    原以为,今生能逃过这宿命劫数,奈何命运弄人,熟悉的场景再度上演。


    快速坠落间,苏嘉言望着胡城烈快意的双眼,明白此人将来也是必死无疑,内心竟涌起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日自己若死了,不必担心和顾衔止未了的感情,不必害怕自己命不久矣给他人带去的折磨。


    尽早离去,于所有人而言,反而是一场及时止损的因果了结。


    他的前世今生,随着坠落渐渐消散。


    了无遗憾吧,他想,只愿顾衔止余生安好。


    “辛夷!”


    一声失控的大喊,自远处传来。


    仿佛来自前世的声音。


    苏嘉言像断线的纸鸢,长袍飞散,和风穿插而过,原本呼啸的声音随着呼喊变小了。


    直到腰间一紧,跌落的地方不是坚硬的青砖地,而是温暖的胸怀。


    他听见了顾衔止剧烈的心跳声。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住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6章 第 76 章 失忆。


    繁楼的栅栏碎裂, 一抹人影自楼上倒下,顾衔止抬眼的瞬间,仿佛要魂飞魄散的是自己。


    重阳先一步拔腿向前, 谁知余光有残影闪过, 下一刻, 便瞧见一惯冷静自持的主子失态,不顾一切朝坠楼的身影而去。


    不知谁的脑袋被踩了一脚,那人一抬头, 见身影跃上繁楼飞檐。


    每一步似踩在刀尖,借力向上,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重阳扫过他们脚下,故意惊马朝前。


    “主子!”


    顾衔止裹住人之际, 马车出现在下方,眉梢蹙紧,稳稳抱住怀里人,毫不犹豫跌向马车, 以自身为垫,轰然撞破车顶,车厢四分五裂, 直到他们摔入车厢的软榻上,惊起一片尘埃。


    繁楼的一场意外, 让满朝臣子惶惶不安。


    直到太医自殿内出来, 长叹一口气,对包围自己的朝臣出声安抚后, 这才让众人舒了口气。


    顾衔止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被他护着的苏嘉言也平安无事。


    不过, 胡氏得知此事,还是匆匆赶来看了眼。


    她脸上挂着担忧,除了对胡氏一族处置的关心外,还有对新帝难得的忧心。


    身居高位多年,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顾衔止真的出事,以胡氏如今的地位,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苏嘉言自寝殿醒来,知道躲不掉了,也懒得跑,只是久久不见通传。


    回想繁楼的惊险,顾衔止接住了他,用自己受伤,换他的安然无恙。


    此刻听说人已醒来,以为在忙,便想先去殿外候着,不巧途中碰见了胡氏。


    说起来,两人还有血缘关系,若没有那桩冤案在,天下谁不羡慕苏嘉言的身世。


    “娘娘。”


    胡氏看着面前的孩子,近看仔细打量眉眼,记起朝贺宴一瞥,当时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熟悉,如今看来,便是像极了死去的姐姐。


    这张皮囊,美得雌雄难辨,既有姐姐的温婉,又有宋国公的凌厉,时而清疏,时而张扬,倒能理解顾驰枫念念不忘了。


    “我已被褫夺了封号,戴罪之身罢了,无需行礼。”


    苏嘉言起身,抬眼看去,愣了愣,仿佛记忆里生母的模样有了轮廓,但很快敛起思绪,清楚这只是有血缘的仇人,不再说什么,主动让路给她先行。


    胡氏身边跟着两名侍卫,看似陪同实则禁锢。


    从苏嘉言面前走过时,她顿足须臾,偏头又去看那孩子,想到与姐姐的过去,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听说,你迟迟不肯解毒。”


    苏嘉言与之相觑,明知身上的毒出自她手,却因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而无法发怒,“娘娘问我此事,是希望我解毒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胡氏道:“若是废太子未死,我想,你尚有一线生机,靠着复仇的念头,也要熬过这解毒时的煎熬。只是如今你大仇已报,恐怕只想一心赴死,就算能解毒,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苏嘉言不再言语,只丢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他的心思,若是连胡氏这样的人都能看破,顾衔止又岂会不懂。


    这次入宫,恐怕逃不掉要面对解毒的问题了。


    苏嘉言如是想。


    眼看寝殿在前,却见重阳原地徘徊,殿门紧闭,迟迟不入内,看起来忧心忡忡。


    “重阳。”他走上前,“怎么了?”


    重阳立马看来,拦着他的脚步,“公子不可入内。”


    苏嘉言蹙眉,“不是说王爷“顿了顿,改口称,”圣上无碍吗?”


    重阳面露愁容,“主子身子是无碍,但未必记得公子了。”


    “什么?”苏嘉言心头颤了下,迟疑后追问,“什么意思?”


    重阳正要解释,余光见太医走来,慌慌张张抹了把汗。


    太医既来,重阳干脆让他人解释。


    深秋未至,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苏嘉言却觉得手脚冰凉,盯着喋喋不休的太医,慢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第 77 章 “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


    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8章 第 78 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


    从道观回来后,苏嘉言生了场病,再次回到那个梦里。


    奇怪的是,相比从前,现在他只能听见诵经声,看不清顾衔止的身影了。


    梦里,他生了股强烈的茫然,有种顾衔止故意离自己而去,使得他更迫不及待去看清。


    奈何越着急,道观越来越远,直到变成缩影。


    而他自己,则置身黑暗中无法抽身。


    这一次,意识忽地告诉他。


    他在梦里,不要挣扎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原本离京的计划粉碎,被青缎按在京中强行治疗。


    但青缎觉得乾芳斋不够清净,不适合他养身体,趁人虚弱,怂恿齐宁和苏子绒出手,把病人腾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挨着摄政王府,后面贴着后门,正门则要绕两条街,不细细研究,倒是发现不了。


    苏嘉言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没有第一时间生戒备,而是翻身起来,朝无人的厢房唤了声,“齐宁。”


    听见声音,齐宁忙不迭出现,几步来到面前问:“老大,你终于醒了!我去叫人!”


    “等等。”苏嘉言胸口发疼,还头晕脑胀着,“这是哪?”


    齐宁适才瞧着老大波澜不惊,以为知道身处何处,突然被发问,愣了愣,明白老大不生警惕的原因,是无所谓了,不管生死,都无所谓。


    他带了点郁闷解释,“青缎的府邸。”


    苏嘉言没去管他想什么,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棂,迎接寒风灌入,狠狠打了个哆嗦,正想询问睡了多久,肩上一沉,齐宁给他盖了件披风。


    “老大,冷啊。”他说,“都入冬了,你别又病了。”


    入冬,说明已经病了多日。


    苏嘉言朝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忍着呼吸时胸腔的疼,面色平静看向窗外,呢喃道:“还能赶上南边的春暖花开吗?”


    话音刚落,未等齐宁回答,厢房门被人推开,青缎闻声走进来说:“你若好好吃药,我定能保你看到春暖花开。”


    三人迎面而上,青缎瞧见齐宁懂给人披衣,顺口夸了句,“还得你上心”


    说着让他去煎药,用了早膳后要吃。


    苏嘉言给自己倒水,后知后觉渴了,水碰到唇,口腔里的苦味被稀释,顿时蔓延起来,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青缎打量道:“知道苦了?这几日你喝不下药,吃进去又吐出来,难照顾得很,若不是他”


    说着顿了下,没说完。


    苏嘉言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谁?”


    青缎想到顾衔止的命令,连忙改口说:“若不是齐宁他费尽心思,和苏子绒配合,这才把药灌下去。”


    这番话说得心虚,他深知自己不善撒谎,故意借关窗关门避开视线,回身时见苏嘉言兀自喝水,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苏嘉言病倒当天,顾衔止便去了乾芳斋探望,连挪地方休息的提议,也是顾衔止说的。


    包括喂药一事,也是顾衔止做的。


    这明明是可以修复感情的契机,却被下令不许声张,说是不想苏嘉言多想,徒增烦闷。


    真是古怪的一对。


    青缎上前把脉,“辛夷,你不能离京,这次若非及时施救,只怕你还要昏迷许久。”


    苏嘉言想问他生病是否和中毒有关,但记起把脉不可语,遂眨巴眨巴眼睛,以表求问。


    青缎见状,从这人病态的脸上捕捉些许孩子气,无奈点头,“是,你若是离京,我真怕你中途扛不住。”


    把完脉,苏嘉言见缝插针调侃,“那我把你一起带上。”


    “我倒是想。”青缎打趣说,“那也得有两个分身,宫里还有尊大佛要我盯着,你们小两口,净让我操心。”


    听见‘小两口’,苏嘉言没反驳,眼底闪过笑意,但转而又化作平静,蓄满疲倦。


    “这几日,他”他忍不住想问顾衔止是否来过,迟疑了下,换了个话题,“他恢复了吗?”


    青缎察觉他想问什么,“他很好,一直在宫里养身体,你别担心他,多担心自己才是。”


    苏嘉言得知人无恙,也并未来过,无视心里那点失落,勉强扯了个笑,“他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有银针扎进身体穴位,毫无防备下,他猛地咳嗽,脸颊瞬间涨红,银针在身上抖动,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后,喉间一噎,顿时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刚吐完,余光瞧见青缎递来锦帕,接过时道了声谢,紧接撑着软榻慢慢躺下。


    青缎给他排毒,厢房门便被人推开。


    瞧见齐宁出现,疑惑问:“药呢?”


    齐宁嘴快,想也没想就说:“圣上又来了。”


    闻言,苏嘉言快速掀起眼皮,为话中的‘又’字沉思,最后看见青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念明白了什么,无声阖眼。


    顾衔止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许寒气,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气冲散。


    照理说,才是初冬,不至于点上暖炉。


    但这屋里,不仅点了炭火,软榻上的人还盖着被褥。


    苏嘉言起身欲行礼,被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


    “不必行礼。”顾衔止说,“身子如何?”


    苏嘉言表示无碍,“习惯了,倒是令圣上费心。”


    顾衔止总有两人太客气的错觉,“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的。”


    初衷是不想平添压力,可内心深处,更多是觉得会让苏嘉言困扰。


    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


    苏嘉言笑笑,“我明白的,若知晓你来过,我反而有压力,指不定醒来就要进宫谢恩。”


    如今身份悬殊,哪怕袭爵,也是君臣关系。


    他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顾衔止见他手里抱着暖炉,“你想去南边?”


    苏嘉言颔首,“那边天气暖和,如果能去的话,自然是想去的。”


    顾衔止缓缓道:“若想看春暖花开,我知京城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苏嘉言认真看着他,想从眼中发现独属自己的温柔,奈何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赏赐,无疑是基于国公府恩荫,亦或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对赏赐,当然也只能接受。


    “不知圣上说的好地方在哪?”


    顾衔止道:“京郊皇庄。”


    苏嘉言愣了下,想到往事,“难不成是汤泉?”


    皇庄的温泉乃天然形成,听说前朝皇后手足冰凉,皇帝便命人寻得此处,辟一处常年花开的庄子,每逢天寒,皇后会到此处避寒过冬。


    顾衔止颔首,“不错,如今朝堂安定,武将提议狩猎,正好举办一场,就定在皇庄附近。”


    苏嘉言听出他的意思,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你在邀请我吗?”


    话落,发觉有些冒犯了,连忙想解释,却见顾衔止低低一笑,率先开了口。


    “是。”他承认,“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苏嘉言略略走神,有刹那间,像看到以前的他们。


    须臾,敛起神色,托着腮,若有所思道:“不确定,我先去看看再说。”


    顾衔止见他晃动的小腿,笑了笑,“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9章 第 79 章 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新帝的第一场狩猎, 满朝文武皆至,等待狩猎结果的间隙,场上有不少人打马球, 京中官眷衣着光鲜, 为自家郎君喝彩。


    另一处的皇庄中, 宁静悠远,庄子四处开满鲜花,大约是有温泉所在, 此处十分温暖,气候湿润, 当真是避寒圣地。


    苏嘉言褪了大氅,一袭墨蓝长袍, 行走其间也不觉得冷,心情多了几分愉悦。


    自生病后,能感受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想着去狩猎, 却发现一步三喘,差得简直不像武功高强之人。


    齐宁往日时常陪在他身边,今日难得出来, 他索性把人赶去猎场玩了。


    眼下,苏嘉言身边空无一人, 大约平日被盯得紧, 现在反而觉得舒坦。


    听说温泉在后山,原本宫人提前准备了, 等他抵达时就去泡,结果来的途中,齐宁和苏子绒得知此事, 嚷嚷说着天冷泡温泉才舒服,尤其要下雪时,简直人间美事一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嘉言特意询问天文院的官员,得知近日会有初雪,所以他要忍着,等下雪那天扑通下池。


    傍晚,顾衔止来庄子时,询问他泡得如何,他将想法告知。


    顾衔止噙着浅笑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两人饭后下棋,苏嘉言正琢磨棋局,托着腮,像只猫似的,举着爪子拨动棋笥的棋子,这会儿闻言,想也没想就顺着说:“圣上是打算把庄子赏赐给我吗?”


    棋子落下,他刚一抬头,就听见顾衔止反问:“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是在暗示先前被搁置的赏赐。


    苏嘉言一时语塞,巡视四周,实在喜欢在这避寒,脸不红心不跳说:“好吧,给你个机会。”


    顾衔止看着他,温声提醒下棋,“到你了,小主人。”


    入了夜,山里的温度冷上几分,对弈不久,顾衔止念及他沉疴未愈,不愿陪玩,示意他吃了药早些休息。


    苏嘉言没搭理,想着他不愿意陪玩,总有人愿意,结果齐宁和青缎像消失似的,怎么喊都不见人出现。


    无奈之下,他又不舍得早睡,总担心自己睡过去了,不知何时又能醒来,干脆披上氅衣,到后山闲逛。


    后山郁郁葱葱,白天的时候,能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色,靠近温泉的植物枝繁叶茂,到了山上,只能见一片金黄,颇有两个季节交替的意境,若是到了下雪,又是另一番景色。


    苏嘉言溜达至温泉附近,站在廊下,远远瞧见水雾萦绕,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落了满地松针和松果,温泉就在树木环绕之间,抬起头时,若幸运,还能看见松鼠在大树之间跳跃。


    他看得入迷,连身侧来人了都不知。


    “怎么在这?”


    是顾衔止,手里还拿着卷轴。


    苏嘉言闻言偏头,猜想他为朝政忙活,这才途径此处,“圣上日理万机,倒是显得我一无是处。”


    顾衔止见他姿态放松,想来是很喜欢此地了,“重阳曾和我说,你的武功京中无人能敌,岂会是一无是处之人。”他将卷轴交给宫人,示意众人退下,“练得这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苏嘉言心脏颤动,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早也练,晚也练,年幼懈怠了是长辈的同僚教训,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又中了毒,不敢懈怠,怕那天吃了亏,没有人替自己出头。


    现在有个人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该怎么说,才能将平生诉说,而这个人,又是否还有兴趣听。


    “是有点累。”他说,“但是都过去了。”


    时至今日,这身本领,已无用武之处,即便有,也力不从心了。


    两人伫立廊下,肩并肩,眺望着后山的夜色。


    忽地,苏嘉言耳朵动了动,倏然盯着远处,看清在树上的动物,惊喜之余又是担心。


    “是猫!”还是一只黑猫,他想起祖母的黑猫,连忙跑向树林,站在那颗树下,不等顾衔止叮嘱,人已经跃到树上,蹲在黑猫一侧,拎起幼猫的后颈,举在眼前端详,“小家伙,你怎么爬上来的?”


    他在问猫,猫除了喵喵叫,什么都没听懂。


    顾衔止站在树下,还好树不算高,但幼猫毕竟还小,借着乱七八糟的树枝爬上去了,往下看才知道害怕。


    苏嘉言举着小猫朝他炫耀,“看,王爷,我捡到小猫了。”


    顾衔止一听这声称呼,并无不悦,而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熟悉。


    苏嘉言说完后,意识自己说错了,正想改口,一阵夜风袭来,他晃了下身体,连忙把猫揣兜里,结果还没放好,脚下一滑,小猫挣扎掉落,四肢张开,在惊呼声中落入顾衔止的掌心里。


    “王爷!”苏嘉言又喊了声,眼看小猫从顾衔止手里溜走,情急之下也要追,“它想跑!”


    顾衔止打算拎回来,余光瞥见树上的人影坠下。


    “呲啦——”


    布料撕裂。


    苏嘉言转眼一看,自己被挂在树上了!


    四周树枝太多,没留神就容易勾上,眼看后背衣服破了,不但勾破衣服,还阻止他下树的动作,整个人成了树的挂件,摇摇晃晃,欲有摔倒之势。


    忽地,眼前出现一双手。


    他垂眼看去,是顾衔止朝他伸来。


    “弄断树枝。”顾衔止抬首看他,“跳下来。”


    苏嘉言想说自己不是那只小猫,就算摔了也不怕,“不用,我——啊!”


    树枝毫不留情了断,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直直坠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后被掂了掂,调整动作,双腿自然而然圈在顾衔止腰上,就连手,都搂上了顾衔止的脖颈。


    意识到两人的举止,他猛地想推开落地,不想被按住后背。


    “别动。”顾衔止钳着腰上的人,见后背的衣袍裂开,肤如羊脂,明晃晃露出大片,轻易能被人看清,他不由蹙了下眉,语气却听不出异样,“衣袍破了,先回厢房更衣再出来玩。”


    苏嘉言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顾衔止已经抱着他往前走,显然是不会将人放下了。


    苏嘉言挣扎两下,发现圈禁的手越收越紧,索性放弃,乖乖搂着顾衔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熟悉的味道弥漫鼻尖,许久不曾贴近的身体,让苏嘉言心生贪恋,小心翼翼深吸,阖上眼,想把这个人的味道记在心里。


    顾衔止缓步前行,大掌覆在怀里人的后背,明明隔着衣袍,却仿佛触碰到那白皙的肌肤,以至于觉得掌心都在微微发烫。


    腰间的腿一晃一晃,但这姿势却意外熟悉。


    他并不喜欢和人过于接近,或者说,没人敢和他过度接触,可是抱住苏嘉言时,内心并无任何抗拒之外,甚至觉得他们理应亲近。


    这种情绪让他不解,似乎有东西失去了掌控,握不住,找不回。


    思索间,脖颈间洒了些热意,脚步僵了下,偏头看了眼埋在肩上的人,发现苏嘉言像个识别气味的小动物。


    他轻声问道:“在闻什么?”


    苏嘉言吸上瘾着,听见这话,背脊一僵,屏着呼吸,拧过脑袋,不吸了,小声嘟囔道:“才没有。”


    顾衔止笑了笑,“以前我有这样抱过你吗?”


    苏嘉言一愣,又把头扭回来,不懂这句话从何说起,“你想到了什么吗?”


    顾衔止摇摇头,“只是觉得熟悉。”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忽地记起这个姿势,是在三日红发作那次,他们翻云覆雨时,也曾这样过。


    思及此,脸颊渐渐发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在颈窝,结巴否认,“才、才没有。”


    声音越说越小。


    顾衔止怀疑这孩子说谎了,无奈笑笑,猜想定是难堪之事,这才不愿细说。


    “好吧。”他道,“不过我记得一些。”


    苏嘉言一听,立刻挺直身,面对面定睛看他,急忙追问:“你记得什么?”


    顾衔止停下脚步,见他着急,打量他发红的脸颊,思忖道:“记得你的小时候,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准确来说,是被小孩子黏上了,每回去国公府时,苏嘉言都会拽着他不放,但凡离开了视线,马上就哇哇大哭,要众人哄许久才能消停。


    苏嘉言愣了下,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陌生之余又觉得意外,原来年幼时竟这般缠人。


    还是缠着顾衔止。


    他又把头埋了下去,不说话了。


    顾衔止继续往前,“所以,你能告诉我,方才为何脸红吗?”


    苏嘉言才不会说,语气闷闷,胡说八道解释:“我也是想到小时候。”


    这次顾衔止能笃定他说谎,毕竟那时候还年幼,哪能记得住这些事情,不过并未戳破,权当是时机未到,将来总能等到他主动说。


    回到厢房,苏嘉言被放在床榻,连忙跳起来去找衣袍,却怎么都找不到,想到今日是齐宁放包袱,欲拔腿去找人。


    “等等。”顾衔止拉住他的手臂,见他裸/露的后背,稍微再动一下,衣袍便要从肩头滑落了,“找不到衣袍?”


    苏嘉言觉得背脊一阵凉飕飕的,拽了下欲将滑落的衣袍,“包袱不见了,我去找齐宁。”


    顾衔止道:“这样去找?”


    苏嘉言颔首,“不然呢?”话音刚落,似意识到什么,歪了下脑袋端详,“圣上觉得我不雅?”


    “不是。”顾衔止脱口而出,还没想明白心中醋意何来,便解开外袍递过去,“外面冷,披上出去。”


    苏嘉言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结果是怕生病,回头看了看衣袍,反而先觉得不雅观,又见顾衔止递来外袍,爽快拿着披上了。


    这衣袍穿着宽松许多,还得提着衣摆,才不至于拖地弄脏,随后转身离开,边走边喊,“齐宁!我的包袱在哪了!”


    顾衔止看着他小跑的身影,衣袍在他身上飞扬,像只随时飞走的蝴蝶。


    忽地,脑海里闪过王府的厢房,他们似乎曾共处一室——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0章 第 80 章 “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


    夜里, 庄子静谧无声,一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见人影站在书案前, 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本。


    房门被推开, 青缎随风灌入, 阖上门后,瞧见屋内没其他人,便省去行礼, “听说你找我。”


    顾衔止抬了抬眼,又接着去看奏本, “我有一事想问,有关辛夷身上的毒。”


    虽然此前已有所了解, 但近日从一些细节中发现蹊跷。


    青缎见他又要打听苏嘉言,自顾自坐下喝茶,不懂两人此前的关系多深,加之苏嘉言有所顾虑, 说过不许他们随意提起从前之事,此刻也不敢贸然调侃,只道:“有何发现?”


    顾衔止搁下毛笔, “此毒可会让人畏寒?”


    青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摇摇头说:“不会, 此毒发作时心如刀绞,四肢刺痛, 人犹如提线木偶,动一下浑身剧痛难忍,头疼欲裂, 不动时全身犹如刀割,痛不欲生,备受折磨是其次,重要的是疼久了只会冷热交替,不会只有畏寒。”


    听闻此言,顾衔止连奏折都看不进去,搁置案上,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他知晓此毒乃何人所下,也清楚解药只能以毒攻毒,解毒甚至有性命之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难熬的毒缠身,苏嘉言竟硬撑过来了。


    心中再生难言悔意,倘若早日寻到这孩子,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是顾家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国公府。


    听闻此言,青缎正襟危坐,怀疑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


    顾衔止有所察觉,“并未记起什么。”


    青缎一听,失望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随意拿了个奏折翻看,“说起来,我也不解他的畏寒从何而来,照理说,练武之人体热,即便底子差些,也不至于在秋高气爽时就穿上厚衣,往日我给他把脉,用药方调理他的身子,但奇怪的是,他是下意识畏寒,暖和能让他有安全感。”


    顾衔止慢慢抬头,看着他继续说。


    青缎道:“我猜,要么就是心脉受损所致,或许是顾驰枫折磨过他?”


    这不怪他多想,毕竟得知顾驰枫的手段后,他觉得苏嘉言但凡有点不适,都是顾驰枫造的孽。


    顾衔止沉默不语,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一切,思绪便容易受困。


    “心脉受损。”他重复道,“会是何事。”


    青缎也想不明白,跷着二郎腿说:“也多亏辛夷练武,有个深厚的内力扛着,换作旁人,毒发几次还不如自寻死路,我呢,现在只求他想活下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将奏折放好,看了眼窗外月色,轻转手中扳指,“朝中近日有要事处理,你留在山庄,过几日我便回来。”


    听说要回京,青缎也不意外,现在朝中还有余孽未清,又逢失忆,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置,若想过个好年,这个冬天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你也多些休息。”他叮嘱说,“我恨不得有两个自己,可以盯着你,还能盯着辛夷。”


    顾衔止无奈笑了声,“你替我照顾好辛夷便足矣。”


    一夜过去,寒风渐浓。


    苏嘉言躲在被窝,看起来睡得不错,手里还抱着件衣袍,熟悉的味道充斥整个被窝。


    那是顾衔止留下的外袍,原本应该还回去的,但想到每夜辗转难眠,皆是因为这个人,干脆留下来抱着睡觉了。


    眼下看来,效果十分不错。


    醒来后,用了早膳,听闻顾衔止要回宫处理朝政,随后跟着相送。


    但奇怪的是,顾衔止似乎不想他送,刻意没下令通传他,导致赖床许久,等他赶到时,远远瞧见顾衔止上马车的背影。


    远远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牙白常服,外披绣金长袍,若不了解,只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子,谁能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苏嘉言小口喘气,隔着人群眺望,目睹人上马车的举止。


    然而,顾衔止的脚步却顿住,不由侧身看了眼,这一看,恰好对视上人群后方的眼睛。


    苏嘉言未料他回首,被发现时,心头跳了下,竟生出些许紧张。


    但既暴露了,便也不躲着,主动上前,穿过人群,行至顾衔止面前。


    “圣上要回去吗?”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似有下雨之兆,“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顾衔止见他近日心情不错,并未告知回来的日程,只道:“此处偏僻,夜里冷,记得多添衣。”


    苏嘉言低头扫向自己的氅衣,示意穿了很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圣上不必担心。”


    顾衔止轻轻笑了笑,“回去吧,天色恐有变。”


    眼看他要离开,苏嘉言忍不住抬了下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顾衔止问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


    苏嘉言知晓这人洞若观火,尴尬抓了下袖口,踌躇问道:“初雪那天你会在吗?”


    顾衔止眼底掠过笑意,见他眼神闪躲,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大约顾衔止也没料到动作娴熟,神色怔了下,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好。”苏嘉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等你。”


    目送马车离开后,众人回了庄子。


    齐宁摩拳擦掌,说狩猎那日,发现附近不少野味,非要磨刀霍霍一番,绕着老大身边,怂恿和自己一起去打猎。


    苏嘉言觉得提议不错,本来就是等雪天泡温泉,眼下未见下雪,倒是可以去狩猎。


    他换了一袭红袍,身披玄色外袍,束起青丝,挽弓行过长廊,撞见迎面而来的青缎。


    青缎得知他们的计划,强制要求他喝药,然后逼着他们带上自己。


    本来是三人小队,都计划好了,不料苏子绒来庄子探望,一听要打猎,撸起袖子强势加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几人组队出发了。


    青缎不会打猎,到了山上后,原地扎营,直接生火等吃的。


    本来是在营帐外等候,谁知午后竟飘起毛毛细雨,不得不将火堆搬进去,用铜盆装起来,搭好架子之际,营帐外听见苏子绒风风火火大喊。


    “青缎大夫!生火!烤兔子!”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苏子绒拎着两只灰兔进来,往火堆边上丢去,一抹去脸上的水珠。


    青缎屁颠屁颠去捡兔子,“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做药膳兔子。”


    苏子绒大喊不要乱做菜,又左右巡视,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打猎回来的,兴奋说道:“哥哥输给我了!”


    “谁说的?”


    反驳声自帐外传来,帐内两人循声看去,帘子先被一张大弓撩起,紧接着,红袍衣摆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跟着低头进来,朝里面的人挑挑眉,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将野鹿提到面前,扬了扬下颌。


    “小兔崽子,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够填肚子。”


    苏子绒大惊失色,“不可能,这鹿我追了许久,还射中一箭没死,肯定是你和齐宁联手欺负我。”


    苏嘉言将大弓抛给他,“你若有这张弓,何愁打不到。”


    那张弓,是宫变后顾衔止给他的,当日站在宫门上,便是用这张弓射杀敌人。


    苏子绒一拿过就爱不释手,正拉弓试手感时,帘子掀起,几人看去,见齐宁摘了一手野菜,淋湿全身,欲哭无泪大喊:“雨太大了,我什么都瞧不清,摘了把野菜回来,荤素搭配。”


    众人闻言大笑。


    顾衔止听完暗卫的禀报,神情染了些笑意,仿佛那张清疏洒脱的脸蛋就在眼前。


    暗卫退去,重阳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书信递交上去,“主子,这是胡姑娘传来的书信。”


    提到胡氏,顾衔止的记忆带了些模糊,接过拆开,看完后放置一侧。


    来信之人,是胡城烈遗女,此人先前被文帝赐给顾愁,后传被俘,又遇难而死。


    当时,胡姑娘有一青梅竹马,得知此事痛哭流涕,敲击登闻鼓,不惜坦言倾慕胡氏之女多年,如今佳人身死,愿自称鳏夫,今后绝不再娶。


    之后,此人一病不起,杳无音信,听说家族嫌丢人,将他送离京都。


    然而,事实上,胡姑娘并未死去,而是假死脱身,在青梅竹马离京后,两人于江湖相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目的是为了不嫁顾愁,不愿成为胡氏牺牲的棋子。


    此计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全因顾衔止暗中安排。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破顾愁和胡氏的平衡,可此时此刻,顾衔止脑海却闪过一些事。


    他看向重阳问:“当初胡姑娘可知晓此事?”


    重阳知道主子失忆,许多事情都会询问自己,所以时刻不敢懈怠,动不动就回想以前的事。


    眼下被问起,脑子快速思考,随后道:“此事乃胡姑娘上门所求。”


    原来,胡姑娘得知被赐婚后,在家中大闹数次,甚至以死相逼。


    此女性子颇像胡城烈,面对不愿之事,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番。


    胡城烈疼爱掌上明珠,经不住被女儿以死相逼,便将皇后的计划告知。


    姑娘得知缘由,明白世家儿女,对于婚事总是身不由己,后来悄悄和竹马相见被抓,还被罚跪多日,竹马上门求见,被胡城烈刀架颈侧赶了出去,两家险些闹翻脸,姑娘日日以泪洗面,直至卧病在床。


    那时,胡府常见大夫出入,姑娘看病时,得知了些朝廷中事。


    摄政王受文帝冷落,却未被废黜,可见还有权力在手,又是被忽视之时,姑娘便想求摄政王相助,想出此计,愿与郎君远走,也不愿成他人棋子。


    夜色渐浓,冷雨渐小,气温骤降。


    此刻,顾衔止立于岿然宫殿前,负手站在檐下,眺望京郊皇庄的方向,想起胡姑娘求见那晚所言。


    他当时问那姑娘,此计在于心上人的选择,若不成,便是名声尽毁,此生只能为他人所选,或连济王府的荣华富贵都将拱手让人。


    但那女子却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不过一场大梦,我与郎君相识相知多年,今朝被拆散,身作他人筑高台的骨泥,济王生母乃皇后所杀,他日济王若登基,恐未必是我为后,听闻济王心有所属,乃是苏氏大公子,既如此,我更不愿前往。至于青梅竹马”①


    她扬起一抹幸福的笑,道:“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音?”②


    顾衔止静静望着远方,似皇庄于眼前,想到那张脸,心中有往事再生。


    明明假死的计划并非上上策,于他平日处事而言,绝不会选此计。


    但是,还是选了,大约,是因为女子所言顾愁心有所属之人,是苏嘉言。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顾衔止眼神沉静,慢慢念出此诗前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八个字,他似乎在孔明灯上写过送给了谁。


    会是谁?


    其实,又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白玉蟾《易道录招饮五首》


    ②改自佚名《子衿》


    谢谢阅读和支持。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