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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过了山林便是晋舟山下的小镇。


    从长安南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水路,过丁溪镇直达蒲州,而陆路必经之处则是晋舟山。大部分商队为了节省路上的开支, 便选择走陆路,因此这座小镇的客栈常年无空房。


    而镇上开得最久、生意最红火的的客栈,就是宋家的。换言之, 宋家产业不论在何处,都是一家独大。


    得知自家娘子要落脚小镇, 客栈内的伙计一边忙着给宋盐商通风报信, 一边急着打扫宋家人专用的厢房, 好让娘子住得舒适一些。


    远远瞧见路口有马车驶入, 小二火急火燎朝屋内吼了一声,几人挽起衣袖上前站在门口,准备听自家娘子吩咐干活。


    这几人皆是镇上原有的居民,平日里仅能靠着种地获得一些碎银。是宋盐商来小镇开了客栈后, 他们才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


    其中, 客栈内那位瘦高的青年小厨何荣青,便是靠着这份工作养活了全家。


    何荣青父亲曾是镇上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当过学堂的老师,奈何天命难违,在何荣青刚出生时便过世了。如今家中只有位患了重疾的老母亲, 母子二人独自生活了三十来年。


    宋盐商惜才, 得知何荣青幼时念过几本书, 便将他收进客栈里,闲暇时间便让他在客栈内的书房看书,偶尔下来视察时也会督促他参加科考。


    因此何荣青格外尊敬宋家人,视他们为再生父母。如今得知那位传说中的宋家嫡女要来, 他更是早早就在后厨做了一桌菜。


    听闻马蹄声消失在客栈门口,何荣青洗净手,随意在后腰处擦了擦,脚步匆匆跑到门前迎接,却见马车上下来一位身量不低的公子。


    “别看了,你们家娘子没转性。”


    贺之铭伸出一根手指往后指了指:“她在那儿呢。”


    何荣青顺着视线看去,一眼便瞧见马背上那名头戴冪篱的妙龄少女。白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单从身段来看此女长相极佳,暖阳下皮肤白得发光,衬得身后那名男子傲人的面容都逊色了些。


    视线不过只是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就在半道被人截住了。马背上的男人微微抬着下巴看他,神情冷傲,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警告。


    何荣青猜测此人可能是京中的世家子弟,虽不知他与宋娘子是何种关系,又为何能够光明正大地同乘一马,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下头退到人群中。脑海中搜索宋家嫡女是否有与人定亲的消息。


    想到一半,何荣青自嘲般笑了起来。宋家女有没有定亲、又与何人定亲,这种事情哪是他们下等人能知道的。


    横竖不管怎样,何荣青都不敢持有半点非分之想。


    下马进了门,喝了杯热茶后,宋玉璎象征性巡视了一下家中产业,简单与客栈内众人了解近两年的生意后,被招呼着吃点东西下肚。


    回过神来时,翟行洲不知去了哪里,眼下四处都不见他的身影。


    宋玉璎习惯这人神出鬼没的样子,也没往心里去。再加上贺之铭一脸放松地摊在门口椅子上,身边胡六花枝二人也吃得开心,她更觉得像是回了自家府邸一样。


    “娘子。”


    身边一位瘦瘦高高的男青年端着食盘走过来,里面装着一碗冰糖水。初夏的天气不算太冷,几人一路赶来,喉咙的确有些干热,男子此举正合她意。


    “客栈内有冰库,我今晨取了一些冰来,做了锅糖水,娘子尝尝鲜?”


    宋玉璎目光盯着那碗冰凉可口的糖水,问:“你是……”


    “在下何荣青,是客栈膳房里的小厨,娘子方才吃的那桌菜便是我做的。不知……是否合娘子的胃口?”


    青年眼睛低垂,声音听着格外清润,看样子应当是个性格谦逊的人。


    宋玉璎突然想起阿耶似乎与她提过这个人,好像是什么在镇上学堂念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为人谦虚可靠却家境贫寒……反正条件极多,阿耶说起他来便滔滔不绝的。


    她知道阿耶文化水平不高,早年又只会剁肉卖肉,拉着小摊在各大巷口吆喝,也认不得几个大字。因而比起朝中命官,阿耶更喜欢出身低微的读书人。


    “原来你就是我阿耶口中的何荣青?”


    院外,木柱子下种了一丛牡丹。


    翟行洲换好一身衣袍后,边轻拍袖口边走进来时,看到的是宋玉璎双手撑着下巴与人笑谈的样子。


    阳光打在她身上,格外好看——倘若没有那个碍人眼的厨子就好了。


    他走了过去,路过何荣青的时候顺手拿走瓷碗,又大摇大摆地绕到宋玉璎身后,躬身与她坐在同一条木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勺子在瓷碗里搅了搅,捞起一块冰果喂到她嘴边。


    他目光盯着宋玉璎的红唇,慢悠悠说道:“冰糖水中放了时下新鲜的水果,想来味道还是比较清新的。不过若是换成我,我会再加点乳酪,口感更好一些。”


    面前,何荣青端着空盘立在原地,翟行洲侧身对着她,眸中笑意尽显。宋玉璎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心下了然。


    原来这位朝廷命官是吃味了呀。


    宋玉璎歪了下头:“可是你又怎知我喜欢吃甜乳酪,而非清新的冰果?”


    少女笑得杏眼弯弯,眼里星星点点的,满是得逞的神色。


    翟行洲又如何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捏着瓷勺的手指动了动,克制自己不去捏她可爱的脸颊肉。


    “得了得了,得了。”


    “我都爱吃!你们不吃我吃,渴死小爷了。”


    贺之铭窜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捞了一碗冰糖水,站在三人身边滋溜哒啦地吃起来。


    入夜后,小镇街上人影稀少。偶尔有商队飞驰而过,马蹄声阵阵传来。


    楼下来了客人要用餐,何荣青与店中小二忙着招呼,便也顾不上宋玉璎这边。她进了二楼厢房关上门,翟行洲的房间就在隔壁。


    即便此处是宋家客栈,可胡六依旧抱刀守在宋玉璎门前。花枝替娘子关好房内花窗,又燃了随身带着的香炉,给被褥软枕熏上好一会,直至满屋飘香,这才撤掉香料。


    灯烛放在桌面上,宋玉璎正一页一页翻看账簿。白日来到客栈后,她唤来账房先生查了账,万幸的是客栈收支稳定,并没有太大的异样。


    思考间,隔壁厢房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桌椅,木脚划在地面上,异常刺耳。


    宋玉璎翻页的指尖一顿,屏住呼吸细听却迟迟不见有别的动静,她只当翟行洲是在搬东西。


    身旁,花枝铺好床后,又命人扛了桶水来。她在水面上撒满花瓣,凉了一会儿待水温合适之后,花枝伺候宋玉璎沐浴。


    “娘子怎的心事重重?”花枝问。


    “有么?”


    宋玉璎面露疑色。她此刻心下并未装着什么要事。


    正想追问花枝,又听隔壁一声无法克制的低吼,像是格外难耐。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她此前从未听过翟行洲发出这种声音。


    宋玉璎“唰”地起身,水流从白嫩的肩头滑下,玫红色的花瓣一片片贴在她的肌肤上,犹如梅花落雪。


    她连忙穿戴整齐,来不及梳理沾了水的长发,任由青丝披在肩头,发尾滴着水珠,浸湿了里衣。


    出门时恰好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叶伽弥婆碰面,后者站在翟行洲房门前,半个身子从里探出,一副刚从屋内出来的样子。


    宋玉璎下意识以为叶伽弥婆对翟行洲下了死手,拔腿上前张开双手拦下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眼前,叶伽弥婆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下显露出一种死人气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偏偏那双涂了艳红色胭脂的嘴唇异常惹眼,像是刚吃了人似的。


    叶伽弥婆本就是皇帝派来监视翟行洲的人,他又怎会是个好人?


    时至今日,宋玉璎又如何不知圣人明面上抬举翟行洲,让他风光地做了监察御史,其实背地里却在暗暗给他使绊子,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她不明白翟行洲和圣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但她不想让翟行洲死。


    “这不是宋娘子该管的事,赶紧回房间,今夜一步都不许……”


    “让开。”


    宋玉璎仰头凝视叶伽弥婆,冷声打断他的话。


    二人在房门口僵持,木门把手被叶伽弥婆控制着,他掩上了门,立在原地不许宋玉璎有闯入的可能。


    “我说过了,少管闲事,尤其是翟大人的私事你更不应该涉足。宋娘子不过只是个富商之女,休要与朝廷命官有太多牵扯,那对你很不利。”叶伽弥婆眼里没有心。


    “行。我不管。”宋玉璎表现得心比嘴巴还硬。


    她目光流连在门缝附近,思考着如何闯进去。奈何叶伽弥婆死守着那道房门,丝毫没有任何机会下手。


    宋玉璎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紧闭的瞬间,她双手抓着花枝,语气焦急:“花枝,快去取把刀来。”


    “刀?”


    “对,”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玩笑,“没有时间拖延了,我要立刻砍了这道木墙。”


    白日查账时,她曾随手翻了翻客栈的建筑图纸,对房内构造大概有一些印象,她知道可以从哪里砍墙能够穿过去。


    花枝动作很快,借来了胡六的长刀,递给宋玉璎时面露担忧。


    宋玉璎又何尝不是这样,作为深闺中人,若非为了南下清账,她是万万到不了事事自己做主的地步,更别谈今日拿刀的举动了。她也害怕失手伤了自己,宋玉璎很怕痛。


    但是听声音,隔壁的翟行洲或许正处在更加煎熬疼痛的时刻,她不能放下他不管。


    手中刀光凛冽,锋利的刀尖看得人心发悚。


    宋玉璎双手用力握着刀柄,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她眼神示意花枝躲远一些,随后抬手朝木墙砍去,尖刀瞬间刺入墙体。


    眼见着木墙被她一刀劈裂,正想抽刀继续时,发现墙后似乎有人紧抓刀身,与她暗暗较着劲。


    宋玉璎想上前查看情况,又听隔壁传来一声喘息,气息粗粗。


    “别过来,别看我。”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哀求:“过了今夜就好了。”


    第32章


    “翟行洲。”


    自二人相识以来, 宋玉璎第一次唤他大名,态度坚定,不容拒绝, 有了正宫的气势。她敲了敲刀身,示意翟行洲松开手。


    “一步步靠近我的是你,现在把我推开的也是你。翟行洲,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骗了?你让开些,我要过去听你当面说清楚。”


    木墙后, 有人移开了身影, 脚步声隐隐传入宋玉璎耳朵里。


    她使力抽出刀身, 执刀的双手举过头顶, 又朝着另一边脆弱的木质构造处砍去。一小块木墙轰然倒塌,留出一个仅能单人过的墙洞。


    宋玉璎猫身钻过去,进屋的瞬间,浓烈的药味比视线更快传到大脑, 即刻充斥着她的鼻腔。宋玉璎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两声。


    大掌覆在肩胛骨, 将她摁进怀里,耳边声声喘息。


    肩上一重,是那人的头颅挨在肩颈处,青丝未束,与宋玉璎半湿的头发缠在一起, 贴于白肤。她感受到翟行洲剧烈起伏的胸膛, 手中长刀落地。


    她没有犹豫, 抬手回抱他,娇小的身躯承受着他的体重。


    “我好痛。”


    翟行洲声音低哑,脑袋里剧烈而钻心的疼痛让他克制不住捏着宋玉璎柔软的大臂。他埋在宋玉璎肩颈里的头转了转,调整好位置后, 人的意识总算恢复了一些。


    “你和叶伽弥婆在门外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叶伽弥婆说得没错,你今夜不该出门,更不该来看我发生了什么,这是监察御史翟行洲与当今圣人、太后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瞒了很多年,瞒到我已经习惯了病发的痛楚。”


    宋玉璎听得很揪心,眼眶慢慢泛红。


    “所以你不顾一切要闯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好开心。一边又不想让你知道这个秘密,我担心你会害怕而远离我。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听你会有什么反应,得知你说不管我之后,我更痛了。”


    翟行洲沉默寡言,在外人面前一直是紫袍玉冠的朝廷命官形象,即便是宋玉璎也未曾见过他虚弱的一面。今夜才知原来他在心底防线坍塌的时候,也是这般低微。


    而这样的一面,只有宋玉璎能见到。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有不管你。”


    “你可不可以与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璎不计较他一开始与她装聋作哑,扮作周公子在她身边潜伏了数月,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好奇翟行洲身上的秘密。


    禁锢在肩上的手轻轻松开,宋玉璎退后一步便能看到翟行洲苍白的脸色,额头透着虚汗。他眉头紧蹙,像是在忍痛,却在与她目光相触的时候扯出一抹笑来。


    宋玉璎刚想说些什么,脸颊肉突然被他伸手揪住,朝上一推,强迫她也要对着他笑。


    “因为狗皇帝害怕我弑君篡位,早几年便给我下了没有解药的剧毒,一旦我的举动超出他控制的范围,便会毒发。”


    翟行洲刻意隐去了扳指里有抑制药剂的事。横竖药效已尽,扳指如今也只是扳指而已。


    “那叶伽弥婆……”宋玉璎问。


    “他的确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人,这不假。但他手上的药剂能够抑制我毒发时的痛苦,我暂时还不能扔下他离开。”


    宋玉璎相信他说的话,一如他白日所说的——周公子会无条件相信你。


    她扶着他坐在床榻上,欲要退后一步时,右手皓腕被他紧紧攥在手掌心里。宋玉璎抬眼看他,目光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力气便将她拉进怀里,就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


    他与她之间似乎……日渐越距了。


    宋玉璎心想,奈何她心里甜腻,双手控制不住攀上他宽大的肩背。


    看到她不再抗拒、甚至愿意主动进一步的行为,翟行洲十分欣慰,脑后那道钻心的痛楚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脸边,靠近耳廓的位置。


    他哑声问她:“翟行洲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你过来之后,他一点也不痛了。”


    宋玉璎僵着身子,耳尖血红,浑身上下只有眼珠敢动。


    又听他低低笑了笑,幽幽说了句:“你能不能经常过来陪我?”


    “可以。”


    “我说可以。”


    脑子还没转过来,话音已出。说完后宋玉璎也不后悔,还梗着脖子又强调了一遍。她微微仰着脸看他,任由鼻尖轻触他的下巴,周身充满二人呼出来的气息。


    味道清甜好闻,竟也能掩盖住房中浓郁的苦药味。


    喉结上下滑动,耳边明显“咕噜”一声。


    桃花眼中眸光一黯,瞳仁里倒映着微微跳动的烛火。他双目紧盯宋玉璎的杏眼,下一瞬,大掌覆在她脑后。


    唇上轻软,有些湿润。


    宋玉璎没有闭眼,红唇微张,直愣愣看着翟行洲近在咫尺的面容,那人高挺的鼻梁抵在她柔软的脸颊肉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与她唇角相贴时,他突然眉开眼笑。


    不等宋玉璎有所举动,翟行洲撤了回去,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


    “喜欢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红了起来。刚沐浴完的身体带着花香,她本就清透的皮肤染上羞色后,更显得楚楚动人。


    此刻发丝仍滴着水,几缕贴在脖前,浸湿了里衣,若隐若现透出白嫩。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如今这样的形象,在男人眼里是有多危险,还在支支吾吾时,宋玉璎突然注意到翟行洲越来越暗的眼色,他的目光似乎隐隐约约在瞟着哪里……


    “喜欢的!”


    宋玉璎赶忙出声打断他的视线。


    本以为这样便能阻止他乱看,却见他赫然抬眼,如狼似虎的目光紧抓着她的杏眼。


    下一瞬,翟行洲欺身上前吻了过去,唇上动作比前一次更加凶猛热烈。胸膛下是怦怦跳动的心,声音清晰可见。


    袖摆拂过的地方,药瓷瓶乒乓滑落在地,朝外滚了几圈。


    门外,叶伽弥婆闭眼打坐,任凭房内二人单独相处,他眼不见为净。


    等宋玉璎再次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哪怕衣服整齐,领口处微微的褶皱和水光潋滟的红唇早已暴露了二人方才行径有多出格。


    她粉颊嘟起,抿唇朝花枝笑了笑,示意她莫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尤其是不能告诉阿耶。


    身后木墙洞口大开,花枝命人取来帘子挂好,即便不隔音,至少也要隔绝视线。否则这与同住一屋又有何分别?


    折腾了大半夜,再次睡下时,宋玉璎却清醒了过来。


    京中传言,监察御史翟行洲入朝为官数年,替圣人抓获百余名贪官,在民间声望极佳,隐约有超过圣人的趋势。莫非,圣人就是因为这个才对翟行洲下了毒?


    可单凭这个便毒害翟行洲、控制他的行为,似乎有些说不通。


    宋玉璎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她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却又找不到方向。


    翌日醒来后,迷迷糊糊闻到菜香味。


    空荡荡的肠胃咕噜咕噜叫着,瞌睡虫片刻就跑光了,留下宋玉璎仰躺在床榻上盯着屋顶,懒懒打个哈欠。


    她唤来花枝梳妆,二人下楼时凑巧遇到从后院走进厅堂的小厨何荣青,后者手里端着食盘,其上菜品丰盛,不输翟行洲在长安时做的那一桌菜。


    抬眼瞧见楼梯上的少女,何荣青略微颔首,唇角泛着淡笑,神情中满是对自己厨艺的信心。


    然而廊下柱子旁的翟行洲就不是这样了。


    他一改昨夜虚弱模样,此刻正双手环胸背靠红柱子,那身暗色织金紫袍在暖阳下泛着流光。翟行洲盯着何荣青的背影看,目光幽幽,半晌,视线上移至宋玉璎脸上,他挑了下眉。


    宋玉璎顿时忆起昨夜二人在榻上的光景,血液又涌上脸颊,便是连脂粉也遮盖不住双颊的酡红。


    她故意扭头不看他,可周身都是他的目光,宋玉璎做什么动作都觉得十分别扭。


    客栈内来了人,是小镇所在辖区的官员——俞水县县尉卢万山。


    圆肚皮比人先进屋,卢县尉长得矮胖,身形像个水桶,偏偏脸上却没有横肉堆积,显得人格外亲民。他笑靥如花,迈着小碎步上前,边走边朝宋玉璎伸出双手。


    “昨夜听闻宋娘子来了镇上,我今日便驱车赶来了。早些年镇上落魄不堪,若非宋家开辟一条商路,又在此处建了客栈,如今县镇的经济怕还是一片萧条。”


    宋玉璎请他落座:“卢县尉言重了。不久前我阿耶曾说过,卢县尉想请宋家出资在县里修建一座庙宇,可有此事?”


    这还是前段时日,宋玉璎回了长安后听说的。


    近年来从长安南下经过俞水县的商队愈来愈多,带动了县里的发展。百姓生活日渐变好,自然也就会想着此等好处是天赐,因而想要建庙供奉财神。


    偏偏大兴土木不仅需要圣人的旨令,更需要拉到一位甘愿出资的富商,宋家就常常成为这些官员的首选。


    尤其是求神拜佛一类更甚。


    不为别的,只因宋盐商早年仅仅是个卖肉食的,能够做到今天富可敌国的程度,大部分人只会以为是宋家在佛前苦苦求来的。


    卢县尉点头:“确有此事。前几日圣上也下了旨,准允俞水县修建寺庙。就是不知……宋盐商口风如何?”


    宋玉璎没有马上回答他。


    眼下宋家生意逐渐由她掌管,阿耶近两年已经退居幕后。卢县尉也很聪明,与其等着宋盐商回应,倒不如直接找上门来问她。


    她手指轻点茶杯:“修建庙宇不是小事,卢县尉可有确切的方案?”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交谈,拱门外廊庑下,牡丹花丛开得正盛。


    初夏的天气不算太热,尤其是山中。此刻暖阳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沿着男人紫袍衣摆缓缓上爬。他今日玉冠束发,半束青丝洒落肩头,发间夹了几根飘带,颜色与紫袍相呼应。


    翟行洲从刚才起就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一直靠着柱子,慢悠悠地看她。


    他没见过宋玉璎谈生意的样子。往日也只是道听途说,宋家出了一位俏女郎,娇俏伶俐,在生意上从不吃亏,颇得宋盐商真传。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又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直到太阳打在背后隐隐发烫,翟行洲才迈腿朝她走去,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卢县尉一眼瞧见那身紫袍,心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敢问阁下是……”


    翟行洲低着头给宋玉璎倒茶,又贴心地替她布菜。弄完一切后,他抬手接过店小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掀起眼帘来。


    “哦,我是翟行洲。”


    第33章


    木椅吱呀一声, 卢县尉慢慢放下翘起的脚,一点一点站起身。


    “可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城根下高马之上、意气风发的……监察御史翟大人?”


    卢县尉刻意换了几个比较好听的词语, 总比真传言里面那些要好。当然,他更怕这些传言从他口中说漏出来,今日就当场被革职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菜, 各式各样都有,就是无人动筷, 只有宋玉璎。


    在其身侧,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剥着瓜果,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手中动作与他那身紫袍极其不符。


    卢县尉觉得监察御史怎会自己剥果!


    按照传言所说,他不应该是突然出现,然后持刀抵着人的后脑勺逼问贪污行径么?


    他为什么在剥果!还如此平静自然地递到宋娘子嘴边。


    片刻,卢县尉突然察觉出什么来。只见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悠一圈, 更疑惑了。


    负责纠察百官的监察御史, 和富可敌国的宋家之女,为什么会同坐一条板凳?而且二人行为举止看似寻常却透露着亲昵!这不对吧。


    宋玉璎即刻便猜出卢县尉心中所想,她安慰地笑笑:“卢县尉别怕,他不是什么坏人。”


    茶盏边,骨节分明的手轻点桌面, 男人缓缓掀起眼皮。许是他眉峰高, 以下看上时, 锋利的眉骨压住了桃花眼,此刻尽显冷淡。


    这看着也不像好人啊……


    卢县尉腹诽。他退后一步,双手伸长,“啪”地一下抱拳躬身, 语气尊敬,仿佛对面的人并非只是个朝廷命官,而是——


    九五之尊。


    “俞水县县尉卢万山,拜见翟大人。”


    身后,跟着卢县尉一道而来的几名小吏更是跪在地上,不敢多言。整座客栈此刻无人说话,厅堂内只剩下银箸轻碰瓷碗的叮当声。


    是翟行洲给宋玉璎夹了一块好肉。


    他道:“卢县尉不必行如此大礼。”


    眼见着卢县尉越来越低的腰身,宋玉璎赶忙出声圆场,示意卢县尉坐下继续谈方才说的建庙一事。余光中,翟行洲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饮了杯茶,神情平静,一如往常二人相处时。


    宋玉璎没见过其他官员面对翟行洲时的样子,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心底有些触动。


    她曾经也是这般害怕他。长安上下几百万口人,每每提起监察御史翟行洲,何人不是恐惧地噤声。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圣人下了毒药,夜里毒发时只能硬生生咬牙撑下去。若非昨夜她执意要闯入他的房中,眼下怕是还不知道此等秘密。


    翟行洲在长安的传言,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损坏他的名声?


    瓷碗叮当作响,桌上菜吃了几口。


    许是宋玉璎在场,卢县尉还是坐下来与她详谈请求宋家出资建庙一事。他一边与宋玉璎说着话,一边似看非看地关注翟行洲的动静,心头时不时猛烈跳动一下,生怕哪句话惹恼了翟大人。


    因着卢县尉态度诚恳,宋玉璎最后点头松了口。


    “既然圣人已经发话,俞水县又是宋家开发出来的商道必经之路,修建庙宇更是百姓所望。那今日不如卢县尉带个路,我们前去看看地址。”


    卢县尉笑开了花:“也好,这样也好,先看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翟行洲,心想这样一个朝廷命官,会让小娘子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行程?


    结果还真是。


    翟行洲眼皮一动不动,默许了宋玉璎的行为。


    *


    午时一刻,俞水县山脚。


    林间有块空地,杂草被人清到了一旁,正堆在树下。卢县尉走在前面指着一处对宋玉璎介绍起来。


    “年初时,我代俞水县向圣人请旨,就在这块地建造一座庙堂供奉财神爷。后圣上曾指派工部那位赵大人前来视察了一番,赵大人回京后圣人便下旨准许县里建庙。”


    卢县尉转过身来,搓搓手,谄笑:“眼下就差资金了。”


    虽说当着监察御史的面与宋玉璎洽谈此事有些不妥,但眼前这两人明显关系亲密,若这事儿能谈下来,说不定监察御史还得护着建庙呢。


    怪不得老祖宗说姑娘都是客,感情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宝。


    卢县尉又道:“不知……宋娘子觉得这地儿如何?倘若娘子喜欢,县里也可在一旁另外给您建个庙,宋家可是俞水县最大的财神爷。”


    山道上,宋玉璎与翟行洲并排着走,二人手背时不时轻轻撞上。翟行洲不懂生意上的事,他只能按照法理纠察官员,而卢县尉此举也属于职权范围之内,他没有理由干涉。


    翟行洲双手背在身后,头朝宋玉璎那边微微倾斜,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说话。他想看看宋玉璎会如何。


    一旁,宋玉璎环顾四周,心里对建庙的事大概有了个底。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曾下调过基建建材的价格。年初时又颁布了“重商令”,过完年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建材商家,眼下宋家若想接了这个建庙工程,的确是个好时机。


    一方面,商家竞价,修建庙宇花不了太多银子;另一方面,也正如卢县尉所说,俞水县这条商道是宋家最先开发的,本就有了百姓基础,眼下再承建修庙那更是得民心。


    虽说宋家只是个经商的,但宋玉璎深知宋家生意能做起来与百姓有不浅的关系。百姓相信宋家,愿意买宋家的账,宋家做大做强后更不能忘本。


    于是宋玉璎点头应下:“修建庙宇也算是好事一桩,宋家可以出资承揽。但是地块我须得再考虑考虑。”


    得到宋玉璎的首肯后,卢县尉笑得弯了眉眼,微微躬身将两尊大佛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二人面对面坐着。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又弯着腰起身贴了过去。他眸中含笑,嘴角轻勾,却一句话也不说。


    “翟大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玉璎不解。


    听闻此话,翟行洲靠着椅背偏头看她,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整个表情一览无余。


    目光停留在她淡粉的脸颊上,那处还带着些许稚气未脱的软肉,时刻提醒他宋玉璎按年岁来说眼下也只是个刚及笄一年的小娘子。


    年岁尚小,但也足够聪敏。


    他眼神直白,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一面,便想着多看看。”


    宋玉璎放下杯盏,对上他的眼:“那翟大人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身前男人没有说话,只见他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又要贴上来时,却见翟行洲移开了视线,单手握拳虚虚掩在嘴边,轻咳一声。


    宋玉璎更疑惑了。


    然而很快,她便没有心思再斟酌这个问题了。


    入夜时分起了风,空气中有些闷热,打开窗一看竟不知何时落了几滴雨,官道上青石板砖湿湿漉漉的。昨夜被宋玉璎砍断的隔板已经修好,花枝松了口气,这下总不会夜里担心娘子而睡不踏实了。


    二楼走廊处有脚步声传来,匆匆忙忙,宋玉璎猜得到是叶伽弥婆。她打开房门询问情况,得知翟行洲病发频率一日比一日要高,宋玉璎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彼时二人乘船南下时,许是心有忌惮,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因而宋玉璎从未见过翟行洲虚弱的样子。


    眼下看来,虽不知圣上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药,但若夜夜都是这般,翟大人即便再如何强壮,怕是也撑不了几年。


    楼梯拐角,贺之铭端了盆水走上来。


    他道:“我还在梅岭时,师父曾调配一副能够抑制毒发的药,就藏在师兄的扳指里,南下时师兄日日戴着,这才能安稳度日。”


    扳指?


    宋玉璎下意识看向手上,翟行洲送给自己的幽绿扳指。那是二人还在蒲州时,夜里吃酒时他送的。


    “明明扳指能救他,为何还要……”


    “因为扳指里的药没了,”贺之铭打断她,“那夜在吴府婚宴上已经用光了最后一点存药。”


    就在这时,木门从里打开,叶伽弥婆走了出来。


    他视线瞟过宋玉璎,停顿了一下,随后拂袖走下楼梯,背影寂寥。叶伽弥婆今夜没有阻拦宋玉璎,像是默许了她与翟行洲的相处。


    贺之铭端水进屋,宋玉璎也跟了上去,房中满是苦药味。翟行洲坐在床榻上,脸色比昨夜还要苍白。他盘腿闭眼打坐,紧蹙的眉头表明了他此刻正在苦海中挣扎。


    只见翟行洲仅着一件纯白色的里衣,烛光下,精壮的躯体若隐若现。宋玉璎顾不上害羞,低声询问贺之铭接下来该如何。


    “毒发后需药浴,之前在木仁医馆时田大夫给了药方,我白日去附近药房抓了些药,奈何小镇上药材不足,找来找去还缺了几味药。”贺之铭把盆中的药倒入浴桶中。


    宋玉璎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当时田大夫特意给翟行洲在山泉活水中泡了一个时辰,还说了些什么“年轻气盛”,她隐约有点印象。


    床榻上,翟行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刻正直勾勾盯着宋玉璎看。贺之铭倒完水后便退出了厢房,还贴心地替二人掩了门。


    宋玉璎双手背在腰后,纤纤玉指揪在一起。她目光从床榻移到浴桶边,又从浴桶移到翟行洲脸上,游离一阵后,她按下心神。


    “你昨夜说,毒发时我陪在身边会更好一些,那现在呢?”


    她知道经过叶伽弥婆的治疗后,翟行洲多少也恢复了些,早就有力气与她说话了。否则,那双桃花眼也不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只见男人招了招手,宋玉璎鬼使神差地挪了过去,这次比昨夜熟练多了。


    “看见你就不痛了。”


    翟行洲双手环在她的纤腰上,头颅埋在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玉璎的肌肤上。


    他脸朝下说话,语气听不出情绪:“真正的监察御史并不似传闻那般威风,反而夜里常被病痛纠缠,你会失望么?”


    宋玉璎摇头,披在肩上的青丝与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不会。”


    她倒觉得这样的翟行洲比传闻中的更真实一些。


    听见这话,翟行洲嘴角勾了勾,眼里满是得逞的意味,没再继续开口。


    在宋玉璎看不到的地方,原先挨在她后腰的手悄悄撤走,放在自己胸前的衣扣上,单手挑开几颗。


    “你知道白日在车里时,我为何是那样的反应么?”


    宋玉璎:“不知。”


    他缓缓抬起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宋玉璎脖子侧边上的白肤,喷出来的气息让她微微发抖,只觉得麻了半边身子。


    “我在想,你年岁尚小,又格外单纯,把我衬得像污泥一样。”


    “所以我有点不大开心,急着想让你知道些东西,但又不舍得打破你纯真的一面。”


    薄唇已经贴上她略微发烫的脸颊,就在红唇一侧。


    他哑着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第34章


    耳边轰的一声, 宋玉璎僵在原地,杏眼圆睁。


    翟行洲说的话,她在卢三娘先前给的话本子里见到过!就是……就是一些黏黏糊糊的事情。


    她光是看文字便羞红了脸, 根本不敢细看上面的配图,卢三娘与她说笑时的话似是还萦绕在耳边。


    ——及笄后该慢慢了解这些事情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可莫要等到成婚那夜才后知后觉, 届时可就被动了。


    但是她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宋玉璎双手慢慢从二人紧贴的身躯里抽出来,抵着他的头颅, 嘴里支支吾吾问他是何意, 声音细小如萤虫。


    翟行洲故意逗她:“大声些, 我听不见。”


    宋玉璎深呼吸, 用力开口:“我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话落,她的脸更红了。


    感受到埋在肩颈的头颅轻轻动了一下,那人抬起头来看她, 近在咫尺的面容恢复了血色, 不再如方才刚进门时看到的那般苍白病弱。


    四目相对,宋玉璎明显看到翟行洲眼中的笑意。


    只听他慢悠悠说道:“我只是在说,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贪心地急着想要定下这段关系,让你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


    “至于你说的‘快’, 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的。


    以她对他的了解,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宋玉璎一口气憋在脸颊边, 扭头不看翟行洲,目光不自觉落在屏风旁的浴桶上,那处还冒着热气。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红着脸从他房里落荒而逃,这次不能这样!


    想着, 宋玉璎暗暗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只见她把视线移到翟行洲的脸上,温温一笑:“你想得太快太远了,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监察御史和富商之女,怎么听都像是滥用职权狼狈为奸。


    圣人若是真想彻查她与翟行洲,光是官商勾结一个罪行就已经够他们死三百遍了。


    唯一能够让他们免除罪罚的路子只有一条,那便是翟行洲称帝。


    思及此,宋玉璎猛然回神。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奈何翟行洲并不知道宋玉璎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点子。听完她这番话后,他偏头笑了一下,没有否认自己的冲动,更不想当个忍者。


    大掌冷不丁覆在她脑后。


    薄唇蓦地贴上去。


    翟行洲睁着眼睛看她,见宋玉璎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张嘴加深了吻,一点一点描摹红唇的形状。


    许是房内温度攀升,又或是他早已动了情,手掌开始不自觉轻轻摩挲着宋玉璎的后颈,另一只手捏着她柔软而发烫的耳垂。唇上力道逐渐加大,带着几分欲求不满。


    前襟衣扣被他解开几颗,露出蜜色结实的胸膛。宋玉璎的手无处安放,只能覆在他的臂膀上。她垂下眼帘,细细感受他灼热的气息。


    片刻,宋玉璎被他轻推后背带出房外,身上披着翟行洲宽大的外袍,堪堪遮住她被揉得杂乱的衣裙。


    身后木门阖上,只听房中流水声传来,是翟行洲在沐浴。


    宋玉璎双颊酡红,唇瓣上泛着水光,亦步亦趋走回自己的厢房,脑中开始控制不住回想起方才的光景。及笄一年,她开始好奇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了。


    *


    翌日清晨,小镇薄雾朦胧。


    卢县尉一早便派人送来几张图纸,以及涵盖整座俞水县的舆图供宋玉璎选择建庙地段。


    客栈内,平常只会坐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的小二今日反常地拿起扫帚,此刻正在院中沙沙打扫着,然而膳房里却没有烟火气,小厨何荣青不见人影。


    宋玉璎用过早膳后,天边云雾尽散,阳光洒满小镇,周围暖洋洋的。她干脆命人将舆图搬到小院石桌上,又要了壶茶水,一个人坐在桌前翻看着卢县尉送来的图纸。


    余光瞥见翟行洲下了楼,径直朝她走来,顺势坐在她身边,还自顾自倒了杯茶。


    宋玉璎没抬头,手上又翻了一页纸:“翟大人觉得,我答应卢县尉修建寺庙,会不会太过草率?”


    “不会。”


    “为何?”宋玉璎侧头看他。


    翟行洲笑意收敛,难得正色:“俞水县离长安不远,又是南下陆路的必经之地,在未开发另一条新路之前,此地人流将会越来越多。再者,大庆近年来与西域佛国交集密切,不少出家人定居长安,如此趋势未来将会有更多人南下,在途中修建佛寺利大于弊。”


    宋玉璎点头认可:“宋家此前开辟南下商路时曾遭到过俞水县百姓的阻拦,若非卢县尉陪着阿耶挨家挨户上门劝解,如今从长安南下怕还是只能走水路。好在是开路之后,县内百姓也获得了不少利益,这才不再阻挠宋家。”


    “要论开路,卢县尉才是大功臣,宋家只能算是走运。毕竟阿耶当初的想法极其简单,他不过是想要抄一条近路罢了,并没有那么深远的考虑。眼下宋家踩着卢县尉的背得了民心,卢县尉有请求,宋家又怎能拒绝?”


    宋玉璎心中明晰,卢县尉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上任数载便为俞水县做了不少事,兴水利、开商路、修主道……尽管大部分资金是宋家出的,但卢县尉作为中间人却从不贪一分钱,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听闻此话,翟行洲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有时候他真觉得,宋玉璎有一种超出年龄该有的智慧,的确如传闻中所称的,聪明伶俐。


    “待今日我选好址后,我们明日便启程南下?”


    宋玉璎问他。


    想起来那人如今还在奉命前往江南纠察百官,自然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否则若是传到了圣人耳中,怕是要怪罪下来了。


    他们的关系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宋玉璎暂时不希望有人惊扰这个看似平静的湖面。


    翟行洲点头,捻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好,一切听你的。”


    初夏多雨水,可偏偏在临走前一连三日暴雨,积水挡住了去路,也隐藏了何荣青的踪影。


    客栈夜里上下灯火通明,连宋玉璎也衣冠整齐端坐在厅堂里,等着出去寻人的小二传来消息。楼上,叶伽弥婆刚给病发的翟行洲诊治完,下楼时路过了宋玉璎,他脚步没有停歇。


    “法师请留步。”


    宋玉璎起身喊住叶伽弥婆,快步上前:“法师可否告诉我,为何翟大人身上的毒都是夜里病发,而白日却毫无迹象,像个正常人一样?”


    叶伽弥婆没有转身,回应宋玉璎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粗糙的砂石与地面摩擦。


    “这与宋娘子无关。我说过,娘子最好趁早回京,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长安贵女,莫要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若我非要与他牵扯呢?”她跟上去。


    叶伽弥婆回头看了看她,眸中情绪复杂。半晌,他大步走进雨里,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前。


    ——他说,若宋娘子非要如此,那便祈祷大庆变天罢。


    京中何人不知,先皇在世时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弥留之际更是在近侍的搀扶下写了遗诏,皇位非二皇子莫属。


    彼时,当今圣上还是六皇子,只是先皇众多孩儿之一,既无出挑的学识骑射,更无坚实的民心基础。其母容妃平日里仗着翟姓母家的声望,在宫内外仗势欺人已久,连带着儿子也学了她的样子,母子二人渐渐不得先皇喜爱。


    可谁料先皇过世后,二皇子竟悲痛过度,难以承受国之重任,便也随先皇而去了。恰逢边疆敌军趁乱来袭,一时间朝中无主。


    后又听闻,六皇子带兵镇压乱党,保下了边陲几座小城的百姓,颇得民心。容妃更是主动操持后宫之事,日夜照看哭得喘不上气的皇后。母子二人在京中的声誉逐渐扭转。


    最后,六皇子顺势登基称帝,成为了今日的圣人。


    宋玉璎自幼听这些传言听得耳朵生茧,如今看来,她竟觉得以当时的六皇子和容妃的能力,怎会这般凑巧而轻松地解决了敌军。


    要知道六皇子根本就是个不善骑射的人,而容妃背靠的翟家更是文臣世家,唯一会武的只有那个人——


    她在想,这个镇压外敌的人,会不会就是翟行洲。


    圣人和太后利用翟行洲获取利益,后又窃取了他的成就以做登基的垫脚石。许是害怕翟行洲心生报复,便给他下了无法解开的剧毒,让他白日替朝廷办事,夜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敢生异心。


    如此想来便一切都通了。


    宋玉璎格外揪心。她有些心疼翟行洲,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出身,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朝廷命官,掌权办事,可偏偏却被圣人害成这样。


    就在这时,出门寻人的小二撑着伞跑进屋里,脚步匆忙,神情慌张。他甚至来不及收伞,便跪在了宋玉璎面前。


    小二:“请娘子救救何荣青。”


    宋玉璎蹙眉:“你先起来,发生何事了?”


    小二哭丧着脸:“何荣青昨日休假,便说要走路去俞水县买几本书,可两日了还未回来。我白日时去了县里书院询问,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何荣青的身影。”


    这几日下着暴雨,小镇又是在山谷中心,到县里的路本就容易积水,宋玉璎在选址时看过舆图,她清楚附近的地形。


    眼下仍是深夜,何荣青又失踪了好几日,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今夜就出发寻人。


    宋玉璎抬眼看了看楼上,翟行洲的房门紧闭着。她想他应当还在里面疗伤,便不想惊扰他。


    她道:“胡六,去把我的舆图取来,还有卢县尉送来的那几份地形图,我们即刻去找人。”


    何荣青是宋家客栈的一份子,宋玉璎作为东家不可能袖手旁观,那样不符合宋家亲民的行事作风。


    马车往前驶去,花枝满脸担忧。


    “娘子何不与翟大人知会一声?”


    宋玉璎摇头:“不必,他夜里病发,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几个时辰。”


    大雨滂沱而下,雨幕潮湿,遮住了眼。


    马车驶过的地方留不下痕迹,片刻便被雨水冲刷干净,唯有一旁的树丛闪过黑影,不知是何人。


    第35章


    大雨肆虐, 天空被乌云压得低沉。


    一道雷声骤然响起,轰鸣震耳。惨白的电刃劈开天幕,照亮整座小镇, 满街死寂。雨水冲刷着青石板砖,在街角汇成涓涓细流。


    客栈内一片吵闹。


    “东家冒雨找人,你们还愣着作甚, 还不快做些驱寒汤,再烧上热水, 待娘子回来后好生照顾一番。”


    柜台前, 小二招呼着众人干活, 转身又指着其中一个话最多的人, 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娘子出门前特意吩咐,不许惊扰翟大人。”


    小二弯腰取茶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双乌靴,那人长腿笔直, 紧窄的胡服包裹着身躯。他未着紫袍, 却有超过朝廷命官的威严。


    “翟……”小二哽住。


    “她去了何处?”


    翟行洲眉眼低低,似是乌云密布。脸上因病痛而生的汗珠滑至下巴,薄唇紧绷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格外唬人——他从不在宋玉璎之外的人面前露出过好的脸色。


    “前日客栈里那位何厨子说要步行去县里买书,结果两日未归, 眼下也没有别的消息, 娘子方才便说要亲自出去寻人, 还带上了胡大哥与贺小郎君。”


    翟行洲环顾四周,果然不见贺之铭的踪影。他突然笑了一下,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贺之铭分明是他的师弟,如今却任由宋玉璎差遣去了, 还不告诉他。


    想着,翟行洲抬手示意小二:“把马绳和蓑衣给我。”


    “翟大人病情不稳,夜里不能出门。”


    门外,诊疗后本该消失的叶伽弥婆今夜却反常地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一张木椅坐在檐下看雨。他起身挡着客栈大门,细看竟与翟行洲身形相似。


    “贺公子武力高强,有他在身边宋娘子不会有事,反观你夜里本就容易……”


    翟行洲提了马绳,长腿迈进雨里,大手一撑蓑衣披在肩上。他两指捏着斗笠边缘,帽檐宽大,遮住了他半张脸,唯独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薄唇依旧暴露在视野外。


    唇角一扯,他轻轻说道:“那你别把我的行动轨迹如实禀报圣人就行。本官去去就回。”


    “寻个人罢了,要不了多长时间。”


    小镇位于山谷,本就是积水频发之地,如今一连几日暴雨,镇上早就被淤泥落石阻断了出路,晋舟山里更甚。


    雨水夹杂着断枝残叶从山崖滑下,在泥地里形成一块块水洼。


    细看泥中深处,有人半个身子躺在雨里,扯了一片大叶子盖住头顶,身上穿的粗麻布衣,看样子应当是平日里干粗活的人,偏偏那瘦长的身形却宛若读书人。


    山道上,官服小吏回头朝马匹上的男人抱拳:“范使,那个人应当就是宋家客栈的何荣青。”


    被称作范使的男人点点头,拉着马绳掉了个头,双腿一夹马腹,从另一条道路飞奔向山崖下。


    途径半道,他突然刹住,转头问身后的小吏:“宋家那个小娘子呢?”


    小吏跟上来:“属下已派人盯着了。”


    宋家富可敌国,手中掌握无数商机,本就是众多朝廷官员所垂涎的肥肉。试问何人不想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几家店铺、几条商脉也可保他们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官员也是人,人都是贪心的。有了权利还不够,要贵上加贵,要堆金积玉、富埒王侯。而宋玉璎作为宋家嫡女,即便家中没有爵位,地位也依然不输长安世家贵女。


    甚至京中吹了暗风,得宋家女者得天下。此话不假,纵观整个大庆,宋家财富顶半边天。


    那八大世家不过只是仗着从前朝遗留下来的声誉,还能快活几年,然而论人脉和银子,宋家怕是无人能敌。


    暴雨依旧,泥水横流。


    水坑里污土堆积,何荣青双腿深陷其中,无法拔出。他在冰雨里挣扎了整整两日,却越陷越深。


    许是因着平日里只顾死读书,养出了一副瘦弱无力的躯体,竟连这点湿土都摆脱不了。何荣青懊恼地仰面躺在地上,树叶遮盖五官,掩饰了眼里的愤恨。


    他好嫉妒翟行洲。


    以世家子弟的身份,轻而易举通过京考入朝为官,还颇得圣人青睐,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朝中官员去留他一人说了算,地位如此之高。


    这便罢了,此人竟还深得宋家女的喜欢,他有什么本事能得到她的喜欢?


    如此苏爽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换他何荣青来体验。


    雨中马蹄呼啸,何宋青只当自己是死前出现了幻觉。直到一双手掀开他盖在脸上的树叶,一个身着戎装、长相蛮横的男子站在跟前。


    又是一个朝廷官员,怕别是阎王索命来的。


    何荣青转过头闭上眼,意识逐渐涣散,早就不知今夕何夕。


    “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个人开口说话,声音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反正当官的又不是我。”


    何荣青闭着眼回答:“我也不可能当官,这辈子都不可能。我爹当初就是因为多念了几本书,多识了几个字,便不知天高地厚要进京赶考,结果死在路上了。”


    “我可不要步我爹的后尘,一个破秀才破官有什么可当的。我何某人这辈子只想吃香喝辣,取个白嫩媳妇儿,好好过上一辈子。”


    说完这话,他睡了过去,任由冰雨打在脸上。


    半晌,雨停了,雨声依旧稀稀疏疏落在耳边,他抬眼一看,原来是有人给他撑了把伞。


    只见戎装男人慢慢弯下腰凑近他说:“若我能让你不受任何苦难便当上朝廷官员,过上你口中所谓的好生活,你可愿意入我麾下?”


    何荣青没有动摇:“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你说的我不会相信。”


    “河东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抬手示意小吏把何荣青救出来,掌心放着一块腰牌,他站直身子看何荣青:“俞水县西边有座宅子,不大不小三进三出,你与宋家女二人住着应当刚好。腰牌是你的新身份,若你为我做事,我保你荣华富贵。”


    何荣青听懂了他的话,胸腔内怦怦直跳。说不心动是假的,自那日在镇上主街远远瞥见宋玉璎后,他夜里魂牵梦萦,脑中如何也摆脱不开她的面容。


    可偏偏此等明月之女,不是他这种出身低微的后厨能沾染的,便是想一想都是在玷污她。


    若他跟了范使,入朝当了官,那他便能挺直腰杆站在长安众多世家子弟当中,到时候的他与翟行洲又有何分别?翟行洲能得到的人,他何荣青又为什么不能。


    雨幕遮住了眼,天空阴沉得看不见前方。


    林中水雾愈来愈大,山道间满是泥泞,马车难以通行,在前方探路的贺之铭打马归来,扬声朝车内的宋玉璎说话。


    “前面有个人,看身形应当就是何厨子,他就站在路边招手,宋娘子要不要过去看看?”贺之铭话中夹着几道短促呼吸。


    宋玉璎听闻,长出一口气,心中悬起来的心渐渐放下。


    以贺之铭的眼力,他定不会认错人,想必何荣青就在前方。


    何荣青是宋家客栈里的人,又是阿耶极为欣赏的书生,本着宋家关怀万民的理念,宋玉璎不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何荣青不管。


    眼下她慢慢接手宋家生意,自然也要对宋家底下的每一个人负责。哪怕何荣青现在只是客栈里的一个小小厨子,可若他哪日中了举人、入朝为官,那宋家的脸也跟着沾了光——宋家从不低估任何一个长工。


    “花枝,快把伞取来,我亲自下去看看。”


    宋玉璎戴了冪篱,帽檐边的白纱落下后也能堪堪遮住双肩。她撑开油纸伞下了马车,先一步往前奔去。


    身后马车被泥流遍地的山道给拦住了,贺之铭翻身下马想要跟上来,胡六依旧时刻盯着宋玉璎的背影。


    小跑一段路后,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宋玉璎又惊又喜,她认出那人就是何荣青。


    “何小厨,”她到他跟前,眼睛仔细检查其身上是否有伤势,“这两日客栈里的人都在寻你,你可有受伤?”


    何荣青低头看她,眼底墨色翻涌:“没有,就是我有几句话想要与娘子说。”


    宋玉璎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就在这时,深山四处窜出持刀的黑衣人,瞬间阻挡了贺之铭几人的视线。


    下一瞬,雨林中火光四起。


    “何小厨!你要作何?”


    有人趁乱紧紧抓住她的肩头,力道之大,宋玉璎甚至清晰感受到那人的五指嵌入她的皮肤里,疼得她骨头尽碎。


    身前男子即便瘦弱不堪,却能拖着她走,那人眼神阴冷,全然不似在客栈时看到的那般温顺。


    宋玉璎被他带得踉跄几步,何荣青丝毫不顾她的感受,扯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车帘落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边满是兵戎交接的声音,胡六高声喊她,偏偏宋玉璎被何荣青捂着嘴巴,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眼角泛着泪花,满脑子都是后悔。


    “不许哭。”


    何荣青用力拂开她脸颊边的泪珠,动作一点也不轻柔。


    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欢宋玉璎,何荣青喜欢的是权势、喜欢的是万人敬仰的感觉,在他看来宋玉璎不过只是能让他借势往上爬的工具之一。


    “何荣青,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可知……”


    宋玉璎推开他,双手双脚并用,爬到车厢最里边,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哪怕只有一点。


    “嘘。”


    何荣青食指放在嘴边,眯眼看她。


    “从今往后我可就不是何小厨了,你也不止有宋家嫡女一个身份。待过了今夜,你我成婚之后,你便冠了何姓,从此与翟行洲无关了。”


    第36章


    府门打开, 小厮从里探出头来,瞧见雨中有人一身蓑衣端坐高马,斗笠帽檐宽大, 将他整张脸遮挡了去。


    “这位爷有何事?可是有什么困难?”小厮问。


    卢县尉心善,平日里若是有人上门求助,必定尽心帮忙, 卢府上下早已习惯,看门的小厮也不例外。


    他只当长阶下那位男子是有求于卢县尉, 这才深更半夜找上门来。


    翟行洲没有下马, 他反手取出玉佩, 抛至小厮怀中。


    “去把卢县尉唤来。”


    不远处晋舟山里, 漫天火烟,就连大雨也无法熄灭。他心中惴惴不安,猜到必定会有人趁乱对宋玉璎下手。


    奈何眼下不知情况,比起单枪匹马闯入林中, 不如直接——


    “翟大人有何吩咐?”


    卢县尉小跑出来, 衣裳被雨水浸湿,他甚至来不及撑伞。


    翟行洲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仿佛在心底排查此人的嫌疑。


    “即刻调兵,随本官进山。”


    本以为卢县尉能马上点头应下, 谁知他面露犹豫, 双唇蠕动片刻还是敢直言。翟行洲眯着眼看他, 心里逐渐有了一个猜测。


    “你身为俞水县县尉,本就负责捕盗审案,为何连几个兵都调动不了?又或是说,俞水县掌握兵权的另有其人。”


    他下巴微抬, 没等卢县尉回答,他拉紧马绳掉了个头,方向朝着冒火的晋舟山,他示意卢县尉骑马跟上。


    “你立刻去军营调兵,随后来晋舟山找本官。”


    卢县尉乖乖听令,翻身上了小厮牵过来的马匹:“可那群官兵不听下官的话……”


    “用我的玉佩,它有调兵权。”


    纵观长安,人人皆传翟行洲刚入朝廷,便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被圣上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甚至不惜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和鱼符。


    在百官贺喜声中,只有翟行洲一人知晓,那并非荣耀,而是囚笼。


    就如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明明代表着能调动万兵的皇子地位,可他并非名正言顺的皇子,此生也绝不可能有封王的机会。


    因而翟行洲从未使用过玉佩,独独今夜,他不得不为之。


    “晋舟山里火光漫天,来人怕是早有预谋。本官先行一步,你速速前往军营。”


    翟行洲说完,马蹄飞踏。


    他径直朝火光最盛的地方奔去,那是贺之铭放出来的信号。


    *


    马车拐出晋舟山,驶入官道,一炷香后停了下来。


    车厢内,宋玉璎双腿曲起,侧坐着看向何荣青,眼底有些泛红,心里对此人恩将仇报的行径感到寒凉。


    “你是何时有这个想法的?”


    宋玉璎指的是将她掳走成婚的事。


    面前,何荣青歪了一下头,恍惚间他像是学着翟行洲的样子,勾唇笑了一下。奈何此人只能学个表面,丝毫没有翟行洲那种自如的样子。


    “得宋家女者得一切,谁不想与你成婚。”


    何荣青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喜欢宋玉璎什么,又或是不知道自己对宋玉璎是什么想法。


    他只知道宋玉璎长相倾城,又是富可敌国的宋家女,背靠资源极其丰富,若能与之攀上几分关系,这辈子怕是直接腾龙直飞了。


    “宋娘子别担心,我会对你好的。”他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将手里的蒙眼布递给她。


    宋玉璎冷笑着接过,主动把布条蒙在眼睛上。


    她知道何荣青这座宅子来历不明,方才马车故意走得很绕,为的不就是让她记不得来时路么。


    眼下她手中无利刃,在深山里孤立无援,只有先配合何荣青进了宅子,想办法弄清楚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就是不知……翟行洲在客栈里怎么样了,他还不知道她离开的事。


    下马车时,宋玉璎刻意避开何荣青朝她伸出来的手,蒙着眼摩挲进了宅子。


    雨水浸入泥土,绣鞋走过的地面松软无比,不像青石板砖的脚感。整座宅子没有一点人气,像是新建不久的,还带有丝丝红木味。


    “你带我来,不怕翟大人怪罪?”


    “翟行洲自身难保,还不知道能活几日,我又怎会怕他。”


    两人沿着廊庑往前走去,即便看不见路,宋玉璎心底暗暗猜测何荣青定是想把她带到后院。


    布条后,杏眼一转,眸中燃起幽光,她想方设法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强娶民女,你就不怕我不从了你?”


    “怕,”何荣青话音突然很轻,“所以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希望你会喜欢。”


    听闻此话,宋玉璎心吓一跳,自知以何荣青的性子,怕是要给她用些不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双手覆在肩上带着她拐了个弯。


    宋玉璎猛然扯下脸上的布条,袖中早就拔出的短剑使力朝何荣青腹部刺去,还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拔出又插了一刀。


    “……你这个狠人。”何荣青小脸霎时变白。


    宋玉璎没听他的话,转身就往一旁的屋里跑去,顺势落了锁,随后把房中唯一的桌案移到门边抵着。


    做完一切,她这才留神观察这间房。


    房内无窗,唯有横梁上的屋檐开了一角,雨水从那处落入房中。角落里堆着木材,不知用途。


    耳边,何荣青在笑着砸门,笑声愈来愈大。


    此前众人还在客栈,何荣青每日都在后厨待着,只会在她下楼后端来做好的菜。每每这时,宋玉璎与他攀谈两句,他都会低着头应下,一副乖巧顺心的样子,谁知竟是个黑心之人。


    也怪不得阿耶被他这幅表象给迷惑了去,说到底还是何荣青太会装蒜,心底藏的邪念太多。


    宋玉璎冷笑着想起阿耶与她说过的话——


    “阿耶宁愿让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书生入赘宋家,也不要你嫁给朝廷命官。当官有什么好的,眼高于顶,你若嫁给官爷,这辈子怕是要弯着腰伺候他。”


    如今看来,阿耶这番话还是过于片面了。


    试问哪个书生不想科考成名,入朝为官,一夜间从那个死读书的变成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对于成婚而言,身份地位是其次,最主要的不还是得看人么?


    *


    寅时刚过,暴雨依旧。


    晋舟山火势渐小,天边还未露出鱼肚白,林中有人举着火把。细看,是胡六。


    远远瞧见高马上的那道身影,胡六紧绷的神情不敢有一丝的放松。他眼中满是愧疚,甚至害怕翟行洲会责怪他的失职。


    即便翟行洲并非他的家主。


    马蹄踏至跟前,胡六抱拳行礼:“翟大人。”


    翟行洲轻轻颔首,并不苛责胡六弄丢了宋玉璎。在看到贺之铭放出的信号时,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还在梅岭时,他曾与贺之铭有过约定,若有朝一日二人需要分开追踪他人,那便用火烟传递消息。


    果不其然,只听胡六道:“何小厨骗走了娘子,贺公子早已追上去,我在此处等着翟大人。”


    “就是……”


    话音未落,胡六回身看向山林中一双双莹亮的眼睛,那是埋伏在周围的黑衣人,亦是刚才杀剩下的。


    他们也在等着翟行洲的到来,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想要把他斩杀在此。


    马蹄踩在泥地上,跺了两脚。


    翟行洲蓑衣披肩,斗笠遮住那双极美的桃花眼,无人看到他此刻睥睨冷傲的神色。


    他也不下马,就这么端坐马上环顾四周,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勾着。


    下一瞬,剑影刀光从四面八方朝他刺去,招招带着恨意。


    胡六即刻拔步上前,甩开长刀挡住飞来的剑气,他护在翟行洲身前,早已把他当做主子。


    “胡六,先保护好自己。”


    翟行洲单手截住身后的长剑,用力往一旁甩去,欲要从身后暗刺的剑客被翟行洲甩在树干上。


    他笑了一下,有些放肆。


    又听山下阵阵马蹄声,卢县尉的呼唤随之而来。


    “翟大人,下官来也——”


    卢县尉一拍马屁往前飞去,身后是军营万兵,手中抓着翟行洲那枚能够调兵的玉佩。他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此情此景,他不像个县尉,眼前马背上的男人亦不像个监察御史。


    卢县尉觉得自己像是在救驾。


    翟行洲,俨然一副九五之尊的模样。


    听闻兵马之声,翟行洲没有回头答应,而是慢慢抬起手来,招呼卢县尉上前解决埋伏的人。


    随后,他拉紧马绳,俯身踏过尸体,飞入山林中。


    *


    外面。


    何荣青身形歪歪扭扭的,腹部插着宋玉璎方才的那把刀,暗色的血水从里溢出。他取来斧头欲要砍门,面上表情扭曲,像是早已失了神。


    “翟行洲和我比起来谁更好?他好像也没有很厉害吧,不过是仗着世家子弟的身份才能入朝为官,若我有他那样的出身……”


    “你连他脚边的泥点子都不如!”


    宋玉璎扯着嗓子说。


    “翟行洲不会抓着我的肩膀不放,不会深夜将我骗去偏僻的宅子,更不会不顾我的感受强娶我。”


    “何荣青,你就是个废物。”


    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宋玉璎抱膝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唯一的木门,那处被何荣青砍得摇摇欲坠。


    斧头一刀一刀插在门上,外面的亮光透入房中,宋玉璎已能看到何荣青失去理智的双目。


    他压在木门裂开的地方看着宋玉璎。


    抵在门边上的桌案顶不了多久,此刻正被何荣青大力推得朝一旁移动几寸。


    “翟行洲有什么好的。跟我,我对你会比他更好。”


    何荣青胡乱说着话,他早就入了魔。


    见状,宋玉璎自知不能再激怒这个人,她干脆抿唇不语,眼睛不放过何荣青一丝一毫的动静,脑中思考着如何摆脱。


    就在此刻,房梁上漏雨的空缺处闪过一道人影。


    屋顶上有人!


    宋玉璎心中如雷轰鸣,胸膛内怦怦直跳。她不确定那是谁,也不敢去赌。


    耳边,何荣青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依旧质问宋玉璎。


    “你就这么喜欢翟行洲?他有那么值得喜欢么?”


    宋玉璎仰头看着屋顶上露出的一边乌靴,嘴里轻轻说道:“值得。”


    她像是在回答何荣青的话,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屋顶上,乌靴动了一下。


    那人肩披蓑衣,紧窄的胡服包裹着身躯,他蹲下来低头看她,右手手肘撑在大腿上。


    他戴着斗笠,那张清风霁月的脸赫然出现在屋顶破洞里,他透过瓦片看着宋玉璎,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


    门外,何荣青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贺之铭熟悉的声音。


    “得了吧,就你还敢肖想宋娘子。”


    骨头折断的声音传入耳中,贺之铭不知做了什么,片刻后外面一点声响也无,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翟行洲二人。


    也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放下了警惕,宋玉璎顿时一阵委屈冲上心头。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翟行洲猛然跳下,长腿站在她身前。


    只见他单手解开肩上的蓑衣,又把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随即单膝跪地,双手环住宋玉璎,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道:“别怕,我来了。”


    第37章


    “翟行洲, 你来得好晚啊。”


    宋玉璎红唇一瘪,眉眼压了下来,泪珠滚滚从眼眶冒出。她伸出拳头狠狠捶打着翟行洲宽大的肩背。


    翟行洲也不恼, 笑着任由她撒气。大掌轻轻护在宋玉璎脑后,一手环着她的肩头,生怕又一次弄丢她。


    他单膝跪在宋玉璎面前, 软着声音哄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独自一人在房里疗伤而把你留在院子里。下次毒发的时候, 我让你一直看着, 好不好?”


    宋玉璎使力拧了一下他的后腰, 表情愤恨。


    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不要脸。


    “我差点就嫁给何荣青了。他把我掳到这座宅子里,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


    唇上一热,翟行洲的脸在眼前赫然放大。


    他并未闭眼,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紧紧盯着她不放。眼底反而清明, 不似往日那般墨色翻涌、含有杂念。


    翟行洲没有深入,而是在唇上浅尝辄止,动作轻柔,缱绻眷恋。


    木门处动了一下,宋玉璎心中惊跳, 刚想抬手去推翟行洲, 那人却已拉开了距离。


    只见他低眸看着她, 大拇指轻捻着她的下唇,拂去上面的水光。


    随即,翟行洲单手抄起宋玉璎,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长腿一迈,踢开拦住木门的桌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双手环住翟行洲的脖子。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泛着笑意,渐渐加深。


    廊下,何荣青腹部重伤,痛得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贺之铭站在他身侧,单脚踩在他的背上,瞧见宋玉璎二人,贺之铭移开目光。


    “师兄……宋娘子。”贺之铭觉得自己有点碍眼。


    “找个医师给他治伤,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审问他。”


    说完,翟行洲朝宅子外走去。


    越过何荣青时,他故意慢下脚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往下剜他了一眼,冷厉的神情中夹了几分高傲。


    宋玉璎离他最近,看得格外清楚。


    只听他冷冷开口:“挖人墙角不是什么品行高尚的事情。你自诩阅书无数的读书人,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妄想进入鱼龙混杂的朝廷,你美梦做得太多了。”


    “若你安心在客栈内做个识字的厨子,指不定哪日宋盐商善心大发便托人给你在长安谋个职,到时候宅子、妻子、银子什么都有了,何至于走歪路?”


    “名正言顺得来的东西不要,非得混到这般境地才肯低头,你还是不了解朝廷。”


    字字珠玑,宛若巨石砸在何荣青的心上。


    他想反驳翟行洲,可腹腔内剧烈的疼痛却让他无法言语,只能张大嘴巴汲取周围浅薄的空气。


    二人身影已然远去,消失在这座空荡无物的宅子里。


    贺之铭单手拎起何荣青,摇了摇头:“要我说,你千不该万不该惹监察御史,他可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朝中百官去留的人。”


    师兄即便不是监察御史,不是世家子弟,他也不是个好惹的人。在翟行洲背后“撑着”的人可不只是当朝皇帝这么简单。


    宅子外。


    胡六抱剑立在马车旁,花枝揪着裙摆立在一侧。二人瞧见翟行洲抱着宋玉璎出来,后者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像是睡了过去。


    眼见着宋玉璎并未受伤,花枝胡六皆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戚戚,心底满是对自家主子的愧疚。


    花枝欲要上前接过娘子,却见翟行洲摆了摆手。他撩开车帘进去,轻手轻脚将宋玉璎放在软垫上,又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动作轻柔,弄完一切后,翟行洲大手轻拍宋玉璎的小臂,带着安抚之意。


    马车缓缓开动,行至路口时慢了下来。


    隔着车帘,卢县尉的身影出现在帘子上,他立在路边,像是在等着吩咐。


    翟行洲单手掀帘,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他低声说话,不想吵醒宋玉璎:“可有解决完了那群人?”


    “全数剿灭,听您的吩咐留了几个活口,明日审讯。”


    卢县尉猜也猜得出来宋娘子在马车里,便也随着翟行洲压下声音交谈。


    听完此话,翟行洲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走得很慢很慢,雨后的山中透着凉意,好在是车内常备毛毯,翟行洲伸手取来盖在宋玉璎身上,低着眼眉看她。


    宋玉璎正值碧玉年华,却出落得格外明艳。尤其是朝他笑时,娇艳欲滴的神色总会让他心头一跳。


    翟行洲不可否认的是,宋玉璎的确是一个百年难出的美人。


    自二人相识以来已有半年之久,她似是长高了一些,身形亦变得比刚开始要窈窕不少……


    目光不自觉落在某处,毛毯下凹凸有致。


    翟行洲单手虚虚握拳掩在嘴边,轻咳一声,他扭过头不再看她,可大掌却依旧覆在她肩背上轻轻拍着。


    他觉得,自己的确是高攀宋玉璎了。


    真不知道何荣青那贼人哪来的胆子敢说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明月。


    *


    卯时破晓,客栈乱成一锅粥。


    小二站在柜台前,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朝门外张望。二更天时,卢县尉派了兵马过来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客栈众人只知这是翟大人的意思。


    “宋娘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何小厨莫不会真出事儿了罢?”


    有人起锅烧水,瞧见大雨不停,又往里扔了几根木柴。小二假意训斥他不许乱说话,可面上却难掩担忧神色。


    小二又看了看在客栈门口檐下坐了一整夜的人,他不知道那是谁,只知此人与宋娘子同行而来,好似叫什么叶伽弥婆,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中原人。


    许是腹诽奏效,叶伽弥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背对他。烛光下,那人眸色阴森森的,吓得小二抖三抖。


    “可以把烧开的水放进浴桶里了。”


    小二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他看了看叶伽弥婆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他们快回来了。”


    说完,叶伽弥婆起身离开。


    什么快回来了?谁回来了?


    小二跑出门左右张望,只见阴沉天空下,雨幕挡住了视线,远处路口没有人影。


    小二不明白叶伽弥婆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一时半会不知如何称呼他,干脆胡乱喊一通,总能有个对的。


    “公子……哦不,郎君、这位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叶伽弥婆没有看他,涂了胭脂的两片红唇一动不动,话音从腹腔中传出:“姓翟的骑马回来了。”


    在他身后,小镇唯一的出口并没有马蹄声。


    小二:“您怎知?”


    叶伽弥婆仰望夜空:“观星得知。”


    几颗脑袋挤在门边看了看天,淋了满脸的雨。小二转头还想细问,叶伽弥婆却不见了踪影。


    片刻,马蹄阵阵,路口那处有了人影。


    领头的黑马上,男人冒雨飞奔而来,怀中软玉披了蓑衣,斗笠戴在她的头上。二人身后是数不清的兵马,卢县尉夹在其间,如同一个跟在帝王身后的将领。


    小二赶忙跑回客栈,指挥众人准备好东西,自家娘子回来了。


    马蹄在门口停下,翟行洲翻身下来,朝宋玉璎伸出手,带着她下了马。动作间,还不忘扶正她头上有些歪斜的斗笠。


    他接过小二递来的驱寒汤,勺了一口喂到宋玉璎嘴边:“一会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把自己照顾好后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


    宋玉璎张口喝下热汤,浑身顿时暖和起来,冷得发僵的双腿慢慢恢复了温度。她抬手轻碰翟行洲的小臂,触感冰凉。


    他明明也很冷,还淋了一路的雨,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眼下这个时辰还是翟行洲毒发期间,宋玉璎知道他也在忍着骨头里的剧痛。


    她道,话音中满是关心:“你也去收拾收拾,睡一觉后再解决问题,横竖何荣青也跑不掉。”


    “好。”


    翟行洲笑着点头。


    木门在身后阖上,房内浴桶冒着水汽,蒸得脸发烫。


    花枝上前替宋玉璎宽衣,伺候她下水沐浴。动作轻柔,宋玉璎却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转身朝花枝笑了笑,安抚道:“是我自己轻信何荣青,才造成那样的局面,你与胡六并没有做错什么,莫要再自责了。南下清账一路不平,总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眼下不也化险为夷了么?”


    听闻此话,花枝连忙上前跪在宋玉璎脚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只见宋玉璎俯下身扶起她。


    “娘子……是婢子和六哥没有照顾好您。”


    “不要再说这种话,”宋玉璎牵着花枝的手,“南下之前,我曾与你二人说过这一路必定艰苦,你们不是也答应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么。只要我们三人相互信任对方,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宋家生意涉及诸多领域,其中不乏盐业、铁业等与朝廷密切相关的行业,她作为宋家嫡女,本就万众瞩目,遇到危险在所难免。


    好在如今翟大人、贺小郎君都与她同行,且目前看来他们甚至还是同路之人,大家齐心协力前往江南完成任务,由此看来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


    热水浸没双腿,直至前胸。


    宋玉璎整个人泡在浴桶里,舒服的感觉霎时充斥大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花枝站在浴桶后替她揉着双肩,睡意顿时冲上来,惹得眼皮打架。


    “娘子可有想过和翟大人的未来?”


    花枝斟酌了很久才问的。


    “想过。”


    宋玉璎头往后靠,整个人舒坦地倚在浴桶边,她闭眼说话。音量不大,甚至有些轻飘。


    “年初时,堂姊嫁给鸿胪寺卿之子杜银元,是本朝第一对商贾之家与官宦世家结亲的新人。圣人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下了特旨准允参加喜宴的人晚归回府。”


    “我知道我与翟大人身份特殊,又是站在对立的一面,本就容易遭受世人反对。”


    说着说着,宋玉璎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桶边,下巴靠在上面,微微偏头看向窗边的人影,那人手上还端了食盘。


    她道:“但是翟大人都不害怕,我为何要怕?”


    宋玉璎看到那人的影子动了一下,耳边隐约听到他轻轻一笑,不知是不是幻觉。


    恰好水温低了下来,若再泡下去怕是要着凉。宋玉璎起身走出浴桶,水珠在她身上滑落至脚边,浸入地毯。


    窗纸映出她妙曼的身躯,翟行洲猛地转身背对花窗。


    他仰着头深吸气,喉结一上一下滚动。


    再次转身时,宋玉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边,甜笑看他。


    翟行洲偏着脑袋,目光落在那双杏眼上。他英眉一挑,来了兴趣。


    “你又怎知我不怕?”


    第38章


    天边浮现鱼肚白, 雨珠从屋檐滑落,滴答作响。


    宋玉璎抿唇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翟行洲, 柳眉下杏眼如丝。果不其然,那人自己巴巴走了过来,一手托着食盘, 一手覆在她肩上,带着她进了屋。


    房中没有其他人, 只剩下宋玉璎沐浴后的木桶, 大咧咧放在一旁。


    水面上仍漂浮着淡红色的花瓣, 空气中带了些许潮湿感, 暧昧升腾,一切都在暗示着什么。


    食盘放在桌上,翟行洲换了一身天青色宽袍,玉冠束发, 半数青丝披在肩上。未着官服的他多了几分少年之气, 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傲人。


    只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环在宋玉璎的腰间,轻轻将人往上抱至桌面。


    桌上几本书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此刻已无人能注意到。


    翟行洲埋头在她肩颈处,深吸一口气, 鼻腔内满是花香, 是她方才用的澡豆。


    她似乎格外喜欢鲜花的味道。喜欢喝鲜花酒、喜欢花瓣沐浴, 就连日日披着的纱衣上也绣着各式各样的花,很衬她的肤色。


    偏偏她身段又妙曼柔软,在他怀里时如上好的羊脂软玉,温香嫩滑。总让他不敢使力, 生怕捏碎了她,哪一瞬间就破碎在掌心。


    “我怕的。”


    他突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半晌,宋玉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问自答——


    翟行洲方才反问她,怎知他不害怕与她的未来。


    “世人皆以为,监察御史翟行洲手握实权,能一语定生死,可谁又知道背后真正掌权的人是皇帝。圣人不会容许翟行洲和宋玉璎成婚,世人亦会诟病你我二人这段不正当的关系。”


    他抬眼看她,单手轻轻撩开她贴在鬓角的湿发,那是方才沐浴后没来得及绞干的。


    宋玉璎愣愣看着翟行洲,只见那人欺身上来,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他没有闭眼,而是一直追着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翟行洲的意思,心里揪了起来。只当他要跟她撇清关系,于是连忙开口:“我其实也不是很着急谈婚论嫁。只要不对外宣扬,也没几个人知道嘛……”


    说话间,呼吸纠缠。他蓦然一笑,声音低低。


    “老实说,我有点着急。”翟行洲眨了眨眼睛。


    他稍微拉开点距离,只剩下双唇抵在宋玉璎唇边,慢慢朝唇珠摩挲过去,一边轻吮她的唇畔,一边贴着她说话,半寸都不想分开。


    “我想光明正大地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翟行洲和宋玉璎的关系,但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思来想去,越想越气。翟行洲薄唇微张,故意咬了一下宋玉璎的红唇,像是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满。


    突然间,唇上一痛,宋玉璎娇吟一声,双手撑在他胸膛想要推开。


    却听他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着急谈婚论嫁,眼下却与我唇齿相依,你莫不是存心玩弄我?”


    “宋玉璎,你好狠的心啊。”


    她百口莫辩呀!


    她什么时候玩弄他的心了,没有啊。


    宋玉璎:“翟大人贵为监察御史,我哪敢欺骗你。我的意思是……”


    话说了一半,那人便猴急地吻了上来。


    细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那有什么欺不欺骗的,那都是他翟行洲心甘情愿。只要宋玉璎点头,他今夜就能拜倒在她的花裙下。


    ……


    脑袋落到软枕上时,宋玉璎双颊已经红得发烫了。


    她眼神闪烁,不想再看一眼窗纸上倒映着的颀长身影。


    一说到玩弄,那人又故意使坏。


    他说——


    “我很乐意,你大胆些。”


    翟行洲说这话时,嘴里还含着她的红唇,弄得宋玉璎又气又急,连忙从他怀里一骨碌钻出来,双手并用把他推了出去,还不忘锁上门。


    这人总是这样,喜欢贴在她身上,像话本子里写的亲密无间,又像卢三娘说的黏黏糊糊。


    宋玉璎第一次对男子产生喜欢的情愫,自然是懵懂了一些,可那人好似并不像她那么生疏。她想知道,翟行洲这般游刃有余,莫非在她之前已有过经验了?


    方才还小鹿乱撞的心顿时“啪叽”一下碎了,她整个人摊在床榻上,如一潭死水。


    细细回想,那人在她还未动心时,便送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金钗,企图拉近距离,此乃第一步。


    受了伤后故意表现得十分虚弱,以此来博同情,好让她与他多一些相处的机会,此乃第二步。


    最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亲上来了。再后来,便是如今的样子。


    “他好熟练啊……”


    宋玉璎低垂着眉眼,已经不开心了。


    这样的情绪紧接着带进了梦里。意识混沌间,宋玉璎柳眉紧蹙,心底怎么也不安稳。


    睡梦中,那双手又覆在她脸颊边,长指轻点着她的红唇,一下又一下。从他指尖落下的地方开始,往外泛起圈圈涟漪,引得她不自觉颤栗。


    宋玉璎睁眼想要摆脱梦魇,偏偏意识却不随她所欲,往下遁入更深处。


    她只知道从始至终,每每出现在她梦里的这双手,就是翟行洲的。


    周身汗涔涔的,被衾里的黏腻感、窒息感让她止不住地大口呼吸。猛然睁眼后,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热。


    “花枝,花枝……”


    宋玉璎唤来婢女,说话时嗓音略微沙哑,不似往日那般清甜。


    她掀开被衾坐起身,忽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无法抬起的千斤重担,只能被迫耸拉着头。眼球一动,整个面中就扯得生疼,宋玉璎龇牙咧嘴地揉捏额角,试图缓解不适。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缝隙,花枝侧身挤进来一看,嘴里“哎呀”一声。她赶忙端来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泡在水里,双手拧至半干后,叠好盖在宋玉璎额间。


    “娘子这是染了风寒。您且先躺会儿,婢子这就命人去镇上找个医师过来瞧瞧,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风寒不是小事。”


    眼见着花枝已经快到门口,宋玉璎出声叫住她。


    “娘子有何事吩咐?”花枝问。


    宋玉璎抿着双唇,眨了眨眼后,道:“替我把翟大人叫来。”


    花枝点头,猜到娘子定会这么说,她回:“婢子这就去办。”


    “哎——等等。”


    宋玉璎脸颊还是很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羞的:“你先别与他说起我发热的事。你就说,让他带着医师即刻来见我。”


    他不是让她大胆些么,使唤监察御史翟大人对她来说已经够大胆了。


    还能怎么大胆?


    宋玉璎想象不出来。


    *


    此刻天光大亮,客栈内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翟行洲坐在前厅,身上衣服早就换了一套。即便一夜未眠,他仍旧如往常那般精神,此人衣袍整齐,玉冠束发,丝毫看不出一点疲倦。


    卢县尉站在其身侧,时不时打个大大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溢出。他忍不住看了眼翟大人,心底啧啧两声暗暗摇头。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坐到监察御史的位置,他果真有异于常人的精力啊。


    楼梯有脚步声,略带匆忙。


    翟行洲抬眼便看到花枝朝自己小跑而来,心里猜到宋玉璎应当是有什么事要找他。


    “卢县尉先回府罢,待本官查完何荣青的身世后,自会前往牢中审讯他。”


    “一切听从翟大人吩咐。”


    卢县尉说完,笑成了一朵花。他眼尖地发现花枝像是有话要说,料想到应当是与宋娘子有关,便抱拳告辞,随即转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主街上。


    正堂内,店中小二忙着接待来客,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几人。


    花枝束手站在桌前,面对着曾经只活在传言里的翟大人,而此人眼下已快成自家姑爷了——还是自告奋勇当姑爷的那种。


    即便如此,花枝还是提心吊胆的。


    “你们家娘子派你来,可是有话要说?”翟行洲低着头翻看何荣青的卖身契,一边问花枝。


    “有的,翟大人。”


    花枝表面点头,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何人不知监察御史权势滔天,而自家娘子竟然还使唤人家做事。


    眼前这位……真能被人使唤么?


    翟行洲久久不见有人回应,他抬眼瞟了下花枝。


    “你且放心说罢。”


    既然翟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她只好斗胆复述娘子的话。花枝心一横,眼一闭,嘴巴一张:“我家娘子说,让你即刻去找位医师来见她。”


    话音未落,花枝心下怦怦直跳,生怕哪个字惹到翟大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了。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话后,客栈大堂霎时沉寂下来,就连往常吆喝着上菜的小二也定在原地,目光悄悄游移到花枝身上。


    完了。


    完了完了。自家娘子怎么能使唤翟大人啊!


    花枝紧闭双眼,背在身后的手指使力搅着衣摆,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自救。


    却听那人低低笑了几声。


    翟行洲朝后靠在椅背,手指轻点桌面,面上笑似非笑,眼神却不自觉看向二楼那处,宋玉璎的厢房此刻紧闭着门窗。


    他轻轻点头应下,话音夹笑,有些无奈:“行。”


    说完,翟行洲接过马绳,是那位时常狗腿笑脸的小二递来的。


    “镇上怕是没有医师,我先去俞水县一趟。后厨有今晨煮好的驱寒汤,热水也烧上了。”


    翟行洲吩咐,气势已然如自家姑爷一般,招呼花枝时格外自然。他又道:“我料到她今日会发热,便在书桌上提前备好了药丸,就在小瓷瓶里。你先让她吃下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雨后阳光大好。许是入了夏,山谷一片油绿,小镇又在晋舟山深处,不似长安繁华,却多了几分淳朴温馨的感觉。


    打马飞驰在林间,翟行洲不自觉回想起幼时在江南梅岭的那段时光。彼时,他与贺之铭师从剑仙,每日除了练剑外,便是在山中游玩,没有烦恼。


    再后来进了京、冠母姓,又认祖归宗回了翟家,被养在外祖母翟老太的膝下,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


    自那以后便少有这般悠闲的日子,如今与宋玉璎暂住晋舟山下的小镇,反倒是乐得清闲。


    若能保持这样的生活倒也是极好的,但对他来说实在是奢望。


    身后,另一道马蹄声追上他,格外熟悉。


    翟行洲弯了下唇角,眼眸比往常要亮一些,像是回想起什么。只见他挥袖朝后甩出短刃,马背上传来一道骂声。


    “师兄!跑这么快作何,等等我。”


    贺之铭偏头躲开暗剑,脸上笑嘻嘻的。


    翟行洲步伐不停,快马加鞭往前飞。


    “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若能追上我,今夜便允许你吃酒。”


    “好不容易离开梅岭能自由一些,师兄你少管我!”


    两人两马穿梭山道,眨眼便消失在林间深处。


    第39章


    马踏清风, 车轱辘缓缓停在街头,玉竹下了车,转身熟练地背上药箱, 又搀扶着田大夫走下来。


    夏日午后阳光微辣,路边已有人支起小摊卖糖水,摊贩吆喝声四起。主道上不时飞过一两匹马, 直冲冲朝路口奔去。偶有商队缓缓经过,不知从何处而来, 驼铃声阵阵。


    “俞水县不愧是南下必经之县, 这里的人可比清远县和丁溪镇的多多了。师父, 我们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城镇了。”


    玉竹双手环抱药箱, 亦步亦趋跟在田大夫身后,眼睛骨碌转着,不停打量两侧的小摊。


    几日前,木仁医馆接到来信, 称俞水县的天庆医馆收了一味药材, 气味刺鼻、样貌特殊,听闻还是西域传来的。田大夫格外好奇,次日便拉着玉竹赶来了。


    路上舟车劳顿,不眠不休走了两日才赶到俞水县。玉竹特意在附近驿站沐浴打扮了一番,否则她现在眼底发青的样子, 怕是不好看。


    进了天庆医馆, 玉竹把药箱放在地上, 趁着田大夫与几位医师攀谈的功夫,她站在门口打量四周,袖中藏了一封信笺,是她出发前收到的亲笔信。


    【玉竹亲启, 贺之铭敬上。】


    写信之人字迹洒脱,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玉竹夜里点灯细看时总不自觉红了脸。


    贺之铭在信上说,他在俞水县下的小镇,宋娘子、翟大人也在。


    “玉竹。”


    田大夫的声音冷不丁把玉竹拉回现实。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勺起木桶里的药材放至鼻间轻嗅。


    “还不快过来看看这几味药材,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能治风寒的配方,女子饮后也可调理身子。往后你独自行医,若是恰巧碰到染了风寒又体虚的女子,可给其开下这幅药方。”


    玉竹听得很认真,还从袖中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田大夫说的话。动作间,她仔细打量药材,并在笔记一旁画上了画像,方便日后温习。


    她一身黄衣,头上扎了双髻,系上同色飘带,此刻正背对着医馆大门,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主街上热闹非凡,马蹄声阵阵呼啸而过,盖住了进门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轻点后背,玉竹才放下笔。


    回头一看,贺之铭笑容灿烂,艳阳打在他的身后,他歪着头看她。不远处,翟大人一袭胡衣,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目光落在玉竹手里的药材上。


    “翟大人,贺公子。”


    田大夫丝毫不觉得在俞水县遇到二人有何不妥。毕竟翟大人常年游走四方,行踪又诡秘,贺公子是其师弟,自然也是日日跟随翟大人,在何处与他们相遇都不奇怪。


    可玉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只当贺之铭有通天本事,在她没有告诉他行迹之前,贺之铭就猜到她会来俞水县了。


    他不会误以为她是特意来找他的罢……


    “宋娘子染了风寒,我与师兄打马来寻一位医师,同我们一道回镇上给宋娘子诊治。”贺之铭笑着与她说话。


    “原来如此,宋娘子的风寒可是刚刚发作?”田大夫插话。


    翟行洲走上前,他点点头,一脸正色:“昨夜她不慎淋了点雨,沐浴过后又与我聊了会天,想必是那时候着了凉,眼下正发着高热。我给她吃了宫里御医开的药丸,不知情况如何。”


    田大夫思考半晌,突然看向玉竹。


    “不如让玉竹随你们去看看,恰好她也该出师独自行医了,总跟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不是个事儿。”


    谁都没有料到田大夫会这么说,玉竹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慢慢摇头,不想离开跟了十几年的师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其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的记下来的医术。


    玉竹其实早就该出师了,只是她老想着在木仁医馆打杂的温吞日子也很好。


    “玉竹,身为医者,若缺乏足够的经验和胆量,总依靠师父手把手教导,万万走不到独立的那一日。这么多年,师父带着你四海行医,该见识的病患也早就见识过了,你怕甚?”


    田大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竹的肩膀,扭头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故意不看玉竹通红流泪的眼睛。


    “去吧孩子,跟着宋娘子走,他们南下需要一位医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师父……”


    玉竹回头看田大夫,一双手揽在肩上,是贺之铭。


    他神色坚定,门边的翟大人亦是如此。


    田大夫说得不错,南下途中惊险未知,宋娘子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他们的确需要一位懂医术的女医师。


    而玉竹是自己人,早就探查过了底细,她比叶伽弥婆要安全得多。


    *


    小镇,客栈二楼。


    宋玉璎小脸窝在被衾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许是脑子昏沉,见到玉竹走进来时,还恍惚了一瞬,以为又回到了木仁医馆。


    “娘子还在发热,莫要用被子捂着了,快出来透透气,否则到了夜里还得烧。”


    玉竹站在床前,弯腰伸手进被衾里,将宋玉璎的手捞出来,两指贴在腕部诊脉。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半晌,玉竹在纸上刷刷写下病情,又转身从药箱里取来几味药递给花枝,小声叮嘱她煮药的火候和时间。玉竹动作熟练,已然具备独自看病的能力。


    “娘子可以坐起身,千万别一直躺在床上,热气散不掉您也不舒服。我与花枝先去后厨煮药,您且先等等。”


    说完,二人带着药材离开厢房。


    木门打开时,翟大人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二人不约而同朝他行礼。翟行洲微微颔首,随后毫不避讳地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宋玉璎床边。


    “翟大人?”


    宋玉璎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看向他时眼底湿润。


    长指轻轻撩开她贴在额角的碎发,翟行洲凑近宋玉璎,与她额头相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味道清香,格外好闻。


    他说:“翟大人听令,带着医师来见你了。”


    ……什么听令?


    宋玉璎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有点难回神。


    半晌,她才想起一个时辰前好似与花枝说过,唤她给翟行洲传话,让他带着医师来见她。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可她未料到翟行洲竟然乖乖听话去找了医师,还找来了玉竹姑娘!


    一想到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如今却甘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更红了。


    她半躺在翟行洲怀里,抬头看他,故意拉着嗓音说话:“我想喝水,去给我拿一杯水来。”


    “好。”


    翟行洲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起身,而是伸手从床头桌案上取来杯盏,水面透着热气,是花枝刚刚倒好的花茶。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一圈,翟行洲仰头饮尽,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宋玉璎脸上。


    宋玉璎顿时明白他要作何,一骨碌从他怀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想要往床榻里面躲,脚腕却被人攥住,朝后一扯。


    她又回到他怀里,被迫仰着头。


    “别亲我,我还生着病,会传染给你的。”宋玉璎柳眉拧在一起,倔强地看着翟行洲。


    谁知那人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把茶喝了下去。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新的,这才递到宋玉璎嘴边。


    “原来你想让我渡给你啊。”


    “想要就早说,大点一些。”


    宋玉璎红着脸喝完茶,扭头不去看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在逗她玩,宋玉璎愤愤然。


    过了不久,玉竹端着药进屋,亲眼看着宋玉璎饮下后,又叮嘱她再休息几个时辰,待入夜后视情况而定,也许并不需要加药。


    果不其然,宋玉璎在睡梦中暴汗。黄昏过后醒来时,她顿觉浑身清爽,赶忙出声唤来花枝,又命人灌了满满一桶热水,拖着汗涔涔的病体好好沐浴一番。再次出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路都带风。


    客栈厅堂有人说话,听得出来是卢县尉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只见翟行洲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她猜到二人应当在商量如何处理何荣青,便加快脚步走上前。还未来到翟行洲身后,那人便回头笑看她,拍了拍一旁的长凳示意她落座,还不忘让花枝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肩头。


    宋玉璎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人当官时总喜欢面无表情地吓人,私底下却是如此体贴。若让长安那群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她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卢县尉,后者笑容欣慰,眼里没有一丝震惊,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卢县尉靠得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何荣青被关押在牢中,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卖身契,并没有什么异样。卢县尉,俞水县高官里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


    翟行洲一边低头给宋玉璎系着披肩的带子,一边询问。


    “县令与县丞年初时已高升,朝廷至今未下派其他官员来顶替,整个俞水县目前只有下官一人在掌管,”卢县尉回忆,“不,还有一个人。”


    翟行洲看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还有范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


    宋玉璎在心中过了一遍。她总觉得范江垣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去岁深秋,京郊望山寺设宴赏花,宴请了长安各家贵女。她也曾约上卢三娘前往赴宴,岂料半道遇上官兵拦路查人,称有盗贼藏于山中,还掀帘排查了每一辆马车,宋家的也不例外。


    卢三娘府上出过高官,她时常跟着家中长辈进宫面圣,识得不少朝中命官。彼时查人,卢三娘也在宋家马车上,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回身与她介绍起了那位范节度使——范江垣。


    此人出身河东范家,自幼长得人高马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来,朝中年轻官员里面,只有翟大人的身高能勉强压制他。


    又道,范江垣借着超群的武力当上了河东节度使,在京郊往南那一带是个地头蛇。


    “范江垣有调兵的权利,但仅限于俞水县这一片。”


    翟行洲神色没变,顺着卢县尉的话说下去。他清楚此人,范江垣能当上河东节度使,其中还有他的功劳。


    他深知范江垣并非好人,但其背后是河东范家,若想名正言顺地搞掉这人,只能用明升暗调的方式。


    于是两年前,翟行洲推举范江垣成为河东节度使,又诱导圣人在一定程度上给范江垣放权,让其能自由调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到范使的把柄。


    这一回还真让他抓住了。


    第40章


    俞水县往左十里, 铁牢。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暗潮湿,入夏之后蝇虫乱窜,黑影成团, 聚集在牢中任意一处。铁牢偏远,关押的又是附近难以处理的嫌犯,狱卒每每巡夜皆是一人秉烛探路, 一人持刀镇守。


    正如此刻,外面明明艳阳高照, 地牢中却只能靠狱卒手里的微弱烛光方能看清前路。有人燃了壁龛里的烛台, 整条暗无天日的走廊总算有了点光。


    “里面那个, 听说还是前几年县里的举人。”


    “谁啊?”


    “姓何的, 他爹生前还是我的学堂老师。后来他家中老母亲重病没钱治,他只能放下书本去宋家客栈当个厨子。”


    “应当能赚不少钱罢?那可是宋家,开出来的薪酬可比其他家的高多了。我若有关系,我也挤进宋家去干活, 可不在这当狱卒, 又没几个银子。”


    牢里石墙不隔音,丝丝话音传入何荣青的耳朵里。


    他低着头,盘腿坐在冰凉的石砖上,双手被人锁在墙面,铜锁连着铁链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原地, 无法动弹一分。


    白衣下沾了血渍, 原先被宋玉璎刺伤的腹部已覆上药, 她扎得不深,除了让他痛得发抖外,丝毫没有致命的风险。


    何荣青双唇干涸到皲裂,却不敢多喝一口水。若喝了水又想如厕, 只能高声唤来狱卒,偏偏值夜的两名狱卒脾性不好,多喊几次便要打人。眼下他背上还有柳条抽过的痕迹,青紫带红。


    手腕动了动,扯得伤口生疼。何荣青龇牙咧嘴的,想起方才那两个狱卒的话,气得他发笑。


    两个没有眼界的虾兵蟹将。在宋家做厨子和入朝为官哪能相提并论?若他为了宋盐商开的那点银子便在后厨掌勺一辈子,那他这一生都是伺候人的命。他贵为读书人,学识本就比客栈内众人要高出一大截,怎可与之为伍!


    若非母亲生病急需银钱,他定是要在家中努力念书,早日成为新科进士。到时候参加琼林宴,面见了圣人,再提一嘴家中母亲的病,又何愁没有医师治疗。


    说到底,当官的始终比经商要好。商贾之人不缺银子,奈何手中无权无势,银子再多也守不住。


    “无知小卒。”何荣青啐了一口,唇角溢出血沫,满腔铁锈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铁栏杆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链子哐当作响,刺耳渗人。何荣青不用抬头也能猜到,定是那个矮胖的狱卒干的,他可比另一个瘦高的还要暴戾。


    “我当是谁入了地牢呢,原来是何举人啊。怎么,在宋家做厨子赚得不够,还敢肖想其他的么?我看你夜里也别叫我解锁带你去如厕了,你就地拉,顺便照一照你这张窝瓜脸。”


    何荣青耻笑:“你懂什么?我如今可持有朝廷官员的令牌,在县郊还有一座宅子,待我日后出去……”


    木牌甩在他脚下,再次抬头时,男人一袭胡衣抱胸站在面前。在其身后,铁栏大敞着,石墙后出现纱衣一角,丽影翩翩。


    黑靴轻轻点地,翟行洲往前一步,俯身凑近何荣青。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庞赫然在他眼前放大,何荣青下意识屏气。他承认自己的确长得不如翟行洲好看。


    可翟行洲这张脸,放眼长安又有几人能长成这样?凭什么他出身世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入朝为官掌高权,长相还如此丰神俊朗,这一点也不公平。


    “你莫不是以为范江垣给了你这个临时的令牌,自己就能跻身朝廷?”


    翟行洲说:“经得本官同意了么?”


    何人不知,翟行洲一句话便能直接决定官员的去留,范江垣此举就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宋玉璎款步上前,扯了扯翟行洲的衣袖,后者原先冷着的眉眼有了三分讶异,他似是不大习惯审讯时宋玉璎在身侧。这种感觉很奇特,并不令人讨厌。


    他愣怔一瞬,回头看她。


    “怎的了,璎璎?”


    一声亲昵称呼,惹得宋玉璎顿觉双颊发烫。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何荣青。


    “宋家自认对你不错,问心无愧。我阿耶更是时常提起客栈里有个姓何的小厨,曾经中过举,写得一手好字,他说把你留在宋家当个厨子着实屈才了,便令人在客栈内造了一间书房供你闲暇时间看书学习。”


    铁链连着石墙,何荣青被锁着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无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色。


    宋玉璎无意识揪着翟行洲的袖子,二人衣摆相擦。她继续道:“你若想入朝当官,那便走正途去科考,这才能让人心服口服。除此之外,任何一条歪路都是有代价的。”


    “伪装官员、强娶民女还拒不认罪,随便一条罪行便能让你坐穿牢底。何荣青,你抬头看我,你认还是不认?”


    少女声音清甜,却振振有词,砸在人心上极有分量。


    翟行洲这回退居一旁,大咧咧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翘着脚看向宋玉璎,眼底溢满笑意。


    他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才是监察御史,满心满眼都是对宋玉璎的欣赏。


    何荣青斜眼看着翟行洲,目光回到宋玉璎脸上:“他有什么好的?”


    嗯?


    这是什么情况。


    宋玉璎愣愣看了翟行洲一眼,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人唇角慢慢勾起,好像已经听懂了何荣青在问什么。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朝她弯了弯手掌,宋玉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面上狐疑,不知他要作何。


    皓腕冷不丁被人握住,宋玉璎顺着力道倾身凑近他。大掌赫然覆上后脑勺,他微微偏头亲了上来,吻得很用力,一瞬后又分开。


    翟行洲歪头看着何荣青:“好不好还轮不到你评论本官。再说了,挖人墙角这种事情,哪个正常男人能做得出来?本官昨夜没削了你已算是仁慈。”


    “不认罪就不认,本官有的是办法让范江垣替你受罚。”


    他牵着宋玉璎的手出了地牢。


    坐上马车后,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宋玉璎眼睛眨巴眨巴的,脸颊还是很红。她完全没有料到翟行洲会有那样的举动,这人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她不满地嗯了一声,吸引了翟行洲的目光,那人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她。


    “你怎么亲得这么熟练,是不是有过经验了。”宋玉璎问他。


    转念一想,翟行洲比她年长好几岁,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这人又神踪鬼迹,长安上下这么多暗线偏偏没人知晓他私下的事情,若他曾经娶过妻,她也是不知道的。


    翟行洲听完,偏头笑了一下。只见他半跪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宋玉璎,一副甘愿臣服的模样。


    “想你的时候,我总会在脑中模拟,久而久之便是这样了。我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小娘子相处,没有什么经验,若我无意识唐突了你,那实在是抱歉。”


    他笑着说话,语气听不出一点道歉的意思,反倒格外理直气壮。


    宋玉璎掐他胳膊:“我不信,你还能无师自通到这种程度不成?”


    她回想了一下平日里翟行洲亲她的样子,分明就很手到擒来,他还嘴硬不承认!


    翟行洲微微直起身子又凑近了一些,薄唇贴在她脸颊边,与宋玉璎柔软的红唇不过一寸的距离。二人温热呼吸纠缠着,气味早就不分彼此。


    他故意压低声音,缱绻暧昧:“你试试,你也可以无师自通。”


    “真的?”


    宋玉璎偏了一点头看他,红唇微张,就在他的唇畔一旁。


    “真的,”翟行洲打包票,轻轻摩挲宋玉璎的手,引诱着她有下一步动作,“你试试便知。”


    心下小鹿乱撞,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烫得她双颊发红。


    许是宋玉璎早就想这么做了,又或是她眼下鬼迷心窍,横竖她还真想试一试。脑中转动,回忆着平日里翟行洲的动作,她眨了下眼睛。


    “大胆一些,别怕。”翟行洲语气蛊惑。


    心一横,宋玉璎偏头吻了上去。


    杏眼半睁时,瞧见翟行洲那双笑弯了的桃花眼。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吮吸唇瓣,一点一点摩挲上面的纹路。动作慢慢,却格外勾人,引得自己一身轻麻,呼吸频率止不住地加快,怦怦跳动的心早已压不住。


    宋玉璎没有再进一步,仅仅浅尝辄止而已。偏偏久旱难逢甘露,这种程度的吻根本没法满足翟行洲。


    他喟叹着眯起眼睛,手掌上移,捂住宋玉璎双耳,带着她静听亲密黏腻的声音。


    “还不够,不要亲得这么有礼貌。”


    说完,翟行洲欺身上前,加深了这个绵长的吻。


    ……


    马车拐进巷口,周围风景一换,客栈出现在眼前。主路上人声鼎沸,传入耳中。车厢摇摇晃晃的,宋玉璎手背贴脸,试图降下这股异样的温度。


    玉竹坐在客栈门口檐下,贺之铭蹲在她身侧,二人手里搓着药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玉竹年岁与贺之铭相当,平日里话题也格外投机,两人时常聊着聊着便大笑起来,就连宋玉璎都插不上话。


    贺之铭瞧见宋家马车停在面前,他放下手中药材站起身,还不忘接过玉竹手中的药箱,转身放好后拍了拍衣袖,与玉竹一道走上前。


    “师兄,那个姓何的……”


    话说到一半,贺之铭眼睛尖锐地发现提到这个名字师兄脸色就不好,他干脆转移话题:“今日你二人出了门后,我与玉竹姑娘简单交流了一些,或许她可以试着缓解师兄的毒发。”


    玉竹用力点头:“翟大人不若让我诊脉一下,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毒素,说不定可以解开。”


    其实早在去岁,贺之铭肩背受了重伤被迫在木仁医馆治疗时,田大夫便给翟行洲号过脉了,这毒的确无法解开。虽说短时间内并不危及生命,但毒发时也能让他痛掉半条命。


    此刻已是黄昏过,宋玉璎明显感觉得出来翟行洲的精力没有白日那般旺盛,他似是在强撑着身子与众人说话。


    即便没有解毒的办法,眼下还有玉竹这个医师在身边,他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宋玉璎:“今夜就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难得大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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