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束发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季清寒的修炼之路,在外人看来,简直是顺生顺水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
原书中那个需要历经磨练,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受尽委屈才勉强成长的“季清寒”,早就不复存在。剧情早已被改得乱七八糟。
他几乎被师兄娇惯着长大。灵药、法宝、指点、甚至危险……祁鹤寻总是挡在前面,为他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本该遭遇的磨练,被师兄化解,本该九死一生获得的机缘,不需要自己费力去争,去抢,去搏命,便会被师兄送到门前。
可这真的是好事吗?
季清寒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却也有一丝……不安和隐隐的窒息感。
他的识海里,至今还存在着那个来历不明、无法驱除的诡异印记。
当初追踪的噬魂虫线索,随着温书玉的死亡彻底中断,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还有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将魔修劫走的古怪小弟子,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甚至恐慌的是——他无法突破金丹。
说出去真是可笑。不到二十岁便已达筑基大圆满,这般天赋与进度,堪称前无古人,后大概也难有来者。
就连当初被誉为天资绝伦、惊才绝艳的祁鹤寻,也稳扎稳打,用了足足三十年光阴。
而他呢?卡在这临门一脚,已经有些时日了。明明感觉灵力早已饱和,境界壁垒也隐隐松动,连那一丝契机也曾遇到过。
可是不行。
是太过顺遂,少了生死间的顿悟?是根基虽厚,却不够凝实纯粹?
季清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些急了。
连金丹都突破不了,他该拿什么,去保护师兄呢?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调息片刻,温水洗掉了方才眼泪的痕迹。
看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发觉方才情绪激动,发绳早已松散。他随手拢起长发,熟练地扎了一个马尾。
可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马尾扎得似乎不够精神,不够利落,还是有点歪斜?
他皱了皱眉,取下发绳,重新用手指梳理,更仔细地将头发拢高、理顺,然后再次绑紧。
然而,再看铜镜,还是不行。总觉得不如师兄随手帮他束发时那般挺拔俊逸。
他不信邪,又拆开,重绑。
不行。
再拆,再绑。
还是不行。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那马尾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不是太紧就是太松。
“啧。”
终于,季清寒不耐烦了,猛地将桌上的铜镜扣倒。
“哐当”一声,铜镜背面朝上,再也映不出他的模样。
眼不见为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桌子,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后,再次拿起那根发绳,这次没有再看镜子,只是凭着感觉,快速而用力地将头发在脑后束起。动作甚至有些粗鲁,扯得头皮微痛。
绑好了。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看了。
他刚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冷风灌入,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吱呀——”
房门忽然被推开,祁鹤寻不请自入。
季清寒闻声转身。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入,正好映在门口那人的脸上。他清晰地看到,自家师兄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近乎慌乱的神色。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到祁鹤寻开了口。
“头发怎么乱了?”
“啊?”季清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触感确实有些毛躁不平。
祁鹤寻已经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桌上倒扣的铜镜。伸手将铜镜捞起,翻转过来,递到他面前:“你看。”
季清寒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眼眶微红已褪,但脸色仍有些苍白,而脑后那束马尾,有几缕碎发顽固地翘着,确实比最初拆开前还要不如。
“头发散了,随手扎的……”他讪讪地开口,“我平时水平没有这么差的。”
还没等到回复,反倒是先等到了落在头上的一双手。
祁鹤寻似乎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或看他继续跟那乱发较劲。他直接上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廓,轻轻一勾,摘下那根发绳。
他用自己的手指代替发梳,插入季清寒的发间,从发根到发尾,缓慢而有力地梳理。
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温热而清晰。
季清寒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头顶那双手上。方才自己折腾半天的烦乱,仿佛也随着这缓慢而坚定的梳理,被一点点抚平、理顺。
“发绳都这么皱了,”祁鹤寻不知从哪里取出了另一根发绳,“用我的吧。”
“……嗯。”
他微微低下头,配合着师兄的动作。
祁鹤寻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梳理顺滑的长发重新拢起、束高、拉紧,最后用那根雪色发绳稳稳扎好,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好了。”祁鹤寻收回手,退开半步,目光在他重新束好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这次足够整齐精神,才看向他的眼睛。
看着师兄的眼睛,季清寒忽然委屈了起来。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床边,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直挺挺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脸陷在带着阳光味道的布料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点点耍赖:“……我不想出去了。”
“好。”
他本只是想和师兄撒会儿娇,借着这难得的任性,汲取一点温暖和停留的借口。
谁知身下的被子太过柔软,躺着躺着,眼皮沉了下来。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抓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床铺柔软的怀抱。
他睡着了。
坐在椅中的祁鹤寻,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团渐渐不再动弹的身影上。
他看着小师弟的肩膀从微微紧绷到完全放松,看着那略显凌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看着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侧脸,在睡梦中终于褪去了所有强撑的坚强,显露出些甚至有些脆弱的安宁。
他等了片刻,确认季清寒真的睡熟了,才极其轻微地站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拉过被季清寒压在身下的,卷在怀里的被子一角,仔细地展开,然后动作轻缓地盖在他身上,一直拉到肩头,掖好。
窗外日光偏移,时间悄然流淌。
季清寒再睁开眼,已是暮色沉沉。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意识还沉浸在睡眠的余温里,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视线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逡巡。
“醒了?”
祁鹤寻的声音响起,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师兄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
“师兄……”他撑着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我睡了很久?你怎么不叫醒我。”
祁鹤寻已经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要不要先起床吃饭?”
他摇摇头,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树根怎么样了?”
祁鹤寻在他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树根无事。只是他心意已决,不愿再回来,执意要留在那破庙中。”
“阿林依他,如今庙宇已经修葺过,漏风处补了。虽仍简陋,但足以御寒栖身。庙周也布下了警示和防护的小阵法。”
这安排算是周全,季清寒稍微松了口气。
祁鹤寻顿了片刻,话锋却是一转,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
“阿林在河边发现了残留的、魔气痕迹,虽已很淡,但确属魔修无疑。且从痕迹判断,并非旧痕,是不久前留下的。”
“什么?”季清寒立马掀开被子起身下床,“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仓促着就要去拿外袍和佩剑。
“不急。”
祁鹤寻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清寒愕然回头:“师兄?”
祁鹤寻看着他因急切而重新亮起、却仍带着一丝血丝的眼睛,缓缓道:“那魔修痕迹并非今日出现,现在去追,也不一定能寻到。”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窗外。
夜色已然降临,远处的街巷,却陆续亮起了点点暖黄的灯火,依稀还能听到孩童的笑闹和零星的爆竹声。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若有若无的、年夜饭菜肴的香气。
“更何况,”祁鹤寻的声音在昏黄的室内听起来,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和,“今日,好歹是春节呢。”
对了,今日还是春节,大年初一。
“……好。”季清寒终于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听师兄的。”
祁鹤寻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去洗漱吧。饭菜应该快好了。”
一天没有进食,没有辟谷的季清寒早已饥肠辘辘,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挤挤挨挨,在油灯暖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诱人。旁边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驱寒的姜茶。
两人落座。季清寒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蘸了点醋,小心地咬了一口。面皮劲道,馅料饱满,是猪肉白菜的,鲜香多汁,带着家常却无比踏实的味道。
吃了大半饱,他的速度才慢下来。肚中舒坦了,脑子也活络了,又忍不住琢磨着师兄所说的魔修痕迹。
“沿着河附近的。”他喃喃道,忽地抬头,看向正忙着擦拭柜台的掌柜.
“掌柜的,打扰一下。您可知道,这附近,沿着河边上下游,”他比划了一下,“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点的、人烟比较多的村子或者镇子?”
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抹布在掌心搓了搓:“仙长这么一问……沿着咱们白河,村子是有不少,但要说大点的……”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往上游去,约莫五六十里开外,倒是有个‘临河镇’,比咱们这儿大不少,靠着河边,据说还有些小码头,来往的人也多些。”
“往下游呢?”季清寒追问。
“下游啊……” 掌柜挠了挠头,“下游水势渐缓,河道也岔出去几条支流,村子更散了些。再往下几十里,好像有个叫白河村的地方,也不算小,但具体是不是紧挨着白河主干,小的就不太清楚了。”
白河村?
季清寒夹着饺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为何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呢?
作者有话说:
白河村,如果觉得眼熟,请打开第二章 ,小师弟要重回初遇之地啦
第52章 白河村
归功于还没老年痴呆的记忆,季清寒总算是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了白河村这个名字。
万年玄果,山鬼,魔门,太古剑以及第一次同行的师兄。
于是,时隔十余年,他终于问出了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疑惑:“师兄,当初我唤来太古剑,为何你一点都不奇怪?”
祁鹤寻头也没抬:“又不是你换来的,为什么会奇怪?”
“师兄你在说什么?!”他大惊失色且抵死不认,“那明明就是我唤来的!”
“是你唤来的。”祁鹤寻抬头看了他一眼,立马换个口吻,“天才的话,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季清寒怒了,他一拍桌子,对上师兄的眼睛,声音又弱了下来:“师兄,少敷衍我。”
“没敷衍你。”祁鹤寻喝了口茶,施施然道。
祁鹤寻这话确实不是敷衍,修真界天才辈出,每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奇遇,祁鹤寻见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倘若他要一个个追究他们的机遇,那多少有些痴人说梦。
祁鹤寻稍稍哄了几句,季清寒才安分地吃完了这顿饭。
翌日天方亮,季清寒已经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蹿到走廊,开始挨个敲门。
“师兄起床了!”
“二师兄!”
“三师姐!
“林师兄!”
“还有你!花清和!起床了!”
将所有人的房门都敲了一遍,他才心满意足,美滋滋地坐在了餐桌前用上了早膳。
过了片刻,祁鹤寻才缓步下楼,面色不大好看,冷瞥了季清寒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硬话来。往他身边一坐,一言不发。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楼,最后,顶着一头凌乱头发的花清和,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嘟囔囔着:“季公子,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犹如……”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馒头堵住了嘴。
罪魁祸首季清寒拍了拍指尖,真诚道歉:“对不住了花道友,今日这么早叫你自然是有缘由。我要同师兄去周围探查,不知花道友可否有兴趣一道?”
“什么?”花清和还没回话呢,一旁的陆枕禾就凑了上来,“你们探查不带我?小师弟,你这话好生让人难过。”
“是啊,小师弟,我们特地为了你们下了山,没想到宁可叫上花道友,都不愿叫上我们。”宁思温接过话头。
这话倒是让季清寒没得接,他本想着同两位师兄师姐道别,却不想他俩直接赖上了自己。
还没等他说话,花清和又插上了嘴:“既然季公子邀请了我,那我哪有不去的道理。我们何时出发?”
三言两语,诸位修仙界的前辈便替自己下了决定。
季清寒瞠目结舌:“不过一个魔修,犯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身在修为至上的修真界,如今最弱小的自己自然是这群人中最没话语权的那个,无奈之下,他只能叫上救兵:“师兄!”
唯一能镇压在场所有人的祁鹤寻正喝着茶神游,听到叫自己,随口应了声:“那就都去吧。”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门。
季清寒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除魔,能把这么一群天之骄子给聚到一起。
直到踏入白河村,他觉得,人多还是有人多的好。
白河村这魔气浓的肉眼都能看见,现在已是白日,但这块的天仍是乌蒙蒙的。一片片灰黑色的魔气笼罩在村子的上方,如同活物一般,缓慢地蠕动,交织,混杂在一起。
季清寒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有魔修啊,这都快成魔窟了!
“这是……?”
陆枕禾低声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不知。”
祁鹤寻摇摇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村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离得稍远,看不真切,只觉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杵在那里。
“那边有人。”季清寒低声道,手指了指。
仗着人多,他壮着胆子上前,走的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头,衣衫是常见的粗布袄子,上头沾着尘土。那老头看不大出具体年龄,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槐树下。
直到季清寒走到他身侧两三步远,小心翼翼开口:“这位老丈?”
那老头才似乎被惊醒,慢悠悠转过身子。他眼神起初是空荡荡的,瞳孔似乎有些扩散,好一会才逐渐聚焦在季清寒的脸上。
“几位是?”老头声音有些沙哑,一开口,跟个破风箱似的,哼哧哼哧个没完。
几乎就在他话语落下的同时,这村子忽地活了过来。
先是近处篱笆墙里,传出几声狗吠,接着隔壁院子的母鸡也跟着“咯咯”叫起来。更远些的地方,隐约传来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和妇人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季清寒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尽量和煦的笑容,拱手道:“老丈,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往北边去。风雪太大,见着这里有村落,便想来讨碗热水,寻个地方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头那浑浊的眼珠子又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哦……过路的啊。”老头说话也慢吞吞的,“这天气,是难走。”
他侧身让了让,“过来吧。”
季清寒不知不觉打了头阵,跟在老头身后,他压低声音,朝一旁的祁鹤寻问道:“师兄,我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前面的老头和长了顺风耳似的,下一秒就开了口:“我是白河村的村长,早些年,也有几位同你们一般的仙人来过。”
记忆回笼,当年正是这位村长,唯恐他们遭了山鬼的祸,拦住了他们去路。
只是没想到十几年了,他竟仍然健在。
这么一想,季清寒放松了些,到底是个没有坏心的凡人。
村长脚步未停,领着他们转过一个堆着柴垛的墙角,前面出现一个稍显宽敞的院落,土墙斑驳,但收拾得整齐。
院子里,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妇人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腼腆的笑:“阿爷,来客了?”
“嗯,过路的,讨碗热水。”老村长应了一声。
妇人应了声“哎”,便转身又回了灶房,很快传来舀水、添柴的声音。
季清寒的目光扫过院子:石磨半旧,鸡窝里几只鸡在啄食,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墙边堆着劈好的柴火。
最普通的农村模样,只除了这滔天的魔气。
“坐,都坐。”老村长招呼着,自己先在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坐下,又“哼哧”了两声。
“山野地方,没什么好招待,就是热水管够。一会儿让儿媳煮点姜茶,再下点面疙瘩,暖暖身子。”
“谢过老村长了。”
人太多,这屋里椅子不过五把,花清和倒不在意,随手搬来个柴墩,大咧咧坐了上去。
“姜茶来了。”
妇人拎着个铜壶,又端来几个破碗,给每人倒了杯姜茶。
季清寒正欲喝上一口,袖子下,一只手按住他。他抬头,看到师兄朝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心下一凛,他动作却未停,顺势将碗放下,笑道:“烫,晾晾。”
老村长依旧拢袖坐着,眼皮耷拉,仿佛陷入了瞌睡中。
陆枕禾和宁思温倒是警惕,姜茶早早放在了地上,连林芷都只是做了做样子。
唯独花清和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已经“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一脸满足:“痛快!”
倒茶的妇人已经退到了门边,垂手站着,目光死死盯着姜茶,紧张兮兮地问道:“各位客人,是不喜欢这姜茶吗?”
哦,那倒没有。”祁鹤寻忽然开口。
在季清寒惊讶的目光中,祁鹤寻竟主动抄起了面前那只破碗,轻轻抿了一口姜茶。他喉结微动,咽下茶汤,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糖放的少了些,”他放下碗,忍不住点评道,“这味有些辣了。”
花清和闻言,也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味,嘀咕道:“是吗?我觉得还行啊,辣点才驱寒嘛!”
老村长眼皮子已经彻底耷拉下来,竟真的打起了呼噜。
季清寒起初还绷着心神,留意着师兄的举动和屋内的动静。可不知是不是这屋里炭火太暖,还是那若有若无的姜茶热气熏蒸,他当真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困意,眼皮子越来越重。
视野开始模糊,跳动的火光变成晕开的光团,对面祁鹤寻的背影似乎也有些摇晃。
他猛地一惊,暗自咬了下舌尖,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半分。不对!这困意来得太沉,太急,绝非正常疲倦!
他强行瞪大眼睛,看向祁鹤寻。只见师兄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但似乎……也没有动作?
季清寒又猛地转头看向花清和。花清和不知何时已抱着胳膊,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张,胸膛规律起伏——竟也像是睡着了!
再扭头,陆枕禾和宁思温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冷汗瞬间浸湿了季清寒的后背。
他试图调动灵力,驱散这诡异的困倦,却眼前一黑,被无边的困意吞没。
*
季清寒猛地睁开眼。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激得他一个哆嗦,残存的困意被驱散大半。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略有些眼熟的院落大门前。
院子大门敞开,里头富丽堂皇。
院子里有棵海棠树,此时并非花期,枝桠光秃,覆着一层薄雪。
树下,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色长衫,料子看起来轻薄柔软。他背对着大门,微微低头,只露出一个清瘦的背影和鸦黑的发髻。
仅仅一个背影,却让季清寒呼吸一窒。
像……太像了。
像师兄。
但那背影似乎更单薄一些,肩膀的线条也略显青涩,少了几分祁鹤寻经年沉淀的沉稳气度。就像……像是许多年前,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个师兄。
作者有话说:
嘻嘻,感觉休息了两天写的都顺了一些,自我感觉比前面几章写的要好。接下来,咱们小师弟终于终于终于要开窍啦,至于怎么开窍的,那就要看师兄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第53章 少年祁鹤寻
“来着皆是客,进来罢。”
这人的声音清越依旧,却比往日的语调更显明快,恍若带着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般。
季清寒稳住心神,试探地踏过门槛,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唤道:“师兄?”
那背影明显一顿。
随即,那人转过身来。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正是祁鹤寻的模样!只是那眉眼间的线条确实柔和了太多,尤其是那双眼,清亮透彻。他头发束得高高,用的是简单的玉簪,几缕碎发随意落在额前。
“师兄?”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祁鹤寻打量着来者,眉间是毫不掩饰的诧异,“难道那老头背着我收了个师弟?”
眼前的少年祁鹤寻,似乎真的不认识他。
“我……”季清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是也不是,说不是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他顿了顿,选了个更模糊的问题,“这是何地?你……为何在此?”
祁鹤寻挑了挑眉,似乎对季清寒的反应更感兴趣了。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先坐。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季清寒依言走到石凳前坐下,冰冷的石面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他看着对面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一阵恍惚。
自己师兄,竟也有如此灵动的时候!
“我叫季清寒。”他先报了姓名,斟酌着词句,“至于如何到此……我亦不明,似是一觉醒来,便在此门外了。”
少年祁鹤寻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你不知这是哪?”
季清寒:“不知。”
“那真是奇了怪了。”祁鹤寻嘀咕着,“难不成我的识海随便一个人都能闯进来?”
识海?!
季清寒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怎么会是师兄的识海?识海乃修士神魂根本,隐秘无比,外人绝难强行闯入,自己怎么会被送到这个地方!
等等……
电光石火间,季清寒猛地忆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关于这个庭院的梦,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诞生。
难道自己之前做的梦其实不是梦,而是无意识闯进了师兄的识海?!那师兄为何不告诉他?
他心念急转,无数猜测涌出,恨不得抓住对方的领子问个明白。
但此刻,他只能端着副茫然地模样:“识海?”
“这里是你的识海?可我只是个寻常路人,怎会闯入此地?”
“寻常路人?”少年祁鹤寻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眸子微眯,“方才你可还在叫我师兄。”
“这位道友,你到底是谁?”
季清寒:……
果然,不管是什么时候的师兄,都一样的不好糊弄。
他头脑飞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抬手虚虚一礼,姿态放得更低了些:“道友见谅,是我唐突了。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无意闯入的路人。”
好在他早年看过陆枕禾招摇撞骗的模样,现在还能忆起几分,学着编了个理由。
“我……修习过一些粗浅的卜算感应之术,只是方才在那门外,初见道友背影,便觉……冥冥中有种极淡的熟悉之感,仿佛曾在命理星图中窥见过与道友相似的星轨气韵。”
“又见道友风姿卓然,气度不凡,隐约与我心中一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前辈有几分神似……一时心神恍惚,竟脱口唤出‘师兄’二字,实是失礼,还请道友海涵。”
“卜算感应?”少年祁鹤寻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那你可算出,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季清寒苦笑摇头:“惭愧,此地乃是道友的识海,我难以窥测。或许……关键仍在道友自身?”
“我自身?”少年祁鹤寻有些苦恼地抓了抓束高的头发:“按理说识海乃修士根本重地,外人不得擅入,除非……”他顿了顿,狐疑地看向季清寒,“除非你我之间,有极深的因果牵连,或者……你修了什么邪门的魂魄法术?”
“未曾!”他立刻否认,神情恳切,“我确实无意闯入。若有冒犯,绝非本心,更不知如何离去。”
少年祁鹤寻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戒备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罢了,看你也没有恶意,我送你出去罢。”
他说着,动作随意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看着还算顺眼的海棠落叶,拈在指尖掂了掂,轻轻点向海棠树粗糙的树干。
然而,就在落叶尖端即将触及树皮的刹那,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手臂悬在半空,手指维持着前伸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少年祁鹤寻猛地收回手,他低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又抬眼看看那棵纹丝不动的海棠树,一双清亮的眸子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一点点被冒犯到的暴躁:“我走不出我识海了?”
“?”季清寒匪夷所思,怎会有人走不出自己的识海?他又蓦地想起自己如何来到这地方,果然,这地方有诡异。
他打起了几分精神:“我来试试吧。”
“算了。”祁鹤寻挥手打断,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你试也不会有用。既如此,便当你来做客了。”
稀里糊涂的,季清寒被少年祁鹤寻带着逛起了院子,沿着回廊慢慢走。
“这边是书房,我父亲以前用的,后来归我了,里头有些杂书,还有些……我小时候的涂鸦,没什么好看的。”
少年祁鹤寻的面色带着些赧然。
“那边是客房,常年空着,大概积灰了。”
绕到了莲花池旁,季清寒记得这莲花池,只是在他印象里,这池子应当有几条锦鲤在水中游得正欢。
少年祁鹤寻在池边停下,看了一会儿池水,才开口道:“我母亲以前喜欢锦鲤,特意修的这池子。”
季清寒点点头,安静听着。
“可惜她不太会养,”少年祁鹤寻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鱼总是养不好,隔阵子就死几条。下人们怕她见了难过,就偷偷换了新的补上。后来……许是换得烦了,或是母亲自己也觉着没意思,渐渐就不怎么管了。池子就这么空了下来。”
“后来呢?”季清寒问。
“后来?”少年祁鹤寻想了想,“后来我就上山修行了。偶尔回来,池子也一直是空的。前两年好像听管家提过一句,说要不要重新打理起来,种点水仙什么的,最后也没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空着也挺好,省事。”
两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季清寒看着空池,池水清澈,却映不出天空,也映不出他们的倒影,只有池底那些颜色各异的卵石。他蹲下身,随手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丢进池里。
“噗通。”
石子落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溅起一小圈涟漪,慢慢荡开,然后消失。池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觉得这池子里应当有几只锦鲤。”他看着那空荡荡的池水,蓦地开口。
“为何?”祁鹤寻疑惑道。
“感觉吧,”季清寒语气随意,“这池子里总得有些活物才算好看。空荡荡的,瞧着冷清。”
祁鹤寻听了,目光重新落回池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像是觉得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不好,手一挥,清澈的池水中,凭空出现了几尾锦鲤。
活蹦乱跳,灵活得很。
他看见祁鹤寻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走吧,”他说,“回去坐着。干站着也没意思。”
回到海棠树下,祁鹤寻拿起那片叶子,又仔细看了看,然后随手放在一边。“算了,看不明白。”他像是放弃了深究,转而看向季清寒,“你……真是因为感应之术觉得我像你故人?”
季清寒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嗯,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
“你那故人……是个怎样的人?”少年祁鹤寻似乎起了点闲聊的兴致。
季清寒斟酌了一下,挑了些能说的:“他……很可靠,心思细,修为也高。对我……颇多照拂。”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少年祁鹤寻评价道,“比我强。我连自己的识海都出不去,还把你给困这儿了。”
“总会出去的。”季清寒说,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告诉自己。
“也许吧。”祁鹤寻不置可否,带着点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脸上,脸上困惑越发明显。
接着,他几乎是以一种自言自语般的低语,带着点不确定,说道:“你说的或许有点道理……我怎么也觉得,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不、不仅如此。”少年祁鹤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某种不恰当的想法,连接下来的话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直白和别扭,“我一见了你……便莫名心生欢喜。”
他语速加快,仿佛不快点说出来就会被自己否定掉:“想同你说话,想听你讲我的事,哪怕你只是干站着,瞧着也……”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有些懊恼地总结,“真是好生奇怪,明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季清寒怔住了:“这或许……也是你我之间那未明因果的一种体现?人与人之间,有时确有莫名的投缘。”
“不是这样的。”祁鹤寻却飞快地反驳了他,目光清澈而笔直地望过来,那里面没有闪躲,只有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认真,“是心悦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似被惊到,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他偏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的试探:
“你……你难道是我未来的道侣么?”
作者有话说:
小祁鹤寻真的超级无敌可爱啊啊啊啊啊啊
第54章 大小祁鹤寻
这话听得季清寒大惊失色。他虽早知师兄许是心悦他,但面前这孩子,还这么小,怎么说出如此,如此,如此……
他卡了壳,一时间找不到个合适的话。
“你怎么脸红了?”祁鹤寻不解,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都亮了几分,“难道被我说中了?”
“不是!”他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立马跳起来反驳,“我们只是师兄弟!”
“哦~”这人被反驳了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猫,“原来你真是我未来的师弟啊。”
“我……”季清寒自知被套了话,一时失语,在这张脸面前,自己真是一点谨慎与防备都没有。
“小师弟~未来的我难道不喜欢你吗?”少年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惋惜,“那他可真没眼光。”
又是一道重击,直白得让季清寒耳根发烫。这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没忍住,闭上了眼。喜欢吧,师兄,是喜欢自己的吧。就像那个吻……
再睁眼时他撞进少年清澈含笑的眸子里,那里映着他泛红的耳尖,和一丝来不及藏好的狼狈。
“他……”季清寒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他待我很好。”
少年却像是听懂了什么,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得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好奇与期待。
“那就好。”他轻快地说,仿佛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未来的我,厉害吗?”
季清寒看着眼前这张和师兄一模一样的脸,心中那点窘迫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很厉害,是宗门里最可靠的师兄。”
“真的?”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学着老成的样子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那你呢?你厉害吗?未来的我……有没有夸过你?”
“我……尚可。”他谦逊道,随即又补充,“师兄他……会指点我一二。”
“才‘指点一二’?”少年祁鹤寻立刻不满意地皱起鼻子,“那未来的我肯定不够喜欢你。若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脸颊微微发热,眼神飘向一边。
“若是……”少年飞快地瞥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和倔强,“若是我认定的人,定是要时时带在身边,亲自教,亲自护着,把最好的都给他……才不像未来的我那么小气。”
季清寒听着,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像是被温水漫过,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与悸动。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尚带青涩的少年,越发想念师兄。
“祁道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能干巴巴道“识海中,感知思绪或许与外界不同,更易受心念影响。你对我这……亲近之感,可能源于你我之间极深的因果牵连。”
祁鹤寻听了,眼中亮光黯了黯,像是有些失落,但并未纠缠。他点点头,低声嘀咕:“我知道,就是觉得,该告诉你。”
到底年少,垂头丧气没多久,少年又精神了起来。
天色似乎暗了些。
“有点饿了。”少年祁鹤寻忽然说,摸了摸肚子,看向季清寒,“你饿不饿?”
季清寒一怔。在这识海幻境中,竟会有饥饿感?
“我……好像也有点。”他如实道。
少年祁鹤寻站起身:“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季清寒看着他走向回廊另一侧,推开一扇之前没注意的小门,身影没入其中。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院子太过真实,真实的不像是一个人的识海。
季清寒在院子里四处打探,绕了一圈,回到了起点,那扇敞开的大门前。
无论哪次来这个院子,他都未曾注意过门外的模样。
心头一动,仔细望去,外头是一层白茫茫的雾,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些极其高大恢弘、却又不甚真切的轮廓。
他试探着踏出一只脚,平安无事。
待他踏出院子,那轮廓又消失不见,只有这院子的大门,是这白雾中唯一能见着的东西。
往外走了几步,倒没有东西阻碍着他,只是灵力探去,皆是虚无。
无奈之下,他只能重新进了院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收敛心神,转身看去。
只见祁鹤寻端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从回廊那头走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精致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看不出具体内容的糊状物,还有两双筷子与汤匙。
“我只会这个,就随便煮了点。”少年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语气有些羞涩,“凑合吃点吧,总比干饿着强。”
他拿起一碗,递给季清寒,自己端起另一碗,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糊,然后抬眼看向季清寒。
“你刚才……”少年祁鹤寻顿了顿,筷子停在碗边,“出去了吗?”
季清寒接过碗,碗壁温热,糊糊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谷物煮熟后的平淡气味。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试了试。”
“哦。”少年祁鹤寻应了一声,低头扒拉了一口糊糊,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抬起头,看着季清寒,很认真地说,“外面的巷子修过,我已经不大记得具体模样了。”
所以外面才会是一片空白吗?季清寒想。
季清寒也拿起筷子,学着祁鹤寻的样子,从瓷碗里挑起一坨糊糊,送入嘴里。
下一刻,季清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玩意……味道很难以言喻。
入口是一种粗糙的、沙沙的颗粒感,仿佛磨得极不均匀的杂粮混着细小的沙砾。咸味几乎没有,甜味更是奢望,只有一股沉闷的、令人不悦的“食物”本身的存在感。
说它能吃,都是抬举它了。
季清寒被师兄养的嘴刁,头一回吃到如此难吃的东西,好险没一口直接吐出来。
“很难吃吗?”
祁鹤寻紧张的声音传来。他停下了自己进食的动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季清寒,里面写满了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季清寒抬眼,对上少年那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目光,看到他嘴角还沾着一点同样的糊糊渍,忽然就觉得,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还……还好。”季清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了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只是……味道有些特别。祁道友平日就吃这个?”
见此,祁鹤寻松了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他低头,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点糊糊,黏稠的糊状物在瓷碗里留下难看的痕迹。
“我只会做这个,”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以前母亲为我煮的……好吃多了。米香是米香,豆香是豆香,还会放一点点糖桂花,热乎乎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不喜欢的话就别吃了。”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懒散极了,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熟悉。
季清寒心头一震,猛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那扇始终敞开的大门外,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衣如旧,身姿挺拔。
是师兄!是真的祁鹤寻!
“你是谁?”少年祁鹤寻一下子紧张起来,站起身,挡在季清寒与门口之间。
他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个与自己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迥然不同的青年。
门外的祁鹤寻目光扫过院内,掠过那棵海棠树、石桌、空碗,最后落在少年祁鹤寻身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随即恢复沉静。他又看向少年身后的季清寒,微微颔首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少年身上。
祁鹤寻:“显而易见。”
少年祁鹤寻先是疑惑了一瞬,随后了然,“你就是他说的未来的我?”
祁鹤寻看了季清寒一眼,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于是重新看向少年:“可以这么说。”
“修为还不错。”少年祁鹤寻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我修的不错。”
还不等对方开口,少年祁鹤寻的眼珠子一转,他手指向季清寒,目光灼灼地盯着现实祁鹤寻:“正好,他说你不愿指导他,那便由我来教吧。”
季清寒:“……”
他没想到少年会在这时候,当着正主的面,突然翻出这茬。这少年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祁鹤寻显然也没料到过去的自己如此跳脱且乐于助人的时候。
他先是看了季清寒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询问,有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指控。
季清寒缩着脑袋侧过头,避开了师兄的目光。
沉默在院门内外流淌,带着一丝诡异的尴尬和即将喷薄的什么。
就在季清寒以为师兄会出言驳斥或直接无视时,祁鹤寻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
“呵,做梦。”
随即,祁鹤寻冷冷瞥了少年一眼,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两人面对面站着,容貌相似,气质却是天壤之别。一个青涩鲜活,带着未经世事的直白与莽撞;一个肆意风发,岁月与修为沉淀出说不出的威仪。
“现在的你,连自身识海都挣脱不得,灵力微末,拿什么教人?纸上谈兵,误人误己。”
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无法反驳。显然从未想到,未来的自己竟是如此刻薄之人。
季清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一方面怕师兄说得太重伤了少年,另一方面又觉得师兄这反应……似乎有点过于严厉和直接了?
他不得不出声打圆场,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师兄息怒。祁道友也是……也是一番好意,关心则乱。”
又转向少年,温声道,“祁道友,指导修行非是儿戏,需因材施教,循序渐进。师兄自有他的考量。”
试图各打五十大板,缓和气氛。
不料下一秒,他便觉袖口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他整个人拽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侧身跌去,正正好被拉到了祁鹤寻的身侧,几乎与他臂膀相贴。
“师兄?”季清寒疑惑地侧过脸。
紧接着,一句压得极低,只有他两人能听清的话,传入了季清寒的耳中。
“他心悦你,你还同他一道么?”
季清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般回道:“师兄,祁道友他,他只是被困于此,心性单纯,并无恶意。我只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声音虽轻却清晰,“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说完,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师兄的表情,心中忐忑至极。
半晌,身旁都没有动静,季清寒只感觉到,身旁的师兄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随后,他听到师兄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好急好急,修罗场修罗场,准备开启修罗场!
第55章 撒娇
祁鹤寻也不见外,跟进了自己家门似的,毫不客气地往凳上一坐。
祁鹤寻看到桌上两人饭碗里的吃食又皱了眉。
“在自己家还能吃上泔水,也是少见。”
少年祁鹤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我……我还小,做不好也情有可原!”
闻言,祁鹤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哼笑。
“我怎么不记得。”他慢悠悠地开口,“我曾经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
少年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险些拔起剑来。看得季清寒连忙拉住他的手安慰个不停:“不气,不气。你们年纪差了百岁,性格不一样自是正常的。”
祁鹤寻却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手上动作不停,直接将那两碗糊糊端起,转身就朝厨房那小门走去。
“诶!你干什么!”少年终于找回声音,又急又气地喊道,拽着季清寒就追了上去。
“重做一份。”祁鹤寻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瓷碗被随手搁置在灶台上的轻微碰撞声,“学着点。”
一把豆子下了锅,不一会,锅中咕噜咕噜,水汽带着豆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厨房里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阴冷。
过了约莫一刻钟,祁鹤寻熄了火。一扭头,就看到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墙角一处斑驳的壁画小声说着什么。
季清寒微微弯腰,侧耳倾听,神情专注。少年则几乎贴在他耳边,手指着壁画某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不知在嘀咕什么。
那画面,竟有几分……碍眼的和谐。
“你们干嘛呢?”祁鹤寻语气平平地问,目光却落在小寻那只几乎要搭上季清寒肩膀的手上。
腰间被人悄悄戳了戳,季清寒立马会意,朝少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随后立马转头看着师兄:“哇!师兄好厉害!闻着就好香!”
这夸赞实在有些不走心,祁鹤寻听着,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应当出现在这里,像个打扰了别人雅兴的不速之客。
这头的季清寒,趁着起身的功夫,悄悄比了比身高。
他看看身边身姿挺拔的少年,又看看那边肩宽腿长,比自己明显高出一截的祁鹤寻,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师兄吃什么长大的,连小时候的自己,都要比他稍稍高上那么一点。
他正感慨之时,少年已经笑眯眯地又贴了过来。
这次直接揽住了他的臂膀,半个身子都靠进他怀里,仰着头,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撒娇的语调说:“清寒,我刚才看到那里,好像画的是以前审案子的样子,可有意思了,我讲给你听呀……”
季清寒被揽着,有些不自在,但看少年兴致勃勃,也不好推开,只得微微偏头听着,随口应和:“嗯?是吗?怎么有意思了?”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季清寒颈侧,姿态亲昵无比。
就在这时——
“咳。”
“咳咳。”
祁鹤寻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寻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转过头,看向祁鹤寻,语气天真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大师兄,你怎么老是咳嗽呀?是不是这里灰尘太大,呛着啦?还是说……”
他故意眨了眨眼,“身体不太舒服?”
季清寒被这么一提醒,也担心起来,看向祁鹤寻,眉头微蹙,语气真诚:“师兄,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生火被烟熏着了?还是强闯入这里,需要歇息一番?”
他是真怕师兄为了照顾他们,硬撑出问题。
祁鹤寻:“……”
他看着季清寒那毫不作伪的担忧眼神,再看看少年那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和得意的小眼神,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我、没、事!”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反驳,脸色绷紧,“身体好得很!”
为了证明自己强得很,他大步走过来,试图用身体强硬地挤进季清寒和少年祁鹤寻之间,想要把小寻那只碍眼的胳膊从季清寒臂弯里撬开。
小寻早有准备,立刻像只树袋熊一样抱得更紧,还把脸往季清寒肩窝里埋了埋,发出带着委屈的呜咽:“清寒,他挤我……我好怕……”
季清寒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柔弱无助紧贴不放的小寻,右边是气势汹汹的大师兄,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能地侧身想护住年岁更小的少年,同时对祁鹤寻劝道:“师兄,你……你别这样,他还是个孩子……”
祁鹤寻看着自家小师弟那偏向少年的保护姿态,再看到少年从季清寒肩头偷偷露出的,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胸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狠狠瞪了小寻一眼,退开一步,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行,你们聊。”他语气硬邦邦的,“我看看锅。”
说着,他转身走回桌边,背对着两人,拿起勺子重重搅了搅锅。
少年祁鹤寻见好就收,但依旧紧紧挨着季清寒,小声说:“清寒,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季清寒看看师兄那散发着寒气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惊魂未定的少年,心中无奈叹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祁鹤寻身后。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拽了拽祁鹤寻的袖口,轻轻摇了摇。
“师兄~”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的意味。
面前这人仍是一副硬邦邦的模样,肩膀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季清寒没放弃。他拽着对方的袖子不住晃着。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师兄~理理我嘛~”
“师兄~别生气啦~”
祁鹤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终于——
祁鹤寻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又像是终于被这魔音灌耳磨得没了脾气。
“小师弟,你同我来。”祁鹤寻放下碗,转过身朝自家师弟招了招手。
季清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见师兄似乎愿意理他了,连忙松开袖子,准备跟上。
旁边的少年见状,眼睛一亮,也想跟过来,却被祁鹤寻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少年祁鹤寻被他瞪得脚步一滞,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瞬间被冻住,悻悻地收回脚,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地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季清寒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手,安抚道:“无事,等我片刻就好。”
看得祁鹤寻又是眉头直皱。
弯弯拐拐,季清寒被带进了一个偏院里。
“这院子里还有这种地方?”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从未来过此地。
“嗯哼。”祁鹤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整个人斜倚在廊柱上,跟没骨头似的,“这是我家,我自然要比那小子更清楚。”
季清寒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师兄,话不能这么说。他如今困在这里已是不易。你既是未来的他,更应多些体谅才是。”
“体谅?”祁鹤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师弟,你别是被那小子那张跟我有七八分像的脸给糊弄了。”
他站直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正形,抱着手臂,歪头看着季清寒,眼神里带着审视:“一个来历不明、被困在这、还动不动就对你卖惨的小东西……你让我体谅?我没直接把他当邪祟收了,已经是看在跟我有点关系的份上,格外开恩了。”
季清寒只觉得师兄这话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坚持道:“师兄!他心性单纯,对我并无恶意,况且,看到他。”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看到他,我便会想到你。”
“想到我?”祁鹤寻挑眉,打断他,“小师弟,就算他真是我的一缕残念,那也是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现在的我,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
季清寒开了口,神色严肃:“可是,不管是不是一缕残念,只要是师兄,就都重要。”
他抬头,脸上带着丝落寞,“师兄,你也有那么孤独的时候吗?”
半晌,对方也没有说话,久到他几乎以为师兄要开口反驳他了。
终于,祁鹤寻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在我搞清楚他到底是谁之前,你不准再跟他单独相处,不准再吃他给的东西,更不准……被他那套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听见没?”
“知道了,师兄。”季清寒忍着笑,乖巧应道,“我会小心的。”
少年祁鹤寻正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等着二人,一见到季清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清寒!”
他冲过来,停在季清寒两尺之外,献宝似的捧了个碗,“我已经帮你盛好了。”
季清寒刚伸出手,还没接上,一双手先于他接住了碗。
自家师兄截胡了自己的饭。
“锅里还有,我帮你盛。”说着,祁鹤寻顺手将碗放在一边,准备往厨房走,却被季清寒拦住。
季清寒急匆匆伸出一双手,眼睛还飞快地瞟了一眼少年祁鹤寻:“师兄,我自己来吧。”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少年还在这边看着呢,自己的事情总是要自己做,得带个好头!总不能老是让师兄伺候他们吧?
他直接盛了两碗饭,其中一碗递给了少年祁鹤寻:“我叫你小寻吧。小寻,给。”
小寻喜滋滋地接过去:“谢谢师……谢谢清寒!”
又眯着一双眼看了一眼祁鹤寻。
祁鹤寻倒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年幼的自己:“这声清寒叫的倒是好听。”
顺手接过另一碗,又招了招手,“清寒?”
季清寒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到身边两人又争了起来。
起因是祁鹤寻放下碗说:“我去街上转转。”
少年立马拦住他:“去街上?外头除了雾就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出去不是白费力气吗?”
祁鹤寻甚至没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你看见是雾,是因为你修为不够,神识孱弱,自然穿不透表象。”
一旁的季清寒沉默不语,他看见的,也是雾。
小寻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尚在成长!修为弱些自是常理!哪像你——”
他口不择言,试图攻击对方的弱点,“都比清寒大了百来岁,老……老成持重了!”
他本想说“老了”,但临到嘴边,对上祁鹤寻那双眼睛,又觉得不妥,换成了稍微不那么刺耳的“老成持重”。
“百来岁光阴,若只换来老成二字,那这修为也着实炼到狗肚子里去了。”祁鹤寻顿了顿,终于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小寻,“至少,这百来岁让我知道,枯守原地,永远等不来转机。该探的路,再险也得走。”
季清寒听得眉心直跳。他默默地、悄无声息地端起自己还没放下的空碗,脚步轻轻地往回廊尽头挪,那里看起来是个安静的角落。
然而,他刚挪了两步,身后那两股气息就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
祁鹤寻随意地踱了两步,就又稳稳地停在了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少年则是直接跟了上来,占据着他的另一侧。
季清寒端着碗,站在两人中间,忍不住暗暗叹气,这饭,看来是没法安静吃了。
没人能拦住祁鹤寻,季清寒放心不下,只叮嘱小寻在里面好好待着,自己陪师兄一道。
奈何小寻也是个有主见的,只重复着:“我也要去。”
“行吧。” 祁鹤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要跟就跟紧点,别乱跑,别乱碰,更别乱发善心。你们俩都是。”
大门仍是敞开着,祁鹤寻先踏出了门,手一挥,原本蒙住街道的白雾逐渐消散,露出了院外的真面目。
笔直宽阔的中央大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官署与宅邸,规格森严。雾气稀薄处,甚至能瞥见宫城的屋檐。
季清寒僵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头脑一片空白。
“这是?”
“京城。”
祁鹤寻站在大道中央,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城阙。
季清寒头回进京,被此地的奢靡撞得心神摇曳。还没感慨两句,袖子却猛地一紧。
他转头,是身旁的小寻。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比之前在院里任何时刻都要难看。他死死攥着季清寒的衣袖。
“清寒……” 小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仰头看着季清寒,那双与祁鹤寻酷似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
“我……” 他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记得院子外的东西了。”
他徒劳地转动眼珠,扫视着眼前这陌生的都城。
“一点……一点都不记得。”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家是那座院子。可是,可是院子之外呢?我不记得这是何地,我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了识海。”
季清寒心头一酸,反手握住了小寻的手。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沉默后,祁鹤寻的声音传来。
“记不得是好事。”
他顿了顿。
季清寒握紧小寻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小寻。有师兄在,有我在。我们不急,慢慢来。记不得没关系,我们陪你一起看,一起找。”
过了好一阵。
他才极缓地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不再涣散,而是聚焦在季清寒脸上。
“……嗯。” 他哑声应道。
季清寒没来过京城,也看不大出来奇怪的名堂。他只能跟着师兄身后,和小寻一同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大,空,静。
街道宽得离谱,两侧建筑高得压抑,却空无一人,无声无息。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又迅速消散。空气里那股混合了尘土和说不出道不明的陈旧威压感,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尽管看不到任何活物,但季清寒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后面,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师兄,”他忍不住低声问,“这里……当年也很热闹吧?”
祁鹤寻走在前面,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补了一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夜不罢市。”
“不过,现在也挺热闹的。”
话音落,他左手随意向后一弹。
金光乍现,阵法瞬间成型,挡住一道从巷口扑出的凝实黑影。
那黑影在阵法金光下嘶鸣扭曲,眼看就要溃散。
然而,就在这一秒——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死寂无声的门窗后,骤然响起了密集而诡异的声响。
无数道黑影,从那些门扉后、窗洞内、屋檐下……无声而迅疾地“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卡了好久的修罗场,总感觉师兄也像个大孩子
嘿嘿,今天下雪了,好漂亮,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第56章 但这一切,都死了
原本宽阔的道路逐渐被黑影填满。
好在这群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影似乎没长眼睛,到了路上就开始游荡,倒没注意到三人。
“这是什么?”
少年到底年纪小,又不像季清寒自小在宗门长大,鲜少见到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率先问出了口。
季清寒则按在剑柄上,不敢妄动:“像是魔修?”
“魔修?”少年祁鹤寻骇然,“魔族不是已被封印百年,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魔修?”
好问题,他也不知道。
季清寒不敢发出大动静,生怕惊扰到了那群魔修,他正欲问师兄些什么,一扭头,就看到祁鹤寻仿佛神游一般,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
“师兄?”
他唤道。
祁鹤寻先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从上到下把祁鹤寻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随口提了句:“师兄,二师兄上回送了我个他做的阵法,现在正好能用上了。”
“他做的阵法你敢用在这?”祁鹤寻眼神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罢了,你开心就好。”
季清寒这才放下心来,师兄没被夺舍,还能打。他又扭头,关心起了小的。
“小寻,你有剑吗?”
“我……”少年祁鹤寻刚想应下,看到这热闹至极的街道,又顿住,“我不知道。”
“我应当是有剑的,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连自己的佩剑都不记得了吗?季清寒暗暗思忖。
小寻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有。”
一柄剑抛给了少年,季清寒抬头,看到腰间空了的祁鹤寻。
“看我作甚?”祁鹤寻慢条斯理地理着衣服,“我没了剑还能打,他没剑在手,怕是得被那鬼东西撕了。”
也不知是他们动静太大,还是魔修终于长出了点脑子,一个黑影晃悠悠地飘到了他们身侧。
黑影约莫是感应到了什么,站在那偏着头,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身边早就放下了一层屏障,就算此时黑影发现了什么,也没法靠近他们。
但季清寒总觉得有些心慌。
那黑影在附近徘徊,没有五官的脸时不时凑近地面,仿佛在嗅闻残留的气息。
明明没有眼睛,他总觉得那东西,似乎在“看”他们。更诡异的是,当它的注意力扫过小寻时,那团黑色蠕动的更剧烈了些,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季清寒紧皱着眉。
下一秒,剑已出鞘。
还是晚了半步,那黑影发出尖锐的厉啸。
小寻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弯下腰,七窍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季清寒只觉得脑浆都要被那声尖叫给震了出来,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他咬紧牙关,将剑送了出去。
“闭嘴!”
黑影化作一团雾,散在空中,尖叫声骤然停歇。
他收回剑,搂住正蜷着身子的小寻。
“怎么样?”
灵力缓缓抚慰疼痛,少年面色好了几分,眼神也重新聚焦:“我没事。”
他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渗出的血丝,“不用管我。”
季清寒确实没什么功夫顾着他,那黑影的尖叫惊动了道上的黑影。原本还在游荡的黑影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各自的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转头”,无形的视线落在了小寻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吼——!!!”
“嘶——!!!”
“呜——!!!”
各色各样的,充满了贪婪,暴戾与兴奋的嘶吼,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黑影的身体里发出。
他们的速度比原本快了数倍,从每一个角落猛扑而来。
那符箓再有用,也抵不住如此黑潮。
“他们冲我来的。”少年祁鹤寻紧紧握住剑柄,推开季清寒继续输送灵力的手,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不必顾及身后。”
季清寒不再分心,提起剑,剑光乍现,挡住了第一个扑到近前的黑影。
剑锋过处,黑影嘶鸣溃散。
第二个,第三个……剑随身动,硬生生将黑潮砍出个空隙来。
然而,就在他击退侧翼又一波冲击时,不经意的扭头,却骇然发现,自家师兄祁鹤寻,竟然仍愣在原地。
自己的身后竟只有小寻一人在苦苦支撑!
“师兄!”
一声大喊,对方才缓缓回神,眼睛里是罕见的空洞。
人虽还恍惚着,但已是下意识将符箓撇了出去,数道金色屏障瞬间成型,将三人与外面的黑潮暂时隔开。
季清寒难得有了喘气的时机,但此刻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见师兄回过神,他没多问,只是抓紧时间回转灵力。
黑压压的阴影更加疯狂地往前推搡,最前面的那些黑影,几乎完全贴在金色的屏障上,就算被金光灼烧,也不住地往前挤压。
黑影不断蠕动着,模糊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道裂口,那裂口一张一合。
“……回来……”
“……留下吧……”
“……这里才是家……”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莫名像是在唤离家的游子。
那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切。恍惚间,季清寒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面容模糊的故人,他们带着悲伤与悲切,正向他招手。
“回神!”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道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后一拽。
季清寒浑身一个激灵,才发觉竟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一双手竟伸了出去,指尖距离那层金色的屏障仅剩毫厘!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祁鹤寻一面抵挡着外面汹涌的黑潮,一面还要分神照应他。
为了让师兄安心,季清寒本想扯出个笑容,却不想,嘴角僵住,试了几次都没能弯起来
他只能重新握紧了剑,将脸偏向了一旁。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少年小寻正被捆仙索绑得结结实实。
“他受影响太深,我拦不住。”
黑潮来势越发汹涌,金光摇摇欲坠,眼见着黑影与他们不过咫尺。
“当——!!!”
一声古老的钟声从远方皇宫深处传来!
原本还在疯狂撞击金光的黑潮在听到钟声的刹那,竟齐齐一僵,紧接着,黑影们接二连三发出了混乱而惊恐的嘶鸣。
如同退潮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向后退去,先恐后地、仓皇失措地冲向街道两侧那些破败的门窗。
“吱呀——哐当——”
门窗开合的声音响起。短短几息之间,刚才还挤满街道的黑潮,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季清寒只觉得神魂剧震,那声音过于宏大,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漫长。
意识回笼,他猛地有了反应。
街道空了。
黑影全不见了。
只剩下那层濒临破碎的金光,还在微微闪烁。
危机……解除了?
季清寒看见师兄缓缓放下维持阵法的手,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一旁的小寻一脸懵懂的模样。
“这钟声……” 他喘着气,心有余悸,“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这么怕?”
祁鹤寻环视了一周空无一人的大街:“去看看便知道了。”
方才黑影太多,遮蔽了视线,让人无暇顾及头顶是何景象。如今黑影散去,季清寒下意识地仰头。
这天,似乎比一开始要亮了一些。
紧接着,一声鸡鸣,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那灰白朦胧的天光,开始迅速变亮、变暖,连太阳都升了起来。
与此同时,整座京城,“活”了过来。
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在街上,小贩挑着担子开始吆喝,妇人挎着篮子走向集市,孩童们背着布包跑向学堂,书包拍在屁股上一颠一颠。
车马声、叫卖声、交谈声、犬吠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街。
季清寒彻底愣住了,这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闻到隔壁摊子包子的香味。
街上人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早上大多都在赶路,三人站在街头反倒有些格格不入。
“哎哟。”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个旧布书包,正急冲冲往前跑,眼睛只顾着前方,也没注意到街上的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季清寒腿上!
“对、对不起!” 男孩被撞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朝着季清寒就深深鞠了一躬,小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季清寒这才反应过来:“没……没事。”
男孩似乎松了口气,偷偷打量了两眼季清寒手中的剑,又对季清寒说了句“对不起”,便转身窜了出去,消失在拐角。
这街上太过正常,不正常的反倒成了他们三人。
街头用剑的季清寒,正被捆仙索捆着的少年祁鹤寻,最正常的竟然是祁鹤寻。
“他们是活人吗?”
一旁的少年祁鹤寻终于是反应了过来,颤巍巍问道。
“是也不是。”祁鹤寻答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景、招牌、甚至墙角斑驳的痕迹,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也是你的家。”
少年祁鹤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的家?我的家不是那个院子吗?”
“这也是。”祁鹤寻重复道,“你曾经在这里长大。”
他抬手,虚虚点向不远处巷口一株高大的槐树:“看那树。你小时候嫌先生讲得闷,常偷偷从书房溜出来,爬到那树上最高的枝丫,能望见小半个城的屋顶。”
他顿了顿,“有次下不来,是门房老吴扛梯子把你弄下来的。”
“后来那树就让人锯了矮枝。”
他又看向斜对面一间关着门的裱画铺子:“那家店,掌柜姓陈。你祖母六十寿辰前,你溜进去想找幅松鹤图,打翻了他的浆糊桶,他追着你骂了半条街。”
他眷念地看了一眼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街景。
“但这一切,都死了。” 他转回头,看着小寻,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看到的,都不过是我记忆中的残影。”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关于师兄过往的故事
第57章 鬼打墙?
季清寒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得,这又是个幻境。
他环顾四周,心里直叹气。十多年前就在白河村被那魔修的幻境坑过一回,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儿,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栽在这鬼地方。
这白河村,当真克他。
仔细一看,街上更不对劲了。刚才没留心,现在才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里,不少都缺胳膊少腿的。季清寒虽没去过京城,但也知道堂堂都城街上,哪能有这么多残缺之人?
“师兄,这些人……”季清寒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还没等到祁鹤寻的回复,旁边一个妇人闲谈似的对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二婶子,今天怎么没见到你家男人?”问话的是个提着水桶的年轻媳妇,语气寻常。
被称作二婶子的妇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摘菜,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估计是没了。”
她顿了顿,将一根烂菜叶扔进脚边的簸箕,补了一句,轻描淡写,“没了就没了吧。”
年轻媳妇“哦”了一声,提着水桶继续往前走,还顺口说了句:“那晌午来我家吃吧,多双筷子。”
“行啊。”二婶子应着,依旧专注于手里的菜。
这对话太过自然平常,若不是季清寒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内容,怕是真以为这俩人只是在聊今天的午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哪是正常人对生死的反应?
“师兄,这……”他喉咙有些发干,“我有个不太妙的想法。”
“别多想。”祁鹤寻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头是不是人都不好说,找那口钟才是正经事。”
三人按钟声方向往皇宫走,可越走,季清寒越觉得周围景致眼熟。
直到一堵宫墙拦住去路,墙根下杵着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四周空荡荡的,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这一路太过顺利了。季清寒心里警铃大作,可转念一想,都来这鬼地方了,出什么幺蛾子都不稀奇。
“清寒,这门怎么这么眼熟?”一旁的少年祁鹤寻忽然停下,盯着那扇门,踌躇道,“这门,像是我家的大门。”
季清寒顺着望去,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兽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门楣上的匾额空无一字。
“你确定?”季清寒压低声音问。
小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迷茫:“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一旁的祁鹤寻则是直接转过身,抬手用指节叩了叩厚重的门板。
“笃、笃。”
声音沉闷,在空寂的宫墙下回荡。
“像不像的,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说的轻巧,“反正来都来了。”
半晌,门里也没个动静。少年小寻自然有些急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像是使不上力气似的,门怎么也推不动。
季清寒心里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与小寻并肩站在门前:“我来吧。”
祁鹤寻从善如流地让开半步:“轻点,别把门推坏了,万一要赔钱呢。”
季清寒:“……”这人竟还有心来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贴上冰冷的朱漆门板,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门后,赫然就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那个院子。
熟悉的莲花池,熟悉的海棠树,连石桌上那三个还没来得及收的碗还杵在那。
“鬼打墙?”季清寒扭头,门外依旧是高耸的城墙,门内却是眼熟的院子。
祁鹤寻没立刻回答。他慢悠悠踱到院中那石桌旁,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只空碗,对着天光眯眼看了看。
“不像。”他又随手把碗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鬼打墙是绕圈子。我们像是被人请回来了。”
他转身,溜达到那扇朱漆大门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槛。
“门是真的,城墙也是真的。”歪头琢磨着,“但凑一块儿,就假了。”
两人眼神对视,季清寒立马懂了师兄的意思,从身上摸出块小玉石,丢在那碗旁。
“既如此,那便回去看看吧。”
三人又出了大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不是回家的路。
他们刻意绕开所有眼熟的街巷,专挑从未走过的岔道,甚至翻过几堵矮墙。
兜兜转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又是一户人家。
“没完了是吧。”季清寒低哼一声,这次不再犹豫,直接上前,伸手用力一推。
“吱呀——”
门应声而开。
门后,依旧是那个院子。
石桌上仍是三只碗,其中一只旁边,正静静躺着季清寒刚刚丢下的那块小玉石。
一模一样。
“看来有人非要让我们待在院子里。”
祁鹤寻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玉瓶,倒了几滴在门槛下的石缝里。
液体渗入,石缝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
“瞧见没?”他点了点那微光消失的地方,“这儿有条线牵着我们。走远了,就拽回来。”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那怎么办?”小寻声音发紧。
“怎么办?”祁鹤寻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这可是我家,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进了我的院子当上了主人家。”
他走回院中,一撩衣摆在石凳上坐下了,还顺手把剩下两只碗摆正,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油纸包摊开,是几块芝麻糖。
“来,坐。”他捏起一块糖扔进嘴里,“既然不让走,那就歇会儿。等等看,是那不知名的东西先没耐心,还是……”
他顿了顿,糖块在腮帮子顶出个小鼓包。
“还是咱们先找出那根线的尽头,给它掐了。”
季清寒刚坐下,嘴里就被塞了块糖,耳侧是师兄压低的声音:“不要担心,大不了我直接将这幻境炸了便是。”
甜意在舌尖划开,稍稍安抚了他些情绪,他含糊道:“师兄,你能找到幻境的阵眼吗?”
却不想,一旁的少年小寻瞬间白了脸。
“幻境?”小寻猛地转头看向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这原来,是幻境么?”
季清寒被问得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实在不妥。
“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这地方实在诡异,我……”
他立马赔罪,脑子转得飞快,还没给自己说出个所以然来找补,就听到的师兄开了金口。
“是幻境。”
祁鹤寻头也不回。
这话跟冷水泼进了热油般,一下子便炸了锅。原本还带着疑虑的少年小寻一下子红了眼圈,眼里全是惊惶与恐慌。
幻境是什么?是假的,是虚构的,是随时可以破除,然后烟消云散的东西!
那如果这里是幻境……他是什么?他的存在、他的过去、他的痛苦、甚至他对季清寒的心悦……又是什么?也是假的吗?也是可以被破除然后消失的吗?
少年祁鹤寻脑中那团乱麻,倏地绷直了。
难怪记忆处处是窟窿,难怪困在此地出不去,难怪……一见季清寒,心口便发软。
原来如此。
他死死瞪着祁鹤寻,又猛地转向季清寒,嘴唇颤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惹得季清寒手足无措,伸出双手又不敢妄动,只能僵在那。
却不想,少年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片刻,他低声道:“抱歉,我先离开一下。”
纵使丢了记忆,纵使还是个孩子,那到底还是祁鹤寻。
他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朝着院子角落跑去,脚步有些踉跄。
季清寒下意识想追,却被祁鹤寻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祁鹤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墙后的身影,“有些东西,得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旁人帮不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季清寒:“你也缓缓,后头还是要紧事。”
季清寒靠着石凳,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
“师兄,”他低声问,“他……能接受吗?”
祁鹤寻,才道:“接不接受,事实都在那儿。他是祁鹤寻,我也是。只不过,他卡在了过去的某个切片里,而我……走到了现在,甚至可能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墙后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季清寒以为少年会不会已经悄悄跑远时,墙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少年祁鹤寻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依旧有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走到两人面前,没有看祁鹤寻,而是直接看向季清寒,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所以,我不是祁鹤寻。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影子?”
祁鹤寻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祁鹤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尚还年幼的祁鹤寻。记忆断了层,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而我,是经历了更多事,走到了更远地方的祁鹤寻。我们不是影子与本体,更像是……一条河流被截断后,形成的两处水潭。源头相同,只是境遇不同。”
他看着少年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个水潭里,慢慢干涸,被这里的一切同化、吞噬。也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找到办法,重新汇入那条河,去看看下游的风景——哪怕下游是瀑布悬崖。”
季清寒看着少年挣扎,忍不住开口:“小寻,师兄他……”
“我叫祁鹤寻。”少年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迎上成年祁鹤寻的视线,“至少现在,我还是。”
祁鹤寻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跟你们走。”少年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但我要知道一切。所有你知道的,关于我,关于这里,关于……外面。”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宝宝,最近一直感冒,更的也断断续续的,本来说喝点药就好,结果今天发高烧了,一月最后几天更新可能还是不稳定,但是二月份开始日更!
第58章 真假温情
“原来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吗?”
少年祁鹤寻有些恍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睛一亮,期冀地望向未来的自己:“那爹娘呢?他们还好吗?”
祁鹤寻沉默了一会:“凡人之寿不过百年。他们都活到了百岁,也算圆满。”
见小寻表情僵住,又补了句,“在你的时代,爹娘尚年轻,你多与他们亲近便是。”
还没等小寻再次开口,一阵风吹过海棠,一片叶子被吹落。
祁鹤寻忽地转身:“他来了。”
话音刚落,庭院角落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三人同时紧绷了神经。
季清寒闻声望去,只见庭院角落里出现了一男子,四肢健全,穿着整洁的靛蓝短褂。
“福伯?”
耳边传来小寻迟疑的低呼。
“少爷!”见着小寻,福伯先是一惊,随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您可算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迎上来,目光先是将小寻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长高了,也瘦了些……路上辛苦了!”
随即,他像是才注意到季清寒与祁鹤寻,目光转向他们,看到祁鹤寻时,眼睛都瞪大了些:“这位公子……与我家少爷竟生得如此肖似!敢问二位是少爷的朋友?”
季清寒点点头,同一个人,可不是相像嘛。
福伯侧过身,引着他们朝厅堂而去。
“老爷和夫人从昨日起就念叨不停,夫人更是亲自下厨备了好几样您小时爱吃的点心,就盼着少爷到家呢。”
“我也想爹娘了,福伯,我上山后,你们过的如何?”
……
一老一少,竟真的如久别重逢的寻常主仆一般,一路走一路说着些家里的琐事。季清寒跟在后头,低声朝身旁人问道:“这又是哪一出?”
祁鹤寻的目光从福伯的身上挪回,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么件事。”
话音刚落,厅堂的大门已近在咫尺。
门内,温暖的烛光流淌出来,伴随着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和一道温柔得几乎让人落泪的女声:
“是寻儿回来了吗?”
厅堂的门不知何时敞着,里头灯火通明,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混合着淡雅的熏香。
小寻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了。
厅内,一位温婉秀丽的妇人正从桌边起身,那双眼,和师兄如出一辙。
“寻儿!”她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快步迎了上来,走到小寻面前。
“我的心肝儿……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祁母颤抖着一双手,轻轻捧住小寻的脸颊,“让娘好好瞧瞧……长高了,模样也更开更俊朗了,可这下巴怎的瘦削了这许多?定是在外头风餐露宿,没顾得上好好照顾自己……”
指尖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轮廓,语气里满是疼惜。
见状,季清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和身边的师兄咬起耳朵:“师兄,伯母这么温柔,你怎么一点没学到。”
他默默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望了眼师兄的侧脸,亲眼目睹母亲将满心满眼的温柔疼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另一个自己身上,这滋味怕是不大好受。
祁鹤寻的目光依旧落在厅内母慈子孝上,母亲正拿着帕子,含笑拭去那个少年祁鹤寻嘴角并不存在的点心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她向来如此。只要认定是她的责任,是她的人,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护着。”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放空了一瞬,掠过母亲鬓边那支记忆深处的玉簪,“一颗心思全放在了我身上……”
主位上的祁父也跟着出了门,在少年身旁顿住:“回来便好。路途遥遥,辛苦了。”
随即,他的望见了落在后头的两人。随即一振,这人与自家儿子实在是太像了。
就在祁老爷子目光带着探询,再次投向与自家儿子面容几近一模一样的祁鹤寻时。
“在下季清寒,”祁鹤寻忽然上前半步,将季清寒往自己身侧轻带了带,隔绝了老爷子部分探究的视线,语气诚恳一本正经。
“这位是在下的师弟,敝姓祁,单名一个‘然’字。因家师早年曾受祁夫人娘家故亲些许恩惠,此番外出游历,途经附近,听闻贵府曾有旧事,特来拜望,不期恰遇贵府公子,相谈甚欢,便同路而来。多有叨扰,还望祁老爷、祁夫人海涵。”
季清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师兄这信口胡诌的本事真是越发登峰造极了。
祁老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原来如此。既是故人之后,又与小儿有缘,便不必客气。”
祁夫人原本全副心神都在难得一见的儿子身上,此刻也分了心,闻言温柔笑道:“季公子,祁公子,快别站着说话,快快入座。既然有这层缘分,更不是外人了。寻儿能交到你们这样知礼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她一抬头,便被祁鹤寻的面容一惊:“季公子与我儿当真相像!”
季清寒只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见身旁的师兄已是微微垂首,姿态谦逊地对上了祁夫人惊讶打量的目光。
祁鹤寻的唇角甚至恰到好处地勾起一丝略带羞赧的弧度,他发誓,自己认识师兄这么多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温良恭谨的表情,简直像换了个人!
“与祁公子相似,”祁鹤寻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倒是在下的福气。”
“常听家师提起,祁夫人娘家祖上积善,福泽深厚,晚辈能有几分肖似贵府芝兰玉树,许是冥冥中沾了祖荫福德,亦未可知。今日得见夫人,方知祁公子这般品貌风华所承何处。”
一旁的季清寒听得简直叹为观止。师兄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见温柔伯母说乖巧晚辈话的本事,简直已臻化境。
祁夫人果然被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担忧暂且被冲淡,看向祁鹤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切:“季公子真会说话。快坐,快坐,茶要凉了。”
福伯在一旁,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恭顺低眉的姿态。
正巧被季清寒抓了个正着。他指尖闪过一瞬灵力的光芒,无一人注意。
一旁正合母亲亲昵的小寻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反应极快地借着母亲的动作,顺势轻轻抽回手,转身面向两位“客人”,:“清、祁公子,季公子,都别站着了。点心要凉了,茶水也快冷了。先坐下歇歇脚,用些茶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身,目光与祁鹤寻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祁夫人亲自将祁鹤寻和季清寒让到客座,又吩咐福伯道:“阿福,去把煨着的甜汤端来,再给少爷和客人们添些热茶。”
“是,夫人。”福伯躬身应下。
他们被留着用了膳,宴至尾声,满厅犹浮着笑语。银匙碰着瓷碗的轻响里,季清寒忽将半匙甜汤搁回盏中,眼睫垂着,任那点桂花蜜在勺底渐渐凝冷。
“祁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祁夫人看出了异样,关心道。
“烦心事?”季清寒抬眼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确实有。”
祁夫人到底心善,见不得人愁:“不如说与我们听听,许是我们能帮助一二。”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二老的脸,最终落回自己面前的空盏:“我在想——”
“这药效何时起呢?”
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
祁老爷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药?什么药?你、你在胡说什么!”祁老爷的声音因愤怒和惊惧而变了调,他指着季清寒,指尖发颤,“我好心留你住下,待你如晚辈,你竟敢如此含血喷人,搅扰我家安宁!”
“祁老爷稍安勿躁。”季清寒头都没抬,自顾自地转了转空杯,“你们确实没有下药。”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歉意的浅笑,清晰地开口道:
“因为,药是我下的。”
早在看到福伯时,季清寒心头便升起不祥的预感,而方才厅堂内,又见到了师兄的父母,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
用记忆中最温暖的巢穴,用至亲最熟悉的音容笑貌,来诱捕、消磨、最终吞噬掉归来的“游子”。
这幕后之人的心思,是何等阴毒。
尤其是,当他看到小寻眼中那无法自抑的孺慕与动摇,看到祁鹤寻那看似从容实则紧绷的侧影时。
有些话,师兄或许不便说、不能说,或是不忍说。
那么,这撕破温情假面的“恶人”,只能他来做了。
“祁老爷”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冰冷。
“你下的药?”他声音逐渐嘶哑,“什么药?”
“自然是好东西。”季清寒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点让诸位‘宾主尽欢’后,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的‘安神散’。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对生人或许有效,对早已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怕是只能激出些原型来了。”
“祁老爷”和“祁夫人”的身形同时剧震,脸上出现了一道裂口,那裂口逐渐扩大,如同蛛网一般。他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的神采,只剩下空洞和冰冷。
阴影中的“福伯”,更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兽类的低吼,身形剧烈波动,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果然!”季清寒豁然起身,剑已在手,清冽的剑光映亮了他的眼眸,“魑魅魍魉,也敢幻化人伦,亵渎亲情!这场戏,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化作一道清虹,直取厅堂中央那盏始终散发着过分温暖光晕的琉璃主灯。
与此同时,他厉声喝道:“师兄!带他走!此处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欸嘿嘿,坏消息,因为二阳反反复复发烧,已经连着烧了四天,好消息,昨天提出辞职之后,我开始退烧了!!!
提前开更,后续不继续发烧就日更
第59章 幻境见熟人
剑光斩过,琉璃灯盏应声而碎。琉璃碎片夹杂着难以捕捉的暖光四处飞散。
黑暗并没有随之到来,那些飞散的碎片并未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照着厅堂内扭曲的景象。
然后,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一般,碎片沿着破碎的轨迹倒流,缓缓聚拢在一起。
光,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次,灯盏里的火焰熄灭,灰白的光线自琉璃灯盏自身散发。
这灯果然有问题。
太古剑已出鞘,季清寒顾不上那两个师兄,直朝那两个诡物劈去。
福伯反应也是极快,手腕一收,“祁氏夫妻”如同被丝线牵住一般,齐刷刷一旁,虽避开了太古的锋芒,但仍被剑气砍出了裂口。
他乘胜追击,手腕灵活挽了个剑花,数道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面朝那三个诡物砸去,砸得福伯险些上了墙。剩下两个冒充祁氏夫妻的诡物自然也是被剑光斩成了好几截,被震成了碎片。
看着福伯艰难抵抗的模样,季清寒稍稍松了口气,这人尚在打得过的范围。
只是一口气送了一半,便看到福伯抬起头,朝他露出个笑,笑得阴险又瘆人。
“果真年轻啊,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
地上的碎片无风自动,聚在一起,拼凑出两个人样。
“祁老爷”和“祁夫人”,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仍是那套衣裳,发簪一丝不乱,只是脸上的表情没了半分温度,空洞而阴寒,两人嘴角咧开同样的弧度,直勾勾地望着持剑而立的季清寒。
“客人顽皮,打碎了东西。”
“祁老爷”僵硬地抬起手,声音无波无澜,手指指向完好无损的琉璃灯盏。
“既然打碎了东西,那便留下来陪我们吧。”
“祁夫人”也伸出了手,不过,这回指的是季清寒。
季清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个后撤步,躲过了从头顶砸下来的灯盏碎片。
他叹口气,扭头确认师兄已经出了门,随后太古剑身爆发一阵亮光:“看在你们顶着这么两张脸的份上,本来想给你们个痛快。”
“但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下死手了。”
剑气直挺挺朝两个诡物奔去,直接掀翻了他们的脑袋,速度快的连一旁的福伯都没能反应过来。
“咕咚”,脑袋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眨眼间,只剩下了两个无头的躯体坐在椅子上,手指还伸着。
“这位——”
他歪着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叫这东西什么好。
“鬼东西。”
“我应当是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被人这么指着。”
下一秒,“祁夫人”的手指断裂,连“祁老爷”指着灯盏的手指一同叠在桌上。
到底不是真人,就算没了脑袋,两个诡物仍能动弹。“祁老爷”缓缓收回手,嘴角仍扯着那副笑,只是看着,像是多了几分怒火。
惹得季清寒多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剑。
“抱歉,手滑。”
下一秒,太古被随意丢出,将正欲偷袭的福伯钉在墙上。
至于那两个诡物,一阵灵光亮起,晃得人看不清,待光暗了下来,他们也成了一滩粉末,被一阵不知从哪而来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季清寒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成果,看罢,才分出点视线给墙上的福伯。
“多谢夸赞,不过,你也不是很难打。”
墙上的福伯冷笑一声,震开了身上的剑:“是吗?”
他面容开始变化,看着有几分眼熟,还没等季清寒想起来是谁。福伯就开了口:“可惜了,当年没能弄死你。”
声音也变得年轻了。
季清寒蓦地想了起来,这是温书玉!三年前,在秘境里,试图杀死自己的温书玉!
“原来是你。”新仇旧恨算在一块,这人已经是第三次想杀他了。
如今看着,温书玉早就没了当初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倒像是阴沟里的毒蛇,恶臭又阴森。
“不过现在杀你也不晚。”温书玉连眼睛里都是恨,他忽地狂笑起来:“天道真是公平,如今你又落在了我手上,还自己把祁鹤寻支走了,哈哈哈哈……”
还没笑完,太古剑上灵力一闪,
“呃啊——!”
狂笑被掐断,变成了闷哼。
温书玉再一次被死死钉回墙上,血顺着剑刃淌下。
“不可能……”他咳出血沫,眼里第一次涌出恐惧,“这才三年,你怎么可能强过我!我明明比之前……”
“抱歉,我们天才就是这样的。”
季清寒打断他,抬手收回剑,温书玉从墙上掉下来,发出好大的声响。
还没站起来,就被他丢出来的法器捆住。
“看起来你还有点脑子,不如我们聊聊?”
他跟逗狗似的蹲下身,勾了勾手。
“哼。”温书玉挣扎两下后,估摸是发现自己没法挣开,索性胳膊支起身子,坐在地上,“你如果不怕我杀了你的话。”
“你可以试试。”
那法器可是师父炼化的,若是能让这么一个诡物逃脱,那师父几千年的修炼怕是白修了。
“这地方怎么出去?”
季清寒起身,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你不先问这是哪?”温书玉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咔嚓。”
他慢条斯理地磕开一枚瓜子,眼皮都懒得抬:“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你们魔修搞出来的幻境罢了。”
不过此处的幻境确实让人不适,这灰白的光线,连瓜子看起来都没那么好吃。
“幻境?”温书玉咧开染血的嘴角笑了,眼里全是阴翳和疯狂,“季清寒,你太高估自己了。这既是幻境,也是真实,更是你的埋骨之地!”
他环顾着四周:“你看啊,多美啊,这就是你们将要永远被囚禁的地方!就像那些你们正道唾弃的心魔障……只要你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
“就算你能杀了我又怎么样,你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哈哈哈哈……”
“哦,还是个阵。”季清寒又磕了一颗,神色平静,“温道友,下次说人话。”
温书玉的狂笑硬生生被打断,眼里满是怒火。
季清寒嘴角翘了翘,拍掉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来。
“让我猜猜。”他蹲下身子,“这个阵里应当融入了一部分的你,或者说,你将自己寄生在了这个阵里,对不对?”
“这个应该不是你的本体了,不过,失去一个分身,对你来说也很难受吧。”
“寄生的代价是什么?力量会被反噬?还是,会随着阵破一起消亡?”
他微微附身,靠近温书玉的耳边:“所以你才这么急,因为你知道,一旦我们找到了阵眼,或者,我在这里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你就彻底完了。魂飞魄散,连来世都不会有。”
“哎呀,真可怜啊,没有天赋的人,为了爬上去,连人类的身份也要抛弃吗?”
“你闭嘴!”温书玉挣扎起来,被太古剑洞穿的伤口撕裂,涌出了一团团黑气,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你以为看穿这点就能出去?笑话!我的蜉生境连通着成百上千的执念怨气,早已自成循环,就算祁鹤寻找到了真言,想破阵也绝非易事!”
“在这,我才是主宰!你的灵力,你的感知,全部都应当是我的养料!”
季清寒直起身,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解惑。”
他一点也不急,还有闲心从桌上的果盘里拿出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知道你们在我们身上下了术法,是那钟声响起的时候吧。”
他慢悠悠剥开橘子,清冽的气息随之散开,“你们魔修,总喜欢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他掰下一瓣,放入口中,仔细品了品。
“师兄也应当找到阵眼了吧。”
*
祁鹤寻虽知有诈,但看到那两张熟悉的脸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他恨幕后之人竟如此恶毒,偏偏又真的想念那两人。
小寻跟在祁鹤寻的身后,脸色郁郁,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闷闷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爹娘了。”
原本彩色的世界变得灰白,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半晌,祁鹤寻才接话,只是很轻,轻的几乎看不清。
小寻权当没听见那句几乎被风吹走的话,只是抬起头,看着祁鹤寻有些孤寂的背影:“清寒一个人可以么?”
祁鹤寻点点头:“可以,他很厉害。”
“我当然知道他很厉害。”小寻立刻接话,下颌微扬,带着骄傲,“所以我心悦他啊。”
这次,祁鹤寻倒是没有反驳小寻,只是停下脚步,低头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小寻说不清。
少年被这眼神看的不自在,侧过头,视线落在一旁的墙上,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我们现在……该去找阵眼了吧。”
祁鹤寻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小寻。
早在发现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家时,他便知道,阵眼必定锚固于此,不向外求。
而一个由他自己记忆与执念织就的幻境里,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活生生的,承载着他年少记忆的自己?
他早该猜到的。
那些过分鲜活的孺慕,对季清寒那份直白到几乎莽撞的心悦,那不是时空错乱的巧合,亦不是简单的幻影分身,
原来阵眼一直在他们身边。
一直跟着他,用着与他相同的名字,分享着与他部分重叠的记忆,甚至……爱慕着与他相同的人。
小寻似乎被他长久的沉默和那过于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少年人的焦躁再次浮上眉眼:“你到底在看什么?清寒还在里面,我们……”
“小寻。”祁鹤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我们回去吧。”
“回去?”少年狐疑地打量着他,“阵眼不找了?”
“找到了。”
“找到了?”少年眼睛瞪大极大,随即,他好像忽地明白了什么,垂下眼帘。
少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眼时,脸上仍是那副表情。他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哦。”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祁鹤寻。
“那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其实已经很能打了,本身天赋很高,虽然不能突破,但修为仍在积累,现在压缩的其实已经很恐怖了
第60章 你喜欢他吗
“吱呀——”
门开了。
季清寒抬头,冲来者挥挥手:“师兄,我在这。”
等两人走到了面前,又将剩了一半的橘子递了出去,“甜的,尝尝么?”
小寻垂着眼,摇了摇头。
他看着不怎么精神,整个人垂头丧气的,眼角还带着点红,看的季清寒心生怜惜。
“不太顺利吗?”季清寒低声问道。
小寻仍是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很顺利,阵眼找到了。”
“那怎么苦着张脸,师兄欺负你了?”
他稍稍倾身,靠的更近了些,借着这个姿势,伸手揉了揉小寻的头。
发丝柔软,摸上去毛茸茸的。难怪师兄之前老爱摸自己的脑袋。
少年没有躲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季清寒也不急,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过了好久,久到祁鹤寻准备替他解释的时候。
“我……”
小寻做好了准备,刚张开嘴。
然而——
“你们一起死在这吧!!!”
一旁的温书玉忽地发疯,打断了他们。
他尝试了许久,也没有挣扎开来,此时正一脸狰狞,死死盯着他们三人,脸上满是疯狂。
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弥漫开一层浓稠的黑雾,黑雾紧贴着地,正缓缓扩开。
季清寒低头细看。
那根本不是雾气,是虫。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无数只小虫堆在一起,朝着他们三人的方向爬来。
看的他头皮发麻。
“好恶心!”
他一个后撤,躲到了师兄背后,“是噬魂虫!”
噬魂虫能吞食他人的精血魂魄来补充主人的灵力。但,这已经是过去了。
自上次遇到噬魂虫,祁鹤寻便炼出了克制它的丹药。只是可惜自那以后,再未遇到过此等邪物。
如今在这个时候,温书玉放出了噬魂虫,也不知该说是他倒霉还是实在没招了。
“哈哈哈哈……你们终于都来了!”
“看见了吗?我的小宝贝们……它们多喜欢你们……”
虫潮仿佛在迎合他的话,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可是我精心养出来的噬魂虫!他们饿极了……饿的连自己的影子都想啃……”
温书玉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癫狂。
“咬吧!钻进去!从皮肉钻到骨髓,把他们的灵力吃干!把他们的神魂嚼碎!”
“你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掏空……最后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具还能喘气的空壳……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连串剧烈的的大笑。
季清寒早早就捂住了小寻的耳朵,他凑近小寻的耳朵认真道:“看到没,不走正途的下场就是会变成疯子。”
“之前他还是个正经修士,现在好了,只会犬吠,别学。”
祁鹤寻没空理会身后这个胡言乱语的人,从芥子囊里掏出一瓶丹药,拿出几颗置于手心。
丹药被碾碎成粉末,被祁鹤寻撒了出去。
地上的噬魂虫速度立马慢了下来,不过三息,一只虫子僵直不动,随着一声轻响,化作一小撮毫无生气的黑色灰烬。
接连不断的轻微爆裂声在虫潮中响起,成片成片的噬魂虫化为灰烬,被风一吹,散得一干二净。
温书玉癫狂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扭曲成一声怪异的抽泣。
“不——不可能!”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全是慌乱,“这可是噬魂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季清寒从师兄背后走了出来,“修炼最忌固化地为牢,你若是早些打听,早就能知道师兄练出克制噬魂虫的丹药了。”
说着,他又想起了当初从白颜身上搜出的噬魂髓。
“说起来,师兄能成功,还要多谢你。”
面前的温书玉似乎被抽走了全部的精力,如今只剩下那丝垂死挣扎的惊慌:“感谢我?”
“是啊。”季清寒偏头看他,露出个堪称恶劣的笑,“温道友,若非当初在秘境中,你利用白颜给妖兽下了噬魂虫,师兄又怎会拿到难寻的噬魂髓。”
他往前走了半步:“没有那瓶噬魂髓为引,师兄又怎能炼出这专克噬魂虫的‘烬尘散’?”
温书玉脸色越发苍白。
季清寒无辜极了:“你看,天道轮回这件事,往往就坏在你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里。”
温书玉被这话气的险些失了神智。
“噗——”
他身子猛地一弓,竟真被激得喷出一口黑血来。那张灰败的脸瞬间扭曲如恶鬼,最终最后一点神采涣散,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是你逼我的!”
嘶吼声未落,他的身躯瞬间膨胀,皮肤下黑气如活蛇攒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季清寒立马反应过来:“准备抛弃这个分身?”
话音未落,他已掠至温书玉身前,太古剑的剑尖没入面前这人的身体。
“温书玉,不妨来猜猜。”
“是你这破烂躯壳炸的快,还是我的剑,将你打的魂飞魄散来的快?”
温书玉膨胀的躯体猛地一滞,就在这一僵直之际,祁鹤寻动了。
一道古朴黯淡的钵盂自他袖中无声滑出,见风即长,钵口倒悬,将温书玉吸了进去。
温书玉已与这阵融为一体,现在杀了他,没人知道是否会再引出什么乱子。
困住他,反倒最为合适。
季清寒看着祁鹤寻手中那枚已然平静的钵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好师兄手快。”
方才不过是恐吓一番,真让他去打散温书玉的魂魄,那估计温书玉分身都炸了粉碎了他都找不着。
外面的天似乎要黑了,“太阳”逐渐变得暗淡,待天黑,阵中的人又会变回那黑影。
“我们得早些破坏阵眼出去了。”
季清寒走近两步,靠着师兄闭着眼缓神,方才和温书玉纠缠消耗不小,要是再遇上那黑影,怕是不好挡。
只是半晌,都没听到那两人开口。
他又睁开眼,目光在祁鹤寻沉静的侧脸和一旁始终沉默垂首的小寻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渐渐蹙起。
“你们今天怎么了?”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有些纳闷,“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闻言,祁鹤寻揉了揉眉心,透着点无奈:“我们找到阵眼了。”
说着,目光投向了身侧。
而一旁的小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我来说吧。”
他抬起头,扬起一个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容,抬手用拇指反指了指自己心口。
“好了,我摊牌了。”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阵眼在这儿,就是我。”
他看向微愣的季清寒,笑容里多了点安抚:“别那副表情,清寒,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码。”
“这个幻境嘛,本来就是找着祁鹤寻记忆生成的,我自然也是他记忆的一部分。里面最特殊的,也就一个我了。”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相摆在他面前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脏漫出。
季清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有些幻境,陷阱连环,未必只有一个阵眼。我们再找找!这园子我们还未彻底探查……”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勉强。
小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轻松。他轻轻摇了摇头:“清寒,你我都清楚,这个幻境的‘根’,已经找到了。别的都是枝叶,拔了也无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困住他们的庭院,又落回季清寒脸上。
“更何况……”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随即又被明朗覆盖,“我本就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走出这个门。这是我的归处。”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一起经历的这一程,不算坏。关于我的故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祁鹤寻,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等你们出去了,若是还有兴趣,问祁鹤寻吧。他知道的,比我此刻能说的,要多得多。”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动着小寻的衣摆和发梢。
“别这幅样子嘛,清寒。”他最后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如果不忍心的话,那便再陪我喝一次酒吧。”
季清寒怔住了。
喝酒?
一股更汹涌、更酸涩的情绪猛地淹没了那点荒谬感。他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些模糊。
小寻出了厅堂,走到那颗海棠树下。
“发什么呆?过来坐啊。”他甚至还变戏法般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冽的酒香混着一丝果子的甜润飘散开来。
“这是我偷偷从父亲那顺的,这可是好酒。”他自顾自地说着,又拿出三个同样小巧的玉杯,一一斟满浅琥珀色的酒液,“以前家里不让我喝酒,我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他将两杯酒推向石桌对面空着的位置,自己则端起第三杯,在石凳上安然坐下。
他举杯,对着仍站在原地的二人,笑容明亮坦荡。
“就当是……给我送行。”
季清寒看着那酒,看着那人,看着那笑容。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泄口,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悲悯的温柔所覆盖。
终于,他抬步走了过去。
祁鹤寻默然一瞬,也缓步跟上,拂袖在另一张石凳坐下。
小寻率先举杯,澄澈的眼眸映着天光:“第一杯,敬机缘——谢天谢地,让我们遇上。”
季清寒端起杯子,手不住地颤抖,惹得玉杯里的酒晃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碰了碰小寻的杯沿,又碰了碰祁鹤寻的。
祁鹤寻只微微颔首,杯沿轻触,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却滚起一丝灼热的暖意,直抵肺腑。
小寻笑着又斟第二轮。
“第二杯,”他看向季清寒,又看看祁鹤寻,笑意淡了些,认真道,“敬放手。”
季清寒握杯的手紧了紧。
“缘分如线,各有长短,强求同归反而易成缠缚。”小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他们听,也像在说给自己。
他仰头饮尽,喉结滑动,闭了闭眼。
季清寒跟着喝了,酒液划过喉咙,竟有些发哽。他看向祁鹤寻,后者正静静凝视着杯底残酒,侧脸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模糊。
第三杯。也是最后一杯。
小寻将葫芦倒置,涓滴不剩,正好斟满三杯。他双手捧杯,站起身。
“最后一杯,”他笑着说,眼眶却隐隐有些红,“敬自由——我的,还有你们的。”
他望向庭院之外,望向那虚幻的天空与围墙。
“喝完这杯,我就送你们出去。”
他顿了顿,笑容灿烂得近乎透明。
“然后……我也就自由了。”
没有碰杯。三人各自举杯,同时仰首。
“原来酒是这种味道,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喝嘛。”
小寻嘟囔着,将空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借着酒意,少年祁鹤寻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祁鹤寻,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你喜欢他吗?”
他指向季清寒,眼神直白而执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求证欲。
“就是……像我一样,或者比我还喜欢的那种喜欢。”
季清寒一个手抖,杯中残酒泼了几滴,落在石桌上,洇开点点痕迹。所有的感伤、不舍、以及为小寻蔓延开的钝痛,都被这过于直白、过于突兀的问题,蛮横地挤到了一边。
季清寒:“小寻,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试图找回平日的语气,却发现舌头打结,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师兄与我不过是……”
祁鹤寻:“喜欢。”
季清寒:“!!!”
这回答像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劈开了他此刻被离别悲伤浸透的心防,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只剩那两个字在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聚散。
喜欢。师兄说……喜欢他。对吧?
混乱之中,他只能想到那个荒诞的借口,神智不清般,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师兄,你喝多了……”
祁鹤寻笑了笑,带着点纵容:“小师弟,这点酒,可灌不醉我。”
季清寒的呼吸彻底窒住了。
小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季清寒失措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祁鹤寻坚定的侧脸,然后——
他说:“闭上眼睛,数三下。”
季清寒依言闭眼。黑暗中,他听见小寻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字一句:
“一。”
风声似乎停了。
“二。”
尘埃落定的气息。
“三。”
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如同锁芯弹开的“咔哒”声。
他睁开眼。
庭院、海棠树、石桌……所有的一切都在淡去,像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消散。只有站在光芒中央的小寻,身影却越发清晰,清晰得近乎虚幻。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季清寒听见了,他说的是——
“再见。”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其实是有点回避型的,主要是那是把他带大的师兄,其实他现在已经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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