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雨水持续数日, 气温愈发低,对苏嘉言而言,就像进入深冬。
好在庄子炭火充裕,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 四周都是暖烘烘的。
庄子里有一处池塘, 因为近日的低温,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今日一早, 齐宁和苏子绒忍不住冰钓,苏嘉言嫌冷, 不肯落地,坐在廊下, 和青缎围着暖炉,等着他们的鱼。
估摸鱼也被冻迷糊了,迟迟不肯吃鱼饵,急得苏子绒想要下水。
结果, 就听见齐宁那边上钩了。
宫人将鱼处理好,然后放在暖炉的架子上,开始围炉烤鱼。
苏嘉言裹着大氅, 眼睛一眨不眨,就盯着面前的鱼看, 嗅到香味后, 喉头也跟着滑动,惹得青缎发笑, 说他像只贪吃的猫。
“我才不是。”苏嘉言咬着玉佩,含糊否认,“猫可无需喝药。”
青缎正在给他煮药, 一听这话,把桌面的琉璃糖拿走,“行,猫也不吃糖。”
苏嘉言恶狠狠瞪他,却毫无威慑力,理所当然说:“你若不给我,我去找圣上告状。”
青缎无所畏惧,不但收起来,还准备把糖给别人拿走。
见状,苏嘉言连忙起身去抢。
这边闹哄哄的,池塘那边也在吵吵闹闹,院子十分热闹。
等第二条鱼上钩时,前面的鱼也烤熟了,四人围着炉子,手握长箸,一人一口分食。
鱼肉鲜香,鱼皮焦脆,搭上一杯清茶,说是人生趣事也不为过。
忽地,齐宁瞧见鱼竿有动静,忙不迭起身,刚走出廊下,脚步顿住,抬头往天上看,意外道:“咦,下雪了。”
一说完,鱼竿眼看沉水,拔腿上去抓鱼。
炉前三人听闻下雪,转头看向院子,果真见如鹅绒似的雪花飘扬,渐渐变大,随风起舞,片刻后铺满在地,仿佛为天地披上一层轻纱。
苏子绒和青缎起身,跑到院子里闹腾,又是看雪又是抓鱼,完全闲不下来。
徒余苏嘉言一人至廊下。
他放下长箸,裹着大氅起身,望着初雪飞舞,想到皇宫里的那个人。
这场雪先从京郊而下,渐渐往皇城移去。
顾衔止抵达道观时,初雪还未落下。
此前青缎怀疑他见鬼,让他来道观驱邪,话虽荒唐,但想到父母的长明灯在此,今日出城去皇庄途中,顺便绕道至此。
踏上长阶,许多熟悉的画面自脑海闪过。
可惜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记忆。
道观静谧雅致,有位道童路过,瞧见他时,行礼道:“圣上。”
除此之外,并无繁琐的迎接,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走入院落,欲往记忆中的地方去,忽地,站在院中,偏头看向一侧的游廊,有些记忆慢慢出现,让他想起在此和苏嘉言的相遇。
有关相识,他曾问过重阳,当时重阳说过,他们是在道观中认识。
虽然和记忆对上了,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并非初遇的地方。
他们,好像在繁楼相遇的。
但那个人并非活着的。
奈何想不起细节,只能暂且搁置,往金殿而去。
甫一踏入,瞧见中央摆着画案和太师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匾额,似在描字。
观主净手回来,看到熟悉之人,起卦算了算,褪去眉眼的凝重,带了些许笑上前,“圣上许久没来了。”
顾衔止循声看去,打量一会儿,轻轻颔首,“许久不见观主了。”
观主见他记起自己,倒不意外,引他去上香。
顾衔止站在灯海前,许多有关这里的记忆也出现了,可是总觉得不完整,还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目光从父母的长明灯移向一侧,先是看到宋家的长明灯,随后,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没有名字,却在宋家之间,不难猜出是谁。
“观主。”他问道,“辛夷为何点一盏无名灯?”
观主道:“他曾说,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顾衔止无声看着,却始终想不清楚缘故,反而记起了那场荒唐的梦。
梦里的苏嘉言,自繁楼坠楼而亡,后来尸首出现在王府冰窖中,再转眼,便入了黄土。
明明是梦,却又十分真实,恍若眼前。
观主问道:“圣上今日怎么想起来此?”
顾衔止道:“路过。”
观主看了眼安亲王等人的长明灯,顺手打理灯台,提醒道:“换季时节,人心会有所浮躁,不免多梦难免,圣上若有心烦,不如回来随我打坐静心。”
顾衔止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徘徊在长明灯处,凝视良久,忽地问道:“观主,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打理的动作一顿,笑了声道:“不日前也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顾衔止看向他,没问是谁,“当时观主如何回答?”
观主道:“我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懂了没有,还是依旧执着。
观主转身去描匾额,说是山门的匾额需要添色。
顾衔止上前,一眼认出文帝的字迹,或许是太久了,那字都快看不清楚了。
观主准备提笔,忽地想起这字是文帝所写,眼下新君在此,笑着问:“圣上不如为道观重新题字?”
这种话,换作旁人,断不敢随意开口,但观主不同,好像除了尊称有所改变,态度上却像对待家人那般和蔼亲近。
顾衔止颔首。
恰逢此时,余光见道童匆匆跑过去,透过道童,他们看见了飘动的雪粒。
观主搁下笔,走出金殿,“瑞雪兆丰年。”说着看向身侧之人,“圣上,这是好预兆。”
顾衔止望着漫天飞雪,想起从庄子离开前的笑脸。
这时,重阳走过来,行礼道:“主子,雨天路滑,可要启程?”
观主得知他们有事缠身,也不挽留,“题字一事不急。”
意思是让他先去忙。
顾衔止道:“告辞。”
刚转身,突然听见观主说:“圣上,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若实在想要寻回记忆,可多去梦中的地方走走,若不想,便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顿足须臾,继续抬脚前行。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似柳絮因风起,天地间银装素裹。
随着哗啦水声响起,苏嘉言沉入了温泉中,暖泉轻拥,热意裹身,寒意皆消散,沉浸于惬意静谧的林子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粒落在身上,眨眼融化,不会感到任何寒冷。
苏嘉言伸出手,接着落下的雪花,自娱自乐起来,旁边还放着热茶点心,舒服极了。
不过,想到答应回来的人,此刻迟迟不见,带了点失落,叹了声。
“为何叹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转身,看见撑伞出现眼前的顾衔止。
苏嘉言眼底的失落扫空,扬起笑说:“你来啦。”
顾衔止眸色动了动,池中,氤氲热气如轻纱缭绕,苏嘉言半倚池壁,露出白皙瘦削的肩膀,皮肤在暖泉浸润下泛着柔润光泽,似被精心雕琢的羊脂玉,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滴入池中,无声撩拨着平静的池面,荡起涟漪。
刹那间,竟有几分熟悉。
似乎这身体少了些痕迹。
苏嘉言见他不说话,一直看着自己,下意识摸了下脸,以为有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舒服吗?”
苏嘉言点头,不忘热情邀请,“圣上为何不随我一起泡?”
顾衔止见他邀请自然,好像他们应当如此,不该有所距离。
苏嘉言以为他不愿意,想到两人关系,抿了抿唇,决定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不想,听见顾衔止道:“好。”
随后就去更衣了。
苏嘉言看着他的背影,知晓要去更衣,却还是心生奇怪,总觉得两人不远不近,关系都变得模糊。
顾衔止的确去更衣,但中途喊来齐宁和青缎,听他们禀报苏嘉言的身子状况。
说到后面时,青缎先离开,徒留齐宁还在原地。
顾衔止问道:“此前你们可常去繁楼?”
齐宁先是点头,后来又摇头,“除了小侯爷和陈公子相邀,平日老大都极少去繁楼。”
以前京贵都瞧不上老大,去了都是自讨没趣。
顾衔止道:“那他可曾在繁楼出过事?”
提到此事,齐宁想起许多,“有的,不久前胡城烈陷害坠楼,还有此前济王遇害,这两次圣上都出手相救过。”
后面还说了点零零散散的事,不过比起这两桩,那些都是鸡毛蒜皮了。
顾衔止听闻济王遇害,皱了下眉,恍然间有些记忆闪过,逐渐拼凑出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是苏嘉言救起苏子绒后,倒在自己怀抱的样子。
那时,苏嘉言说过,救苏子绒,是在救自己。
顾衔止低声重复,“救自己。”
救哪个自己?
他不由联想起梦里的场景。
齐宁极少见顾衔止神色凝重,多数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好像谁都能亲近,却又不敢随意亲近。
他不知顾衔止想查什么,不过,既然是关于老大的,当然是尽心尽力,脑子不断回忆,生怕漏了哪些细枝末节。
好一番绞尽脑汁,突然。
“啪!”齐宁拍了下头,“对了,还有个很奇怪的。”
顾衔止朝他看来。
齐宁道:“先前截杀胡城烈时,老大毒发,一直说什么是自己选择坠楼而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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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由爱故生怖。
苏嘉言还没等来顾衔止, 因为泡得太舒服,又嫌空气太冷,不肯从池子出来, 蒸太久犯困, 想趴在边上的石头歇会儿, 奈何一睡,直接昏迷不醒。
后来青缎才说是晕过去了。
幸好顾衔止发现及时,赶来时把人横抱离开, 安顿在厢房。
苏嘉言醒来时,已是翌日。
人是慢吞吞爬出被窝的, 身上还卷着被褥,以及一套陌生的衣袍。
他下意识看向枕边, 顾衔止的外袍还叠在榻上。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但被窝外太冷,他不想出去,伸了个懒腰打算接着睡。
房门被推开, 以为是齐宁送来早膳,嗓子黏糊糊说:“齐宁,不要早膳, 午后再送来。”
奈何没有回应,脚步声反倒越来越近。
此地是皇庄, 数不清的暗卫在, 断不可能有贼人,所以他也没放心上, 权当是齐宁他们的打闹,翻个身朝向帷幕外,接着赖床, 准备开口赶人。
“圣上!”见到身影,他从榻上弹起,定睛看着顾衔止,“你怎么来了?”
想到昨晚温泉一事,他虽昏迷过去,却能隐约听见耳边的吵闹声,只是醒不来罢了。
顾衔止见他脑袋蓬松,衣袍挂在肩上,睡意全无,呆愣盯着自己,浅浅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如何。”
苏嘉言挪了下身子,挡住床头叠好的外袍,肩上的衣袍滑落,顾不上拉起,无措拍了拍被褥说:“挺舒服的,不过,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要是让顾衔止发现外袍,不知道会不会怀疑。
闻言,顾衔止道:“是我。”
苏嘉言愣住,咳嗽两声,“是你?”
顾衔止轻轻颔首,视线从他的肩头移开,看了眼床头的衣袍,一切不言而喻。
苏嘉言尴尬瞥向身侧,并未解释,而是挠挠头,“忘记还了。”
“无妨。”顾衔止道,“既然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你歇息。”
苏嘉言下意识问:“你去哪?”
顾衔止道:“用早膳。”顿了顿,又问,“你要一起吗?”
苏嘉言睡意全无,听见要一起用膳,就忍不住想和他多在一起,连忙起身下床,“好,我要和你一起吃!”
顾衔止看着他,目光不由落在身上,松垮垮的衣袍,还是昨日临时找来给他换上的,这会儿穿在身上,腰带紧紧绑着,勾勒出一节薄腰,上衣随意挂着,锁骨一览无遗,动作大点,衣袍都会掉下来,下摆拖在地上,走多两步都要被绊倒。
明明不合身,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苏嘉言不知他所想,急着先去洗漱,但跑太快,又是刚睡醒的状态,果不其然,一脚踩中衣摆,整个人往前扑去,“啊!”
见状,顾衔止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拦腰抱住,“小心点,不着急。”
苏嘉言刚站稳,双手拉起衣摆,嘀咕道:“谁的衣袍,是要谋杀我吗。”
顾衔止轻轻一笑,放开那截柔软的腰身,温声道:“是我的。”
苏嘉言愣住,抬眼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的?”
顾衔止倒不隐瞒,“昨夜你昏过去了,我随意取来件衣袍给你换的。”
苏嘉言听见后半句,瞪大眼,“你给我换的?”
顾衔止不解他为何这般神色,诧异又害羞,“你我皆男子,有何不妥吗?”
此言一出,苏嘉言像被泼了盆冷水,紧张感一扫而空,垂下头,抓着衣袍摇头,“没,没什么不妥。”
是啊,他们并非从前的关系,又有何羞耻。
说罢,去了盥洗室中。
顾衔止看着他的背影,察觉他生了失落,忽地想起昨夜更衣的画面。
昏迷的苏嘉言十分不安,蜷缩一团在榻上时,翻来覆去,完全无法更衣,只有他靠近,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不乱动,这才能将衣袍换好。
若不换,会有染风寒的风险。
现在的苏嘉言,一生病就有毒发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亲自动手,自然看到榻上放着自己的衣袍。
虽不知对苏嘉言有何作用,但只要他喜欢就好了。
说来奇怪,当手触及苏嘉言的身子时,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甚至觉得熟悉,比如触碰耳垂时,怀里人会瑟缩躲起来,触及腰间的软肉时,或有嘤咛声。
甚至其他地方,即便不去触碰,亦能笃定会有何反应。
他清楚自己是清心寡欲之人,这是多年修身所致,从不贪恋情/欲上的事,也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想法。
唯有苏嘉言是个例子。
苏嘉言洗漱后,把顾衔止的衣袍交还,心里其实带了点不舍,面上却不显,努力表现出很情愿,实则心生歹念,想找个机会偷拿回来,不然实在睡不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青缎在打趣昨夜之事,说苏嘉言身子不好,不宜泡太久温泉,下回要安排药浴给他泡。
屋外还在下雪,一夜过去,气温骤降,天地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最适合踏雪寻梅,不过皇庄梅花不多,加之庄内气候温暖,雪融得快,雪景不如别处好看。
所以,当顾衔止问苏嘉言想去哪时,苏嘉言想回京中赏梅。
京中最大的梅园在金明池。
自顾衔止登基后,金明池园林每逢初一十五,百姓能进园子观赏,眼下冬季,赏梅的人数不胜数,更有青年才俊在树下吟诗作对。
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
“辛夷?”
顾衔止似有意外,未料刚从冰窖回来,竟能遇到梦里出现的人。
适才有瞬间,就连他都荒唐想着,难不成是梦里的苏嘉言来找自己了。
苏嘉言平复不适,从声音里回神,提灯上前,看清是顾衔止,也很诧异,“圣上为何至此?”
顾衔止没急着反问,看清他脸颊通红,浑身寒气,大约又是去屋顶赏月,这才发现王府有人,“近日多梦难眠,便想出宫走走。”
其实是想去梦里的地方走走,希望能记起什么。
苏嘉言想起朝中的事,问道:“听说明日有月圆夜,百官至金明池祈福,圣上不早些歇息,如何能应对祈福大典?”
顾衔止闻言笑了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苏嘉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承认,“圣上乃明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衔止垂眼,见他提灯的手没戴手衣,摘下自己的,递过去,又接走宫灯,“把手衣戴上,别冻伤手了。”
苏嘉言乖乖接过,戴上,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雀跃。
总算拿到一件顾衔止的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听见顾衔止问:“那你又为何睡不着?”
苏嘉言如实交代,“实在睡得太多了,我希望明日不要这样,日夜颠倒其实也不好受。”
顾衔止想了想,说:“不如,你明日来参加祈福大典,正好梅园花开了,正是赏梅的季节。”
苏嘉言看着他,想到能见面,多了分期待,笑着说好。
次日,礼部来了趟府邸,送了些祈福大典的东西。
到了吉时,苏嘉言随百官踏入园林,前至宫殿途中,意外遇见重阳,随后被领去梅园。
重阳衣着官服,颇有武官的气势,“小公爷,主子说祈福典礼繁琐,你不必前去,只需在梅园游玩便是,可随时命宫人伺候,再过片刻,齐宁和青缎会来陪你。”
苏嘉言一听,既然不必和那些朝臣周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浑身舒展。
见重阳欲离开,连忙问道:“对了,他会来吗?”
他还想见顾衔止呢。
重阳思索道:“主子没说,不过,小公爷若想见主子,可至池边楼阁,今日主子歇在那边。”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公爷的厢房也在那边,若还想赏花,今夜可留宿在此。”——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能抱你吗?”……
如重阳所言, 青缎和齐宁前来了,居然还提着野味,说是苏子绒出去训练时抓到的, 拿来给哥哥补补身子。
几人围炉而坐, 身侧是满园梅花。
有了炭火, 苏嘉言也不觉得冷,三人其乐融融,聊着京中趣事, 直至夜幕降临,被邀去宴席, 随百官一同享用佳肴。
整日的行程,令苏嘉言有些扛不住, 被人敬了几盏酒后,身子不禁乏了,便请辞去更衣,其实是为了逃离酬酢。
他不喜人多, 总觉得耗费心神,顾衔止又在高位,无法接近, 唯有远远看着。
一旦看见,徒增忧虑, 还难消心中欲贴近的念头。
眼下被宫人领路, 厢房就在前方,但他忽地停下脚步, 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亭,曲桥莲池,此刻覆满了雪和冰, 白雪皑皑中一点色,颇有水墨画的感觉,也蓦然记起一些事情。
“且慢。”他对宫人说,“我想自己去走走。”
宫人给他取来宫灯,随后目送他朝莲池而去。
夜里的园林犹如夜明珠。
尤其挂灯后,雪地的光芒折射而来,映得四周别有意境。
苏嘉言呼吸有点重,是喝了酒的缘故,心情也不似白日那么高亢,尤其站在曲桥时,醉意熏心,催得他思绪沉沉,恍惚回到那个晚上。
当时的他,迫切想知道顾衔止的心意,哪怕是被拒绝也好,他也不会打退堂鼓,甚至想暴掠,也要顾衔止把自己放在眼中。
未料,顾衔止吻了他,回应了他。
然而,现在呢,这一切烟消云散,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寿命等顾衔止记起。
他怕被遗忘,所以想更靠近点,再靠近点,让顾衔止记得他存在过,哪怕是故人之子,也是特别的。
心里越想越深,胸口便是一阵难受,似有东西哽在喉间,随着冷风扑来,喉咙滚了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
他弯下腰,搁下宫灯,越咳越重,恨不得把心肺咳出来,最后眼眶都咳红了,醉意也跟着上头。
直到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失重,倒在曲桥的雪地,倚靠在桥上,扫了眼雪地的鲜血,犹如红梅绽放。
他抬手抹了把咳湿的眼睛,咽下口舌中的血腥味,仰起头,望向满月。
好累。
他无力说,“好累啊。”
脑袋一阵头晕目眩,不但醉意上头,就连胸口都泛起酸疼,好在他习惯了,也懒得去分这是毒发还是心疼,只想呆呆看着月色,沉浸在往事。
当眼睛变得沉重,很疲惫很疲惫的时候,月亮被挡住了,他的眼前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王爷”
他抬起手,想要去碰那人的脸。
顾衔止解下氅衣,盖在他的身上,迅速把人抱起,“传青缎!”
苏嘉言有些神志不清,感受不到氅衣的温暖,只是看着面前的脸,小声呢喃,“王爷,你还记得这里吗你还记得吗?”
顾衔止阔步往前,闻言回首去看曲桥,又继续往前,不敢耽搁片刻。
“我会记得的。”这句话像安抚,又像是承诺,“辛夷,再给点时间我。”
苏嘉言使了点力气,轻轻拉着他的衣袍,哽咽两下,哑着嗓子说:“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我自己睡,有点害怕。”
顾衔止将人搂紧,温柔应了声,“好。”
苏嘉言安心躺在他的怀里,当一切是梦,抛弃平日的克制,蹭了蹭他的身体,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语气恋恋不舍,轻轻叹了声才说:“不要忘记我,顾衔止,求你不要忘记我”
顾衔止垂眸看向蜷缩的人,在他闭上眼那一刻,再次回应。
“好,我答应你。”
怀里的身体温度褪去,仿佛抱了个冰块在手里。
今夜宴席上,得知苏嘉言更衣,许久未归,询问宫人得知去了莲池。
他将厢房设在莲池附近,无非是想到一些画面,细碎的,分不清是前世今生的,便选择遵从内心,至故地重游,也许能想起什么。
谁知,等他来了莲池,却见一抹身影倚躺在桥上,青丝垂落湖面上,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舞,那身影孱弱飘零,却有一股硬抗的执着在,只一眼,便能认出是苏嘉言。
深刻心底的人,即使有些记忆消失,也能在看到的瞬间,身体主动靠上去。
等看清雪地的鲜血时,他的心脏莫名震了下。
那一刻,有股强烈的念头涌上,要活着,要苏嘉言平平安安活下去,陪在身边。
紧接着,脑海掠过他们亲吻的一幕。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关系吗。
厢房中,火龙烧得旺,整个屋内都是暖烘烘的。
青缎来施了针,苏嘉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不过手里还拽着龙袍一角。
无奈,顾衔止只能遣退众人,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苏嘉言的脸上毫无血色,薄唇发白,灯火通明下,铺落榻上的青丝中,可见一缕白发。
顾衔止慢慢拿起那缕白发,放在掌心,沉眸看了许久,许久。
这一夜,苏嘉言睡得十分安稳,彻夜无梦,以至于睡醒时,频频称赞昨夜的酒水不错。
他问齐宁昨夜如何回来的,齐宁被迫领下功劳,扬言是自己找到他,当时已经醉醺醺了,摸黑把人背回来的。
苏嘉言有点断片,敲了敲脑袋,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却又想不起了,脑袋一阵疼,索性不想了,早早去梅园赏梅。
没想到遇见顾衔止在此。
新帝穿着常服,正与大臣在其中慢行,似在谈论事情。
见状,苏嘉言心想来得不是时候,甫一转身,就听见声音。
“辛夷。”声音温和从容,只能是顾衔止了,“过来。”
苏嘉言收回迈开的脚,转身,亦步亦趋走到他身边。
那些老臣对他呵呵笑道:“小公爷身子可好些啦?”
他们像看小孩似的,深知这是宋国公家遗孤,心疼之余更多是唏嘘,所以态度都极好,尤其有从龙之功加身,更不会轻易怠慢了。
其实苏嘉言很怕被围观,越是闲聊,身子就越往顾衔止身后挪。
直到,他的手被抓住,逼着他止住脚步。
温暖自掌心席卷,让他错愕,低头去看两人躲在氅衣的手。
顾衔止为何牵他?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顾衔止道:“诸卿先移步暖阁稍歇,可随时用膳。”
老臣们精得很,一听逐客令,前前后后告辞离开。
人一散,苏嘉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
紧接着,人也被顾衔止拉到面前,本来牵着的手松开,寒风吹散指尖的温暖。
顾衔止见他穿得厚,耳朵却还是通红的,“冷吗?”
苏嘉言一听,把注意力从手挪开,连连摇头,“不冷不冷。”
顾衔止低头,看见脚边乱七八糟的脚印,温声道:“不必怕,他们只是想关心你。”
像是在为刚才的牵手解释,希望苏嘉言别再躲,否则地上的脚印要出卖他的恐惧了。
苏嘉言耸了耸肩,被戳穿了也不尴尬,还要辨上一辨,“我怕走太近,会被圣上误解我党同伐异。”
两人朝花开的地方去,顾衔止把手里的暖炉给他,闻言轻轻笑了声,“不会的。”
声音温柔,带了些许笑意,像春风拂面。
苏嘉言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顾衔止沉吟须臾,望着眼前的梅花,慢慢说道:“若你这么做了,我想,定是有身不由己的缘由。”
苏嘉言顿足,立在梅花树下,眼看他从身侧走前两步,最后停下步伐,转身对视。
红瓣映雪,暗香浮动。
他问顾衔止,“你怎么能如此信我?”
顾衔止看着他不解的眉眼,里面似藏着难以置信。
忽而见轻风吹拂,有花瓣落在苏嘉言的脑袋上。
“若我不信你了。”顾衔止走上前,抬手去拿他头顶的花瓣,垂眸看他,“定是我先对不住你。”
苏嘉言看到那片花瓣了,但此时此刻,抬首看向了他,几乎陷进那双温柔的眉眼中,难以自抑。
他想抱顾衔止,很想很想。
但没组织好措辞,思绪还在纠结时,嘴巴竟先一步开口。
“我能抱你吗?”
语气带了点紧张,小心翼翼的。
顾衔止静静看着这孩子,眸中带笑,轻轻颔首。
苏嘉言再也忍不住了,快速搂紧他。
下一刻,顾衔止指尖捏着的花瓣被扑飞,迎风盘旋而上。
有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中——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4章 第 84 章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宴席之后, 金明池有放灯祈福,既为天下,也有为新帝。
说起来, 弑君一事, 终究有人忌讳, 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总是想做些法事或是旁的,让太平延续。
苏嘉言自认不是胸腔豁达之人, 为天下祈福,这种祈愿显得太过宏大, 他只想为身边人,甚至为顾衔止就足够了。
金明池畔夜色如墨, 盏盏河灯悬挂河畔,似星河倾落,结冰的河面上,见京贵冰嬉, 热闹声肆起,孔明灯升空,悠悠飘向天际, 与皎月同辉映。
苏嘉言站在桥上,接过齐宁递来的毛笔, 盯着灯纸, 思索许久才写下一行字,搁下笔后, 不等齐宁他们,率先将孔明灯推向空中。
齐宁一转身,瞧见老大抛弃自己的灯先走, 急冲冲说:“老大!你又搞特殊!”
苏嘉言笑了下,“是你们动作太慢了,你看他。”说着朝青缎看了眼,“青缎都要把孔明灯写满了,老天爷能岂能忙得过来。”
青缎闻言嗤了声,不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老天指引我,找到好弟子,这样就不必累死累活了。”
想到太医院那群老头,整日拉着他互相讨教,简直比当官还累。
几人闻言大笑,都围着他打趣,又是说腰酸,又是说腿疼,吓得青缎赶紧把孔明灯放了。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大家打闹,正走神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为何只身在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着白袍鹤氅的顾衔止。
愣了下,转而说道:“他们太吵。”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顾衔止看见他眉眼的喜悦,浅笑道:“放了孔明灯吗?”
苏嘉言颔首,行至桥边,抬首,想去找自己的孔明灯,但漫天灯盏如星河,早已看不见自己的灯在哪了。
顾衔止似看出了什么,眺着灯海问:“可是飞走了?”
苏嘉言挠了挠头,点头,“不过无妨,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上达天听,能实现愿望。”
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神带了些探究,“那个人是我吗?”
苏嘉言神情一顿,心脏震荡了下,猛地转眼看他,“你”本来想问是否都记起来了,可看到他眼中的探究时,紧张的心渐渐沉下,苦笑续道,“是你。”
顾衔止捕捉到他所有神情变化,从诧异到紧张探寻,最后变作失落,很显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辛夷。”他道,“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很抱歉。”
尽管知晓记忆和苏嘉言有关,却不能随意告知,给了希望,若最后成了失望,倒不如暂且不说。
眼下记忆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今生的,哪些又是梦里出现的,亦或是说,哪些是前世的。
苏嘉言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失望,扬起笑说:“无妨无妨。”
就算记起来了,难道还能改变必死的结局吗?
顾衔止道:“所以,你在孔明灯上写了什么?”
苏嘉言看向天空,思索片刻,故意不说,“反正你也不记得,那我也不告诉你。”
顾衔止轻轻笑了声,不由记起白鹤阁那只孔明灯。
苏嘉言似想到什么,突然问:“听闻圣上要微服出巡?”
顾衔止道:“为粮道一事,此前胡氏旁支握着粮道肥差,如今粮道尚有麻烦未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此次前去,快马加鞭十余日便能回来。”
粮道关乎天下,需皇帝亲自前去,可见此差事隐患颇重,是要将其陋习连根除掉。
苏嘉言看着众人放灯,深知身子不好,亦无法前去,只好说:“那我给圣上祈福,愿此次出巡凯旋。”
顾衔止道:“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天河。
次日,新帝摆驾回宫,免去百官百姓朝拜,不乘御车。
青缎拖着苏子绒等人,把苏嘉言的马车塞满了,将马车的主人丢给顾衔止,先一步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苏嘉言端坐马车里,身侧是顾衔止,两人皆不语,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反观顾衔止,就算是行车途中,也不忘处理朝政。
苏嘉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暖炉都快睡过去了。
“困了吗?”顾衔止突然问,“雪天路滑,马车行驶慢,若是困了,便睡一下吧。”
苏嘉言一听,也不客气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眸,直接和衣躺下。
要说皇帝的马车就是好,即便不是御车,也十分宽敞舒适,加之暖炉在侧,完全不觉车外的寒冷,躺下片刻竟真睡着了。
翻书声依旧,但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翻书声渐渐消失。
顾衔止抬眼,看向软榻上蜷缩的人。
青丝垂落,额前一绺发丝落在眼角,眉梢随着熟睡紧蹙,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紧闭,乌睫长而翘,鼻尖耳尖因暖和而泛红,嘴唇红润,手里抱着玉佩,手腕还见一串红玉珠串,沉睡时,偶尔能见眉眼颤动,像做梦了,但不知是不是美梦。
顾衔止无声看着,尽管那夜在莲池阁楼的厢房上,也是这般看了整晚,但心中清楚,无论哪次,都并非第一次。
抬手解下鹤氅,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只是须臾,就看见紧蹙的眉眼舒展,脑袋还往鹤氅里钻去,活脱脱是只抱着尾巴睡觉的猫。
翻书声再度响起。
马车驶入京都后,四周的嘈杂声便多起来了,苏嘉言虽说贪睡,但也追求安静,马车入京不一会儿,便从梦中渐渐起来。
睁眼时,瞧见顾衔止依旧在忙,想起身,又不舍得被窝,打算翻身接着睡,却注意到盖在身上的鹤氅,蓦然清新,坐起身,鹤氅落下,被他接住,迟疑抬眼,对视上顾衔止平静的眼睛。
“圣上?”苏嘉言还有点懵,“这是你的吗?”
鹤氅脱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衔止见状,笑了笑,“刚睡醒会冷,先穿着吧。”
这话倒不假,按理说,是应该第一时间还回去,但拿着的人是苏嘉言,他惦记顾衔止的衣物已久,能披一时就一时,若能拿回去就更好了,这样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他乖乖披好鹤氅,面前就递来茶杯。
清新温暖的茶香飘来,嗅到时,他忍不住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顺手接住,刮了刮茶沫,抿了口,温度恰好,正打算大喝一口,马车突然颠簸,茶水不慎撒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袍。
苏嘉言低头一看,还好湿的不是鹤氅。
顾衔止给他递去帕子,欲询问何事,车帘掀起,重阳探头说道:“主子,是一群孩童跑了出来。”
透过车帘,见一群孩子抱着玩具,正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顾衔止表示无碍,马车继续前行。
恰好苏嘉言也掀起车帘,瞧见一侧的繁楼,经过胡城烈那次刺杀,现在已修缮好了,仍是门庭若市。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顾衔止的眼神,从繁楼落在他的脸侧。
对顾衔止而言,繁楼的记忆是复杂的,既有活着的苏嘉言,也有死去的苏嘉言,以至于叫人分不清,记忆里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乾芳斋。
如今丁老不在,乾芳斋的后厨需时常盯着,苏嘉言近日收了不少徒弟,更请了曾在宫中的御厨坐镇,如今的乾芳斋如火如荼,既保留枣泥糕的招牌,又有不少新花样。
这是他能为乾芳斋铺的后路,哪怕将来交给丁老,也不会让老人家太过操心。
午后天空下起小雪,苏嘉言从马车跳下,忽地想起身上的鹤氅,连忙掀起车帘,伸进脑袋,眼睫上挂着雪花,欲归还鹤氅。
顾衔止见眼睫颤动的雪花,衬得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动,轻轻笑道:“先留着吧,外面冷,早些回去歇息。”
苏嘉言有点小雀跃,连连点头,“好,谢谢圣上赏赐。”
说着裹紧大氅,快步进了乾芳斋。
目送人离开后,马车才往前而去。
这条路是途径王府的,起初想把苏嘉言送回青缎府邸,但中途改了目的地,眼下所经的地方,皆是京中权贵之地。
重阳想起主子近日总去王府,思索是否要停车时,忽地,车厢里传出声音。
顾衔止道:“重阳,到王府时停下吧。”
重阳怀疑主子有读心术,在马背上打了个哆嗦,示意车夫停靠王府门前。
冬雪纷纷扬扬,将搬空的王府覆上一层素白,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空无一人,廊下不见仆从穿梭。
顾衔止在雪中静默,上次深夜前来,是自梦中惊醒,想来一探究竟,此刻再次身处此地,望着远处的花厅,有些画面逐渐闪过。
他看到苏嘉言的身影,被一只手搂着肩膀,似在告别。
脑海响起句奇怪的话。
像是苏嘉言说的。
“你是好人。”
顾衔止望着前方,意外蹙了下眉。
为何要说他是好人,苏嘉言又与谁在一起过?
金明池那晚,他们不该在一起了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雪渐渐变大,积雪压弯了庭院松树的枝头,寒风掠过回廊,发出细微呜咽,更添几分冷清寂寥。
重阳送伞前来,之后退至一侧,并未跟随主子的脚步前去,目睹主子走向白鹤阁后方的厢房。
顾衔止本想去冰窖,试图拼凑残存的记忆,一寻苏嘉言畏寒的缘由,却在中途停了脚步,立于一间厢房前。
比起冰窖的尸体,眼前的厢房,竟给人一种炽热急促的错觉,催生他主动推开房门,看清布局的瞬间,眼前闪过些朦胧的画面,若要细想时,额角又是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思考,走出厢房,任由寒风扑面。
顾衔止紧握青伞,往冰窖的方向去,沿途脚步越来越慢,梦里的画面和眼前交叠,有些记忆也清晰起来。
棺木、尸体、纸钱,还有苏子绒在墓碑前的哭声。
从繁楼的坠落,看到血泊里的玉佩,再三确认后,目睹那孩子死不瞑目的尸体。
雪花在眼前飞扬,随着冰窖的门打开,刺骨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冰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冰室,仿若出现一张冰床在中间,上面躺了个面容苍白的孩子。
那孩子静躺着,明明一动不动,却能让人感到他的害怕。
顾衔止站在一旁,下意识朝那张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徒余冰冷。
眼前闪过一抹畏寒的身影,有些事情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国公府遗孤。
是死去的苏嘉言。
是自己困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5章 第 85 章 “青缎,求你,解毒。”……
前去粮道一事隐秘, 出发时日无人知晓。
苏嘉言收到消息时,还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是青缎匆匆进来, 带着一身寒气, 有种气得不清的感觉。
“辛夷!”青缎扑到榻上, 趴在肿起的被窝,大声控诉,“等无相回来, 你必须好好管教他!”
苏嘉言闭着眼,抱着顾衔止的鹤氅, 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管教什么?”
他下意识便说了, 甚至没想过身份有别。
青缎控诉,“你不知道他中邪了吗?”想起今日进宫把脉的画面,“我听重阳说,他近日总往王府去, 昨夜竟想命人在王府冰窖砌冰床,奈何冰块不够,竟在里面静坐整夜, 今早请脉时,我才从脉象发现受寒。”
苏嘉言迷迷糊糊听着, “既然无碍便”
青缎还趴在身上, 下一刻被窝直起,人被弹到床尾去了。
“什么!”苏嘉言爬到床尾捞他, 神情失措,“你刚才说他去哪里?做什么?什么冰床?”
青缎被拽起,头晕目眩, 在摇晃中把事情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看见苏嘉言呆愣原地,抓着鹤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帮苏嘉言把脉,只觉得心跳过快,“辛夷你别吓我!”
苏嘉言呆呆看着前方,“他难道记起什么了吗?”
明明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青缎还是认真听了,把脉后发现无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他还没恢复呢。”
说着从榻上起来,看见苏嘉言投来迷茫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道:“绝对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和他的梦魇有关,此前他曾说,受困一些奇怪的梦里,何况我每日请脉,如今的脉象比之前的还乱,幸好的是,起码有恢复的迹象了。”
苏嘉言追问顾衔止的近况,“那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青缎想了想,将梦见繁楼尸体的事告知,又补充说:“我说他中邪了,还叫他去道观作法呢。”
苏嘉言一听,恍惚想起前世死前,确实见到顾衔止的身影出现,但那时,顾衔止见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尸首了。
他们前世并无交集,即便想起来了,又有何意义。
思及此,苏嘉言垂下头,看着搭在身上的鹤氅,伸手轻抚,心中只剩无奈。
“罢了。”他道,“那他身子可有不适?”
毕竟活人睡在冰窖,岂能不染风寒。
青缎却说:“他身子好,倒是险些把重阳冻病了。”
说说笑笑间,齐宁带人送来早膳,见天色昏暗,大概又是下大雪。
苏嘉言长廊挂起的灯笼,想起那日在金明池桥上的长明灯,喝了口清粥,“齐宁,明日我们去道观吧。”
答应要给顾衔止祈福的。
齐宁则以为去祭拜先人,没多问,颔首应下。
翌日,大雪纷飞,街上人迹罕至,道观落了雪,仿佛只有黑白两色,像极了水墨山水画。
这次前来道观,苏嘉言才发现道观的牌匾消失,好奇询问观主,才知原委。
长明灯前,跪落一抹身影。
再次抬头,苏嘉言看见自己的长明灯,不由想起青缎说的话。
和顾衔止的前世,说到底,若非重生,岂能知晓其中误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未了吗?
正想着,余光见观主出现,偏头看去,率先见到一封无名信。
他没接,而是看着观主,“这是?”
观主道:“昨夜有人留下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来为他祈福,便交这封信给你。”
闻言,苏嘉言连忙接过,未料是顾衔止出发前写给他的。
院子外雪花飘扬,静得落针可闻,金殿徒剩他一人,跪在灯海前,拆开那封书信。
说实话,他想不出顾衔止能给自己写什么,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些分别前的叮嘱,大约是要他好好吃药吧。
书信展开。
苏嘉言看了很久,平生第一次,觉得看不懂字,直到反复看了数次后,终于将里面的内容看清楚了,顾衔止写道:“我梦见他自繁楼纵身跃下,剩一具尸首在眼前,我只能抱着他求至道观,愿舍己命,换他来世平安喜乐。所以,辛夷,那个人是你吗?”
最后一笔,相比前面所有工整的字,都显得用力。
顾衔止是何时想起一切的,苏嘉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重生回来的,不止自己。
深吸一口气,不慎被冷风呛了下,顿时弯腰咳嗽起来,那样子,恨不得将肺都咳出。
他捂着胸口,撑在蒲团上,不顾冲进来的齐宁,跌在蒲团,木讷望着前方,失魂落魄看了片刻,而后竟笑了起来。
原来,是顾衔止修前生换他重生。
要他活着的人,也是顾衔止
难怪,他看到顾衔止跪在牌位前,难怪会有诵经声,难怪要将他困在冰窖。
原来,是要他看到皇位易主,要他看到顾驰枫五马分尸,让他能安心投胎,下一世平安喜乐。
可是可是顾衔止不知,他被锁在冰窖,无门可出,无路可去,看不了天下大变,看不了摄政王暴戾的一面,亦看不到复仇那日,以至于死不瞑目,误会至深,又回到了今生。
面前的灯火闪烁,他掀起眼皮,但眼前却是一片朦胧,跳跃的灯火化作闪闪星光,像极桥上那晚满天的孔明灯,他反复咽下喉间不适,将眼神复明,盯着那盏无名灯,紧握书信,久久不言。
我想见顾衔止,很想很想
青缎正在药房配药,书案上,铺满各种药方,唯有角落的木盒中,放着一张落灰的方子。
当齐宁急匆匆进来时,一听是苏嘉言出事,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跟随离开。
榻上,苏嘉言蜷缩着身体,额头布满冷汗,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书信,身上盖着鹤氅,还有一袭厚厚的被褥,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他身上的寒冷缓解。
齐宁急得跺脚,“青缎青缎,到底怎么样!”
青缎抹一把额头的汗珠,让他把暖炉拖远点,自己快被蒸干了。
无奈,齐宁只能听话,换了个方向,以免老大着凉。
青缎双手搭脉,片刻,正色道:“施针!”
银针扎下,苏嘉言浑身一颤,险些被梦魇拖入深渊。
然而,迟迟不见睁眼。
因为他停下脚步,看见前世的棺椁。
铜钱黄纸迎面扑来,泥泞的道路前,不似前世朦胧,而是清晰可见的山路,他认得这是太岁山,皇陵便是在此。
这次,他尝试往前走一步,发现能靠近了。
有哭声不绝于耳,熟悉到让人不解,到底是何人,竟能为他哭坟。
绕过小道,穿过竹林,远远的,终于看清两抹身影。
站着的,是一眼能认出的顾衔止。
而跪在坟墓前的,竟是苏子绒。
苏嘉言愣住,想了许久,都不明白苏子绒为何在此。
他慢慢靠近,站在他们身后,清晰看到他们的脸庞,恍惚间,想到苏子绒险些坠楼那次。
那会儿为救苏子绒,他不幸毒发,当时梦见前世,不同于往日的诵经声,梦里的哭声如此时这般,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哭喊,可见伤心,犹如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醒来后,他发现是苏子绒在哭,不由心想,前世死得那般惨烈,连坟冢都没有,怎会有人为自己哭丧呢。
未料,竟真的有。
竟也是苏子绒。
而身侧的,是顾衔止。
自看到那封信后,他恨不得即刻见到顾衔止,想把心中疑惑全部问清楚。
此时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只需上前一步,就能抓住那人的手,得到所有答案。
抬脚往前,贴近,伸手,眼看要触碰瞬间,心脏猛地刺痛。
霎时间,面前的一切消失不见,慢慢聚焦成熟悉的床幔。
“辛夷!”
“老大!”
“醒了醒了!”
青缎抽出银针,紧张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下一刻被阎王带走。
苏嘉言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扭头看向身侧,嗅到鹤氅上熟悉的气息,起伏不定的心逐渐平静,随后转头,看清榻边的人,用了些力气抬手,轻轻拽住青缎,虚弱说:“青缎,求你,解毒。”
这条命,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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