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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龙傲天后被炮灰师兄攻略了 40-50

40-50

    第41章 新的魔门


    正得瑟着,季清寒头皮忽地一麻,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拽住师兄衣袖,狠狠往身侧一拉。


    “小心!”


    一道黑雾形成的刀刃擦着祁鹤寻而过,穿过空中的落叶。


    落叶瞬间焦黑成灰,祁鹤寻站稳身子,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季清寒仍旧攥着师兄袖子,太古剑朝灌木丛飞了过去。


    扑了个空。


    灌木后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魔修的气息。


    腐朽恶臭的味道,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跑的真快。”季清寒收回剑,朝灌木丛走去,在叶片上轻捻,沾了些许未散的魔气。


    “师兄,”他回头望向祁鹤寻,“往东去了。追么?”


    祁鹤寻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灵力运转,在他略显紊乱的经脉里转了一圈:“还撑得住?”


    说来也是奇怪。灵力大多具有排他性,不同修士的灵力属性、运转法门各异,贸然输送灵力极易引起灵力冲突,损伤经脉。因此,除非到了灵力彻底枯竭的地步,鲜少有人会让他人灵力直接入体。


    到季清寒这,好像从未发现这种情况。他与师兄道途不同,灵力本源理应有所差异,但祁鹤寻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却如同江河入海,毫无滞碍。


    大抵是自小师兄便为他梳理经脉,引导灵力,早就习惯了吧。


    “当然!”季清寒眉眼一扬,运转周身经脉,将师兄传来的灵力纳入丹田,“师兄可不要小瞧了我。”


    祁鹤寻没接他的话,只是确认般,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按,感知到那顺畅流转的灵力。


    “那就去吧。”祁鹤寻这才松开师弟手腕。那只手并未收回,极其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握住了季清寒的手。


    “别走散了。”


    掌心的温度略有些奇怪,季清寒疑惑地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小声问:“师兄?你之前可不是这么牵的。”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师兄握住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祁鹤寻步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季清寒:!


    他刚一动,握住他的手便骤然收紧,将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别闹。”祁鹤寻目视前方,若无其事道,“你灵力方才耗尽,给你输送些灵力,别耽误时间。”


    理由被摆上台面,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说又说不过,挣又挣不脱。


    季清寒无奈,只能任由师兄牵着自己,慢悠悠循着魔气走。只是以这个速度,他们得何年何月才能摸到魔修的老巢啊。


    果不其然,一路追到城外,魔修的气息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季清寒耷拉个脑袋,用力一挣,这回总算是从师兄手中抽出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祁鹤寻,语气里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师兄,又没……”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来,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季清寒猝不及防,眼睛瞪得老大,发出含糊的疑问,下意识想要扭头去看。


    “嘘——”


    祁鹤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你听。”


    季清寒立马乖巧站好,竖着一双耳朵,打听着四周的动静。


    屏住呼吸,灵力悄然运转至双耳,来自远处的人语声终于飘进了他的耳朵。


    “大人……孩子……回来。”


    季清寒断断续续听清了内容,浑身一震,压低声音惊道:“那人说,他已经按照指示做了,他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那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绝望中被魔修谎言蛊惑,正要亲手将自己和他人一同推入另一个地狱。


    “这简直是羊入虎口,还是自己找上门的。”他急急转身,欲朝那处奔去,“不成不成,我得去拦着他。”


    人还没转身,就被师兄摁在原地。


    “别急。”祁鹤寻一双胳膊松松环住自家小师弟,“他早已被绝望蛊惑,听不进旁人话。你现身,只会被当作恶人,一个不当,他便会被魔修利用反噬。”


    “我们悄悄跟着,暗中保护就好。”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师兄。”


    于是乎,两个修仙之人,这会儿正鬼鬼祟、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跟在一个普通凡人后面。


    憋屈又滑稽,却生怕惊动了前面那可怜人。


    季清寒一边调整呼吸和步伐,头一回当贼,确实刺激。


    他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祁鹤寻。却发现师兄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透出一丝罕见的心不在焉。


    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棘手的状况?还是……在想别的事?


    季清寒顺着师兄略显飘忽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稀疏草地上。


    草地上,有个小小的,正在一蹦一跳的白色身影。


    身子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随着蹦跳的动作,柔软的羽毛微微颤动。


    季清寒越看越眼熟。


    “啾啾?”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


    草地上正在蹦跶的白色肥啾啾灵活地转过脑袋,两颗豆大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又熟悉的光芒。


    季清寒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师兄送给自己的那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负责送信,还经常送错,被三师姐嫌弃“养得太肥有碍观瞻”、却莫名很得师兄默许甚至偶尔会投喂的肥啾啾嘛!


    它怎么会在这?!要知道,这离云峰山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啾啾?”季清寒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啾啾歪头看了他们一眼,短促一“啾”,旋即调转方向,雪白尾羽对着二人,朝相反方向蹦跶而去。


    它蹦得不快,却目标明确,时不时扭头回望,黑豆眼催促:跟上!


    季清寒一愣,下意识看向祁鹤寻:“师兄,它是真的啾啾?”


    “是它”祁鹤寻目光落在肥啾身上,了然颔首:“他发现了魔修的气息。”


    “跟。”


    “等等,啾啾怎么出现在这?”季清寒有些茫然,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凡人,“还要,他怎么办?”


    “我留了追踪的灵力。”


    祁鹤寻顿了顿,补充道:“啾啾的事,晚点和你解释。”


    闻言,季清寒虽不大清楚现状,但仍不假思索地跟上了师兄。


    前方,啾啾停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边,不再前进。它转过身,黑豆眼望着他们,急促地“啾啾”叫了两声,短翅扑棱着指向灌木丛后方。


    祁鹤寻抬手示意季清寒止步,自己则缓步上前,拨开枝叶。


    那是一片隐蔽的河湾浅滩,水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浅滩沙石上,有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图案。


    一时间,季清寒看不大出来阵法的用处,但阵法上散发的阵阵黑雾暗示着不详。


    “这怎么有一处魔门?”


    祁鹤寻皱着眉,他看向的不是阵法本身,也并非那翻涌的黑雾,而是阵法后方,贴着陡峭河岸岩壁的那处。


    那里的岩壁色泽纹路与周围浑然一体,乍看并无异样。


    季清寒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记得刚遇见师兄时,他们便遇上了个魔门,只是眼前的魔门,和记忆里的那魔门又完全不一样。


    “师兄,这个魔门。”季清寒迟疑开口,“和以前碰见的那个,并不像是一类东西。”


    “你还记得?”祁鹤寻有些诧异,侧目看了季清寒一眼,“记性倒是不错。”


    “天底下的魔门都是同样的,只有大小之差。你觉得它不大对劲,是这阵法的缘故。”


    “这阵法的作用,就是将外面的生魂,送进魔门里。”


    “先找阵眼。”


    祁鹤寻先行一步,季清寒则落在后头,蹲下身把啾啾捧起来。


    “啾啾,你怎么下山了呀。”他小声问,手指揉了揉灵鸟的脑袋。细看,啾啾好像又胖了,羽毛也更厚了,整个儿圆滚滚的一团。


    季清寒有点纳闷,嘀咕道:“炼器做成的小鸟还能长胖么?”


    啾啾往他掌心一啄,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啾啾”,似乎在抗议着长胖的说法。


    “找到了。”


    阵眼在一株不起眼的歪脖老槐树上,老槐树根深扎地脉,树干上嵌着枚暗色晶石。


    祁鹤寻:“我来破阵,你注意些来人。”


    他目光扫过季清寒,又补了一句:“阵眼一破,对方必有感应,拖住他。”


    季清寒重重点头,太古剑出鞘,身形悄然后撤,隐入一处阴影。啾啾也机灵的蹦到他肩头,一双眼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不再多言。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极凝练的纯白灵光,对准树干上那枚暗色晶石,稳稳点去。


    指尖触及树皮的刹那,那枚脉动的暗色晶石,瞬间黯淡龟裂,化为齑粉,从树皮缝隙簌簌落下。


    一股无形的涟漪自槐树根部荡开,地面微不可察地一震。阵法上的黑雾逐渐散去,原本鲜红的阵法开始褪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道周身缠绕淡薄黑雾的身影疾掠而来,落在歪脖老槐前,那身影浑身裹着斗篷,连脸都看不清。


    “晶石怎么碎了?!”他蹲身探查,声音沙哑,辨不大清性别。


    顷刻,他猛然抬头,黑雾逐渐浓郁,几乎要隐住整个身子。


    但已经晚了。


    季清寒毫无征兆地暴起,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那人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反手甩出一条黑雾形成的鞭子,同时抽身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退路上,袍袖随意一拂,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另一株树上,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而另一边,季清寒的太古剑,在触及那人后心的前一瞬,陡然变向,刃身横拍,重重击在其后颈。


    他瞳孔骤缩:“他是那个凡人!”


    那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凡人。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


    接下来是一些碎碎念。


    本来应该早就发了这一章,奈何元旦前不仅加班,还遇上了大暴雨,回家实在太晚了,泪目。


    感谢宝宝们在25年的陪伴,也感谢我的基友和闺蜜在我写文路上的帮助。从当初的一万字,到如今的十三万字,再看真的很恍惚,我真棒,竟然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哎!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宝宝们的陪伴,在刚开始的时候,是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文有人看哎,让我一路坚持了下来。才有了这样一个故事的开始。


    至于未来,就请大家一起来期待小师弟和师兄的故事吧~~~


    第42章 三娘


    那人软倒在地,斗篷散开,露出了真容。


    竟是个妇人。


    面容看着不过三十,发间却已夹杂刺目白发。脸色憔悴惨白,嘴唇深紫。更骇人的是,她浑身内力溢出的浓郁魔气,几乎凝成实质。


    “怎么回事?!”


    直到收起剑,季清寒的手仍旧抖得厉害,方才那一瞬,剑尖离这人只差半寸。


    祁鹤寻将灵力凝成线,探上妇人的脉搏,片刻后抬起头:“安心,她只是晕了过去。”


    啾啾站在季清寒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侧,似是安抚。


    “师兄,她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一阵瓶子叮当响,祁鹤寻翻出枚丹药,给妇人喂了下去:“暂时不清楚。”


    吞下一枚丹药,妇人脸色看着好上了不少,脸上有了丝血色,总算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很快,身上的魔气越发浓厚,刚出现的血色又被黑雾吞噬的一干二净。


    见状,季清寒略有些紧张,指尖光芒微亮,试图为她驱散掉些魔气,减缓她的痛苦。却不料灵力刚碰上黑雾便被腐蚀。


    “别急。”祁鹤寻一把握住自家师弟的指尖,替了他的动作,“她没有生命之危,我来。”


    魔气稍稍散了些,那妇人有了动静。


    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却微弱地翕动着,似在说些什么。


    季清寒凑近了些,才隐约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阿团……阿团不怕……”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又挤出了几个字:


    “……娘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眼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最终那夹杂着白发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一滴浑浊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散落的鬓发里。


    “她怎么了?”季清寒见状一慌,急得团团转,紧盯着妇人越发苍白的脸,“师兄,她好像更难受了。”


    师兄指尖灵力未断,将翻涌的魔气层层束缚压制:“她体内的魔气与生机相互撕扯,如今魔气被压制,平衡被打断,一时间加剧了消耗。”


    这话听的季清寒心头发紧,不由又往前凑了半步:“那……那能救吗?”


    “能。”祁鹤寻点头,指尖灵力一转,将一缕微不可察的纯白灵气,顺着妇人腕脉渡入,“我只能护住她一时,若想救她,需得将体内的魔气根除。”


    根除魔气,便得寻到魔修,将他斩杀,本想用这阵法来诱出魔修,却不想那魔修实在谨慎,只派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试探。


    如今魔修的位置诡秘,如何揪出它,成了当紧的问题。


    季清寒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师兄,我记得你精通探查记忆之术,不若我们……”


    与季清寒这个偏科的剑修不同,祁鹤寻虽已丹修为主,却在诸多术法技艺上造诣颇深,可谓是博涉渊通。


    “是个好法子。”祁鹤寻沉思片刻,“但窥探记忆须得慎之又慎,先回罢。”


    背上压着个昏迷的凡人,肩头还蹲着只不安分的肥啾,季清寒心头生出丝悔意,早知道这般狼狈,出门时真该将花清和给拽上。


    又向蓍苓翁借了处偏僻小院,一切布妥后,祁鹤寻指尖捻起一缕香,在季清寒眉心处打了个旋儿。


    “闭眼。”师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合上双目,只觉得那缕烟凉沁沁地渗入灵台,紧接着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陌生的青石巷口。


    *


    青州城西边有个女子,名柳三娘,街坊都唤她“馄饨三娘”,因她摊前总飘着骨汤暖意,竹勺一搅,漏出几点葱花,像春水浮萍。


    响午头,槐花正落得细密,三声啼哭撞破了西街的蝉鸣。


    “是个带把儿的!”稳婆撩开布帘,额上汗珠亮晶晶的,“七斤三两,嗓门比他娘吆喝声音还亮!”


    三娘虚虚靠在蓝花里,头发汗湿贴在颊边。她望着襁褓里那张红皱的小脸,忽地想起平时碗里浮着葱花的热馄饨,皮子薄的透光,馅儿鼓鼓地团在中央。


    “就叫阿团罢。”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耳垂,声音软的像摊车上蒸腾的白汽,“往后娘擀皮,你给娘添柴火。”


    阿团在馄饨摊的白汽里长大。天未亮,三娘和夫君忙活时,他就躺在摊车下的摇篮里。


    黄昏收摊,铜板哗啦啦倒在掌心。阿团便趴在三娘膝上数铜钱:“一、二……五!”数到五就卡壳,急得直拽爹爹的衣角。


    推车回家时,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呀响。阿团趴在装空碗的竹筐边,眼皮渐渐沉了。三娘轻声对丈夫说:“明儿给孩子蒸碗蛋羹罢。”丈夫应:“再加撮虾皮,长骨头。”


    晚风把这句话吹得又轻又软。三娘回头望,见阿团在筐里咂了咂嘴,心里成了一团棉花。


    只是没等到吃上这碗蛋羹,阿团就不见了。


    那天晨雾浓的化不开,三娘正往锅里撒葱花,忽觉身后安静得蹊跷,平时这个点,阿团该扯她的衣角讨面团的。


    回头只见背后空荡荡,车底下没有,槐树后也没有。三娘扔了笊篱满街喊,声音撞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哑。铜铃铛还挂在车把上,叮当叮当。


    三娘没能找到阿团。


    她在下游芦苇荡里,看见一截湿透的小衣挂在枯枝上。胸口上有朵鹅黄小花,如今被血水成了暗褐色,花朵边缘还黏着细碎的河沙。


    她没哭没喊,只是蹲下身,手指一遍遍描那绣花的轮廓。针脚是她熟悉的,线头是她咬断的,可如今这朵花吸饱了河水,沉得拽手。


    *


    季清寒站在三娘身旁,像看了一场浸透水的皮影戏 ,泪水将人影洇得模糊。


    他到底年岁尚小,还没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师兄。”


    他忽地侧身,扯过祁鹤寻的胳膊,将脸埋进带着熟悉气味的广袖,瓮声瓮气地换了声师兄。


    祁鹤寻没说话,只抬手虚虚拢住师弟的耳朵,掌心温热,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片冰凉。


    “要先回去休息吗?我寻到线索便来陪你。”


    耳尖被捂得稍稍回暖,季清寒摇头,从广袖后抬起脸,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坚定:“我要亲自找到那害人的东西。”


    他只看见三娘抱着那件染了血的小衣,日日夜夜搂在怀里,轻声哼着歌,调子像哄孩子,又像哭。


    后来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黑蛇妖,竟揣着把菜刀冲到河边。河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没能找到黑蛇妖,反倒脚下一个踉跄栽进河里。


    被人救起后,她高烧了三日。醒来后便患了癔症,整日呢喃着:“我遇上了位大人……他说能帮我寻回阿团……”


    季清寒双手骤然攥紧,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三娘茫然的侧脸,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该死!”


    一双手无声落在他肩上,力道沉缓:“他来了。”


    这一声唤醒了季清寒,他猛地闭眼,再睁眼时,拳头已松开。


    “可怜的信徒啊。”一道阴柔的嗓音不知从何处渗了出来,阴影里不知何时里立了个人。一身黑袍从头裹到尾,只能瞧见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我能听到你骨头里思念的声响。”那人轻叹,声音宛如裹着蜜糖,腻人得很,“母子连心呐,那孩子的魂魄,如今还在河底打着转呢。”


    三娘喉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又挣扎着往前挪几步,额头“咚”地磕在湿冷的地上。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泥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她浑然不觉,只一下接一下地磕,“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把摊子卖了,我把命给您——求求您把阿团还给我!”


    她伸手想去抓那人的衣摆,指尖却在触及黑袍前僵住了,仿佛怕玷污了什么似的,只敢虚虚悬着颤抖。


    “好说。”那人微微倾身,甜腥味扑到了三娘的脸上,“可这起死回生可是禁术,要想救你儿子,还得看你愿不愿意,替我办几件小事。”


    三娘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磕得更重了,额上很快见了血痕:“只要您能救阿团,我什么都愿意!他那么小……那么小啊……”


    最后几个字碎在呜咽里,几乎听不清切。


    “聪明。”黑袍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袖中滑出个漆黑的小瓷瓶,“上前来些。”


    三娘仍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血已凝固,触感滚烫。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双手上捧着的瓷瓶,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团……”她喃喃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紧怀里那件湿透的小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娘找到法子了……你等等娘……”


    待她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


    他微微抬头,遥遥望了一眼季清寒与祁鹤寻藏身的屋檐。


    “两位。”他开口,声音里那点伪装的悲悯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魔族特有的阴暗,“这出戏,看的可还尽兴?”


    黑袍裹得再严实,也掩不住魔修独有的气味,想埋在湿土里三月的棺木忽然被撬开,朽烂的丝绸混着甜腻到发呕的腐香,丝丝缕缕的,直往季清寒鼻腔里钻。


    但季清寒已无心纠结那腐臭。


    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一个更恐怖的疑问炸开在脑海——这明明只是三娘记忆中的幻境,为何眼前这魔修,竟能看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晚上准备直接发的时候,忽然发现抽奖截止到明天早上,担心很多100%订阅的宝宝们因为晚上没有看到更新错过红包,所以定在了抽奖结束,今天晚上还要一更哦~晚上可能会晚一点,因为忽然通知明天下午公司有线上会议,凭我的经验,这个会怕是要开到晚上,我恨


    前两章做了一点细节的修改,如果觉得和对不上,那便是文改过了


    第43章 阿团


    季清寒不愧是剑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经朝着魔修冲了过去。


    魔修身形一闪,侧身滑开,季清寒的剑却比他更快!


    剑锋贴着黑袍掠过,“刺啦”一声,斗篷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缝隙。


    里头没有血肉,亦没有皮毛,只有一片翻滚的、浓稠的黑雾,覆在斗篷上的缝隙上,将魔修护的严严实实。


    “真是讨厌你们这些剑修。”魔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半句话都不容人说。”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过斗篷上的缝隙,惋惜似的低叹:“可惜了。”


    太古剑回到季清寒手里,感受到魔修的修为,他面色骤然一沉:“是真人!”


    不仅如此,短短一日,昨天还险些被打死的魔修,现在竟比昨夜还强横几分。


    魔道诡谲,恐怖如斯。


    太古剑的嗡鸣尚未止息,季清寒已再度欺身而上,剑光携着破空声直劈而下。


    可那魔修却不接招,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黑气的刹那,身形一晃,出现在三丈外的树梢。


    “急什么。”


    声音从枝头飘下。


    祁鹤寻指尖金芒一闪,瞬间升空,迎风便长,化作一张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光网法阵,朝着树梢那抹黑影当头罩落。


    魔修轻笑一声,身影再次溃散成雾,从阵中飘散,在不远处的屋檐重新凝聚。


    “打打杀杀多无聊。”他立在檐角,黑袍下摆垂落,“不如聊聊?我将魔气收回,凡人赠与二位,至于二位呢,便不要……”


    季清寒深知反派死于多话的理论,多说多错,事情拖不得。


    还没等魔修说完,他剑势一转,剑身光华大盛,分化出数十道凝若实质的剑影,封死所有退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祁鹤寻指间法诀已成,低喝一声:“锁!”。


    地面生起淡金光壁,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锁死。


    眼见着天罗地网已被布下,插翅难飞,那魔修却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你们并不愿与我谈和。”


    “走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张开双臂,黑袍彻底展开,浓稠如实质般的魔气轰然爆发,卷住他的全身,将他整个人吞没。


    “小心!”祁鹤寻厉喝,一把拽住季清寒疾退。


    黑气膨胀、扭曲,骤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然后,无声炸开。


    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月光、树影、街巷,以及两人的视线。


    季清寒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师兄紧握的手腕,在飞速远离。


    脚下一实,踩到了硬地。


    季清寒茫然抬头。


    这是个巷子,与三娘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此刻正值艳阳天,老槐树撑开一团浓绿,树荫下支着一溜摊子,热气混着吆喝声蒸腾上来。


    “卖糖糕勒——又香又甜的糖糕——来一块勒——”


    “冰糖葫芦——红果的,脆糖的——”


    “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


    ……


    叫卖声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他愣在原地,手下意识往身边一探——


    空的。


    师兄呢?


    心头猛地一紧,他豁然转身。人群熙攘,哪里还有祁鹤寻的影子。


    季清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股陡然窜起的慌乱压下去。


    “老板娘,来碗馄饨——”


    不远处一个摊子前来了客,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应了声“好嘞”,揭开木桶盖,白汽“呼”地涌起。


    季清寒循声望去,那妇人,正是三娘。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柳三娘的记忆里。沉默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老板娘,”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声音放得平缓,“来碗馄饨。”


    “好嘞!”三娘应得清脆,掀开另一口锅盖,白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三娘看得见他,不是记忆。


    季清寒心里陡然一沉。


    三下两下,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汤色清亮,馄饨皮薄,隐隐透出里头的肉馅,葱花翠绿,点了两滴香油。


    “小心烫。”她笑着递过调羹。


    季清寒接过,却没急着吃。他握着粗糙的陶制调羹,抬眼看向正在擦桌子的三娘。


    “老板娘,”他语气随意,像寻常食客拉家常,“你这馄饨摊,开了多少年了?”


    三娘闻言转过头来,笑道:“有几年啦。客官是头回来吧?我这儿的馄饨啊,不敢说最好,但街坊邻居都爱这一口,汤鲜,皮薄,馅儿实在。”


    季清寒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肉馅果然鲜美,带着点荸荠的脆甜。


    “是不错。”他点点头,状似无意地瞥向摊子旁。那里放着个小小的、有些旧了的竹摇篮。


    他在三娘的记忆里见过这摇篮。是阿团的。


    “老板娘孩子多大啦?”他放下调羹,语气温和,“这摇篮看着有些年头了,还留着呢。”


    三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神色略有些奇怪,嘴角还噙着方才待客时的笑,可那笑意又与方才不同,透出一股僵硬的怪感。


    “我家阿团啊,”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还是个小孩子呢。”


    说着,她弯腰,从竹摇篮里——抱出了一团东西。


    那根本不是婴儿。


    是一团模糊的、暗红与污褐交织的肉块,软塌塌地垂着,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散发出浓重的、甜腻的血腥气。


    三娘却仿佛毫无所觉,将那团东西搂在臂弯里,轻轻晃了晃,甚至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那东西,哼起一支摇篮曲。


    哼了几句,她抬起头,看向季清寒,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的、带着诡异热切的表情。


    “客官,”她往前递了递那团血肉,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要抱抱他吗?”


    周围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没人在意到这个小摊子上发生了什么。


    见这位客人纹丝不动,三娘脸上那空洞的温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执拗的不悦。她又将手臂往前递了递,那团模糊的血肉几乎要碰到季清寒的衣襟。


    “阿团这么可爱,”她声音里掺进一丝尖细的、孩童般的委屈,与妇人沙哑的嗓音诡异交织,“为什么不愿意抱抱他?”


    腥甜的气味愈发浓烈,直冲鼻端。


    季清寒垂下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微搏动着的污浊肉块,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实则,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尖锐,勉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头皮炸开的寒意。


    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声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清寒从未如此期盼过这是幻想。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还有肉块表面细微的、仿佛还在呼吸般的起伏,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东西粘腻的触感了。


    他一个后撤步,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却不想老板娘温和的面孔骤然扭曲,她嘴角向上扯,眼珠却死死定住,盯着季清寒。


    季清寒被盯得头皮发麻,飞速从身上摸出道符咒丢了出去。


    “破——”


    周围场景飞速崩塌褪色,尽数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野地和远处坟茔。


    原地只余老板娘,仍抱着那团肉团,执拗地重复着:“客官,抱抱阿团吧。”


    见了鬼!


    季清寒拔腿狂奔!


    可三娘身形一闪,再次截在他面前。


    她怀里的肉团轻轻蠕动,她幽幽地问:“客官……为什么不抱抱阿团?”


    季清寒本不想对柳三娘出手。她是个凡人,说到底并无过错,伤及无辜违背他的道义。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管他跑到哪,三娘都能悄无声息地挡在他面前,怀抱着那团蠕动的肉团,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神情,幽幽地问:


    “客官,为何不抱抱阿团?”


    恐怖如斯。


    季清寒手腕一振,太古剑出鞘。


    然而,不等他动作,面前的柳三娘却倏然向后飘退,落在了数丈之外。


    一道莹白剑光破空而至,钉入她方才立足的地面。


    季清寒转头,朝剑光来处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现身,手中长剑犹带寒芒。


    “师兄!”


    他脱口而出,心头一松。既然师兄来了,想必不会再出岔子了。


    祁鹤寻在他身旁立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自家师弟没吃什么亏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长剑并未归鞘,剑尖仍低垂着,指向地面。


    “师兄,三娘有问题。”季清寒目光不离柳三娘,将方才发生的事飞速讲了一遍。


    还没说完,便听见身侧的师兄说:“那便将他杀了便是。”


    “等等等等!”季清寒眼睛瞪得滴溜圆,一把按住师兄持剑的手腕,“她是凡人!你怎能杀她!”


    “那魔修藏在她体内。”祁鹤寻手腕稳如磐石,目光却终于从自家小师弟身上移开,看向柳三娘。


    他这才反应过来,小师弟并未见着那魔修,心里松了口气。


    “抱歉。”祁鹤寻侧过脸,语气缓了半分,“方才情急,未说清楚。我指的,是杀了她体内那魔修。”


    既然师兄说魔修在人体内,那便肯定在。师兄从不会看错。


    疑虑尽消,季清寒不再多问,手腕一翻,太古剑发出一声铮鸣,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好!”


    他低喝一声,与身侧的祁鹤寻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师兄弟二人身形同时一动,如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挟着凛冽剑风,朝着静立不动的柳三娘疾冲而去!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好像很有写掉san东西的潜质,嗯。


    第44章 睡颜


    柳三娘反应倒是挺快,一见剑光亮起,转身便欲化作黑雾逃走。


    可惜,她快,剑光更快。


    一左一右两道剑光,封死了她所有的去路,将她牢牢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哎呀,”“柳三娘”没有惊慌,抬起脸,口中吐出低沉沙哑的男声,显得诡异无比,“两位仙君,果真是青年才俊,好快的剑,好狠的心呐。”


    他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矫揉造作。


    “不过,”魔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戏谑,“你们想杀我的话,恐怕得先杀了这具肉身呢。”


    “我与她,如今可是同生共死,难分彼此。你们的剑气再利,能只斩魔魂,不伤凡胎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芒,声音拖长,如同毒蛇吐信:


    “是放了我呢?还是……连着这具可怜的□□一起杀死呢?”


    “仙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违和的笑容,“选吧。”


    面对这近乎无赖的话,祁鹤寻只是嗤笑一声。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你出来的时间不算太久。”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剑,“否则,怎么会连我祁鹤寻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长剑已经挥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柳三娘的胸口。


    柳三娘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那诡谲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


    紧接着,异变陡生!


    一缕不断扭曲翻滚的黑烟,被那道剑光从最深处的藏匿之地逼得现出了身,自柳三娘胸口被剑光刺入的位置,猛地钻出!


    黑烟脱离肉身后迅速膨胀,发出嘶嘶的厉啸,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不定的扭曲面孔,死死盯着祁鹤寻。


    柳三娘本人的躯体则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一直凝神戒备的季清寒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还看呢?”祁鹤寻没乘胜追击,反倒气定神闲地收起了剑。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好整以暇地抬头,望向空中那团不断扭曲膨胀的黑色魔修,啧啧两声:“也是,再不看多两眼就看不到了。”


    话音刚落。


    在空中张牙舞爪的魔修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里面充满了无边的痛苦与恐惧。


    只见那一团黑雾当中,一点莹白的光骤然亮起,随后迅速蔓延,连浓墨般的黑雾都遮不住那一点光芒。


    白芒所过之处,魔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


    魔魂疯狂地扭动、收缩、试图扑灭那光芒,却只是徒劳。它的形体迅速变得淡薄透明,凄厉的嚎叫也越来越微弱。


    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缕黑气在青光中蒸发。


    “啧,废物。”


    祁鹤寻抱着胳膊,朝那死的透透的魔修冷笑一声,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家小师弟身上:“她怎么样?”


    季清寒正半跪在地,一手扶着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的柳三娘,另一手贴在她背心,正努力渡着微薄的灵力,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他不会把脉,只能摸了摸柳三娘的鼻息,不大肯定的说道:“有呼吸,还活着吧。”


    “活着就行。”


    祁鹤寻摸出个小玉瓶,倒出颗丹药,看也不看,两指捏开柳三娘的下颌,便将丹药塞了进去,随即在她喉间轻轻一点,丹药被咽了下去。


    不消片刻,柳三娘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总算被强行吊住,变得悠长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好得保住了一条命。


    “带回去,丢给花清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救个凡人,他有的是办法。”


    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又像是褪色的陈旧画布被撕裂。


    所有的景象静滞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纷纷扬扬地开始剥落、飘散、湮灭。


    再睁眼时,是略熟悉的油灯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草药与陈旧木器混合的、略带苦涩的特殊气味。


    他们回到了蓍苓翁的屋子里。


    季清寒先是一愣,恍然大悟:“我们进了幻境?”


    “看起来是的。”祁鹤寻弯下腰,替柳三娘把了脉,“那玩意一直躲在柳三娘的身体里。”


    “她还活着,我去叫花清和。”


    此后的事情与季清寒无太大关系了。柳三娘转手给了花清和照料,树根幽幽转醒,只是此时精神还不大好,林芷正照看着。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落定。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涌上的却是满满一肚子的疑问。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只又吃胖了一圈的啾啾。


    等等,啾啾呢?


    险些睡过去的季清寒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抓起一件外衣披上,趿拉着鞋,便轻手轻脚却目标明确地钻出了自己的房门。


    师兄方才向蓍苓翁借了两间屋子歇息一夜。自打山下见了师兄,这还是俩人头一回分屋子睡。


    季清寒顾不得琢磨别的,径直走到隔壁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师兄?是我。”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祁鹤寻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季清寒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祁鹤寻此时头发散落,慵懒的倚在床边。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床尾。


    “怎么了?”祁鹤寻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他扫过自家小师弟披着外衣发丝凌乱的模样,“做噩梦了?”


    到底是和师兄同住了那么久,季清寒一点也不见外的阖上门,单刀直入:“啾啾不见了!”


    听他说完,祁鹤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倦意。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他自有去处,不用管他。”


    “可是……它只是只小鸟啊。”季清寒下意识地辩解,“不管他的话,走丢了怎么办?”


    祁鹤寻并未反驳,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披散的长发滑过肩头。昏黄灯光下,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小师弟。”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有见过哪只‘普通’的鸟——”


    他刻意在“普通”二字上顿了顿。


    “——能吃成那么胖的么?”


    季清寒一下子哽住了。


    面前的师兄仍自顾自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倦怠:“担心那只肥鸟,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师兄我。”


    他边说,边真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原本半睁的眼眸,此刻几乎完全阖上了,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师弟。”祁鹤寻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师兄,我,已经有二三十个时辰没合过眼了……追踪魔修、救人,还得看着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行行好,”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最后一句,身子往被褥里滑了滑,“让我睡一会吧……鸟的事,天亮了再说,它丢不了。”


    话音落下,他似乎连维持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都没了,头微微一侧,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起来,竟是真的就这么半倚着床头,沉入了睡梦。


    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脸颊,在微弱跳动的灯花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平静。


    只留下季清寒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秒睡过去的师兄,满肚子翻腾的疑问和担忧,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哭笑不得。


    看着师兄毫不设防的睡颜,他轻轻走上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小心地将油灯的火苗捻到最小,这才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翌日,季清寒是被一阵极其嘈杂、仿佛有几十只雀鸟在耳边开大会的“叽叽喳喳”声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


    那声音并非来自窗外枝头,而是他这间客房的门外。


    其间还夹杂着“咚咚咚”、“砰砰砰”的敲门声,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急躁,力道之大,让门板都跟着微微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季清寒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只觉头脑昏沉,晚睡的疲惫与被吵醒的痛苦一同袭来。他揉了揉眼睛,冬季天亮的晚,一时有些分不清时辰。


    “谁啊……”


    他随意套了件衣裳,冷着一张脸爬起身,准备去开门。


    门外的叽喳声和敲门声被打断,随即一个同样透着不耐烦的女声穿透门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小师弟!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快开门!有急事!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撞开啦!”


    这声音有些耳熟,季清寒用不甚清醒的脑子艰难地思考了一下。


    是陆枕禾!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陆枕禾竟然下山了!


    那可是无利不早起的云峰山三弟子陆枕禾!


    季清寒一个激灵,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惊喜和些许困倦的笑容:


    “三师姐?!”


    没办法,师兄不在,没人能压得住自己这位师姐。


    门外,只见陆枕禾一身利落的绛红色劲装,外罩黑色镶毛边的披风,长发高束成马尾,显得英气勃勃。身侧的宁思温则是一身月白长衫,披着狐裘,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笑眼弯弯的模样。


    “小师弟眼里只有师妹,怎么没有我这位师兄呢?”


    大冬天,这人仍旧扇着他的描金扇,像是看不见外头飘的鹅毛大雪一般。


    季清寒挂着看似乖巧,实则警惕的笑,唤道:“二师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单纯的惊喜,“你们怎么突然下山啦?还找到这儿来了?”


    闻言,陆枕禾先是神神秘秘地一笑,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啊,师父他老人家念叨着,今年冬日似乎格外冷些,想着你与师兄在外奔波,年节怕是赶不回山上。”


    “便让我们下山来,陪你们在外头过个年。”


    作者有话说:


    写日常顺顺的,写剧情卡卡的,最新的点击好差,宝子们如果觉得哪里写的不好可以提出来


    第45章 塑料师门情


    陪……过年?


    季清寒眨眨眼睛,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瞬间转了好几个弯。


    云峰山虽说不是什么严苛绝情的宗门,但是就他们的师门情,还万万没到这俩不远万里来陪他们过新年的地步。


    特别是师父他老人家,可不是注重这种世俗节庆的性子。


    更何况,眼前这两位——向来无利不早起藏着八百个心眼子的三师姐,和看似温润实则一点亏不吃的二师兄,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送温暖”的。


    其中必有诈。


    电光石火间,季清寒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无害,甚至带上了点受宠若惊的腼腆,他抬起头,人畜无害地看着两人:“那太好了。”


    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欢喜。


    太好了,有苦力……啊不,有强力帮手帮他们找魔修了。


    师门三人相视一笑,各有各的心思。


    “你们堵门口做什么?”


    不耐烦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只见祁鹤寻的房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长发随意束着,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堵在门口的三人,语气凉飕飕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三只鸟呢,在门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


    门口的三只“鸟”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枕禾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哎呀,这不是见了小师弟高兴吗,谁知道大师兄你这个点还在睡觉。”


    祁鹤寻没接话,只是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师弟师妹,又看了看季清寒,最终目光落在了陆枕禾腰间鼓囊囊的袋子里。


    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正不住咕蛹着。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无力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枕禾。”他语气疲惫,“虽然啾啾是只肥鸟,但将他炖了吃还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还有你,宁思温。”他转向摇着描金折扇、笑得风骚的二师兄,语气更凉了,“大冬天扇什么扇子,嫌不够冷?别把小师弟扇感冒了。”


    最后,他头一扭,目光落在了季清寒那撮倔强翘起的呆毛和凌乱的衣领上,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点“孩子大了不好带”的无奈。


    “你这头发……算了。”他抬起手,又放下,放弃了现场给小师弟整理仪容的打算,“回去收拾收拾吧,这样子出门,旁人又要以为我压榨你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门外三人面面相觑。


    陆枕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还在咕蛹的袋子,一边解开袋口,一边讪笑道:“咳,那什么……昨晚后半夜,这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客栈窗外,一个劲的啄窗户,吵得人没法入睡。”


    袋口松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一下子钻了出来,正是失踪一夜的啾啾!


    它似乎在那特制的灵兽袋里被闷得有些晕头转向,甫一得自由,便不管不顾地扑棱着翅膀,奈何方向感全无,直接“咚”的一声撞到了毫无防备的季清寒的肩膀上。


    “哎哟!”


    季清寒被突如其来的“鸟型炮弹”撞得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锁骨传来阵阵凉意,他连忙伸手,一把将正用小爪子勾着他领口往下滑的小肥鸟捞进掌心。


    “啾啾!”他赶紧用手指轻轻顺了顺啾啾有些凌乱的绒毛,“没事啾啾。”


    啾啾在他掌心晃了晃脑袋,绿豆眼眨了眨,待看清眼前的季清寒,立刻发出一连串急促又带着点委屈的“啾啾”声,还不时扑棱翅膀,用翅膀指着一脸无辜的陆枕禾。


    一旁的宁思温“噗嗤”笑出声:“早就告诉过你们,少给这小家伙喂点吃的。枕禾想起来就丢把灵谷,大师兄练剑时顺手喂点果脯,小师弟更是揣在怀里随时投喂。”


    “你们三个喂食也不通气,哪有正经小鸟一天吃七顿、宵夜还能加餐的?看把这孩子胖的。”


    此话一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啾啾的翅膀“唰”地一下直挺挺地伸展开,带着一阵疾风,结结实实地——


    “啪!”


    扇在了正笑得促狭的宁思温的……鼻梁上。


    伤害性不高,但打的宁思温笑容僵在脸上。


    季清寒赶紧把还想扑腾的啾啾拢回怀里,忍着笑道歉:“二师兄对不住。”心里却对啾啾这记“翅膀打脸”颇为赞同。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陆枕禾和宁思温,疑惑道:“不过,啾啾是你们带下山的?”


    陆枕禾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神秘笑容:“那当然。不然你以为这小胖鸟能自己认路,从云峰山一路精准飞到这地儿来?”


    她收起玩笑神色,多了几分正经:“我们下山有几日了,本想昨夜便来寻你们。”


    “不曾想就在昨晚,啾啾发现了魔修的踪迹,等我们追上去,却在一处岔路口跟丢了,只找到几片它掉落的羽毛和一丝魔修的气息。再后来,就是它半夜来敲我窗户了。”


    季清寒听完,点了点头:“那便对上了。”


    他将黑蛇妖与树根,三娘与魔修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的陆枕禾不住唏嘘:“没想到小小青州城,竟然出了这么多的祸事。”


    她看向宁思温,“对了,你方才说那中了离魂症的小孩,现在就在蓍老家?让二师兄去瞧瞧吧。”


    想来也是,这么好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季清寒便点了头,对宁思温道:“那便有劳二师兄了。”


    他这位二师兄,看似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实则走的是刚猛扎实的体修路子,一身筋骨锤炼得堪比法宝。


    而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便是他最特殊也最隐秘的武器,是迷惑人心、探人魂魄的一把好手。让他去看看被改了命格的树根,再合适不过。


    三人还没动身,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刚把自己收拾好,祁鹤寻迈步出门,目光一扫,就看到自家那三个师弟师妹还处在门前那点狭窄的廊檐下,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他脚步一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还在门口堵着呢?”他语调平平,语气里却全是无奈,“怎么?是准备给我当门神,还是觉得我这屋子风水特别好,值得你们三位在此‘论道’?”


    说罢,他甚至还微微偏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分明带着阴阳怪气意味的弧度,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我可请不起你们三位。”


    “……”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枕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挂着笑,边说边往旁边让了让:“大师兄,我们这不是在等你这位主心骨拿主意吗。”


    宁思温以扇掩唇,轻咳一声:“大师兄息怒,是我们思虑不周,挡了您的‘仙门’。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露出个抱着啾啾的季清寒,他本想跟着挪开,却晚了一步,被师兄盯着,只敢站在原地小声道:“师兄,我们是在说正事……”


    还没说完,他就看见自家师兄皱着眉,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祁鹤寻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凌乱的衣领和那撮翘起的头发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替自家小师弟整理起了翻折的衣领,又将衣服上毛毛躁躁的衣角抚平。


    这还没完。


    他实在看不过眼自家小师弟那随便束起,跑出几缕碎发的发型,手指一勾,将发带解开,又重新束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季清寒僵在原地,脸腾地红了,抱着啾啾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耳侧还飘来陆枕禾压得低低的、充满惊奇与探究的嗓音,她正凑在宁思温耳边窃窃私语。


    “二师兄,”陆枕禾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大师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宁思温用扇子半掩着唇,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嘘……可能是小师弟这仪容有碍观瞻,大师兄忍无可忍了?”


    两人的悄悄话在寂静的清晨廊下,简直清晰得如同当面议论。季清寒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钻进啾啾的绒毛里。


    陆枕禾似乎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但又忍不住看着季清寒那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再次用气音对宁思温嘀咕,跃跃欲试道:“二师兄……我也想被大师兄这么体贴一回。”


    听到师妹这话,宁思温面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种极其复杂、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微微侧头,用扇子彻底挡住两人侧脸,声音压得更低。


    “师妹,” 他语重心长,“你当真是有点想不开了。”


    祁鹤寻整理他衣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没听见那两人的嘀咕,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陆枕禾和宁思温立刻噤声,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祁鹤寻的目光扫过自家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师妹,轻啧一声,道:“都别在门口杵着了。”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侧身示意,“进来罢,我有话问你们。”


    陆枕禾和宁思温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地跟着祁鹤寻进了屋。季清寒也赶紧抱着啾啾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一进门,祁鹤寻便随意倚在椅子上,抬起眼,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陆枕禾和宁思温,语气漫不经心道:


    “老实交代吧。”


    “你们俩下山是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累累的,没有多余的话。


    感谢观看~


    第46章 那些都是师兄吗?


    虽说祁鹤寻是云峰山的大师兄,但这俩人精不想说的时候,谁来都没用。


    问了半天,一个咬死说“过年”,另一个挪到门边,夺门而走。


    夺门而出的那个是陆枕禾,宁思温显然没料到师妹“卖得这么彻底,慢了一步,被按在门口。


    宁思温:“……”


    他半个身子在门外,半个身子在门内,正被季清寒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小师弟。”他试图唤起那少得可怜的同门情谊,“还记得你刚入门时,我为了你练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


    季清寒悄悄打量了一番祁鹤寻的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立马扭回头,大义凛然,眼神坚定地拒绝了二师兄。


    论二师兄打多少张亲情牌也没用。虽说他们也确实没有那么多亲情可言。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芷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看到廊下众人,先是一愣,目光直直落在连廊尽头陆枕禾和只有一半身子的宁思温身上,脱口而出:


    “陆师姐?宁师兄?您二位……怎么下山了?”


    他身后的门缝里,树根也探出苍白的小脸,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陆枕禾跟见了救星似的,立刻将脸转向林芷,熟稔地打招呼:“林师弟,好久不见!这不快要过年了,我们奉师命来陪小师弟过个新年。”


    宁思温立马收拾好仪态,描金扇一扇,微笑着颔首:“林师弟,许久未见。这孩子便是树根?看起来气色好些了。”


    林芷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放下药碗行礼:“树根他昨夜便醒过来了,只是精神头还不足。”


    “原来如此。”宁思温点点头,看了一眼祁鹤寻和季清寒,又转向林芷,温声道,“我听师弟讲了这孩子的遭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上了,不如让我替这孩子仔细看上一看?或许能助他早些康复。”


    林芷喜出望外,虽说云峰山这几个人看着都不大靠谱,实则各个都是本事过硬,外人若想请他们,那可是千金都求不来。


    “那我替树根谢过宁师兄了。”他摸摸树根的脑袋,“还不快和宁师兄道谢。”


    “多谢仙人。”


    树根不怎么机灵,但胜在听话,和林芷相处了几天,如今林芷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青云宗上能见到宁思温的,大多都是些天才少年,像树根这么呆的,还是宁思温头一回见着,只觉得新鲜。


    难免对树根多上了几分心,连探查都仔细了些。不想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东西。


    宁思温眼中的金色褪去,颇有些新奇的眯了眯眼。


    “放心,这孩子没什么大碍。”他拍了拍树根的肩膀,“只是魂魄还不太稳固,须得再养养。”


    “不过,这孩子经此一劫,竟然生出了些仙缘。倒是因祸得福了。”


    树根还不懂有仙缘意味着什么,正懵懵懂懂的看着面前的仙人。一旁的林芷则是惊喜交加。


    和树根生活了一段时间,两人早就生出了些感情来,一听到这话,林芷连礼数都忘了,一把抓住宁思温的袖子:“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宁思温也不恼,一屋子人和乐融融,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一旁的树根听不懂他们话中深意,也不明白大家怎么忽然都高兴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疑惑地扯了扯林芷的衣角,小声问:“林叔叔……‘仙缘’是什么?”


    林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蹲下身,与树根眼睛平齐,目光温柔而明亮,耐心解释道:“仙缘啊,就是……你有了可以修仙的机缘和资质了。”


    “以后树根就可以像故事里的仙人一样,学习厉害的法术,保护想保护的人,还能……长命百岁了。”


    然而,树根并没有如大家想象中的那样高兴起来。他抿了抿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修仙的话……需要离开青州城吗?”


    林芷只当他是孩子对未来的本能畏惧,柔声安抚道:“那当然,青州城没有适合引你入道的上好仙门。不过别担心,”


    他看了一眼宁思温和陆枕禾,得到他们肯定的眼神后,继续说道,“我们会为你找寻一个可靠又合适的宗门,定会安排妥当的。”


    却不想树根猛地推开林芷,扭头冲出了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修仙!我不要离开青州城!”


    林芷愣在原地,被祁鹤寻轻推了一把:“看着点,别让他跑丢了。”


    他匆匆抱拳,歉意一笑,追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有些沉默。


    忽然,站在季清寒旁边的陆枕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容,问道:


    “哎,小师弟,听说——”她故意拉长语调,“你用我的令牌,给我找了个师妹?”


    季清寒被她问的一懵。


    陆枕禾眨眨眼,继续追问:“叫什么来着?我还没见过呢。”


    没等季清寒回答,一直心不在焉的祁鹤寻接了句:


    “谢霜月。”


    季清寒:“!!!”大师兄怎么还记得这个人?!


    他可算想起来。不仅仅是那个天赋不错的女子,更清晰的想起了,当时师兄逼问自己时,那根抵在他唇间的、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指。


    季清寒的脸瞬间红透了。


    陆枕禾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哟,大师兄也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位新师妹挺特别嘛!”


    她揶揄的目光在祁鹤寻背影和季清寒通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我、我……”季清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


    陆枕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兴味更浓了,正想再逗他两句。


    “不是说准备过年吗,怎么还不去买年货?”祁鹤寻头也不回,理所当然的质问,“怎么还不去买年货?”


    “……”陆枕禾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调侃全堵在喉咙里。


    “行行好吧,大师兄。”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路从云峰山赶过来,风餐露宿,马不停蹄。昨夜才寻到青州城,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晚上。这天才刚亮,就来找你们了。”


    陆枕禾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二师兄说得对!大师兄,你看我们这眼圈,都快赶上食铁兽了!”


    在师弟师妹难得一致的“哀求”目光下,祁鹤寻沉默了片刻,终于算是当了一回人:“既如此,先回客栈休息罢。”


    四人同蓍苓翁和林芷道别,回了客栈。


    季清寒又是一个人住一间房。昨夜太困了还没觉得,如今独自待着,倒真觉得屋里实在是少了些什么。心里竟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习惯。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师兄解解乏,陆枕禾先找上了门。


    “小师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枕禾方才小憩了一个时辰,此刻精神焕发,又是那副风风火火、眉眼生动的模样。


    “两年不见……”她走近两步,伸手在自己头顶和季清寒的肩膀之间比划了一下,“小师弟你竟然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耳朵这儿呢!”


    季清寒被她这么一比划一说,刚才那点莫名的感伤顿时散了大半,脸上也有些发热,下意识挺直了背,小声辩解:“……也没有很高。”


    “怎么没有!都赶上二师兄了!再过两年,怕不是要超过大师兄?”她笑嘻嘻地,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到时候小师弟就可以‘以下犯上’啦!”


    季清寒听不得自家师姐揶揄,慌忙打断:“三师姐,当时我下山后,师兄有生气吗?”


    “生气?”陆枕禾歪头想了想,“那倒没有。大师兄嘛,你懂的,天天都在嫌弃我们。不过,好像也没特别说什么”


    季清寒心头一松。还好,大师兄没有因此动怒。但随即,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莫名地紧了回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混杂着疑惑涌了上来——没有生气,是不是也意味着……


    陆枕禾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口说道:


    “不过,师兄自你下山后,没过两天,便也收拾东西下山了。”


    “?!”季清寒猛地抬头。


    陆枕禾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啊?我当他是放心不下,特意下山来寻你的……原来没有吗?”


    季清寒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从未想过的、近乎荒谬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合理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自他下山后,这一路行来,虽然也经历过危险和窘迫,但似乎……总是能遇到未曾逢面的“好心人”,就像当初那署名为“路过之人”的侠客一般。


    他本以为是世上好人多,自己运气好罢了,从未深想过。


    除此之外,他独自行走时,总觉得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感觉极淡,时有时无,每当他警觉地四下张望时,却又什么都发现不了。他只当是一人在外,难免多留些心眼,疑神疑鬼,告诫自己不可松懈,却也未将其与那些“偶遇”联系起来。


    如今三师姐的话,倒是让他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思绪——


    如果,那双他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眼睛,其实真实存在,并且一直以一种他难以察觉的方式,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旅程?


    如果……那些“好心人”,那些“路过之人”,那些看似偶然的援手……


    其实,并不是陌生人呢?


    作者有话说:


    啊,发现故事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这一篇不会很长,很感谢大家的喜欢,如果能给我提一些意见就更好了qaq


    第47章 年货


    离过年也没了几天,一行人在青州城留了下来。约莫是近年底了,客栈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他们索性出了些银钱,将这家不大的客栈整个包了下来。


    然而,这些天来,季清寒只觉得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虽说有师兄护着,但那个三师姐和二师兄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加上个非要跟着来、和那俩臭味相投的花清和。


    季清寒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苦”都在这几天吃上了。


    “三师姐!”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眼疾手快地从陆枕禾那“罪恶”的手中,抢下了差点被又一块桂花糕强行塞满嘴的啾啾。


    “少给啾啾喂点零嘴吧!你看他这体型,再吃下去,”他掂了掂分量,悲愤道,“他都要飞不起来了!”


    啾啾被拎起来时,还恋恋不舍地伸长脖子,小嘴一张一合,发出渴望的“啾啾”声,试图再叼一口桂花糕。


    陆枕禾被它这小模样逗得心花怒放,立刻就要把糕点递过去:“哎呀,我们啾啾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来,再吃一口……”


    “不行!”


    话音未落,余光又瞥见宁思温正摇着扇子,给客栈里留着打扫的小伙计讲着“从极寒之地寻得的仙草,服之可延年益寿”的故事,眼看着那小伙子眼神都要直了……


    “还有你,二师兄!”季清寒头大如斗,冲过去挡在小伙计面前,“这不是青云宗,你别逮着人就开始忽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那株“雪魄草”异常眼熟,定睛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不对!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顺走的?!”


    他直接窜过去,一把从宁思温手中夺回那株灵草,仔细探查一番,确认只是株普通的无毒的灵草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狠狠瞪了依旧笑得温文尔雅的宁思温一眼,转身对那还在发愣的小伙计,将那株灵草塞进对方手里,诚恳道:


    “实在对不住,小哥。我这位师兄……喜好玩笑,他的话你不必当真。这株灵草虽不能延寿,但确有几分安神之效,就当是给你压惊和赔礼了。”


    刚处理完这边,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极其古怪,带着点甜腥又有点辛辣的异味。环视一周后,只见那位穿着花哨的花清和,正蹲在角落的火盆边,手里拿个小药包,似乎想往里面撒点什么……


    “花清和——!”季清寒吓得魂飞魄散,声音瞬间劈了叉,“别下毒!这还有普通人!”


    恰在此时,后院通往前堂的门帘被掀开,祁鹤寻刚踏进来半步,就被这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声惊得脚步一顿,脸上满是愕然。


    花清和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药包:“哎呀,季公子,你误会了。这可不是毒药,只是些特制的‘暖阳粉’,撒一点进去,能让这炭火烧得更旺、更持久。不必大惊小怪嘛。


    “不行!” 季清寒异常坚决,几乎是用抢的姿势夺过那个小药包,紧紧攥在手里,心有余悸地瞪着花清和,“谁知道你这玩意烧起来会不会冒出什么古怪的烟,或者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总之,别往火盆里加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祁鹤寻愣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盯上了那个满脸崩溃的小师弟。


    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季清寒像看到救星一般,眼睛都亮了。


    “师兄~”这一声叫的百转千回,“他们……他们往常下山,也是这样的吗?”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每次下山历练都这么“精彩”,师兄师姐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以及青云宗的名声是怎么保住的!


    还没等祁鹤寻开口,一旁的陆枕禾就笑盈盈地插上了话:“哟,大师兄来了。”


    她拍拍手上的点心碎屑,笑道:“小师弟别恼嘛,我们这不是等大师兄一同去买年货嘛。”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在祁鹤寻的“镇压”下,总算是出了门,欢欢喜喜地置办年货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年味渐浓。走在人群中的季清寒却始终提心吊胆,生怕自家师兄师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来。


    好在这一路风平浪静,大家居然都……正正经经地挑着过年的用品。


    街边是琳琅满目的年货,季清寒心里估摸着,除开自己有前世的经验,还算知道柴米油盐的,师门里怕不都是些五谷不分,脱凡绝尘的人物。


    眼看来到米面粮油摊前,他正准备挽起袖子,大显一番身手,好歹让师兄师姐们见识一下。


    就看见陆枕禾在一家米摊停住,随手抓起一把新米,指尖轻捻,又凑近嗅了嗅。


    “掌柜的,你这米是陈米翻新,水汽还没完全烘干,煮出来饭芯容易发硬。”


    她手一指旁边另一袋米,“我要那边那种,颗粒饱满均匀,色泽玉白透亮,带着自然稻香的新米。”


    看得季清寒目瞪口呆。


    又看着陆枕禾转向旁边的面摊、肉摊,那副专业的架势,堪比沉浸市场多年的老师傅。


    “怎么了”


    祁鹤寻悄无声息走到季清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和肉贩讨论肥瘦比例的陆枕禾,低声问道。


    他还沉浸在三师姐竟然会买菜当中,下意识喃喃道:“忽然觉得……三师姐好厉害。”


    祁鹤寻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就厉害了?小师弟还真好骗。”


    “既如此,那晚上我便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不再理会季清寒的震惊,转身对剩下几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虚虚揽过季清寒的肩膀,将他带进了另一条街。


    “师兄,我们来这干嘛?”


    季清寒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巷子也热闹,两旁挤满了售卖零嘴的小摊和店子。


    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金黄酥脆的炸馓子、雪白蓬松的棉花糖、热气腾腾的烤栗子、五香俱全的各色瓜子花生、还有各式各样的蜜饯果脯、糕饼点心……


    看得季清寒肚子“咕噜咕噜”叫。


    这动静可瞒不住祁鹤寻,他随手在旁边一个刚出炉、冒着热气的糖糕摊前停下,买了一大包用油纸包好的、金黄松软的糖糕,递到季清寒面前:“先垫垫。”


    糖糕还烫手,散发着诱人的米香和蔗糖甜味。他咬上一大口,外皮微酥,内里绵软香甜,他含糊不清问道:“客栈不是有不少零嘴吗?还要买新的?”


    “啊?” 季清寒咽下糖糕,不解,“此话怎讲?”


    零嘴不就是零嘴吗?还有什么不一样?


    祁鹤寻躲过脸,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红,缓缓道:“凡间过年,大人都是要给小孩子买零嘴的。”


    季清寒下意识点头:“哦,那是给树根买的?”


    祁鹤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季清寒还沾着一点糖渣的嘴角,清晰而肯定地说:


    “不是。”


    “是给你。”


    季清寒咬糖糕的动作彻底僵住,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又眨,好像没听懂这几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我……我不是小孩了。” 季清寒小声反驳,耳尖通红。


    “你方才成年不久。”祁鹤寻脚步未停,侧过脸,看着自家小师弟,“在我们眼里,自然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平日不要太在意他们。他们就是太闲了,逗你玩的,都是有分寸的人,做不出真正过分的事。”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而温和,落在季清寒清澈的眼睛里。


    “所以,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好。”


    不必为他们的玩闹过度焦虑,不必时刻紧绷着去看着他们,更不必因此感到委屈或负担。


    季清寒稍稍有些红了眼眶,接过师兄买的零嘴,舍不得放进芥子囊中。


    “师兄,”他轻声问,“晚上露一手,到底是什么?”


    祁鹤寻侧首,眼中映出一点罕见的柔色,唇角微扬:


    “你猜。”


    作者有话说:


    一写起日常和感情线就发狠了,忘情了,丝滑的写完,我爱写日常()


    昨晚请假是加班太晚了,回家实在是没精力再写,周末应该会多更一点


    虽说主线走一半了,但是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没写完。比如三师姐的故事,比如花清和的,再比如大师兄和小师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小师弟其实还是有点没开窍,毕竟直男最会麦了(bushi)


    第48章 开小灶 他没有伸手去接。


    打打闹闹着,新年就来了。


    除夕这天,雪下得格外大,一脚踩下去,松软的积雪能陷进好深,留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在年货早已囤得足足的,米面粮油、肉菜果点,将客栈那个不大的储物间塞得满满当当。一行人窝在烧着暖和炭火的客栈里,倒是不愁吃食。


    只是,新的问题来了——客栈那位手艺不错的厨子,昨日已欢欢喜喜领了红包,回自个家过年去了。这顿至关重要的团年饭,顿时变成了摆在眼前的大问题。


    花清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了把折扇,更不知是否是被宁思温带坏了,在这呵气成冰的大冬天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诸位,容在下问一句,”他扇子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里,真的有人……需要用膳吗?”


    这话倒不假。按常理,他们几个,除了季清寒,个个都是修为有成的修士,本该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奈何,云峰山自祁鹤寻这位大师兄起,就没什么“必须辟谷”的规矩。祁鹤寻自己便从未刻意辟谷,这风气自然而然地就传了下来。陆枕禾和宁思温更是乐得如此,口腹之欲,亦是人生乐趣嘛。


    至于另一个非云峰山的花清和,更是荒唐惯了的性子,辟谷?他可遭不了这罪。美食美酒,乃人生一大快事,岂能舍弃?


    唯一真正辟了谷的,就只剩下林芷了,可惜身为青云宗的人,有着两位师兄师姐压着,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角落,听着安排。


    “那自然是需要。”陆枕禾理直气壮,双手叉腰“小师弟还要长身子呢,不吃饭怎么行?营养跟不上,影响修炼根基怎么办?”


    “哦对,”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小师弟人呢?跑哪儿去了?”


    而被她念叨着的季清寒,此刻正手里被塞了个暖乎乎的汤婆子,乖乖巧巧地坐在后院厨房的小凳子上。


    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身为青云宗的首席掌门,外人眼中不食烟火的天之骄子祁鹤寻,此时正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神色专注地处理着买回的原料。


    季清寒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虽说早就知道师兄会做饭,但亲眼看着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师兄,系着围裙,站在烟火气十足的灶台前,为自己准备零嘴……这感觉总归是怪怪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到手足无措。


    他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问道:


    “师兄,需要我帮忙吗?”


    祁鹤寻头也没抬,手里用一双长筷轻轻搅动着逐渐融化成琥珀色糖浆的麦芽糖:“不用,你坐着便好。”


    季清寒只好又乖乖坐回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兄的动作。只见祁鹤寻将融化的糖浆熬到合适的火候,然后迅速将核桃仁、红枣丁、杏脯条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均匀,让每一粒果干都裹上晶莹的糖浆。


    裹好糖浆的果料被倒入一个抹了层薄油的浅口平盘里,趁热用铲子压实、铺平。接着,撒上香喷喷的芝麻和细碎的桂花糖,再用擀面杖轻轻擀压一下,让香气嵌入。


    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糖、干果和桂花混合的温暖馥郁的甜香。


    “尝尝?”


    糖块被递到季清寒的手边,他连忙接过。


    糖块还是温热的,入手微硬,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脆。


    麦芽糖的焦香甘甜首先化开,紧接着是核桃的酥脆、红枣的软糯香甜、杏脯的微酸果香,芝麻和桂花的香气点缀其间,层次丰富,甜而不腻。


    “好吃!”季清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又赶紧拿起一块递向祁鹤寻,“师兄你也吃!”


    祁鹤寻看着师弟指尖的糖块,又看了看师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略一低头,就着季清寒的手,直接张嘴,轻轻咬住了那块糖。


    温热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碰到了微凉的唇瓣。


    糖块在口中化开,甜意蔓延。他细细品味了一下,才松开,直起身,对上自家小师弟瞬间僵住、继而迅速涨红的脸,和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眼睛。


    祁鹤寻神色如常,点了点头,给出了评价:“确实不错。”


    “剩下的收好,晚上守岁时再吃。”他仿佛没看到季清寒的窘迫,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前堂似乎很热闹,我去看看陆枕禾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他便施施然走出了厨房,留下季清寒一个人。


    片刻后,前堂响起了陆枕禾的声音。


    “大师兄,你去做团年饭啦?”


    借着门帘的缝隙,季清寒看到自家三师姐站在通往前堂的门口,先是狐疑地看了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如常,正从厨房这边走过去的祁鹤寻。


    自家师兄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懒懒笑了一下:“没有。”


    “嗯?”陆枕禾鼻尖动了动,露出贼兮兮的笑,“那你怎么从厨房出来了?”


    “你眼花了。”


    陆枕禾眼珠一转,换了个问题:“那你看到小师弟了么?”


    祁鹤寻笑意忽地浓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肯定:“没有。”


    “哦~”陆枕禾拉长了调子,不再多问,身影一晃,直接瞬移到了厨房门前,伸手就去掀门帘,嘴里还嚷嚷着,“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这厨房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


    季清寒正抱着小食盒,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对话,犹豫着是该立刻把食盒藏起来还是假装无事发生。


    冷不防门帘被猛地掀开,他猝不及防,和探进半个身子的陆枕禾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枕禾扫了眼小师弟怀里的食盒,又扫了眼大师兄带笑意的脸。


    “大师兄。”她指着季清寒怀里的铁证,“你刚才……是偷偷跑来厨房,给小师弟开小灶啦?”


    季清寒脸腾地红了,抱着食盒的手收紧,求助般地看向大师兄。


    祁鹤寻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他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季清寒,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陆枕禾,嗤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陆枕禾心满意足,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季清寒的肩膀:“行啊小师弟,面子够大!能让大师兄亲自下厨!这零嘴可得给师姐留两块!”


    “不行。”


    祁鹤寻跟了过来,接过食盒,收进了芥子囊。


    见状,经过祁鹤寻时,陆枕禾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大师兄,偏心哦~”


    祁鹤寻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陆枕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拽着懵懵懂懂的季清寒投入了热闹的前堂中。


    行家一出手,季清寒就看呆了。原以为只有师兄深藏不露,谁知这一屋子全是大尾巴狼,嘴上都喊着要旁人来做饭,到头来各个厨艺精通,自己竟然成了厨艺最差的那个。


    待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围坐,杯盏交错,气氛正酣。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宁思温终于舍得放下了几乎不离手的描金扇,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季清寒好奇又专注的眼神,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打开了话匣子。


    “小师弟,你是不知道,”他语气悠长,“我和枕禾被师傅捡回云峰山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几岁,半大孩子。”


    陆枕禾也放下筷子,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回忆:“对啊,那会儿师傅他老人家……嗯,除了修为高,在其他方面,特别是生活上,简直一塌糊涂。他自己早就辟谷了,压根不会做饭,也想不到我们俩小屁孩要吃饭。”


    “后来实在受不了,再不学做饭,恐怕真要成为修仙界第一对饿死的修士了。”宁思温摇头。


    “对啊!”陆枕禾一拍桌子,“不自己做饭,就得天天爬老高的云峰山,去主峰的膳堂吃。那会儿我们修为低,上下山一趟累个半死,饭点还经常赶不上。”


    她转向季清寒,眨眨眼:“而且小师弟,你是不知道,我们上山好久之后,才偶然听说,哦,原来我们上面还有个大师兄!”她指了指祁鹤寻,“这位大师兄当时成天都在闭关,我们都快以为自己是师傅唯二的徒弟了!”


    “也是师弟你赶上好日子了。”陆枕禾总结,“小师弟,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季清寒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地看向大师兄。祁鹤寻依旧安静地喝着茶,抬头捕捉到了自家小师弟的眼神。


    “怎么了?”他放下茶盏,眼神无声询问。


    季清寒被当场抓包,连忙摇摇头,他总不能直接问“师兄你小时候是不是也饿过肚子、会不会做饭”吧?那太冒失了。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倒影,心里忍不住继续想:师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桌对面,陆枕禾和宁思温还在就当年谁偷吃了谁藏的肉干而“互相揭短”,花清和听得津津有味,林芷则默默地将一道菜往树根那边推了推。


    夜色渐深,雪愈下愈大,客栈内却暖意融融,杯盘渐空,笑语未歇。


    与此同时,距青州城不过几十里的白河村。


    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一丝丝、一缕缕,逐渐吞没了村舍、田埂、道路,最终将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拢在了其中。


    村内灯火依旧,隐约传来断续的欢声笑语,浑然不觉黑暗已悬于头顶。


    作者有话说:


    首先和大家道个歉,昨天没有请假无故断更一天。这个主要是昨天写了一半,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情绪崩溃了,今天又一早爬去公司加班,还和领导吵了一架,其实我只是很客官的复述了她昨天和我说的话,但是她不承认自己说了,嗯。最近因为工作导致人有点不稳定,如果大家觉得我哪里写的不太行,欢迎指出,后续会考虑换份工作,避免因为这份工作导致经常断更。


    好了,现在是碎碎念,我发现一写起美食就停不住手,爱吃是这样的,要不去写本美食文吧(bushi)


    真的好爱你们,谢谢你们的观看和评论,每天看到你们下班评论和追读,好开心~~~~


    喂,于小衍


    第49章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年夜饭撤下,残羹冷炙被收拾干净,沏上了壶清茶,桌上摆上了花果点心。


    宁思温吃醉了酒,正嚷嚷着要表演扇舞,为了保住这位师兄的尊严,林芷正艰难的劝阻着,下意识想找帮手,扭头一看,陆枕禾已经不知何时掏出块留影石。


    留影石对准了摇摇晃晃的宁思温,她嘴上还小声念叨着:“对对对!就是这样!二师兄加油!林师弟你也别拦着,给点反应啊!这留影石可贵了,得录回本!”


    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林芷只能含泪放下这位发酒疯的师兄,默默退后了两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躲过了留影石,他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大厅,却发现屋子里好像少了两人。


    祁师兄和季师弟去哪了?


    正被林芷念叨着的两人,此刻正在后院的亭子里赏着雪景。


    季清寒到底年轻,几杯热汤下肚,又被满屋子的人气和炭火烘着,只觉得头昏脑胀,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寻了个空档,悄悄溜了出去,打算透透气,醒醒神。


    一出门,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大雪仍在下,将天地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客栈后院的小径已经堆满了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试着踩了一脚下去,积雪被踩出“嘎吱”一声响,淹到了来者的脚踝。


    他收回脚,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清晰的脚印。若是平日,踩便踩了,可或许是今夜太过圆满,只觉得那脚印有些刺眼,竟有些不舍得破坏整片无暇的白。


    灵光一闪,他提起一口真气,飘然而起,掠过数丈距离,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座小亭子的顶部。


    季清寒满意的将亭顶的雪扫落,又望向小径上那个孤零零的脚印,心里那点小别扭才算平复。他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舒爽极了。


    思绪漫天乱飞了一会儿,从白河村到云峰山,最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高楼广厦,车水马龙,闪烁的屏幕,喧嚣的都市……此刻想起,竟真的恍如隔世,仿佛只是久远之前的一场光影陆离的梦。


    望着无边无际的落雪,心头那点因热闹而起的燥意褪去后,忽地漫上了一丝淡淡的孤独。


    天地浩大,万物静默,自己仿佛成了这广袤洁白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小黑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将这点无谓的愁绪挥散。


    忽地回神,他这才惊觉,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安静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雪面上,与自己的影子挨得极近。


    是师兄。


    也不知祁鹤寻在这站了多久,他只是微微仰头,望着亭上正在赏雪的青年。


    季清寒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的影子,心头那点莫名的孤寂感,忽然就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朝亭下喊道:“师兄……要上来吗?这里视野好。”


    祁鹤寻飞身一跃,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有并肩的身影,和漫天无声的落雪。


    雪地上两片影子被拉长,几乎要挨在一起,季清寒心中那点沉淀下去的思绪又微微泛起。他盯着那片属于师兄的影子轮廓,嘴唇翕动,终于很轻地唤了一声:


    “师兄。”


    半晌,就在他以为师兄没听见时,身旁传来了祁鹤寻的声音。


    “不喜欢吗?”


    季清寒摇摇头:“很喜欢。”


    客栈隐约传来笑闹,此处却只有风雪拂过屋檐的微响,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


    曾经渴望的温暖与归属,如今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不安。


    季清寒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在冷漠与忽视中学会保护自己,一个人努力地活着;最后,也是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亭外的飞雪被灯笼晕染出一圈暖光,祁鹤寻稍稍侧身,往小师弟这边靠了靠。两人并排坐着,玄色与浅色的衣袖搭在了一处。


    “喜欢的话,那便许个愿吧。”


    闻言,季清寒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许愿?”


    “嗯。”祁鹤寻的视线落在远处,“除夕夜,据说愿望更容易被听见。”


    季清寒低下头,因着师兄这番话,心头的惶恐中,终于清晰地升起了一丝朦胧却坚定的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不贪多,不求长生久视,不望惊天动地。他唯一贪求的,便是这一份温暖。


    愿望许完,他睁开眼,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祁鹤寻微微侧首看过来的面容,以及他唇边那抹极清浅的笑。


    接着,他听到师兄说:


    “会的。”


    顿了顿,祁鹤寻转回头,重新望向远处的月亮。


    “不止来年,往后的每一年,都会。”


    两人又在亭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客栈廊下小径上,季清寒来时留下的那个孤独脚印,已被新落下的一层薄薄雪末覆盖,了无痕迹。


    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昨夜下的雪,将金灿灿的阳光漫射进屋子里,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晃眼的光斑。


    季清寒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下意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感觉左边耳朵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硌着自己,不太舒服。


    他皱着眉,半撑起身子,带着一丝不耐,伸手朝耳后摸去——


    是块玉佩,上面写了个祁字。


    祁鹤寻的祁。


    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莹润的光泽。即便季清寒对玉器没什么研究,一摸,也知是极好的东西。


    季清寒彻底醒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祁”字,嘴角不知不觉地,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珍而重之地将玉佩贴身收好,仔细系在里衣的腰带上。


    待收拾好自己,甫一开门,便见门口的廊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正是祁鹤寻、林芷,以及昨夜缺席的蓍苓翁与树根。他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祁鹤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


    昨日他们邀请过蓍苓翁和树根二人一同用饭,奈何蓍苓翁独处惯了,便婉言拒绝。


    而树根这孩子,非要回破庙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无奈之下,林芷只能给他们所有孩子寻了个住处,备上了不少吃食。


    如今一群人聚在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祁鹤寻开口道:“先下楼用早饭吧,边吃边说。”


    一行人下楼到了大堂。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尤其是正中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诱人的蒸汽,旁边配着醋和蒜泥。


    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桌旁,见他们下来,连忙拱手:“各位仙长新年好!早起无事,想着仙长们可能不惯客栈粗食,便让内人包了些饺子,手艺粗陋,图个新鲜热乎,也算是咱青州的新年习俗,还请仙长们莫要嫌弃。”


    林芷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浅笑,温和道:“有劳掌柜,费心了。” 说着,便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掌柜的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退回了柜台后。


    季清寒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正要送入口中,就听树根说道:“仙人,我想回去了。”


    季清寒动作一顿,饺子停在了嘴边。


    “你回哪?”


    他疑惑问道。


    树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更小了:“回……回庙里。狗蛋、小丫他们……还在等我。”


    回破庙?季清寒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了,自黑蛇妖伏诛,树根这孩子便没了“家”。难道他还想回到那个四处漏风、寒冷破败的地方去?


    哦,等等。现在那破庙好像不漏风了,林芷前阵子看不下去,顺手就给修葺加固了一番,甚至还给弄了个能关严实点的大门。


    祁鹤寻也放下了筷子,看向树根,语气平静:“破庙在城西三里外,昨夜大雪,路不好走。”


    树根连忙道:“我、我认得路!以前下雪也回去过!”


    “为什么想回去呢?”林芷温和问道。


    树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仙人,我已经知道了。山神爷爷……其实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清寒:!!!


    是谁和树根说的!!!


    树根仿佛没看到众人的脸色,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着恍惚。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到很多小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色青白青白的,他们从黑黑的河里爬出来,抓着我的身子,冰凉冰凉的……他们要我偿命,说我占了他们的命……”


    他瑟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后来,是山神爷爷出来了。那些孩子……就松开了我,转头去抓山神爷爷。”


    树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我醒了之后就想明白了……我知道,我其实有病,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是不是?但是山神爷爷不想让我死。”


    他抬起泪眼,依次看向几位仙人,最后落在林芷脸上:“是山神爷爷……用他们,换了我的命,对吗?”


    空气死寂。


    真相对这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祁鹤寻缓缓端起一杯茶,看向树根,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的梦,或许不全是真的。” 他没有提起那个残忍的故事,“你想回去,是想做什么?”


    树根攥紧了拳头,瘦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他们才……那么小,却为了救我死了……他们的爹娘哭瞎了眼……”


    他指着自己,眼泪汹涌而出:“而我,我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却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着热乎乎的饭,住在不挡风的屋子,还有仙人照顾……我凭什么?!”


    “他们因我而死,而我还要在仙人的照顾下过着一无所知的生活,我做不到!” 树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我不能……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力磕头:“求求仙人,带我回去吧!我要去跟他们说对不起!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要我,我就留在那里陪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


    季清寒感到眼眶发热,胸口气息翻涌。他一步上前,强行将树根拉起来。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最根本却最难以被听进去的话:“……这不是你的错。”


    祁鹤寻走到树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树根,” 他唤道,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让林芷送你回去吧,去河边看看。”


    树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和决绝。


    祁鹤寻继续道:“但只是去看看。站在岸边,看一看那条河,想一想你梦里的那些孩子,也想一想山神爷爷。”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关键的选择:“如果你站在那儿,看过了,想过了,觉得后悔了,害怕了,或者改变主意了——”


    “随时可以回来。”


    “不管你后面想去哪,我们都不会拦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本来这块想写点师兄的示爱,结果师兄还是太纯爱了


    第50章 不要怕,我在 “师兄,等着看吧。”


    林芷本想让树根用完早膳再走,奈何这孩子铁了心,直冲冲往门外跑。无奈之下,他只能快步跟上。


    经过这么一番,季清寒看着桌上香气犹存的饺子,只觉得胃口全无,胸口堵得慌。祁鹤寻本就进食不多,见师弟放下了筷子,神情郁郁,自己也随之放下了筷子。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花清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甚至颇有余裕地夹起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然后不怕烫似的,一整个塞进嘴里。


    “嘶——哈!”果然被烫得龇牙咧嘴,但他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眼睛亮了亮,又伸手去夹第二个。


    季清寒看着他接连吃了三四个饺子,这才像是终于察觉到气氛异常,一脸疑惑地抬头:“都看着我干嘛?”


    “掌柜夫人包的饺子当真不错,你们不尝尝?凉了就没这味儿了。”


    有时候,季清寒真的非常佩服花清和这人,这到底是神经线条异常粗壮,实在是迟钝,还是天性冷情,觉得生死抉择也不过是选择一种,不必影响吃饭?


    “不了。”他婉拒花清和递过来的饺子,虚虚推了回去,“我望见树根那模样,心里总是不忍。他还那么小,就要背负这些东西……”


    “因为他这样,你连饭都吃不下了?”花清和放下筷子,眉头直皱。


    他又去盛了满满一碗饺子回来,坐下时看到季清寒还在饭桌上唉声叹气。花清和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扒拉了两口饺子,含糊道:“那你去把他带回来呗。”


    季清寒被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噎了一下,忍住了想敲他筷子的心:“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怎么能强行把他带回来,那不成剥夺他选择的权利了?


    “那你便接受啊。”花清和咽下饺子,发出声冷笑,怪的和东厂公公似的。


    好在季清寒心存善意,深吸一口气,怀揣着一颗普度众生的心,苦口婆心道:“倘若你在意之人,也如同树根一般,一心想要寻死,那你当如何?也能如此平静地吃饭,说接受吗?”


    话刚说完,就看到对方眼神怪异,答非所问:“你把那孩子当成你的在意之人?”


    花清和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玩味,“季公子,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博爱之人,‘在意’的范围如此之广,在下佩服。”


    “?”季清寒有些毛躁,觉得跟这人沟通简直鸡同鸭讲,“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在意的人若想要寻死,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人打断了。


    花清和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中带着丝不耐:“他不会。”


    “什么?”季清寒一愣。


    “我说,”花清和看着季清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在意的人,不会寻死。”


    “你呢,若是祁师兄快死了,你当如何?”


    “师兄?”季清寒心头猛地一跳,斩钉截铁地反驳,“师兄不会死。”


    等等!


    不对!


    沉睡的记忆被狠狠地撞醒。


    他忽然想起了原书中的剧情。


    那个他竭力想忽视、想改变,却像悬顶之剑般始终存在的结局:


    青云宗首席弟子祁鹤寻,为阻止天魔出世,焚尽修为,最终……殁于小满。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师兄会死!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鲜活而琐碎的日子,几乎让他忘记了潜藏在时间河流下方那最汹涌、最致命的暗礁。


    算算时间,距离原著中天魔出世、师兄陨落的那个“小满”,竟真的……没几年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一直在暗中寻着可能阻止天魔出世,改变师兄命运的法子,翻阅古籍,留意异闻,但始终如同大海捞针,不得其门而入。


    他也曾想将这件事告诉师尊,但每次话到嘴边,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说不出口。


    祁鹤寻敏锐的捕捉到了他剧变的神色,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唤了声:“小师弟,回神。”


    花清和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欲拽住季清寒的袖子,却被拦住,只能伸出半个身子,凑近了些:“喂,季公子,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季清寒回过神,强压住翻腾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他努力扯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祁鹤寻,生怕眼中的情绪泄露分毫。


    祁鹤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关心道:“要休息会吗?”


    季清寒几乎是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骇人的苍白终于褪去少许,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嘴唇仍有些干燥。


    “不、不用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尽力维持着平稳,“只是突然有点……有点头晕,现在好了。可能是昨夜没有睡踏实。”


    见小师弟稍稍缓过了神,祁鹤寻才收起桌上的手,以及手上淡淡的光芒。


    他斜了罪魁祸首花清和一眼,没好气道:“花清和,你该庆幸今日蓍前辈也在,否则,就凭你这大不道的话,我高低要讨要个说法。”


    花清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连连道歉:“我的错我的错,祁道友息怒,季公子莫怪。我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他倒是认错认得干脆。但看着季清寒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这回是真的带上了几分不解:“奇了怪了……一句话吓成这样?我这玩笑……有这么吓人?”


    季清寒被师兄虚浮着上了楼,他心知自己此刻情绪翻腾得厉害,脸色想必也很难看,在师兄面前失态至此,实在不该。


    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透雪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来说些什么。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靠着那股无形的扶持,一步一步,沉默地、有些僵硬地跟着祁鹤寻上了楼,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祁鹤寻在房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季清寒。小师弟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头正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太轻,几乎被衣料的褶皱掩盖,却又太重,一下下都仿佛敲在祁鹤寻心上。


    廊间一时寂静,只余窗外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更衬得此处的空气凝滞。


    祁鹤寻的目光在那双微颤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放缓了声音,字句斟酌,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师弟,”他唤道,声音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可以告诉我吗?”


    他顿了顿,给足对方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问道:“发生了什么?”


    季清寒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摇头,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半晌,祁鹤寻沉默着,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咫尺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未曾深思、近乎本能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季清寒低垂的视线下方,一个无声的邀请。


    小师弟似乎怔了一下,颤抖有瞬间的停滞。


    他耐心等待着。终于,或许是那无声的坚持起了作用,季清寒紧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那只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从身后挪出了一点,放在了师兄的指尖上。


    触感传来,是意料之中的冷,甚至带着一丝潮湿的冷汗。


    祁鹤寻的心微微揪紧。他就着这指尖相触的姿势,将季清寒的手托高了一些,让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


    额前墨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季清寒冰凉的中指指尖上。


    温热的唇瓣蹭过冰冷的指尖,季清寒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从中烫醒。


    唇上的温度逐渐回暖,他这才直起身,稳稳地看着似是停止了颤抖的季清寒。


    “不要怕,我在。”


    季清寒怔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几乎是仓惶地将那只手缩了回来。手指被紧紧地蜷起,用力握成拳头。


    就在祁鹤寻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见小师弟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时而带着好奇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祁鹤寻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火焰。


    “师兄。”


    他听见小师弟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


    祁鹤寻微微一怔。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半晌,祁鹤寻缓缓抬手,没有去拍季清寒的肩膀,而是轻轻拂去了他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


    “好。”


    他推开房门:“进去,调息,静心。要我陪你么?”


    季清寒摇摇头,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师兄的身影。


    门外,祁鹤寻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站立了片刻,听着门内极力压抑的细微动静,眸色深沉。


    而房间内的季清寒,背靠着门,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师兄,等着看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锐利,“不管那天魔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救下你。”


    作者有话说:


    主线最最最重要的地方要来啦,一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就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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