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的魔门
正得瑟着,季清寒头皮忽地一麻,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拽住师兄衣袖,狠狠往身侧一拉。
“小心!”
一道黑雾形成的刀刃擦着祁鹤寻而过,穿过空中的落叶。
落叶瞬间焦黑成灰,祁鹤寻站稳身子,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季清寒仍旧攥着师兄袖子,太古剑朝灌木丛飞了过去。
扑了个空。
灌木后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魔修的气息。
腐朽恶臭的味道,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跑的真快。”季清寒收回剑,朝灌木丛走去,在叶片上轻捻,沾了些许未散的魔气。
“师兄,”他回头望向祁鹤寻,“往东去了。追么?”
祁鹤寻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灵力运转,在他略显紊乱的经脉里转了一圈:“还撑得住?”
说来也是奇怪。灵力大多具有排他性,不同修士的灵力属性、运转法门各异,贸然输送灵力极易引起灵力冲突,损伤经脉。因此,除非到了灵力彻底枯竭的地步,鲜少有人会让他人灵力直接入体。
到季清寒这,好像从未发现这种情况。他与师兄道途不同,灵力本源理应有所差异,但祁鹤寻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却如同江河入海,毫无滞碍。
大抵是自小师兄便为他梳理经脉,引导灵力,早就习惯了吧。
“当然!”季清寒眉眼一扬,运转周身经脉,将师兄传来的灵力纳入丹田,“师兄可不要小瞧了我。”
祁鹤寻没接他的话,只是确认般,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按,感知到那顺畅流转的灵力。
“那就去吧。”祁鹤寻这才松开师弟手腕。那只手并未收回,极其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握住了季清寒的手。
“别走散了。”
掌心的温度略有些奇怪,季清寒疑惑地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小声问:“师兄?你之前可不是这么牵的。”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师兄握住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祁鹤寻步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季清寒:!
他刚一动,握住他的手便骤然收紧,将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别闹。”祁鹤寻目视前方,若无其事道,“你灵力方才耗尽,给你输送些灵力,别耽误时间。”
理由被摆上台面,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说又说不过,挣又挣不脱。
季清寒无奈,只能任由师兄牵着自己,慢悠悠循着魔气走。只是以这个速度,他们得何年何月才能摸到魔修的老巢啊。
果不其然,一路追到城外,魔修的气息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季清寒耷拉个脑袋,用力一挣,这回总算是从师兄手中抽出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祁鹤寻,语气里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师兄,又没……”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来,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季清寒猝不及防,眼睛瞪得老大,发出含糊的疑问,下意识想要扭头去看。
“嘘——”
祁鹤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你听。”
季清寒立马乖巧站好,竖着一双耳朵,打听着四周的动静。
屏住呼吸,灵力悄然运转至双耳,来自远处的人语声终于飘进了他的耳朵。
“大人……孩子……回来。”
季清寒断断续续听清了内容,浑身一震,压低声音惊道:“那人说,他已经按照指示做了,他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那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绝望中被魔修谎言蛊惑,正要亲手将自己和他人一同推入另一个地狱。
“这简直是羊入虎口,还是自己找上门的。”他急急转身,欲朝那处奔去,“不成不成,我得去拦着他。”
人还没转身,就被师兄摁在原地。
“别急。”祁鹤寻一双胳膊松松环住自家小师弟,“他早已被绝望蛊惑,听不进旁人话。你现身,只会被当作恶人,一个不当,他便会被魔修利用反噬。”
“我们悄悄跟着,暗中保护就好。”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师兄。”
于是乎,两个修仙之人,这会儿正鬼鬼祟、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跟在一个普通凡人后面。
憋屈又滑稽,却生怕惊动了前面那可怜人。
季清寒一边调整呼吸和步伐,头一回当贼,确实刺激。
他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祁鹤寻。却发现师兄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透出一丝罕见的心不在焉。
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棘手的状况?还是……在想别的事?
季清寒顺着师兄略显飘忽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稀疏草地上。
草地上,有个小小的,正在一蹦一跳的白色身影。
身子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随着蹦跳的动作,柔软的羽毛微微颤动。
季清寒越看越眼熟。
“啾啾?”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
草地上正在蹦跶的白色肥啾啾灵活地转过脑袋,两颗豆大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又熟悉的光芒。
季清寒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师兄送给自己的那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负责送信,还经常送错,被三师姐嫌弃“养得太肥有碍观瞻”、却莫名很得师兄默许甚至偶尔会投喂的肥啾啾嘛!
它怎么会在这?!要知道,这离云峰山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啾啾?”季清寒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啾啾歪头看了他们一眼,短促一“啾”,旋即调转方向,雪白尾羽对着二人,朝相反方向蹦跶而去。
它蹦得不快,却目标明确,时不时扭头回望,黑豆眼催促:跟上!
季清寒一愣,下意识看向祁鹤寻:“师兄,它是真的啾啾?”
“是它”祁鹤寻目光落在肥啾身上,了然颔首:“他发现了魔修的气息。”
“跟。”
“等等,啾啾怎么出现在这?”季清寒有些茫然,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凡人,“还要,他怎么办?”
“我留了追踪的灵力。”
祁鹤寻顿了顿,补充道:“啾啾的事,晚点和你解释。”
闻言,季清寒虽不大清楚现状,但仍不假思索地跟上了师兄。
前方,啾啾停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边,不再前进。它转过身,黑豆眼望着他们,急促地“啾啾”叫了两声,短翅扑棱着指向灌木丛后方。
祁鹤寻抬手示意季清寒止步,自己则缓步上前,拨开枝叶。
那是一片隐蔽的河湾浅滩,水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浅滩沙石上,有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图案。
一时间,季清寒看不大出来阵法的用处,但阵法上散发的阵阵黑雾暗示着不详。
“这怎么有一处魔门?”
祁鹤寻皱着眉,他看向的不是阵法本身,也并非那翻涌的黑雾,而是阵法后方,贴着陡峭河岸岩壁的那处。
那里的岩壁色泽纹路与周围浑然一体,乍看并无异样。
季清寒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记得刚遇见师兄时,他们便遇上了个魔门,只是眼前的魔门,和记忆里的那魔门又完全不一样。
“师兄,这个魔门。”季清寒迟疑开口,“和以前碰见的那个,并不像是一类东西。”
“你还记得?”祁鹤寻有些诧异,侧目看了季清寒一眼,“记性倒是不错。”
“天底下的魔门都是同样的,只有大小之差。你觉得它不大对劲,是这阵法的缘故。”
“这阵法的作用,就是将外面的生魂,送进魔门里。”
“先找阵眼。”
祁鹤寻先行一步,季清寒则落在后头,蹲下身把啾啾捧起来。
“啾啾,你怎么下山了呀。”他小声问,手指揉了揉灵鸟的脑袋。细看,啾啾好像又胖了,羽毛也更厚了,整个儿圆滚滚的一团。
季清寒有点纳闷,嘀咕道:“炼器做成的小鸟还能长胖么?”
啾啾往他掌心一啄,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啾啾”,似乎在抗议着长胖的说法。
“找到了。”
阵眼在一株不起眼的歪脖老槐树上,老槐树根深扎地脉,树干上嵌着枚暗色晶石。
祁鹤寻:“我来破阵,你注意些来人。”
他目光扫过季清寒,又补了一句:“阵眼一破,对方必有感应,拖住他。”
季清寒重重点头,太古剑出鞘,身形悄然后撤,隐入一处阴影。啾啾也机灵的蹦到他肩头,一双眼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不再多言。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极凝练的纯白灵光,对准树干上那枚暗色晶石,稳稳点去。
指尖触及树皮的刹那,那枚脉动的暗色晶石,瞬间黯淡龟裂,化为齑粉,从树皮缝隙簌簌落下。
一股无形的涟漪自槐树根部荡开,地面微不可察地一震。阵法上的黑雾逐渐散去,原本鲜红的阵法开始褪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道周身缠绕淡薄黑雾的身影疾掠而来,落在歪脖老槐前,那身影浑身裹着斗篷,连脸都看不清。
“晶石怎么碎了?!”他蹲身探查,声音沙哑,辨不大清性别。
顷刻,他猛然抬头,黑雾逐渐浓郁,几乎要隐住整个身子。
但已经晚了。
季清寒毫无征兆地暴起,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那人反应极快,厉喝一声,反手甩出一条黑雾形成的鞭子,同时抽身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退路上,袍袖随意一拂,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另一株树上,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而另一边,季清寒的太古剑,在触及那人后心的前一瞬,陡然变向,刃身横拍,重重击在其后颈。
他瞳孔骤缩:“他是那个凡人!”
那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凡人。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
接下来是一些碎碎念。
本来应该早就发了这一章,奈何元旦前不仅加班,还遇上了大暴雨,回家实在太晚了,泪目。
感谢宝宝们在25年的陪伴,也感谢我的基友和闺蜜在我写文路上的帮助。从当初的一万字,到如今的十三万字,再看真的很恍惚,我真棒,竟然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哎!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宝宝们的陪伴,在刚开始的时候,是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文有人看哎,让我一路坚持了下来。才有了这样一个故事的开始。
至于未来,就请大家一起来期待小师弟和师兄的故事吧~~~
第42章 三娘
那人软倒在地,斗篷散开,露出了真容。
竟是个妇人。
面容看着不过三十,发间却已夹杂刺目白发。脸色憔悴惨白,嘴唇深紫。更骇人的是,她浑身内力溢出的浓郁魔气,几乎凝成实质。
“怎么回事?!”
直到收起剑,季清寒的手仍旧抖得厉害,方才那一瞬,剑尖离这人只差半寸。
祁鹤寻将灵力凝成线,探上妇人的脉搏,片刻后抬起头:“安心,她只是晕了过去。”
啾啾站在季清寒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侧,似是安抚。
“师兄,她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一阵瓶子叮当响,祁鹤寻翻出枚丹药,给妇人喂了下去:“暂时不清楚。”
吞下一枚丹药,妇人脸色看着好上了不少,脸上有了丝血色,总算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是很快,身上的魔气越发浓厚,刚出现的血色又被黑雾吞噬的一干二净。
见状,季清寒略有些紧张,指尖光芒微亮,试图为她驱散掉些魔气,减缓她的痛苦。却不料灵力刚碰上黑雾便被腐蚀。
“别急。”祁鹤寻一把握住自家师弟的指尖,替了他的动作,“她没有生命之危,我来。”
魔气稍稍散了些,那妇人有了动静。
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却微弱地翕动着,似在说些什么。
季清寒凑近了些,才隐约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阿团……阿团不怕……”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又挤出了几个字:
“……娘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眼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最终那夹杂着白发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一滴浑浊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散落的鬓发里。
“她怎么了?”季清寒见状一慌,急得团团转,紧盯着妇人越发苍白的脸,“师兄,她好像更难受了。”
师兄指尖灵力未断,将翻涌的魔气层层束缚压制:“她体内的魔气与生机相互撕扯,如今魔气被压制,平衡被打断,一时间加剧了消耗。”
这话听的季清寒心头发紧,不由又往前凑了半步:“那……那能救吗?”
“能。”祁鹤寻点头,指尖灵力一转,将一缕微不可察的纯白灵气,顺着妇人腕脉渡入,“我只能护住她一时,若想救她,需得将体内的魔气根除。”
根除魔气,便得寻到魔修,将他斩杀,本想用这阵法来诱出魔修,却不想那魔修实在谨慎,只派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试探。
如今魔修的位置诡秘,如何揪出它,成了当紧的问题。
季清寒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师兄,我记得你精通探查记忆之术,不若我们……”
与季清寒这个偏科的剑修不同,祁鹤寻虽已丹修为主,却在诸多术法技艺上造诣颇深,可谓是博涉渊通。
“是个好法子。”祁鹤寻沉思片刻,“但窥探记忆须得慎之又慎,先回罢。”
背上压着个昏迷的凡人,肩头还蹲着只不安分的肥啾,季清寒心头生出丝悔意,早知道这般狼狈,出门时真该将花清和给拽上。
又向蓍苓翁借了处偏僻小院,一切布妥后,祁鹤寻指尖捻起一缕香,在季清寒眉心处打了个旋儿。
“闭眼。”师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合上双目,只觉得那缕烟凉沁沁地渗入灵台,紧接着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陌生的青石巷口。
*
青州城西边有个女子,名柳三娘,街坊都唤她“馄饨三娘”,因她摊前总飘着骨汤暖意,竹勺一搅,漏出几点葱花,像春水浮萍。
响午头,槐花正落得细密,三声啼哭撞破了西街的蝉鸣。
“是个带把儿的!”稳婆撩开布帘,额上汗珠亮晶晶的,“七斤三两,嗓门比他娘吆喝声音还亮!”
三娘虚虚靠在蓝花里,头发汗湿贴在颊边。她望着襁褓里那张红皱的小脸,忽地想起平时碗里浮着葱花的热馄饨,皮子薄的透光,馅儿鼓鼓地团在中央。
“就叫阿团罢。”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耳垂,声音软的像摊车上蒸腾的白汽,“往后娘擀皮,你给娘添柴火。”
阿团在馄饨摊的白汽里长大。天未亮,三娘和夫君忙活时,他就躺在摊车下的摇篮里。
黄昏收摊,铜板哗啦啦倒在掌心。阿团便趴在三娘膝上数铜钱:“一、二……五!”数到五就卡壳,急得直拽爹爹的衣角。
推车回家时,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呀响。阿团趴在装空碗的竹筐边,眼皮渐渐沉了。三娘轻声对丈夫说:“明儿给孩子蒸碗蛋羹罢。”丈夫应:“再加撮虾皮,长骨头。”
晚风把这句话吹得又轻又软。三娘回头望,见阿团在筐里咂了咂嘴,心里成了一团棉花。
只是没等到吃上这碗蛋羹,阿团就不见了。
那天晨雾浓的化不开,三娘正往锅里撒葱花,忽觉身后安静得蹊跷,平时这个点,阿团该扯她的衣角讨面团的。
回头只见背后空荡荡,车底下没有,槐树后也没有。三娘扔了笊篱满街喊,声音撞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哑。铜铃铛还挂在车把上,叮当叮当。
三娘没能找到阿团。
她在下游芦苇荡里,看见一截湿透的小衣挂在枯枝上。胸口上有朵鹅黄小花,如今被血水成了暗褐色,花朵边缘还黏着细碎的河沙。
她没哭没喊,只是蹲下身,手指一遍遍描那绣花的轮廓。针脚是她熟悉的,线头是她咬断的,可如今这朵花吸饱了河水,沉得拽手。
*
季清寒站在三娘身旁,像看了一场浸透水的皮影戏 ,泪水将人影洇得模糊。
他到底年岁尚小,还没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师兄。”
他忽地侧身,扯过祁鹤寻的胳膊,将脸埋进带着熟悉气味的广袖,瓮声瓮气地换了声师兄。
祁鹤寻没说话,只抬手虚虚拢住师弟的耳朵,掌心温热,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片冰凉。
“要先回去休息吗?我寻到线索便来陪你。”
耳尖被捂得稍稍回暖,季清寒摇头,从广袖后抬起脸,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坚定:“我要亲自找到那害人的东西。”
他只看见三娘抱着那件染了血的小衣,日日夜夜搂在怀里,轻声哼着歌,调子像哄孩子,又像哭。
后来她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黑蛇妖,竟揣着把菜刀冲到河边。河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没能找到黑蛇妖,反倒脚下一个踉跄栽进河里。
被人救起后,她高烧了三日。醒来后便患了癔症,整日呢喃着:“我遇上了位大人……他说能帮我寻回阿团……”
季清寒双手骤然攥紧,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三娘茫然的侧脸,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该死!”
一双手无声落在他肩上,力道沉缓:“他来了。”
这一声唤醒了季清寒,他猛地闭眼,再睁眼时,拳头已松开。
“可怜的信徒啊。”一道阴柔的嗓音不知从何处渗了出来,阴影里不知何时里立了个人。一身黑袍从头裹到尾,只能瞧见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我能听到你骨头里思念的声响。”那人轻叹,声音宛如裹着蜜糖,腻人得很,“母子连心呐,那孩子的魂魄,如今还在河底打着转呢。”
三娘喉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又挣扎着往前挪几步,额头“咚”地磕在湿冷的地上。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泥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她浑然不觉,只一下接一下地磕,“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把摊子卖了,我把命给您——求求您把阿团还给我!”
她伸手想去抓那人的衣摆,指尖却在触及黑袍前僵住了,仿佛怕玷污了什么似的,只敢虚虚悬着颤抖。
“好说。”那人微微倾身,甜腥味扑到了三娘的脸上,“可这起死回生可是禁术,要想救你儿子,还得看你愿不愿意,替我办几件小事。”
三娘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磕得更重了,额上很快见了血痕:“只要您能救阿团,我什么都愿意!他那么小……那么小啊……”
最后几个字碎在呜咽里,几乎听不清切。
“聪明。”黑袍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袖中滑出个漆黑的小瓷瓶,“上前来些。”
三娘仍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血已凝固,触感滚烫。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双手上捧着的瓷瓶,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团……”她喃喃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紧怀里那件湿透的小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娘找到法子了……你等等娘……”
待她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
他微微抬头,遥遥望了一眼季清寒与祁鹤寻藏身的屋檐。
“两位。”他开口,声音里那点伪装的悲悯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魔族特有的阴暗,“这出戏,看的可还尽兴?”
黑袍裹得再严实,也掩不住魔修独有的气味,想埋在湿土里三月的棺木忽然被撬开,朽烂的丝绸混着甜腻到发呕的腐香,丝丝缕缕的,直往季清寒鼻腔里钻。
但季清寒已无心纠结那腐臭。
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一个更恐怖的疑问炸开在脑海——这明明只是三娘记忆中的幻境,为何眼前这魔修,竟能看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晚上准备直接发的时候,忽然发现抽奖截止到明天早上,担心很多100%订阅的宝宝们因为晚上没有看到更新错过红包,所以定在了抽奖结束,今天晚上还要一更哦~晚上可能会晚一点,因为忽然通知明天下午公司有线上会议,凭我的经验,这个会怕是要开到晚上,我恨
前两章做了一点细节的修改,如果觉得和对不上,那便是文改过了
第43章 阿团
季清寒不愧是剑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经朝着魔修冲了过去。
魔修身形一闪,侧身滑开,季清寒的剑却比他更快!
剑锋贴着黑袍掠过,“刺啦”一声,斗篷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缝隙。
里头没有血肉,亦没有皮毛,只有一片翻滚的、浓稠的黑雾,覆在斗篷上的缝隙上,将魔修护的严严实实。
“真是讨厌你们这些剑修。”魔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半句话都不容人说。”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过斗篷上的缝隙,惋惜似的低叹:“可惜了。”
太古剑回到季清寒手里,感受到魔修的修为,他面色骤然一沉:“是真人!”
不仅如此,短短一日,昨天还险些被打死的魔修,现在竟比昨夜还强横几分。
魔道诡谲,恐怖如斯。
太古剑的嗡鸣尚未止息,季清寒已再度欺身而上,剑光携着破空声直劈而下。
可那魔修却不接招,就在剑锋即将触及黑气的刹那,身形一晃,出现在三丈外的树梢。
“急什么。”
声音从枝头飘下。
祁鹤寻指尖金芒一闪,瞬间升空,迎风便长,化作一张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光网法阵,朝着树梢那抹黑影当头罩落。
魔修轻笑一声,身影再次溃散成雾,从阵中飘散,在不远处的屋檐重新凝聚。
“打打杀杀多无聊。”他立在檐角,黑袍下摆垂落,“不如聊聊?我将魔气收回,凡人赠与二位,至于二位呢,便不要……”
季清寒深知反派死于多话的理论,多说多错,事情拖不得。
还没等魔修说完,他剑势一转,剑身光华大盛,分化出数十道凝若实质的剑影,封死所有退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祁鹤寻指间法诀已成,低喝一声:“锁!”。
地面生起淡金光壁,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锁死。
眼见着天罗地网已被布下,插翅难飞,那魔修却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你们并不愿与我谈和。”
“走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张开双臂,黑袍彻底展开,浓稠如实质般的魔气轰然爆发,卷住他的全身,将他整个人吞没。
“小心!”祁鹤寻厉喝,一把拽住季清寒疾退。
黑气膨胀、扭曲,骤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然后,无声炸开。
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月光、树影、街巷,以及两人的视线。
季清寒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师兄紧握的手腕,在飞速远离。
脚下一实,踩到了硬地。
季清寒茫然抬头。
这是个巷子,与三娘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此刻正值艳阳天,老槐树撑开一团浓绿,树荫下支着一溜摊子,热气混着吆喝声蒸腾上来。
“卖糖糕勒——又香又甜的糖糕——来一块勒——”
“冰糖葫芦——红果的,脆糖的——”
“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
……
叫卖声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他愣在原地,手下意识往身边一探——
空的。
师兄呢?
心头猛地一紧,他豁然转身。人群熙攘,哪里还有祁鹤寻的影子。
季清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股陡然窜起的慌乱压下去。
“老板娘,来碗馄饨——”
不远处一个摊子前来了客,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应了声“好嘞”,揭开木桶盖,白汽“呼”地涌起。
季清寒循声望去,那妇人,正是三娘。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柳三娘的记忆里。沉默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老板娘,”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声音放得平缓,“来碗馄饨。”
“好嘞!”三娘应得清脆,掀开另一口锅盖,白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三娘看得见他,不是记忆。
季清寒心里陡然一沉。
三下两下,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汤色清亮,馄饨皮薄,隐隐透出里头的肉馅,葱花翠绿,点了两滴香油。
“小心烫。”她笑着递过调羹。
季清寒接过,却没急着吃。他握着粗糙的陶制调羹,抬眼看向正在擦桌子的三娘。
“老板娘,”他语气随意,像寻常食客拉家常,“你这馄饨摊,开了多少年了?”
三娘闻言转过头来,笑道:“有几年啦。客官是头回来吧?我这儿的馄饨啊,不敢说最好,但街坊邻居都爱这一口,汤鲜,皮薄,馅儿实在。”
季清寒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肉馅果然鲜美,带着点荸荠的脆甜。
“是不错。”他点点头,状似无意地瞥向摊子旁。那里放着个小小的、有些旧了的竹摇篮。
他在三娘的记忆里见过这摇篮。是阿团的。
“老板娘孩子多大啦?”他放下调羹,语气温和,“这摇篮看着有些年头了,还留着呢。”
三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神色略有些奇怪,嘴角还噙着方才待客时的笑,可那笑意又与方才不同,透出一股僵硬的怪感。
“我家阿团啊,”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还是个小孩子呢。”
说着,她弯腰,从竹摇篮里——抱出了一团东西。
那根本不是婴儿。
是一团模糊的、暗红与污褐交织的肉块,软塌塌地垂着,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散发出浓重的、甜腻的血腥气。
三娘却仿佛毫无所觉,将那团东西搂在臂弯里,轻轻晃了晃,甚至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那东西,哼起一支摇篮曲。
哼了几句,她抬起头,看向季清寒,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的、带着诡异热切的表情。
“客官,”她往前递了递那团血肉,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要抱抱他吗?”
周围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没人在意到这个小摊子上发生了什么。
见这位客人纹丝不动,三娘脸上那空洞的温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执拗的不悦。她又将手臂往前递了递,那团模糊的血肉几乎要碰到季清寒的衣襟。
“阿团这么可爱,”她声音里掺进一丝尖细的、孩童般的委屈,与妇人沙哑的嗓音诡异交织,“为什么不愿意抱抱他?”
腥甜的气味愈发浓烈,直冲鼻端。
季清寒垂下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微微搏动着的污浊肉块,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实则,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尖锐,勉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头皮炸开的寒意。
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声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清寒从未如此期盼过这是幻想。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还有肉块表面细微的、仿佛还在呼吸般的起伏,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东西粘腻的触感了。
他一个后撤步,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却不想老板娘温和的面孔骤然扭曲,她嘴角向上扯,眼珠却死死定住,盯着季清寒。
季清寒被盯得头皮发麻,飞速从身上摸出道符咒丢了出去。
“破——”
周围场景飞速崩塌褪色,尽数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野地和远处坟茔。
原地只余老板娘,仍抱着那团肉团,执拗地重复着:“客官,抱抱阿团吧。”
见了鬼!
季清寒拔腿狂奔!
可三娘身形一闪,再次截在他面前。
她怀里的肉团轻轻蠕动,她幽幽地问:“客官……为什么不抱抱阿团?”
季清寒本不想对柳三娘出手。她是个凡人,说到底并无过错,伤及无辜违背他的道义。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管他跑到哪,三娘都能悄无声息地挡在他面前,怀抱着那团蠕动的肉团,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神情,幽幽地问:
“客官,为何不抱抱阿团?”
恐怖如斯。
季清寒手腕一振,太古剑出鞘。
然而,不等他动作,面前的柳三娘却倏然向后飘退,落在了数丈之外。
一道莹白剑光破空而至,钉入她方才立足的地面。
季清寒转头,朝剑光来处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现身,手中长剑犹带寒芒。
“师兄!”
他脱口而出,心头一松。既然师兄来了,想必不会再出岔子了。
祁鹤寻在他身旁立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自家师弟没吃什么亏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长剑并未归鞘,剑尖仍低垂着,指向地面。
“师兄,三娘有问题。”季清寒目光不离柳三娘,将方才发生的事飞速讲了一遍。
还没说完,便听见身侧的师兄说:“那便将他杀了便是。”
“等等等等!”季清寒眼睛瞪得滴溜圆,一把按住师兄持剑的手腕,“她是凡人!你怎能杀她!”
“那魔修藏在她体内。”祁鹤寻手腕稳如磐石,目光却终于从自家小师弟身上移开,看向柳三娘。
他这才反应过来,小师弟并未见着那魔修,心里松了口气。
“抱歉。”祁鹤寻侧过脸,语气缓了半分,“方才情急,未说清楚。我指的,是杀了她体内那魔修。”
既然师兄说魔修在人体内,那便肯定在。师兄从不会看错。
疑虑尽消,季清寒不再多问,手腕一翻,太古剑发出一声铮鸣,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好!”
他低喝一声,与身侧的祁鹤寻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师兄弟二人身形同时一动,如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挟着凛冽剑风,朝着静立不动的柳三娘疾冲而去!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好像很有写掉san东西的潜质,嗯。
第44章 睡颜
柳三娘反应倒是挺快,一见剑光亮起,转身便欲化作黑雾逃走。
可惜,她快,剑光更快。
一左一右两道剑光,封死了她所有的去路,将她牢牢困在原地,进退不得。
“哎呀,”“柳三娘”没有惊慌,抬起脸,口中吐出低沉沙哑的男声,显得诡异无比,“两位仙君,果真是青年才俊,好快的剑,好狠的心呐。”
他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矫揉造作。
“不过,”魔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戏谑,“你们想杀我的话,恐怕得先杀了这具肉身呢。”
“我与她,如今可是同生共死,难分彼此。你们的剑气再利,能只斩魔魂,不伤凡胎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芒,声音拖长,如同毒蛇吐信:
“是放了我呢?还是……连着这具可怜的□□一起杀死呢?”
“仙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违和的笑容,“选吧。”
面对这近乎无赖的话,祁鹤寻只是嗤笑一声。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你出来的时间不算太久。”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剑,“否则,怎么会连我祁鹤寻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长剑已经挥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柳三娘的胸口。
柳三娘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那诡谲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
紧接着,异变陡生!
一缕不断扭曲翻滚的黑烟,被那道剑光从最深处的藏匿之地逼得现出了身,自柳三娘胸口被剑光刺入的位置,猛地钻出!
黑烟脱离肉身后迅速膨胀,发出嘶嘶的厉啸,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不定的扭曲面孔,死死盯着祁鹤寻。
柳三娘本人的躯体则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一直凝神戒备的季清寒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还看呢?”祁鹤寻没乘胜追击,反倒气定神闲地收起了剑。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好整以暇地抬头,望向空中那团不断扭曲膨胀的黑色魔修,啧啧两声:“也是,再不看多两眼就看不到了。”
话音刚落。
在空中张牙舞爪的魔修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里面充满了无边的痛苦与恐惧。
只见那一团黑雾当中,一点莹白的光骤然亮起,随后迅速蔓延,连浓墨般的黑雾都遮不住那一点光芒。
白芒所过之处,魔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
魔魂疯狂地扭动、收缩、试图扑灭那光芒,却只是徒劳。它的形体迅速变得淡薄透明,凄厉的嚎叫也越来越微弱。
几个呼吸之间,最后一缕黑气在青光中蒸发。
“啧,废物。”
祁鹤寻抱着胳膊,朝那死的透透的魔修冷笑一声,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家小师弟身上:“她怎么样?”
季清寒正半跪在地,一手扶着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的柳三娘,另一手贴在她背心,正努力渡着微薄的灵力,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他不会把脉,只能摸了摸柳三娘的鼻息,不大肯定的说道:“有呼吸,还活着吧。”
“活着就行。”
祁鹤寻摸出个小玉瓶,倒出颗丹药,看也不看,两指捏开柳三娘的下颌,便将丹药塞了进去,随即在她喉间轻轻一点,丹药被咽了下去。
不消片刻,柳三娘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总算被强行吊住,变得悠长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好得保住了一条命。
“带回去,丢给花清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救个凡人,他有的是办法。”
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又像是褪色的陈旧画布被撕裂。
所有的景象静滞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纷纷扬扬地开始剥落、飘散、湮灭。
再睁眼时,是略熟悉的油灯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草药与陈旧木器混合的、略带苦涩的特殊气味。
他们回到了蓍苓翁的屋子里。
季清寒先是一愣,恍然大悟:“我们进了幻境?”
“看起来是的。”祁鹤寻弯下腰,替柳三娘把了脉,“那玩意一直躲在柳三娘的身体里。”
“她还活着,我去叫花清和。”
此后的事情与季清寒无太大关系了。柳三娘转手给了花清和照料,树根幽幽转醒,只是此时精神还不大好,林芷正照看着。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落定。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涌上的却是满满一肚子的疑问。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只又吃胖了一圈的啾啾。
等等,啾啾呢?
险些睡过去的季清寒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抓起一件外衣披上,趿拉着鞋,便轻手轻脚却目标明确地钻出了自己的房门。
师兄方才向蓍苓翁借了两间屋子歇息一夜。自打山下见了师兄,这还是俩人头一回分屋子睡。
季清寒顾不得琢磨别的,径直走到隔壁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师兄?是我。”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祁鹤寻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季清寒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祁鹤寻此时头发散落,慵懒的倚在床边。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床尾。
“怎么了?”祁鹤寻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他扫过自家小师弟披着外衣发丝凌乱的模样,“做噩梦了?”
到底是和师兄同住了那么久,季清寒一点也不见外的阖上门,单刀直入:“啾啾不见了!”
听他说完,祁鹤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倦意。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他自有去处,不用管他。”
“可是……它只是只小鸟啊。”季清寒下意识地辩解,“不管他的话,走丢了怎么办?”
祁鹤寻并未反驳,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披散的长发滑过肩头。昏黄灯光下,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小师弟。”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有见过哪只‘普通’的鸟——”
他刻意在“普通”二字上顿了顿。
“——能吃成那么胖的么?”
季清寒一下子哽住了。
面前的师兄仍自顾自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倦怠:“担心那只肥鸟,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师兄我。”
他边说,边真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原本半睁的眼眸,此刻几乎完全阖上了,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师弟。”祁鹤寻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师兄,我,已经有二三十个时辰没合过眼了……追踪魔修、救人,还得看着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行行好,”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最后一句,身子往被褥里滑了滑,“让我睡一会吧……鸟的事,天亮了再说,它丢不了。”
话音落下,他似乎连维持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都没了,头微微一侧,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起来,竟是真的就这么半倚着床头,沉入了睡梦。
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脸颊,在微弱跳动的灯花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平静。
只留下季清寒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秒睡过去的师兄,满肚子翻腾的疑问和担忧,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哭笑不得。
看着师兄毫不设防的睡颜,他轻轻走上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小心地将油灯的火苗捻到最小,这才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翌日,季清寒是被一阵极其嘈杂、仿佛有几十只雀鸟在耳边开大会的“叽叽喳喳”声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
那声音并非来自窗外枝头,而是他这间客房的门外。
其间还夹杂着“咚咚咚”、“砰砰砰”的敲门声,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急躁,力道之大,让门板都跟着微微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季清寒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只觉头脑昏沉,晚睡的疲惫与被吵醒的痛苦一同袭来。他揉了揉眼睛,冬季天亮的晚,一时有些分不清时辰。
“谁啊……”
他随意套了件衣裳,冷着一张脸爬起身,准备去开门。
门外的叽喳声和敲门声被打断,随即一个同样透着不耐烦的女声穿透门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小师弟!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快开门!有急事!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撞开啦!”
这声音有些耳熟,季清寒用不甚清醒的脑子艰难地思考了一下。
是陆枕禾!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陆枕禾竟然下山了!
那可是无利不早起的云峰山三弟子陆枕禾!
季清寒一个激灵,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惊喜和些许困倦的笑容:
“三师姐?!”
没办法,师兄不在,没人能压得住自己这位师姐。
门外,只见陆枕禾一身利落的绛红色劲装,外罩黑色镶毛边的披风,长发高束成马尾,显得英气勃勃。身侧的宁思温则是一身月白长衫,披着狐裘,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笑眼弯弯的模样。
“小师弟眼里只有师妹,怎么没有我这位师兄呢?”
大冬天,这人仍旧扇着他的描金扇,像是看不见外头飘的鹅毛大雪一般。
季清寒挂着看似乖巧,实则警惕的笑,唤道:“二师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单纯的惊喜,“你们怎么突然下山啦?还找到这儿来了?”
闻言,陆枕禾先是神神秘秘地一笑,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啊,师父他老人家念叨着,今年冬日似乎格外冷些,想着你与师兄在外奔波,年节怕是赶不回山上。”
“便让我们下山来,陪你们在外头过个年。”
作者有话说:
写日常顺顺的,写剧情卡卡的,最新的点击好差,宝子们如果觉得哪里写的不好可以提出来
第45章 塑料师门情
陪……过年?
季清寒眨眨眼睛,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瞬间转了好几个弯。
云峰山虽说不是什么严苛绝情的宗门,但是就他们的师门情,还万万没到这俩不远万里来陪他们过新年的地步。
特别是师父他老人家,可不是注重这种世俗节庆的性子。
更何况,眼前这两位——向来无利不早起藏着八百个心眼子的三师姐,和看似温润实则一点亏不吃的二师兄,他可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送温暖”的。
其中必有诈。
电光石火间,季清寒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无害,甚至带上了点受宠若惊的腼腆,他抬起头,人畜无害地看着两人:“那太好了。”
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欢喜。
太好了,有苦力……啊不,有强力帮手帮他们找魔修了。
师门三人相视一笑,各有各的心思。
“你们堵门口做什么?”
不耐烦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只见祁鹤寻的房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长发随意束着,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堵在门口的三人,语气凉飕飕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三只鸟呢,在门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
门口的三只“鸟”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枕禾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哎呀,这不是见了小师弟高兴吗,谁知道大师兄你这个点还在睡觉。”
祁鹤寻没接话,只是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师弟师妹,又看了看季清寒,最终目光落在了陆枕禾腰间鼓囊囊的袋子里。
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正不住咕蛹着。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无力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枕禾。”他语气疲惫,“虽然啾啾是只肥鸟,但将他炖了吃还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还有你,宁思温。”他转向摇着描金折扇、笑得风骚的二师兄,语气更凉了,“大冬天扇什么扇子,嫌不够冷?别把小师弟扇感冒了。”
最后,他头一扭,目光落在了季清寒那撮倔强翘起的呆毛和凌乱的衣领上,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点“孩子大了不好带”的无奈。
“你这头发……算了。”他抬起手,又放下,放弃了现场给小师弟整理仪容的打算,“回去收拾收拾吧,这样子出门,旁人又要以为我压榨你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门外三人面面相觑。
陆枕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还在咕蛹的袋子,一边解开袋口,一边讪笑道:“咳,那什么……昨晚后半夜,这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客栈窗外,一个劲的啄窗户,吵得人没法入睡。”
袋口松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一下子钻了出来,正是失踪一夜的啾啾!
它似乎在那特制的灵兽袋里被闷得有些晕头转向,甫一得自由,便不管不顾地扑棱着翅膀,奈何方向感全无,直接“咚”的一声撞到了毫无防备的季清寒的肩膀上。
“哎哟!”
季清寒被突如其来的“鸟型炮弹”撞得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锁骨传来阵阵凉意,他连忙伸手,一把将正用小爪子勾着他领口往下滑的小肥鸟捞进掌心。
“啾啾!”他赶紧用手指轻轻顺了顺啾啾有些凌乱的绒毛,“没事啾啾。”
啾啾在他掌心晃了晃脑袋,绿豆眼眨了眨,待看清眼前的季清寒,立刻发出一连串急促又带着点委屈的“啾啾”声,还不时扑棱翅膀,用翅膀指着一脸无辜的陆枕禾。
一旁的宁思温“噗嗤”笑出声:“早就告诉过你们,少给这小家伙喂点吃的。枕禾想起来就丢把灵谷,大师兄练剑时顺手喂点果脯,小师弟更是揣在怀里随时投喂。”
“你们三个喂食也不通气,哪有正经小鸟一天吃七顿、宵夜还能加餐的?看把这孩子胖的。”
此话一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啾啾的翅膀“唰”地一下直挺挺地伸展开,带着一阵疾风,结结实实地——
“啪!”
扇在了正笑得促狭的宁思温的……鼻梁上。
伤害性不高,但打的宁思温笑容僵在脸上。
季清寒赶紧把还想扑腾的啾啾拢回怀里,忍着笑道歉:“二师兄对不住。”心里却对啾啾这记“翅膀打脸”颇为赞同。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陆枕禾和宁思温,疑惑道:“不过,啾啾是你们带下山的?”
陆枕禾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神秘笑容:“那当然。不然你以为这小胖鸟能自己认路,从云峰山一路精准飞到这地儿来?”
她收起玩笑神色,多了几分正经:“我们下山有几日了,本想昨夜便来寻你们。”
“不曾想就在昨晚,啾啾发现了魔修的踪迹,等我们追上去,却在一处岔路口跟丢了,只找到几片它掉落的羽毛和一丝魔修的气息。再后来,就是它半夜来敲我窗户了。”
季清寒听完,点了点头:“那便对上了。”
他将黑蛇妖与树根,三娘与魔修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听的陆枕禾不住唏嘘:“没想到小小青州城,竟然出了这么多的祸事。”
她看向宁思温,“对了,你方才说那中了离魂症的小孩,现在就在蓍老家?让二师兄去瞧瞧吧。”
想来也是,这么好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季清寒便点了头,对宁思温道:“那便有劳二师兄了。”
他这位二师兄,看似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实则走的是刚猛扎实的体修路子,一身筋骨锤炼得堪比法宝。
而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便是他最特殊也最隐秘的武器,是迷惑人心、探人魂魄的一把好手。让他去看看被改了命格的树根,再合适不过。
三人还没动身,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刚把自己收拾好,祁鹤寻迈步出门,目光一扫,就看到自家那三个师弟师妹还处在门前那点狭窄的廊檐下,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他脚步一顿,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还在门口堵着呢?”他语调平平,语气里却全是无奈,“怎么?是准备给我当门神,还是觉得我这屋子风水特别好,值得你们三位在此‘论道’?”
说罢,他甚至还微微偏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分明带着阴阳怪气意味的弧度,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我可请不起你们三位。”
“……”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枕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挂着笑,边说边往旁边让了让:“大师兄,我们这不是在等你这位主心骨拿主意吗。”
宁思温以扇掩唇,轻咳一声:“大师兄息怒,是我们思虑不周,挡了您的‘仙门’。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露出个抱着啾啾的季清寒,他本想跟着挪开,却晚了一步,被师兄盯着,只敢站在原地小声道:“师兄,我们是在说正事……”
还没说完,他就看见自家师兄皱着眉,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祁鹤寻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凌乱的衣领和那撮翘起的头发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替自家小师弟整理起了翻折的衣领,又将衣服上毛毛躁躁的衣角抚平。
这还没完。
他实在看不过眼自家小师弟那随便束起,跑出几缕碎发的发型,手指一勾,将发带解开,又重新束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季清寒僵在原地,脸腾地红了,抱着啾啾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耳侧还飘来陆枕禾压得低低的、充满惊奇与探究的嗓音,她正凑在宁思温耳边窃窃私语。
“二师兄,”陆枕禾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大师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宁思温用扇子半掩着唇,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嘘……可能是小师弟这仪容有碍观瞻,大师兄忍无可忍了?”
两人的悄悄话在寂静的清晨廊下,简直清晰得如同当面议论。季清寒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钻进啾啾的绒毛里。
陆枕禾似乎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但又忍不住看着季清寒那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模样,再次用气音对宁思温嘀咕,跃跃欲试道:“二师兄……我也想被大师兄这么体贴一回。”
听到师妹这话,宁思温面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种极其复杂、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微微侧头,用扇子彻底挡住两人侧脸,声音压得更低。
“师妹,” 他语重心长,“你当真是有点想不开了。”
祁鹤寻整理他衣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没听见那两人的嘀咕,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陆枕禾和宁思温立刻噤声,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祁鹤寻的目光扫过自家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师妹,轻啧一声,道:“都别在门口杵着了。”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侧身示意,“进来罢,我有话问你们。”
陆枕禾和宁思温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地跟着祁鹤寻进了屋。季清寒也赶紧抱着啾啾跟上,顺手带上了房门。
一进门,祁鹤寻便随意倚在椅子上,抬起眼,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陆枕禾和宁思温,语气漫不经心道:
“老实交代吧。”
“你们俩下山是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累累的,没有多余的话。
感谢观看~
第46章 那些都是师兄吗?
虽说祁鹤寻是云峰山的大师兄,但这俩人精不想说的时候,谁来都没用。
问了半天,一个咬死说“过年”,另一个挪到门边,夺门而走。
夺门而出的那个是陆枕禾,宁思温显然没料到师妹“卖得这么彻底,慢了一步,被按在门口。
宁思温:“……”
他半个身子在门外,半个身子在门内,正被季清寒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小师弟。”他试图唤起那少得可怜的同门情谊,“还记得你刚入门时,我为了你练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
季清寒悄悄打量了一番祁鹤寻的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立马扭回头,大义凛然,眼神坚定地拒绝了二师兄。
论二师兄打多少张亲情牌也没用。虽说他们也确实没有那么多亲情可言。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芷端着空药碗走了出来,看到廊下众人,先是一愣,目光直直落在连廊尽头陆枕禾和只有一半身子的宁思温身上,脱口而出:
“陆师姐?宁师兄?您二位……怎么下山了?”
他身后的门缝里,树根也探出苍白的小脸,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陆枕禾跟见了救星似的,立刻将脸转向林芷,熟稔地打招呼:“林师弟,好久不见!这不快要过年了,我们奉师命来陪小师弟过个新年。”
宁思温立马收拾好仪态,描金扇一扇,微笑着颔首:“林师弟,许久未见。这孩子便是树根?看起来气色好些了。”
林芷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放下药碗行礼:“树根他昨夜便醒过来了,只是精神头还不足。”
“原来如此。”宁思温点点头,看了一眼祁鹤寻和季清寒,又转向林芷,温声道,“我听师弟讲了这孩子的遭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上了,不如让我替这孩子仔细看上一看?或许能助他早些康复。”
林芷喜出望外,虽说云峰山这几个人看着都不大靠谱,实则各个都是本事过硬,外人若想请他们,那可是千金都求不来。
“那我替树根谢过宁师兄了。”他摸摸树根的脑袋,“还不快和宁师兄道谢。”
“多谢仙人。”
树根不怎么机灵,但胜在听话,和林芷相处了几天,如今林芷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青云宗上能见到宁思温的,大多都是些天才少年,像树根这么呆的,还是宁思温头一回见着,只觉得新鲜。
难免对树根多上了几分心,连探查都仔细了些。不想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东西。
宁思温眼中的金色褪去,颇有些新奇的眯了眯眼。
“放心,这孩子没什么大碍。”他拍了拍树根的肩膀,“只是魂魄还不太稳固,须得再养养。”
“不过,这孩子经此一劫,竟然生出了些仙缘。倒是因祸得福了。”
树根还不懂有仙缘意味着什么,正懵懵懂懂的看着面前的仙人。一旁的林芷则是惊喜交加。
和树根生活了一段时间,两人早就生出了些感情来,一听到这话,林芷连礼数都忘了,一把抓住宁思温的袖子:“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宁思温也不恼,一屋子人和乐融融,散发着快活的气息。
一旁的树根听不懂他们话中深意,也不明白大家怎么忽然都高兴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疑惑地扯了扯林芷的衣角,小声问:“林叔叔……‘仙缘’是什么?”
林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蹲下身,与树根眼睛平齐,目光温柔而明亮,耐心解释道:“仙缘啊,就是……你有了可以修仙的机缘和资质了。”
“以后树根就可以像故事里的仙人一样,学习厉害的法术,保护想保护的人,还能……长命百岁了。”
然而,树根并没有如大家想象中的那样高兴起来。他抿了抿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修仙的话……需要离开青州城吗?”
林芷只当他是孩子对未来的本能畏惧,柔声安抚道:“那当然,青州城没有适合引你入道的上好仙门。不过别担心,”
他看了一眼宁思温和陆枕禾,得到他们肯定的眼神后,继续说道,“我们会为你找寻一个可靠又合适的宗门,定会安排妥当的。”
却不想树根猛地推开林芷,扭头冲出了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修仙!我不要离开青州城!”
林芷愣在原地,被祁鹤寻轻推了一把:“看着点,别让他跑丢了。”
他匆匆抱拳,歉意一笑,追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有些沉默。
忽然,站在季清寒旁边的陆枕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容,问道:
“哎,小师弟,听说——”她故意拉长语调,“你用我的令牌,给我找了个师妹?”
季清寒被她问的一懵。
陆枕禾眨眨眼,继续追问:“叫什么来着?我还没见过呢。”
没等季清寒回答,一直心不在焉的祁鹤寻接了句:
“谢霜月。”
季清寒:“!!!”大师兄怎么还记得这个人?!
他可算想起来。不仅仅是那个天赋不错的女子,更清晰的想起了,当时师兄逼问自己时,那根抵在他唇间的、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指。
季清寒的脸瞬间红透了。
陆枕禾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哟,大师兄也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位新师妹挺特别嘛!”
她揶揄的目光在祁鹤寻背影和季清寒通红的脸上来回扫视。
“我、我……”季清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
陆枕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兴味更浓了,正想再逗他两句。
“不是说准备过年吗,怎么还不去买年货?”祁鹤寻头也不回,理所当然的质问,“怎么还不去买年货?”
“……”陆枕禾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调侃全堵在喉咙里。
“行行好吧,大师兄。”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路从云峰山赶过来,风餐露宿,马不停蹄。昨夜才寻到青州城,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晚上。这天才刚亮,就来找你们了。”
陆枕禾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二师兄说得对!大师兄,你看我们这眼圈,都快赶上食铁兽了!”
在师弟师妹难得一致的“哀求”目光下,祁鹤寻沉默了片刻,终于算是当了一回人:“既如此,先回客栈休息罢。”
四人同蓍苓翁和林芷道别,回了客栈。
季清寒又是一个人住一间房。昨夜太困了还没觉得,如今独自待着,倒真觉得屋里实在是少了些什么。心里竟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习惯。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师兄解解乏,陆枕禾先找上了门。
“小师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枕禾方才小憩了一个时辰,此刻精神焕发,又是那副风风火火、眉眼生动的模样。
“两年不见……”她走近两步,伸手在自己头顶和季清寒的肩膀之间比划了一下,“小师弟你竟然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耳朵这儿呢!”
季清寒被她这么一比划一说,刚才那点莫名的感伤顿时散了大半,脸上也有些发热,下意识挺直了背,小声辩解:“……也没有很高。”
“怎么没有!都赶上二师兄了!再过两年,怕不是要超过大师兄?”她笑嘻嘻地,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到时候小师弟就可以‘以下犯上’啦!”
季清寒听不得自家师姐揶揄,慌忙打断:“三师姐,当时我下山后,师兄有生气吗?”
“生气?”陆枕禾歪头想了想,“那倒没有。大师兄嘛,你懂的,天天都在嫌弃我们。不过,好像也没特别说什么”
季清寒心头一松。还好,大师兄没有因此动怒。但随即,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莫名地紧了回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混杂着疑惑涌了上来——没有生气,是不是也意味着……
陆枕禾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口说道:
“不过,师兄自你下山后,没过两天,便也收拾东西下山了。”
“?!”季清寒猛地抬头。
陆枕禾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啊?我当他是放心不下,特意下山来寻你的……原来没有吗?”
季清寒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从未想过的、近乎荒谬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合理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自他下山后,这一路行来,虽然也经历过危险和窘迫,但似乎……总是能遇到未曾逢面的“好心人”,就像当初那署名为“路过之人”的侠客一般。
他本以为是世上好人多,自己运气好罢了,从未深想过。
除此之外,他独自行走时,总觉得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感觉极淡,时有时无,每当他警觉地四下张望时,却又什么都发现不了。他只当是一人在外,难免多留些心眼,疑神疑鬼,告诫自己不可松懈,却也未将其与那些“偶遇”联系起来。
如今三师姐的话,倒是让他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思绪——
如果,那双他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眼睛,其实真实存在,并且一直以一种他难以察觉的方式,沉默地注视着他的旅程?
如果……那些“好心人”,那些“路过之人”,那些看似偶然的援手……
其实,并不是陌生人呢?
作者有话说:
啊,发现故事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这一篇不会很长,很感谢大家的喜欢,如果能给我提一些意见就更好了qaq
第47章 年货
离过年也没了几天,一行人在青州城留了下来。约莫是近年底了,客栈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他们索性出了些银钱,将这家不大的客栈整个包了下来。
然而,这些天来,季清寒只觉得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虽说有师兄护着,但那个三师姐和二师兄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加上个非要跟着来、和那俩臭味相投的花清和。
季清寒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苦”都在这几天吃上了。
“三师姐!”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眼疾手快地从陆枕禾那“罪恶”的手中,抢下了差点被又一块桂花糕强行塞满嘴的啾啾。
“少给啾啾喂点零嘴吧!你看他这体型,再吃下去,”他掂了掂分量,悲愤道,“他都要飞不起来了!”
啾啾被拎起来时,还恋恋不舍地伸长脖子,小嘴一张一合,发出渴望的“啾啾”声,试图再叼一口桂花糕。
陆枕禾被它这小模样逗得心花怒放,立刻就要把糕点递过去:“哎呀,我们啾啾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来,再吃一口……”
“不行!”
话音未落,余光又瞥见宁思温正摇着扇子,给客栈里留着打扫的小伙计讲着“从极寒之地寻得的仙草,服之可延年益寿”的故事,眼看着那小伙子眼神都要直了……
“还有你,二师兄!”季清寒头大如斗,冲过去挡在小伙计面前,“这不是青云宗,你别逮着人就开始忽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那株“雪魄草”异常眼熟,定睛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不对!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顺走的?!”
他直接窜过去,一把从宁思温手中夺回那株灵草,仔细探查一番,确认只是株普通的无毒的灵草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狠狠瞪了依旧笑得温文尔雅的宁思温一眼,转身对那还在发愣的小伙计,将那株灵草塞进对方手里,诚恳道:
“实在对不住,小哥。我这位师兄……喜好玩笑,他的话你不必当真。这株灵草虽不能延寿,但确有几分安神之效,就当是给你压惊和赔礼了。”
刚处理完这边,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极其古怪,带着点甜腥又有点辛辣的异味。环视一周后,只见那位穿着花哨的花清和,正蹲在角落的火盆边,手里拿个小药包,似乎想往里面撒点什么……
“花清和——!”季清寒吓得魂飞魄散,声音瞬间劈了叉,“别下毒!这还有普通人!”
恰在此时,后院通往前堂的门帘被掀开,祁鹤寻刚踏进来半步,就被这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声惊得脚步一顿,脸上满是愕然。
花清和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药包:“哎呀,季公子,你误会了。这可不是毒药,只是些特制的‘暖阳粉’,撒一点进去,能让这炭火烧得更旺、更持久。不必大惊小怪嘛。
“不行!” 季清寒异常坚决,几乎是用抢的姿势夺过那个小药包,紧紧攥在手里,心有余悸地瞪着花清和,“谁知道你这玩意烧起来会不会冒出什么古怪的烟,或者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总之,别往火盆里加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祁鹤寻愣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盯上了那个满脸崩溃的小师弟。
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季清寒像看到救星一般,眼睛都亮了。
“师兄~”这一声叫的百转千回,“他们……他们往常下山,也是这样的吗?”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每次下山历练都这么“精彩”,师兄师姐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以及青云宗的名声是怎么保住的!
还没等祁鹤寻开口,一旁的陆枕禾就笑盈盈地插上了话:“哟,大师兄来了。”
她拍拍手上的点心碎屑,笑道:“小师弟别恼嘛,我们这不是等大师兄一同去买年货嘛。”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在祁鹤寻的“镇压”下,总算是出了门,欢欢喜喜地置办年货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年味渐浓。走在人群中的季清寒却始终提心吊胆,生怕自家师兄师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来。
好在这一路风平浪静,大家居然都……正正经经地挑着过年的用品。
街边是琳琅满目的年货,季清寒心里估摸着,除开自己有前世的经验,还算知道柴米油盐的,师门里怕不都是些五谷不分,脱凡绝尘的人物。
眼看来到米面粮油摊前,他正准备挽起袖子,大显一番身手,好歹让师兄师姐们见识一下。
就看见陆枕禾在一家米摊停住,随手抓起一把新米,指尖轻捻,又凑近嗅了嗅。
“掌柜的,你这米是陈米翻新,水汽还没完全烘干,煮出来饭芯容易发硬。”
她手一指旁边另一袋米,“我要那边那种,颗粒饱满均匀,色泽玉白透亮,带着自然稻香的新米。”
看得季清寒目瞪口呆。
又看着陆枕禾转向旁边的面摊、肉摊,那副专业的架势,堪比沉浸市场多年的老师傅。
“怎么了”
祁鹤寻悄无声息走到季清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和肉贩讨论肥瘦比例的陆枕禾,低声问道。
他还沉浸在三师姐竟然会买菜当中,下意识喃喃道:“忽然觉得……三师姐好厉害。”
祁鹤寻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就厉害了?小师弟还真好骗。”
“既如此,那晚上我便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不再理会季清寒的震惊,转身对剩下几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虚虚揽过季清寒的肩膀,将他带进了另一条街。
“师兄,我们来这干嘛?”
季清寒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巷子也热闹,两旁挤满了售卖零嘴的小摊和店子。
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金黄酥脆的炸馓子、雪白蓬松的棉花糖、热气腾腾的烤栗子、五香俱全的各色瓜子花生、还有各式各样的蜜饯果脯、糕饼点心……
看得季清寒肚子“咕噜咕噜”叫。
这动静可瞒不住祁鹤寻,他随手在旁边一个刚出炉、冒着热气的糖糕摊前停下,买了一大包用油纸包好的、金黄松软的糖糕,递到季清寒面前:“先垫垫。”
糖糕还烫手,散发着诱人的米香和蔗糖甜味。他咬上一大口,外皮微酥,内里绵软香甜,他含糊不清问道:“客栈不是有不少零嘴吗?还要买新的?”
“啊?” 季清寒咽下糖糕,不解,“此话怎讲?”
零嘴不就是零嘴吗?还有什么不一样?
祁鹤寻躲过脸,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红,缓缓道:“凡间过年,大人都是要给小孩子买零嘴的。”
季清寒下意识点头:“哦,那是给树根买的?”
祁鹤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季清寒还沾着一点糖渣的嘴角,清晰而肯定地说:
“不是。”
“是给你。”
季清寒咬糖糕的动作彻底僵住,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又眨,好像没听懂这几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我……我不是小孩了。” 季清寒小声反驳,耳尖通红。
“你方才成年不久。”祁鹤寻脚步未停,侧过脸,看着自家小师弟,“在我们眼里,自然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平日不要太在意他们。他们就是太闲了,逗你玩的,都是有分寸的人,做不出真正过分的事。”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而温和,落在季清寒清澈的眼睛里。
“所以,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好。”
不必为他们的玩闹过度焦虑,不必时刻紧绷着去看着他们,更不必因此感到委屈或负担。
季清寒稍稍有些红了眼眶,接过师兄买的零嘴,舍不得放进芥子囊中。
“师兄,”他轻声问,“晚上露一手,到底是什么?”
祁鹤寻侧首,眼中映出一点罕见的柔色,唇角微扬:
“你猜。”
作者有话说:
一写起日常和感情线就发狠了,忘情了,丝滑的写完,我爱写日常()
昨晚请假是加班太晚了,回家实在是没精力再写,周末应该会多更一点
虽说主线走一半了,但是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没写完。比如三师姐的故事,比如花清和的,再比如大师兄和小师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小师弟其实还是有点没开窍,毕竟直男最会麦了(bushi)
第48章 开小灶 他没有伸手去接。
打打闹闹着,新年就来了。
除夕这天,雪下得格外大,一脚踩下去,松软的积雪能陷进好深,留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在年货早已囤得足足的,米面粮油、肉菜果点,将客栈那个不大的储物间塞得满满当当。一行人窝在烧着暖和炭火的客栈里,倒是不愁吃食。
只是,新的问题来了——客栈那位手艺不错的厨子,昨日已欢欢喜喜领了红包,回自个家过年去了。这顿至关重要的团年饭,顿时变成了摆在眼前的大问题。
花清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了把折扇,更不知是否是被宁思温带坏了,在这呵气成冰的大冬天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诸位,容在下问一句,”他扇子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里,真的有人……需要用膳吗?”
这话倒不假。按常理,他们几个,除了季清寒,个个都是修为有成的修士,本该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奈何,云峰山自祁鹤寻这位大师兄起,就没什么“必须辟谷”的规矩。祁鹤寻自己便从未刻意辟谷,这风气自然而然地就传了下来。陆枕禾和宁思温更是乐得如此,口腹之欲,亦是人生乐趣嘛。
至于另一个非云峰山的花清和,更是荒唐惯了的性子,辟谷?他可遭不了这罪。美食美酒,乃人生一大快事,岂能舍弃?
唯一真正辟了谷的,就只剩下林芷了,可惜身为青云宗的人,有着两位师兄师姐压着,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角落,听着安排。
“那自然是需要。”陆枕禾理直气壮,双手叉腰“小师弟还要长身子呢,不吃饭怎么行?营养跟不上,影响修炼根基怎么办?”
“哦对,”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小师弟人呢?跑哪儿去了?”
而被她念叨着的季清寒,此刻正手里被塞了个暖乎乎的汤婆子,乖乖巧巧地坐在后院厨房的小凳子上。
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身为青云宗的首席掌门,外人眼中不食烟火的天之骄子祁鹤寻,此时正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神色专注地处理着买回的原料。
季清寒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虽说早就知道师兄会做饭,但亲眼看着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师兄,系着围裙,站在烟火气十足的灶台前,为自己准备零嘴……这感觉总归是怪怪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到手足无措。
他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问道:
“师兄,需要我帮忙吗?”
祁鹤寻头也没抬,手里用一双长筷轻轻搅动着逐渐融化成琥珀色糖浆的麦芽糖:“不用,你坐着便好。”
季清寒只好又乖乖坐回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兄的动作。只见祁鹤寻将融化的糖浆熬到合适的火候,然后迅速将核桃仁、红枣丁、杏脯条倒入锅中,快速翻炒均匀,让每一粒果干都裹上晶莹的糖浆。
裹好糖浆的果料被倒入一个抹了层薄油的浅口平盘里,趁热用铲子压实、铺平。接着,撒上香喷喷的芝麻和细碎的桂花糖,再用擀面杖轻轻擀压一下,让香气嵌入。
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糖、干果和桂花混合的温暖馥郁的甜香。
“尝尝?”
糖块被递到季清寒的手边,他连忙接过。
糖块还是温热的,入手微硬,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脆。
麦芽糖的焦香甘甜首先化开,紧接着是核桃的酥脆、红枣的软糯香甜、杏脯的微酸果香,芝麻和桂花的香气点缀其间,层次丰富,甜而不腻。
“好吃!”季清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又赶紧拿起一块递向祁鹤寻,“师兄你也吃!”
祁鹤寻看着师弟指尖的糖块,又看了看师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略一低头,就着季清寒的手,直接张嘴,轻轻咬住了那块糖。
温热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碰到了微凉的唇瓣。
糖块在口中化开,甜意蔓延。他细细品味了一下,才松开,直起身,对上自家小师弟瞬间僵住、继而迅速涨红的脸,和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眼睛。
祁鹤寻神色如常,点了点头,给出了评价:“确实不错。”
“剩下的收好,晚上守岁时再吃。”他仿佛没看到季清寒的窘迫,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前堂似乎很热闹,我去看看陆枕禾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他便施施然走出了厨房,留下季清寒一个人。
片刻后,前堂响起了陆枕禾的声音。
“大师兄,你去做团年饭啦?”
借着门帘的缝隙,季清寒看到自家三师姐站在通往前堂的门口,先是狐疑地看了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如常,正从厨房这边走过去的祁鹤寻。
自家师兄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懒懒笑了一下:“没有。”
“嗯?”陆枕禾鼻尖动了动,露出贼兮兮的笑,“那你怎么从厨房出来了?”
“你眼花了。”
陆枕禾眼珠一转,换了个问题:“那你看到小师弟了么?”
祁鹤寻笑意忽地浓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肯定:“没有。”
“哦~”陆枕禾拉长了调子,不再多问,身影一晃,直接瞬移到了厨房门前,伸手就去掀门帘,嘴里还嚷嚷着,“那我可得好好看看,这厨房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
季清寒正抱着小食盒,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对话,犹豫着是该立刻把食盒藏起来还是假装无事发生。
冷不防门帘被猛地掀开,他猝不及防,和探进半个身子的陆枕禾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枕禾扫了眼小师弟怀里的食盒,又扫了眼大师兄带笑意的脸。
“大师兄。”她指着季清寒怀里的铁证,“你刚才……是偷偷跑来厨房,给小师弟开小灶啦?”
季清寒脸腾地红了,抱着食盒的手收紧,求助般地看向大师兄。
祁鹤寻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他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季清寒,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陆枕禾,嗤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陆枕禾心满意足,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季清寒的肩膀:“行啊小师弟,面子够大!能让大师兄亲自下厨!这零嘴可得给师姐留两块!”
“不行。”
祁鹤寻跟了过来,接过食盒,收进了芥子囊。
见状,经过祁鹤寻时,陆枕禾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大师兄,偏心哦~”
祁鹤寻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陆枕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拽着懵懵懂懂的季清寒投入了热闹的前堂中。
行家一出手,季清寒就看呆了。原以为只有师兄深藏不露,谁知这一屋子全是大尾巴狼,嘴上都喊着要旁人来做饭,到头来各个厨艺精通,自己竟然成了厨艺最差的那个。
待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围坐,杯盏交错,气氛正酣。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宁思温终于舍得放下了几乎不离手的描金扇,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季清寒好奇又专注的眼神,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打开了话匣子。
“小师弟,你是不知道,”他语气悠长,“我和枕禾被师傅捡回云峰山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几岁,半大孩子。”
陆枕禾也放下筷子,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回忆:“对啊,那会儿师傅他老人家……嗯,除了修为高,在其他方面,特别是生活上,简直一塌糊涂。他自己早就辟谷了,压根不会做饭,也想不到我们俩小屁孩要吃饭。”
“后来实在受不了,再不学做饭,恐怕真要成为修仙界第一对饿死的修士了。”宁思温摇头。
“对啊!”陆枕禾一拍桌子,“不自己做饭,就得天天爬老高的云峰山,去主峰的膳堂吃。那会儿我们修为低,上下山一趟累个半死,饭点还经常赶不上。”
她转向季清寒,眨眨眼:“而且小师弟,你是不知道,我们上山好久之后,才偶然听说,哦,原来我们上面还有个大师兄!”她指了指祁鹤寻,“这位大师兄当时成天都在闭关,我们都快以为自己是师傅唯二的徒弟了!”
“也是师弟你赶上好日子了。”陆枕禾总结,“小师弟,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季清寒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地看向大师兄。祁鹤寻依旧安静地喝着茶,抬头捕捉到了自家小师弟的眼神。
“怎么了?”他放下茶盏,眼神无声询问。
季清寒被当场抓包,连忙摇摇头,他总不能直接问“师兄你小时候是不是也饿过肚子、会不会做饭”吧?那太冒失了。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倒影,心里忍不住继续想:师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桌对面,陆枕禾和宁思温还在就当年谁偷吃了谁藏的肉干而“互相揭短”,花清和听得津津有味,林芷则默默地将一道菜往树根那边推了推。
夜色渐深,雪愈下愈大,客栈内却暖意融融,杯盘渐空,笑语未歇。
与此同时,距青州城不过几十里的白河村。
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一丝丝、一缕缕,逐渐吞没了村舍、田埂、道路,最终将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拢在了其中。
村内灯火依旧,隐约传来断续的欢声笑语,浑然不觉黑暗已悬于头顶。
作者有话说:
首先和大家道个歉,昨天没有请假无故断更一天。这个主要是昨天写了一半,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情绪崩溃了,今天又一早爬去公司加班,还和领导吵了一架,其实我只是很客官的复述了她昨天和我说的话,但是她不承认自己说了,嗯。最近因为工作导致人有点不稳定,如果大家觉得我哪里写的不太行,欢迎指出,后续会考虑换份工作,避免因为这份工作导致经常断更。
好了,现在是碎碎念,我发现一写起美食就停不住手,爱吃是这样的,要不去写本美食文吧(bushi)
真的好爱你们,谢谢你们的观看和评论,每天看到你们下班评论和追读,好开心~~~~
喂,于小衍
第49章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年夜饭撤下,残羹冷炙被收拾干净,沏上了壶清茶,桌上摆上了花果点心。
宁思温吃醉了酒,正嚷嚷着要表演扇舞,为了保住这位师兄的尊严,林芷正艰难的劝阻着,下意识想找帮手,扭头一看,陆枕禾已经不知何时掏出块留影石。
留影石对准了摇摇晃晃的宁思温,她嘴上还小声念叨着:“对对对!就是这样!二师兄加油!林师弟你也别拦着,给点反应啊!这留影石可贵了,得录回本!”
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林芷只能含泪放下这位发酒疯的师兄,默默退后了两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躲过了留影石,他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大厅,却发现屋子里好像少了两人。
祁师兄和季师弟去哪了?
正被林芷念叨着的两人,此刻正在后院的亭子里赏着雪景。
季清寒到底年轻,几杯热汤下肚,又被满屋子的人气和炭火烘着,只觉得头昏脑胀,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寻了个空档,悄悄溜了出去,打算透透气,醒醒神。
一出门,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大雪仍在下,将天地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客栈后院的小径已经堆满了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试着踩了一脚下去,积雪被踩出“嘎吱”一声响,淹到了来者的脚踝。
他收回脚,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清晰的脚印。若是平日,踩便踩了,可或许是今夜太过圆满,只觉得那脚印有些刺眼,竟有些不舍得破坏整片无暇的白。
灵光一闪,他提起一口真气,飘然而起,掠过数丈距离,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座小亭子的顶部。
季清寒满意的将亭顶的雪扫落,又望向小径上那个孤零零的脚印,心里那点小别扭才算平复。他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舒爽极了。
思绪漫天乱飞了一会儿,从白河村到云峰山,最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高楼广厦,车水马龙,闪烁的屏幕,喧嚣的都市……此刻想起,竟真的恍如隔世,仿佛只是久远之前的一场光影陆离的梦。
望着无边无际的落雪,心头那点因热闹而起的燥意褪去后,忽地漫上了一丝淡淡的孤独。
天地浩大,万物静默,自己仿佛成了这广袤洁白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小黑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将这点无谓的愁绪挥散。
忽地回神,他这才惊觉,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安静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雪面上,与自己的影子挨得极近。
是师兄。
也不知祁鹤寻在这站了多久,他只是微微仰头,望着亭上正在赏雪的青年。
季清寒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的影子,心头那点莫名的孤寂感,忽然就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朝亭下喊道:“师兄……要上来吗?这里视野好。”
祁鹤寻飞身一跃,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有并肩的身影,和漫天无声的落雪。
雪地上两片影子被拉长,几乎要挨在一起,季清寒心中那点沉淀下去的思绪又微微泛起。他盯着那片属于师兄的影子轮廓,嘴唇翕动,终于很轻地唤了一声:
“师兄。”
半晌,就在他以为师兄没听见时,身旁传来了祁鹤寻的声音。
“不喜欢吗?”
季清寒摇摇头:“很喜欢。”
客栈隐约传来笑闹,此处却只有风雪拂过屋檐的微响,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
曾经渴望的温暖与归属,如今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不安。
季清寒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在冷漠与忽视中学会保护自己,一个人努力地活着;最后,也是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亭外的飞雪被灯笼晕染出一圈暖光,祁鹤寻稍稍侧身,往小师弟这边靠了靠。两人并排坐着,玄色与浅色的衣袖搭在了一处。
“喜欢的话,那便许个愿吧。”
闻言,季清寒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许愿?”
“嗯。”祁鹤寻的视线落在远处,“除夕夜,据说愿望更容易被听见。”
季清寒低下头,因着师兄这番话,心头的惶恐中,终于清晰地升起了一丝朦胧却坚定的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不贪多,不求长生久视,不望惊天动地。他唯一贪求的,便是这一份温暖。
愿望许完,他睁开眼,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祁鹤寻微微侧首看过来的面容,以及他唇边那抹极清浅的笑。
接着,他听到师兄说:
“会的。”
顿了顿,祁鹤寻转回头,重新望向远处的月亮。
“不止来年,往后的每一年,都会。”
两人又在亭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客栈廊下小径上,季清寒来时留下的那个孤独脚印,已被新落下的一层薄薄雪末覆盖,了无痕迹。
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昨夜下的雪,将金灿灿的阳光漫射进屋子里,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晃眼的光斑。
季清寒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下意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感觉左边耳朵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硌着自己,不太舒服。
他皱着眉,半撑起身子,带着一丝不耐,伸手朝耳后摸去——
是块玉佩,上面写了个祁字。
祁鹤寻的祁。
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莹润的光泽。即便季清寒对玉器没什么研究,一摸,也知是极好的东西。
季清寒彻底醒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祁”字,嘴角不知不觉地,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珍而重之地将玉佩贴身收好,仔细系在里衣的腰带上。
待收拾好自己,甫一开门,便见门口的廊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正是祁鹤寻、林芷,以及昨夜缺席的蓍苓翁与树根。他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祁鹤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
昨日他们邀请过蓍苓翁和树根二人一同用饭,奈何蓍苓翁独处惯了,便婉言拒绝。
而树根这孩子,非要回破庙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无奈之下,林芷只能给他们所有孩子寻了个住处,备上了不少吃食。
如今一群人聚在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祁鹤寻开口道:“先下楼用早饭吧,边吃边说。”
一行人下楼到了大堂。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尤其是正中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诱人的蒸汽,旁边配着醋和蒜泥。
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桌旁,见他们下来,连忙拱手:“各位仙长新年好!早起无事,想着仙长们可能不惯客栈粗食,便让内人包了些饺子,手艺粗陋,图个新鲜热乎,也算是咱青州的新年习俗,还请仙长们莫要嫌弃。”
林芷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浅笑,温和道:“有劳掌柜,费心了。” 说着,便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掌柜的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退回了柜台后。
季清寒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正要送入口中,就听树根说道:“仙人,我想回去了。”
季清寒动作一顿,饺子停在了嘴边。
“你回哪?”
他疑惑问道。
树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更小了:“回……回庙里。狗蛋、小丫他们……还在等我。”
回破庙?季清寒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了,自黑蛇妖伏诛,树根这孩子便没了“家”。难道他还想回到那个四处漏风、寒冷破败的地方去?
哦,等等。现在那破庙好像不漏风了,林芷前阵子看不下去,顺手就给修葺加固了一番,甚至还给弄了个能关严实点的大门。
祁鹤寻也放下了筷子,看向树根,语气平静:“破庙在城西三里外,昨夜大雪,路不好走。”
树根连忙道:“我、我认得路!以前下雪也回去过!”
“为什么想回去呢?”林芷温和问道。
树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仙人,我已经知道了。山神爷爷……其实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清寒:!!!
是谁和树根说的!!!
树根仿佛没看到众人的脸色,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着恍惚。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到很多小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色青白青白的,他们从黑黑的河里爬出来,抓着我的身子,冰凉冰凉的……他们要我偿命,说我占了他们的命……”
他瑟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后来,是山神爷爷出来了。那些孩子……就松开了我,转头去抓山神爷爷。”
树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我醒了之后就想明白了……我知道,我其实有病,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是不是?但是山神爷爷不想让我死。”
他抬起泪眼,依次看向几位仙人,最后落在林芷脸上:“是山神爷爷……用他们,换了我的命,对吗?”
空气死寂。
真相对这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祁鹤寻缓缓端起一杯茶,看向树根,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的梦,或许不全是真的。” 他没有提起那个残忍的故事,“你想回去,是想做什么?”
树根攥紧了拳头,瘦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他们才……那么小,却为了救我死了……他们的爹娘哭瞎了眼……”
他指着自己,眼泪汹涌而出:“而我,我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却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着热乎乎的饭,住在不挡风的屋子,还有仙人照顾……我凭什么?!”
“他们因我而死,而我还要在仙人的照顾下过着一无所知的生活,我做不到!” 树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我不能……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力磕头:“求求仙人,带我回去吧!我要去跟他们说对不起!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要我,我就留在那里陪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
季清寒感到眼眶发热,胸口气息翻涌。他一步上前,强行将树根拉起来。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最根本却最难以被听进去的话:“……这不是你的错。”
祁鹤寻走到树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树根,” 他唤道,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让林芷送你回去吧,去河边看看。”
树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和决绝。
祁鹤寻继续道:“但只是去看看。站在岸边,看一看那条河,想一想你梦里的那些孩子,也想一想山神爷爷。”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关键的选择:“如果你站在那儿,看过了,想过了,觉得后悔了,害怕了,或者改变主意了——”
“随时可以回来。”
“不管你后面想去哪,我们都不会拦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本来这块想写点师兄的示爱,结果师兄还是太纯爱了
第50章 不要怕,我在 “师兄,等着看吧。”
林芷本想让树根用完早膳再走,奈何这孩子铁了心,直冲冲往门外跑。无奈之下,他只能快步跟上。
经过这么一番,季清寒看着桌上香气犹存的饺子,只觉得胃口全无,胸口堵得慌。祁鹤寻本就进食不多,见师弟放下了筷子,神情郁郁,自己也随之放下了筷子。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花清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甚至颇有余裕地夹起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然后不怕烫似的,一整个塞进嘴里。
“嘶——哈!”果然被烫得龇牙咧嘴,但他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眼睛亮了亮,又伸手去夹第二个。
季清寒看着他接连吃了三四个饺子,这才像是终于察觉到气氛异常,一脸疑惑地抬头:“都看着我干嘛?”
“掌柜夫人包的饺子当真不错,你们不尝尝?凉了就没这味儿了。”
有时候,季清寒真的非常佩服花清和这人,这到底是神经线条异常粗壮,实在是迟钝,还是天性冷情,觉得生死抉择也不过是选择一种,不必影响吃饭?
“不了。”他婉拒花清和递过来的饺子,虚虚推了回去,“我望见树根那模样,心里总是不忍。他还那么小,就要背负这些东西……”
“因为他这样,你连饭都吃不下了?”花清和放下筷子,眉头直皱。
他又去盛了满满一碗饺子回来,坐下时看到季清寒还在饭桌上唉声叹气。花清和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扒拉了两口饺子,含糊道:“那你去把他带回来呗。”
季清寒被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噎了一下,忍住了想敲他筷子的心:“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怎么能强行把他带回来,那不成剥夺他选择的权利了?
“那你便接受啊。”花清和咽下饺子,发出声冷笑,怪的和东厂公公似的。
好在季清寒心存善意,深吸一口气,怀揣着一颗普度众生的心,苦口婆心道:“倘若你在意之人,也如同树根一般,一心想要寻死,那你当如何?也能如此平静地吃饭,说接受吗?”
话刚说完,就看到对方眼神怪异,答非所问:“你把那孩子当成你的在意之人?”
花清和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玩味,“季公子,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博爱之人,‘在意’的范围如此之广,在下佩服。”
“?”季清寒有些毛躁,觉得跟这人沟通简直鸡同鸭讲,“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在意的人若想要寻死,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人打断了。
花清和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中带着丝不耐:“他不会。”
“什么?”季清寒一愣。
“我说,”花清和看着季清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在意的人,不会寻死。”
“你呢,若是祁师兄快死了,你当如何?”
“师兄?”季清寒心头猛地一跳,斩钉截铁地反驳,“师兄不会死。”
等等!
不对!
沉睡的记忆被狠狠地撞醒。
他忽然想起了原书中的剧情。
那个他竭力想忽视、想改变,却像悬顶之剑般始终存在的结局:
青云宗首席弟子祁鹤寻,为阻止天魔出世,焚尽修为,最终……殁于小满。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师兄会死!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鲜活而琐碎的日子,几乎让他忘记了潜藏在时间河流下方那最汹涌、最致命的暗礁。
算算时间,距离原著中天魔出世、师兄陨落的那个“小满”,竟真的……没几年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一直在暗中寻着可能阻止天魔出世,改变师兄命运的法子,翻阅古籍,留意异闻,但始终如同大海捞针,不得其门而入。
他也曾想将这件事告诉师尊,但每次话到嘴边,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说不出口。
祁鹤寻敏锐的捕捉到了他剧变的神色,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唤了声:“小师弟,回神。”
花清和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欲拽住季清寒的袖子,却被拦住,只能伸出半个身子,凑近了些:“喂,季公子,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季清寒回过神,强压住翻腾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他努力扯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祁鹤寻,生怕眼中的情绪泄露分毫。
祁鹤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关心道:“要休息会吗?”
季清寒几乎是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骇人的苍白终于褪去少许,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嘴唇仍有些干燥。
“不、不用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尽力维持着平稳,“只是突然有点……有点头晕,现在好了。可能是昨夜没有睡踏实。”
见小师弟稍稍缓过了神,祁鹤寻才收起桌上的手,以及手上淡淡的光芒。
他斜了罪魁祸首花清和一眼,没好气道:“花清和,你该庆幸今日蓍前辈也在,否则,就凭你这大不道的话,我高低要讨要个说法。”
花清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连连道歉:“我的错我的错,祁道友息怒,季公子莫怪。我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他倒是认错认得干脆。但看着季清寒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这回是真的带上了几分不解:“奇了怪了……一句话吓成这样?我这玩笑……有这么吓人?”
季清寒被师兄虚浮着上了楼,他心知自己此刻情绪翻腾得厉害,脸色想必也很难看,在师兄面前失态至此,实在不该。
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透雪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来说些什么。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靠着那股无形的扶持,一步一步,沉默地、有些僵硬地跟着祁鹤寻上了楼,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祁鹤寻在房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季清寒。小师弟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头正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太轻,几乎被衣料的褶皱掩盖,却又太重,一下下都仿佛敲在祁鹤寻心上。
廊间一时寂静,只余窗外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更衬得此处的空气凝滞。
祁鹤寻的目光在那双微颤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放缓了声音,字句斟酌,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师弟,”他唤道,声音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可以告诉我吗?”
他顿了顿,给足对方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问道:“发生了什么?”
季清寒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摇头,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半晌,祁鹤寻沉默着,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咫尺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未曾深思、近乎本能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季清寒低垂的视线下方,一个无声的邀请。
小师弟似乎怔了一下,颤抖有瞬间的停滞。
他耐心等待着。终于,或许是那无声的坚持起了作用,季清寒紧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那只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从身后挪出了一点,放在了师兄的指尖上。
触感传来,是意料之中的冷,甚至带着一丝潮湿的冷汗。
祁鹤寻的心微微揪紧。他就着这指尖相触的姿势,将季清寒的手托高了一些,让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
额前墨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季清寒冰凉的中指指尖上。
温热的唇瓣蹭过冰冷的指尖,季清寒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从中烫醒。
唇上的温度逐渐回暖,他这才直起身,稳稳地看着似是停止了颤抖的季清寒。
“不要怕,我在。”
季清寒怔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几乎是仓惶地将那只手缩了回来。手指被紧紧地蜷起,用力握成拳头。
就在祁鹤寻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见小师弟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时而带着好奇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祁鹤寻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火焰。
“师兄。”
他听见小师弟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
祁鹤寻微微一怔。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半晌,祁鹤寻缓缓抬手,没有去拍季清寒的肩膀,而是轻轻拂去了他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
“好。”
他推开房门:“进去,调息,静心。要我陪你么?”
季清寒摇摇头,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师兄的身影。
门外,祁鹤寻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站立了片刻,听着门内极力压抑的细微动静,眸色深沉。
而房间内的季清寒,背靠着门,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师兄,等着看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锐利,“不管那天魔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救下你。”
作者有话说:
主线最最最重要的地方要来啦,一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就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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