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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龙傲天后被炮灰师兄攻略了 60-70

60-70

    第61章 幻境之外是什么?


    周围一片灰白,季清寒悄悄伸出手,指尖试探着钩住了身侧人的小指。


    他没有转头,只是余光瞥见身旁的人低下头,随后,修长的手指嵌入指缝,一双温暖的手反握过来。


    十指相扣。


    他听见祁鹤寻发出闷闷的低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带着他们紧握的手都在轻微的晃,晃的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季清寒恼怒地用力捏了捏对方的手指,嘟囔道:“你笑什么。”


    身旁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几声轻咳。


    “没什么。”祁鹤寻清清嗓子,“我只是,很开心。”


    季清寒抬头,正对上身侧人的目光,那双眼里,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哦。”他闷着声音,耳朵红了一片,“走了。”


    *


    幻境之外是什么?


    季清寒紧闭双眼,生怕一睁眼又去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似乎亮了一些,鼻子闻到了尘土的气味。


    再睁眼,又是一条街巷。


    一条嘈杂,又充满生机的大街,虽不如京城那般繁华,但车马行人,店铺摊贩,一样不少,烟火气十足。


    幻境外面是新的幻境。


    他们正站在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正好避开了汹涌的人流。


    “为什么没有出去?”季清寒喃喃出声,照理说,他们现在应当已经回到了白河村那间小屋子才对。


    还是说,那阵法并非出口,而是另一重陷阱的入口?难道所有人都被那幻境蒙蔽了么?


    正想着,小腿忽地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结结实实撞上。他毫无防备,被撞到人一歪,被师兄拖住才站稳。


    他低头。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孩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披着,脸上脏兮兮的。


    这小乞丐头都没抬,利落地爬起身,抿着唇,一声不吭,转身就往人堆里钻去,转眼间就没了影。


    季清寒刚站稳身子,只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才发现常年佩在腰侧,装着散碎银两的荷包没了影。


    “小……”


    他刚想出声,手腕被人轻轻按住。


    “等等。”


    祁鹤寻的声音从后头飘来。


    季清寒回头,就看到他那师兄指间正捏着个眼熟的荷包,正是自己的那只。


    祁鹤寻半垂着眼,将荷包带子往他腰上一套,指尖勾着绳子,三绕两绕,打了个还算牢靠的结。


    系好了,他才抬起眼:“小师弟,怎么荷包还被人摸了去。”


    季清寒摸着失而复得的荷包,心思早就飘在了刚才那个小乞丐身上。


    虽然那孩子方才低着头,但仓皇中他无意瞥见了那孩子的脸,总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


    “师兄,你刚才看清楚那孩子长相了吗?”


    祁鹤寻被他问的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小乞丐消失的方向,眉头蹙了一下:“脸?脏兮兮的,没细看,怎么?”


    “他……”季清寒有些不确定,狐疑道,“他长得,有些像花清和。”


    “花清和?”有了小寻的前车之鉴,祁鹤寻立马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那看来这是花清和的记忆了。”


    “去追。”


    奈何那小乞丐实在太能躲,滑溜的跟条泥鳅一样,这城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失了踪迹。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季清寒微微喘气,望着眼前三四条岔路:“师兄,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


    “确实麻烦。”祁鹤寻试着用灵力探索,到底还在阵里,灵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别说找人了,能找着方向都不错了。


    “像花清和?若是能抓住那小鬼,说不定能问出点药王谷当初的事情。”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找到那小乞丐呢?


    季清寒环顾四周,这城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鱼龙混杂,藏个机灵的孩子太容易了。


    “有了!”他灵光一闪,“走吧,直接去找他们老巢。”


    两人回到繁华些的主街,没急着去找,先找了几个摊贩问起了价。季清寒找了家生意清淡的古玩摊,佯装看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伯,这附近有没有特别机灵,但不大合群的孩子?跑得挺快那种。”


    季清寒状似不经意将话头引了过去。


    老伯抬抬眼:“半大孩子多了,皮猴似的满街窜,老头我可不知道问的哪一个。”


    “唔……大概这么高,有点瘦,衣服破破烂烂的,跑起来飞快。”季清寒比划了一下。


    老伯想了想,摇摇头:“没太留意。不过要是跑得快的,城西那头有个城隍庙,倒是常有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聚着,野的很。”


    城隍庙?


    两人对视一眼,祁鹤寻挑了挑眉:“去看看?”


    他随手挑了两三个看得过眼的玩意,结了帐。


    路过一家烧鸡店,祁鹤寻停下脚步,示意店家:“麻烦,两只烧鸡,包好。”


    季清寒不解:“师兄,这是?”


    “找人辛苦。”祁鹤寻付了钱,拎起油纸包,烧鸡的香气四溢,勾的肚子里的馋虫直叫,“犒劳一下自己。”


    “更何况。”他晃了晃油纸包,“没有诱饵,鱼儿怎么会上钩?”


    到了城西,城隍庙远远可见。


    季清寒在庙附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祁鹤寻站在一旁,当真拆开了一只烧鸡,撕下一条腿,递给季清寒:“尝尝。”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分着这只烧鸡。


    祁鹤寻吃的开心,还不时点评两句:“火候还行,就是香料重了点。”


    烧鸡的香气随风飘散,季清寒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留意着城隍庙那边的动静。


    城隍庙的阴影下,不知何时,探出了几个脑袋。


    是几个年纪更小些的孩子,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挤在一块,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头。


    准确的说,是盯着他俩手里那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烧鸡。


    上钩了!


    风继续吹着,烧鸡的香气不住往庙里飘。


    季清寒看到那几个小乞丐眼睛眨都不眨,嘴里还咽着口水,他站起身,拎了只烧鸡正准备往庙里走。


    路边出现了两个人,季清寒刚迈出两步,顿住了脚。


    那两人一大一小,皆身着白袍,衣料并非凡品,隐约流动着柔光,纤尘不染,衣裳上还绘着药王谷的印记。


    年长者约莫四十许,相貌温雅,此时正低着头,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年轻的那个年岁不大,约莫也就十来岁,一脸的不耐烦,嘴角下撇着。


    就在季清寒打量着,祁鹤寻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和他并肩而立。祁鹤寻的目光在那年长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压低声音:“是花如萼,药王谷的谷主。旁边那个应当就是他徒弟,谢长渊了。”


    花如萼,药王谷的谷主,亦是花清和的师父。如今花如萼门生无数,亲徒倒是只有花清和一人,至于谢长渊,早在他被驱逐出药王谷时,便于花如萼没有半分牵连了。


    季清寒了然,他们这是撞上花清和师徒相遇了。


    路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个小乞丐,仔细看来,正是小时候的花清和。


    花如萼仍在念叨着什么,惹得谢长渊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冲着路边的小乞丐扬了扬下巴。


    “师父,您整天念叨慈悲为怀,劝我向善,您看这小孩不可怜吗?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他语气里满是讥诮与不耐。


    “弟子今日就善心大发,救他一救,带他回去,给他口饭吃,免得他饿死街头。”


    “这算善事了吧?您可满意了?”


    闻言,花如萼眉间肉眼可见的无奈与失望,但他似乎习惯了徒弟这般做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乞丐身上,温声道:“孩子,莫怕,我们并非坏人,你若愿意,可随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长渊已经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小乞丐的胳膊:“愿意什么愿意!师父,跟个乞丐有什么好商量的?带走便是,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着就要将人拉走。


    好在花如萼到底还是个正道之人,他眼疾手快,将小乞丐从自家孽徒手里解救下来。


    “谢长渊!不可!”


    历史不可改动,虽说这只是幻境,但季清寒确实好奇花清和幼时的故事,便躲在角落,任由故事发展。


    见师徒二人又在新一轮争吵,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师兄,传闻有误啊,花清和和谷主只是师徒。”


    祁鹤寻也悄声道:“倒也不算有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花清和是谷主孩子,又有何不可?”


    季清寒:“?”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师兄竟然爱讲些冷笑话。


    那头的花如萼还在和孽徒争辩,也不知说了个什么,小乞丐忽地伸出手,抓住花如萼的袖子。


    “跟你们走,可以吃饱饭吗?”


    花如萼怔了一下,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可以,不仅管饱,还会有干净的衣裳,遮风挡雨的屋子。”


    只见小乞丐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们走。”


    见状,祁鹤寻又牵住师弟的手:“走吧,我们也跟上。”


    季清寒将烧鸡放在原地,扭头追了上去。


    追一个孩童不好追,但追一个修士,祁鹤寻手拿把掐。无他,这俩人实在太显眼了。


    花如萼是个好人,走一路当了一路的好人,扶起跌倒的货郎,点醒迷途的醉汉,甚至用一缕指风救了只卡在石缝里的幼猫。


    小乞丐看得眼睛发亮,嘴上没说什么,但跟的更紧了些。


    时间飞速流逝,季清寒看见小乞丐进了药王谷,被测出天赋后,拜了花如萼为师,有了自己的名字,花清和。


    只是一路看来,他很是不解。幻境应当是与执念有关,难道花清和的执念是自己幼时的生活?


    他正想着,没看着路,一时不注意,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作者有话说:


    可能大家不记得谢长渊是谁了,在22章出现过


    第62章 杀了谢长渊


    “花清和?”


    “原来你在这儿啊!”


    季清寒又惊又喜,可算是让他等到正主了。


    “季公子?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花清和面色不虞,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就算看到他们,也仍是沉着一张脸。


    季清寒:“我们一直都在这。”


    幻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他们呆了不过短短一天,就已经看完了小花清和几年的生活。


    平心而论,小花清和在药王谷的生活不算太差,奈何他那师兄谢长渊实在恶劣,而小花清和又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太听谢长渊的话,吃了不少苦头。


    “季公子,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面前花清和面色沉重,连寒暄都来不及。


    这让季清寒很是意外:“你说。”


    “谢长渊,就是我那师兄,你应当见过的。帮我杀了他。”


    “什么?你要我杀了你师兄?”


    季清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自己应当是不太听得懂人话了。


    花清和点头:“如果不杀了他,今晚药王谷便会开始死人。”


    这话实在没头没脑,季清寒腹诽,杀了谢长渊,那药王谷也得死人。


    不想花清和又接了句:“谢长渊在拿人试药。”


    “什么?”这回他是真的难以置信,用人试药,那可是罔顾人伦的事,是天下所唾弃的行为。


    更何况,这可是仁心圣手,悬壶济世的药王谷,药王谷的大弟子用人试药,简直是荒唐!


    “原来是这样。”


    祁鹤寻只是惊讶了一瞬,便了然道,“我此前一直疑惑,花谷主这般温和的人,怎会将一手养大的徒弟赶出谷,甚至连他名字都不愿再提。”


    “能做出这般事,花谷主没处死他,确实仁慈。”


    花清和连声音里都带着恨:“他在后山囚禁了几个杂役,现在去的话,应当还来得及。”


    这话虽没错,但不知为何,季清寒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花清和早早便知道了这件事,连囚禁人的地方都知道……


    他脱口而出:“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先前不自己去了结?”


    这话一出,他只看见花清和那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还隔了段距离,他便仿佛感受到了温度。


    花清和咬牙切齿道:“此前我被困在那蠢蛋的身体里,刚挣脱出来,结果发现他们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事物。”


    “蠢蛋?你不会进到那个你的身体里了吧。”季清寒怜悯道。


    花清和这么厌恶谢长渊,看到自己小时候如此孺慕谢长渊,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眼见着花清和整个人都要红了,怕再刺激到他,季清寒立马换了话头:“带路带路,我们去瞧一瞧。”


    这路越走越眼熟,早两年,他们曾在药王谷待上过一段时间,若他没记错,这条路走过去,应当是谢长渊的住处。


    沿着山路走了一段,绕到了山顶,只是面前的院子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样。


    这院子已经荒废,到处都是蜘蛛网,远不如头一回见到的温馨。


    花清和视若无睹,将人带到门口:“就是这了。”


    门楣歪斜,半扇院门修坏坍塌,勉强挂在门槛上,另外半扇则不知去向。


    季清寒试探地推开剩下的这半扇,“哐当”一声,院门砸在地上,激起成片的灰尘。


    “花道友,修这院子,真是辛苦了。”他拍了拍花清和的肩膀,语气沉重。


    花清和不语,只是翻了个白眼。


    照着花清和的说法,他们在地窖里寻到几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穿着药王谷衣裳的弟子。


    “唔唔唔……”


    看来了人,那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一个劲的挣扎着,嘴里呜咽不停。


    绳索甫一松脱,也不知道被绑了多久,那几个弟子路都走不利索,手脚并用着朝门口爬去。一个年轻些的直接抓上了季清寒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去找谷主,谢长渊疯了!”


    “快……快跑!你们快跑啊!”另一个稍稍年长些的则是一脸惊恐,眼睛不住地朝地窖深处瞟,说话都在哆嗦,“他……他就要回来了!闻到生人气,一定会回来的!”


    季清寒试图劝说他们冷静:“冷静些,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外面很安……”


    “快跑啊,他要回来了!”


    “救命啊,救命啊!”


    季清寒:“……”


    眼看着这几人根本听不见他们说话,季清寒只能换个法子:“谷主已经知道谢长渊所为,特派我们来救你。”


    大概是听到了谷主的名字,这几个弟子稍稍安分了些,总算没有吵吵嚷嚷。


    然而,这安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跑?”


    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声音,自地窖入口处幽幽传来,激起了清晰的回音。


    “你们……”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跑得掉吗?”


    一道修长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入口处漏下的光。


    季清寒蓦然回首。


    火折子的光芒闪动,将来者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正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药瓶。


    他脸上带着戏谑地笑,跟猫捉老鼠似的,缓缓扫过地窖内的每一个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的脸上,像看到了新玩具似的,嘴角的弧度咧的更开。


    “哟,先天灵体。”华服公子拖长了语调,那声音粘稠滑腻,像湿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脖颈,“看来我的好师弟,给我送了件了不得的大礼。”


    自他出现那一刻,一股淬入骨髓的恨意骤然烧了上来,几乎要将花清和的理智焚烧殆尽。


    “杀了他。”


    花清和咬着牙,一字一句。


    季清寒灵力转动,手已握上剑柄。


    “道友!”


    一声呼喊先一步炸开。


    只见方才还瘫软在地,惊恐万状的那几名弟子,不知道何时已经挣扎起身,赤手空拳挡在了季清寒与谢长渊之间。


    “道友你们先走!”为首那人背对着他们,声音都在颤抖,“我们善后。”


    季清寒错愕,掠身上前,手掌虚虚一拨,便将他们护在身后:“退后,他打不过我。”


    谢长渊轻轻抚掌:“好感人的同门情谊啊,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们。”


    他向前踏出一步,空气骤然扭曲,一股甜腻到令人发呕的异香猛地炸开。


    那几个修为不高的弟子只来得及闷声一声,便眼前发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几乎是异香爆开的同一时间,季清寒动了。


    他快出了一道残影,挟着凛冽的剑气,直刺谢长渊心口。


    谢长渊骇然,袖中窜出数条黑色鬼藤,绞向剑身。


    季清寒剑势不变。


    剑刃与鬼藤接触的刹那,藤身诡异地颤动,竟反向缠住了谢长渊自己的手腕,毒刺深深扎入皮肉,黑血涌出。


    谢长渊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挣脱。


    第二剑来了。


    剑锋没入心口时,谢长渊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他踉跄着后退,撞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季清寒收剑,祁鹤寻正俯身探查昏迷的弟子。


    “他就这么死了?”


    花清和的声音有些发干。


    季清寒上前探了探鼻息,怕他没死透,又在喉咙和脑袋上补了两剑。


    “死了。”


    地窖里只剩下血低落的声音。


    还不等花清和再说些什么,祁鹤寻忽然拽住他的手腕。


    “小心!”


    话音未落,整个地窖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不住往下滚落石子,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季清寒正欲跑出地窖,不想地面忽地裂开,他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师兄将他死死护入怀中,以及头顶轰然崩塌压下的巨石。


    再睁眼时——


    他正站在一处开阔的广场上,周围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还在药王谷。


    好在师兄和花清和二人还在身侧。


    明明方才还在那破旧院子的地窖里,怎么转眼就到了着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之处?


    “这是这么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药王谷弟子从他身边走过,无一人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旁边两个提着摇篮的低阶弟子擦身而过,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几句。


    “……听说了吗?后山那边……”


    “嘘!小声点!……好像是巡夜的师兄发现的,人都硬了……”


    “谁啊?怎么死的


    “谁知道,上面捂得严实,只说急症暴毙,可那脸色,青黑青黑的……”


    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匆匆走远。


    季清寒被这对话吸引了注意。


    后山?暴毙?地点对得上……难道那地窖有扭曲时空的阵法,将他们抛到了一日之后?而谢长渊的尸体已被发现?


    “我们这是成了?”他不确定道。


    却见花清和摇摇头:“不一定,谢长渊向来惜命,金蝉脱壳也不是没可能。”


    想来也是,季清寒灵光一闪,朝着那俩弟子追了上去。


    “两位师弟留步。”


    那两名弟子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季清寒陌生的面孔后,瞬间多了几分戒备。


    季清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冒昧打扰。在下是外门张执事的远亲,方才听闻二位谈及后山之事……实不相瞒,张执事昨日奉命送药,至今未归,家中心急如焚,托我前来打听。不知二位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犹豫着没开口。


    季清寒连忙掏出几枚灵石,悄悄塞在他们手中:“在下只是寻人心切,还望两位师弟海涵。”


    年纪稍轻的那个没沉住气,便压低声音回道:“我们也是听巡夜的师兄悄悄说的。就子啊昨夜,后山那发现了几具尸体,穿着外门的服饰,但脸……据说有些辨认不清了。上面严令不许议论,只说是急症暴毙,今早就匆匆收敛了。”


    “辨认不清?”季清寒抓住关键。


    “嗯,”那弟子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巡夜的师兄说,那人的脸……好像被什么腐蚀过,或者……唉,反正很蹊跷。而且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静悄悄的。”


    年长弟子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示意他别再多说,对着季清寒勉强笑了笑:“这位……师兄,我们就知道这么多,也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您还是去问问执事堂吧。”


    说完,两人便匆匆行礼,快步离开了。


    季清寒心沉了几分。


    没有打斗的痕迹,那尸体上亦穿着外门的服饰。


    要么,是谢长渊狡诈如狐,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要么,就是更糟的情况。这个幻境本身,不允许他们对历史进行更改。


    无论哪一种,答案都指向了谢长渊。


    他传音给祁鹤寻和花清和:“走吧,再去杀谢长渊一次。”


    作者有话说:


    花清和:我红温了,我真的红温了!


    第63章 循环


    有花清和这个人性定位符在,找谢长渊就顺利多了。


    “除非有要紧事,谢长渊一般都在他自己的山头。”


    花清和皮笑肉不笑,带着他们朝药王谷云雾缠绕最深之处而去。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待到山脚,周围已经没了其他弟子。


    他在一处刻着模糊字迹的界碑前停下:“他一向眼高于顶,瞧不上谷里任何人,整天将自己关在那鬼气森森的山头,还美名其曰清修。”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着界碑上的字。


    “这鬼地方,除了他自己,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其他人,也就我那好师父,每天都要上山去探望一番,生怕他的好徒弟死在山上。”


    季清寒倒觉得正合适,忍不住感慨:“你那师兄挑地方眼光真不错,这地多适合杀人啊。”


    可惜,山上的景象与他的预想大相径庭。


    这山上竟还算得上温馨,几间竹舍依山而建,廊下挂着风干的药草,不远处,一道瀑布垂落,激在石头上,发出叮铃脆响。山涧旁,是一片打理的极好的药圃。最重要的是——


    “你怎么没说,小时候的你也在这儿呢?”


    季清寒看着树下那个正在练功的小孩,只觉得头都疼了,又扭头去看身后的花清和,“花道友,来想个办法把小时候的你忽悠走。”


    花清和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没出声,最后只憋出来句:“不用管他,直接去杀了谢长渊便是。”


    “那可不成。”季清寒想都没想就否了,揉了揉眉心,“当着小孩面杀人,我可做不到。”


    反之花清和自己还没能想出个好法子,他索性欣赏起了小花练功。


    小花这拳法打的有模有样,看的季清寒眼睛一亮:“花道友,没看出来啊,你们药王谷的医修,从小拳脚功夫就这么扎实?”


    花清和脑子里正乱着,忽地被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他没好气地扯了扯嘴:“季公子以为医修是什么?悬壶济世,手无缚鸡之力的菩萨?”


    “遇上不讲理的,难道靠我们念经来超度?”他语气里满是不耐和讥诮:“能动手就别费口舌,武力,向来都是最好用的‘药方’。”


    小花不知何时已经练完了功,气息微喘,目光已经落在了他们身上。


    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突兀出现的陌生人,尤其是多看了两眼季清寒腰间的佩剑,眼里满是机警。


    “还挺警惕。”季清寒随口夸赞了一句,收获了来自花清和一声冷哼。


    “你们是谁?”小花开口,像个小大人般,沉稳道,“此处是师兄清修之地,闲人勿近。若无要事,还请速速离开。”


    小小年纪,戒备心十足,真不知道面前这个小正经怎么后面歪成了花清和那副花花公子的模样。


    季清寒弯下腰,和小花视线齐平,露出个自以为友善的笑容:“小朋友别紧张,我们是你师兄的故人,途经此地,特来拜访。”


    小花眉头紧皱,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故人?我未曾听师兄提起过。可有信物或凭证。”


    信物自然是没有的,季清寒脑子转得飞快,若是强闯,怕是会被小花拦住……


    “你同他说,‘故人来访,为解昔日困局’。”


    背后的花清和忽地开口。


    季清寒不动声色,将狐疑按下,依言对小花说道:“小师弟,烦请通传一声。‘故人来访,为解昔日困局’。”


    不想面前的小花面色一下子郑重起来,再次打量了季清寒和祁鹤寻两人一番,朝两人行了一礼。


    “两位师兄请随我来。”


    他侧身引路,转向了山涧边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


    “师兄正在丹房炼药,从这边进去便是,我便不送二位师兄进去了。”


    季清寒同师兄交换了个眼神,率先踏入了小道。花清和则是看着那个对一句暗语奉为圭臬的幼年自己,眼神复杂难言。


    “若我没记错。”待小花走远,祁鹤寻开了口,“谢长渊曾经有一项罪名,是与魔族勾结。”


    他顿了顿,看向花清和:“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魔修便已渗透至此了么?”


    花清和点点头:“是。不过,‘勾搭’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未免太抬举那些魔修了。”


    “谢长渊那人,骨子里比魔修还傲慢。他看不起任何人,同门,长老,还有那些主动凑上来的魔修。在他眼里,魔修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都不过是试药的材料罢了。”


    季清寒沉默的听着。拿魔修试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位是胆大包天还是已经癫狂。


    他干笑两声:“那谢长渊,还真是了不起。”


    这小径不短,弯弯绕绕,几乎要绕到山里头去。在山心做丹房,季清寒合理怀疑这丹房里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丹房的门大开着,炉火正旺,映得室内大亮。


    谢长渊就那样斜斜倚在巨大的丹炉旁,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漫不经心道:


    “来了?”


    季清寒二话不说,直接提着剑,朝谢长渊砍了过去。


    剑锋毫无阻滞地切入血肉骨骼。


    谢长渊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破布偶,顺着丹炉软软地滑倒在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表情。


    季清寒持剑而立,剑上不见一滴血珠。


    “他真好杀啊。”


    他没忍住感慨了一句,抬头看到了花清和呆滞的脸:“怎么了?”


    轰隆!


    地面出现熟悉的震动,比昨晚还要剧烈。紧接着,熟悉的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们又出现在了药王谷的主道上。


    季清寒收剑,无奈道:“花道友,你也看见了,谢长渊他杀不得。”


    连着两次幻境崩坏,已经足够证明谢长渊的重要性了。


    花清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杀不了他,这鬼幻境怎么破?难道要我再看一遍那出声害死药王谷的人吗?!”


    季清寒思索了一番,将自己和师兄在上个幻境中的故事讲了一番:“我和师兄也曾被困在记忆的幻境里面,那幻境里,出现了一个绝不该存在的人——小时候的师兄。”


    “起初我只当是幻象,后来才发现,那个小祁鹤寻,就是幻境本身的钥匙。他是阵法从师兄记忆里窃取的执念所化。”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花清和僵在原地,脸色白了下去。如今这个幻境太过真实,里面亦有一个看不见他,但依旧鲜活的小花清和。


    如果这个幻境的规则与上一次相同,那么这一次,被困住的钥匙……


    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副德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看,还不如咱们再提着剑,想办法把谢长渊那厮彻底剁碎了来的快。”


    “哪怕再来个十次八次,也比指望那蠢蛋来的快。”


    眼见着前面是死路,季清寒只能一边哄着小花清和,一边找出路。


    小花果然如同花清和所说的那般,好不容易哄得亲近了几分,一旦提及幻境的事,他又立马警惕起来,将他们赶下了山。


    最要命的是,他们还得背着谢长渊那个杀神去找小花。


    无奈之下,季清寒只能又提着剑,去砍了谢长渊几回。


    现在他已经摸清了,每次谢长渊一死,他们便会来到一天之后。没有人会记得一天前发生了什么,连谢长渊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几回了。


    季清寒坐在客栈的榻上,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人生不幸:“我到底为何要拉着你来这白河村啊。”


    “约莫是因为,那夜你说‘还望花道友助我’的时候,实在是太诚恳了吧。”花清和随意接了话。


    季清寒托着腮的手微微一顿。


    不对。


    花清和这话不对。


    不是花清和记错了,而是,说反了。


    那夜月色朦胧,确实有人叩响了房门,但那人,是花清和本人。


    是花清和找上门来,道是老言机缘在此,才一同前往。


    他低垂着睫毛,目光悄然锐利起来。


    一个荒诞的猜测,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季清寒的心头。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正随意拨弄着桌上油灯火苗的花清和。跃动的火光在那张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不经意地开了口:“师兄,说来我们上次同谢长渊交手后被他遁走,怎么后来药王谷皆道他早已伏诛?”


    祁鹤寻抬头看了自家师弟一眼,正疑惑着,便看到自家师弟正朝自己使眼色,他面色不变,应和道:“嗯。他们口径一致,皆言其伏诛多年,尸骨无存。”


    花清和倒是不在意:“你们应当是认错人了。他早就死了。”


    “药王谷当年对外宣称,谢长渊是叛逃出谷,被四方捕获……那不过是快遮羞布罢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所谓的驱逐出谷,不过是体面些的说法,当年他被当场处决,根本就没能活到离开药王谷的地界。”


    “药王谷上下皆知此事,铁案如山。你们说的交手,应当只是认错人了罢。”


    季清寒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花清和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倘若他没有见到花清和和谢长渊之间的纠缠,怕是真的会信了这番话。


    他悄咪咪从身上摸出个捆仙索,绳索如同活物,迅速绕过花清和腰身,瞬间收紧!


    “哎——?!”


    花清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束缚惊得低呼一声,本能地挣了一下。绳索上的符文随之亮起金光。


    他满脸的错愕,眼睛里写满了‘你发什么疯’:“你捆住我干嘛?”


    捆仙索起作用了。


    这捆仙索有个极大的弊端,只对有实体的东西起效,看来面前这花清和,并非魂体或幻影。


    季清寒将捆仙索收了回去,不走心道:“不好意思,手滑。”


    作者有话说:


    谢长渊就是这么一个疯子,他心里只有炼药,确信


    第64章 执念


    季清寒正犹豫着措辞,便看到自家师兄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花清和的背后,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


    他心头一跳,一句“等等”还卡在喉咙里——


    花清和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一软,便向前栽倒。


    “师兄,你干什么!”


    他赶紧扶住险些磕到桌角的人,抬头,对上了师兄无辜的眼神。


    “既然找到了问题所在,解决掉这个问题便好了。”


    祁鹤寻理所当然地开了口。


    由着上个幻境的小寻,他们一直以为阵眼亦是那个小花清和,倒是没想到,这个大花清和才是不对劲的那个。


    季清寒一下子沉默住:“师兄,既然这个是假的,你说,真的花清和会在哪呢?”


    会在哪?自然还在谢长渊身边。


    一晃,花清和已弱冠。


    虽说师兄脾气不好,但到底是因着师兄,他才能进药王谷,才能走到如今,对师兄,他倒是还算爱戴。


    如果没有看到面前这几具尸体的话。


    空气里混杂了血腥和古怪药味的气息,让人作呕。


    几具扭曲的人形被随意丢在墙角,皮肤是诡异的青紫色,有些部位甚至开始溃烂。


    “师兄,你杀了他们。”


    花清和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丹炉旁,谢长渊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枚刚炼成的丹药,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着成色。


    他这一身素净的长袍纤尘不染,与这污秽血腥的地方格格不入。听到花清和的话,他才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么个人在,微微偏过头,眼里是被打扰的不耐。


    “杀?”谢长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乞丐,你总是拘泥于这些无谓的字眼。”


    他收好丹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们提供了珍贵的记录,成就了我的枯荣丹。这怎么能叫‘杀’呢?”


    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了花清和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你该明白,为了印证药理,些许损耗,是必要的。他们的命,用在了更有价值的地方。”


    花清和喉咙发紧,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看着谢长渊那双专注道近乎狂热的眼睛,里面映不出半点对生命的敬畏。


    “更有价值的地方……”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袖中拳头松开,再握紧,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去他妈的价值。”他自言自语道。


    “呃啊——!”


    一声闷响,混杂着骨头裂开的声音。


    谢长渊猝不及防,被一拳结结实实轰在了腰腹之间,整个人向后踉跄着,脊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丹炉壁,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手中那枚刚成形的丹药脱手而出,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


    练了这么多年的拳法终究是起了作用。这一拳,几乎抽空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也打碎了他长久以来对这位师兄复杂而脆弱的敬畏。


    谢长渊缓过那阵撕裂般的痛楚,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沫。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却更添了几分毛骨悚然的味道,“花清和……我的好师弟……你长本事了。”


    迎接他的,是花清和的第二拳。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身体晃了晃,顺着丹炉缓缓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历史重演,谢长渊以活人试药,残害同门的罪行彻底败露。他被暗里废去修为,逐出药王谷,自此失去了踪迹。


    此前,因着谢长渊性情孤僻,而谷主花如萼则忙于谷中各种事项,谷中几乎无人知晓二人身份。


    随着他的消失,花清和在药王谷崭露头角,成了众人眼中谷主的大弟子。只有师徒二人心知肚明,花清和接替的,正是那个被彻底抹去的名字。


    最近药王谷谷主首徒遇上了个麻烦,出现了两个怪人拦住了他的路,其中一人还口口声声说着知晓他的秘密。


    “二位道友,不知有何见教?”


    花清和驻足,拱手道。


    他暗暗打量着面前的两人,一人青衫斗笠,气度不凡,另一人则锦衣华服,姿态慵懒。


    季清寒的目光隔着垂纱,亦在暗暗打量着他。


    道袍妥帖合身,每一粒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腰间玉牌端正悬垂,连袖口的褶皱都精心打理过。


    没想到长到这个年岁,花清和仍然是个正经模样。


    言归正传,正事要紧。


    他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故作神秘:“我知道谢长渊没死。”


    面前的花清和身子一下子紧绷,虽面上不显,但浓浓的杀意已经涌了出来。


    季清寒恍若未觉,甚至颇为善解人意的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示意。


    “别紧张。”他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毫不客气,“也不必想着动手,你打不过我们。”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便从一旁的锦衣公子祁鹤寻身上无声蔓开。花清和体内的灵力瞬间凝滞,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季清寒适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看,我们没有恶意。”季清寒笑眯眯道,“谈谈怎么样?”


    看似是扶持,花清和却觉得被触碰的那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瞬间陷入了无形的桎梏中,连手都没办法抬起。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态,声音硬邦邦的:“……你们想谈什么?”


    季清寒斟酌了下措辞,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什么?”


    花清和怔住,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更深的警惕。


    “愿望。”季清寒耐心地重复,“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换了个说法,“你现在执念是什么?”


    花清和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意图,本能地回道:“身为药王谷弟子,自当勤修医术,精进修为,不负师门栽培,将来能……济世救人,护佑一方。”


    这话听得季清寒直咂舌,这话就像是从门规里抄出来的,没看出来,花清和竟然还是个会老老实实背门规的。


    一旁的祁鹤寻低笑一声:“花道友,我劝你少耍些小心思。我这小师弟啊,最近心情可是不太好。”


    威压更强劲了几分,花清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面前这两人来历不明,实力莫测,自己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伪装。他面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再开口时,那彬彬有礼的假面被彻底剥落,声音干涩,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想吃一辈子饱饭。”


    季清寒没有笑,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花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语速越说越快。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计算每一口丹药、每一处资源的来处……我想往上爬,爬得高高的,高到没人能随意拿捏我,高到……我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


    他抬起眼,尽管身体仍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眼底却燃起一簇野火般的光,里面充斥着不甘与野心。


    “我想成为人上人!”


    林间一片寂静,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季清寒头一回听到花清和说出这样的话,不是精心算计后的漂亮措辞,亦不是他认知中那个花清和该有的轻佻或敷衍。


    他悄悄松了按在花清和手上的力道。


    “不对。”季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花清和正暗自调息,闻言一怔,茫然地看向他。


    季清寒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就在方才,他忽然想明白了,这所谓的幻境,映射的皆是心头最难缠的执念。


    现在花清和,早就做到了他的愿望,他成了人上人,是药王谷的掌权者,没人再敢轻视他。


    可这幻境依然形成了。季清寒想起了那颗同命丹,他决定赌上一赌。


    “你的愿望,是希望谢长渊活着。”


    花清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茫然。


    纯粹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想冷笑,想说“这怎么可能”,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


    周围的景象开始融化。


    脚下原本平整的山道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般晕染,模糊。树叶开始失重般向上漂浮,又像燃尽的纸灰,一点点剥离、消散在空气里。


    空气中出现一股刺鼻的、混合着陈旧血腥和焦糊丹砂的熟悉气味。


    整个世界褪去了伪装。


    季清寒脸色一喜,成了!


    “师兄,快放人出来!”他拽住祁鹤寻的袖子催促道。


    祁鹤寻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玉器,器口白光微闪,一道身影随之由虚化实,踉跄一步后才稳稳站住。


    那人正是被他们打晕了的花清和。


    花清和冷笑一声,嘴角先一步勾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却比往常要低上几分:“二位,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他打量着幻境中的那个自己,“你们说服他了?”


    季清寒面色凝重,开门见山:“错了,应该是说服你。”


    “说服我?”花清和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他重复了一遍,“难道还能我才是那个假的不成?”


    至于幻境里的那个‘花清和’,早在方才便是面色惨白,而今面前忽然冒出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神色更是恍惚:“你是谁?”


    “他看得见我了?”


    花清和瞳孔一缩。先前无论他怎么尝试,对方都对他毫无反应,如今竟能看到他了。


    “你说得对。”季清寒对着花清和,眼神真挚,“他才是真的。”


    花清和也不恼,只是掏出了岐黄尺。


    “哦,那你怎么证明?”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实力才是真理


    第65章 拯救师兄的方法出现了吗?


    “我确实没办法证明。”


    季清寒反手拔剑。


    他抬眼,直视花清和:“但是你说的对,有些事,能动手,就别费口舌。”


    若是两年前,他或许还不是这药王谷首徒的对手。但这两年,他走过的路,磨砺了他的剑锋,早已非当年可比。如今再对上花清和,孰强孰弱,确实要战过才知。


    唯一让他郁闷的是,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没能结丹,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请。”季清寒言简意赅,已然握紧了剑。


    两人身影交错,金铁交鸣,数十招瞬息而过。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退到远处一块山石上,随意坐着。他看的分明,两人看似斗得旗鼓相当,实则已分高下。


    季清寒的剑越来越稳,而花清和……


    假的到底是假的,这位药王谷首徒,看似应对自如,但他的灵力运转,似乎总在某个关键节点,有那么一丝微滞。


    季清寒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瞅准一瞬之机,陡然变招,挺剑直刺。


    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撞击声!


    季清寒收剑归鞘,微微喘气,他看向神情复杂的花清和。


    “现在,可以继续‘说服’了吗?”


    花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颤抖的右手,又抬头看向气息已渐渐平复的对方,脸色变幻不定。


    “你说得对。”他忽地自嘲一笑,“或许我才是那个假的。”


    刚刚打斗中,他亦是察觉到了灵力中的那丝不对劲。


    “也真是难为你们费这么大周折,又是把这个蠢货弄出来,又是跟我打了一架。”


    见对方软了态度,季清寒松了口气,拍拍花清和的肩膀:“我们本意也并非要为难你。”


    “只是……有些事情,绕不开你,也等不起。”


    他收回手,侧身让开一步。


    “花道友,请吧。”


    *


    再睁眼,头上是木头做的粗粝横梁,墙壁是未经打磨的土坯,缝隙里还透着风,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草席,硌得人骨头生痛。


    季清寒撑着手臂坐起,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酸胀感。


    他第一时间环视四周,师兄不在。


    “你醒啦?!”


    一声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季清寒闻声望去,陆枕禾正坐在床边,一脸喜悦。


    “三师姐……我睡了多久。”


    “有小半个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陆枕禾耸耸肩,“没办法,只能先把你丢床上,免得占地方。”


    小半个月,季清寒心里一沉,自己竟然在幻境中待了这么久。


    他刚想说什么,目光越过陆枕禾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墙角。


    那有两个人,正被粗麻绳捆成了粽子,瘫在地上,嘴里似乎还塞着布团,正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正是村长和为他们端来姜茶的妇人。


    陆枕禾注意到师弟的目光,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我们比你们早一些醒过来,感觉不太对劲,就……先下手为强啦。”


    她指了指墙角的两人,耸耸肩:“那姜茶里,加了点东西。”


    “可是——”他偏了偏头,语气中带着不解,“我们没有喝茶啊。”


    陆枕禾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将那妇人拎了过来,取下她嘴里的布团,往前一推。


    “这你就得问她了。”


    妇人被推的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前没有任何惊慌与恐惧,连先前那卑微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直勾勾盯着季清寒,嘴边朝两边咧开,扯出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声音干涩嘶哑,一字一顿,带着怪异的腔调。


    “时候……快到了。”


    她的目光越过季清寒,投在村落的后山上,脸上满是病态的、敬畏的、狂喜的神情。


    “主的脚步,近了……为了主的降临,为了无上的伟业……”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季清寒,眼里满是怨毒与杀意,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们这群碍事的东西,必须死!”


    陆枕禾“啧”了一声,似是厌烦了那妇人不着调的呓语,随手弹了颗算盘珠子出去,将那妇人直接打晕在地。


    “喏,你也看到了,他们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整天说着主啊大业啊什么的。”


    她又单手拎起昏迷的妇人,将她丢回墙角。


    “神神叨叨的,听着就邪门。而且,不止她一个,村里好些人,时不时就会变成这样,事件长短不一,醒来后完全不记得。”


    她撇撇嘴:“估摸着又是魔修做的。”


    事到如今,就算不看那天书,季清寒也知道那所谓的“主”是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剧情一到嘴边,他就像被毒哑了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换了个话头:“师兄呢?”


    陆枕禾:“大师兄去后山了,他说之前在那封印过一个魔门,现在得去探探。”


    魔门?季清寒想到了些不好的剧情,挣扎着就要起身。


    “哎哎哎,你别急啊。”陆枕禾一把拦住他。


    他如今实力不弱,陆枕禾一时半会还按不住他。


    但耐不住这位三师姐会使阴招。


    陆枕禾弹出一颗算盘珠子,灵光乍现,化作一道屏障将他困住榻上。


    “大师兄可是说了,你醒了就老实呆着,等他回来。”


    季清寒紧握拳头:“可是我不放心师兄!”


    “不放心又能怎样。”陆枕禾淡淡道,“若是连他都处理不了,那你去就是白白送死。”


    季清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那三师姐的实力在他之上,若是硬来,自己怕是打不过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焦躁被强行压下。


    见自己这个犟种师弟安分下来,陆枕禾也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转过身:“对了,花道友来找过你好几趟了。”


    “他找我?”


    季清寒有些不平,明明是一同出的幻境,怎么各个都比他醒的早呢?


    “对啊,头两回来探你醒了没。后几回嘛……”


    陆枕禾回想了一会,“瞧着像是有要紧事,在你房门外头转了几圈,最后也没进来,只让我等你醒了务必知会他一声。”


    她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估摸着这个时辰,他也该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不大一会,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陆姑娘,季公子可醒了?在下又来唠叨了。”


    门外传来花清和亲昵的嗓音。陆枕禾翻了个白眼,还是拉开了门。


    花清和倚在门框上,仍旧是一身招摇的大红锦袍,衣襟大开。


    “花道友倒是好兴致。”陆枕禾见不得这人的做派,忍不住讥诮道。


    “愁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何苦板着脸?”


    花清和轻笑,踱步进来,目光落在了被屏障困住的季清寒身上:“哟,季公子这是……被关禁闭了?这待遇,啧啧。”


    季清寒:“……”


    “花道友何事?”


    花清和又欣赏了一番,才悠悠开口:“自然是有些体己话,想同季清寒私下聊聊。”


    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向陆枕禾,“陆姑娘,可否行个方便,给我们一点私人时间?”


    陆枕禾眉梢一挑,见季清寒朝他点了点头后,冷哼一声:“花道友,请。”


    随后收了床头的算盘珠子,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花清和毫无客气地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只玉瓶:“幻境所获,不知季公子可有兴趣了解一二?”


    季清寒接过玉瓶,里头是一颗丹药。只是这丹药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上头还布满了密集的纹路,此时正微微起鼓动。如同……一颗仍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此丹名为枯荣丹,顾名思义,一者枯,一者荣。以生魂为柴,燃尽一方所有生机精魄,方可催发另一方……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是谢长渊常年炼成的。幻境崩塌,虚实颠倒。我也不知为何,此物,竟随我出来了。”


    “为何给我?”季清寒问。


    花清和把玩着岐黄尺,笑容有些飘忽:“谁知道呢?此等邪物,于我而言不过是块烫手的山芋,徒增烦恼罢了。倒是季公子你——”


    “或许会对他感兴趣呢?”


    “当然。”他话锋一转,“也可能是那幻境留下的另一个陷阱,收与不收,季公子决断吧。”


    季清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这枚邪丹上。


    他需要它。


    离天魔出世不剩几年,如今又意外频出,谁也不知道,变故是否会先一步到来。


    按照原剧情,天魔出世那日,便是青云宗灭门之日,亦是师兄……身陨道消之时。


    他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祁鹤寻若能活下来,以其经天纬地之能,必能于乱世中为青云宗挣得一线生机,甚至……逆转乾坤。


    无论是为了守护宗门的大义,还是心底的私念,师兄决不能死。


    至于他自己,自从上次药王谷凭空而降的天雷,他便得知,这世界必不会让自己消亡。


    这枚枯荣丹,或许当真能打破死局,换取一线可能。


    只是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季公子若是无意,在下便不打扰了。”见季清寒一直没开口,花清和作势欲收,“此丹……悖逆伦常,有伤天和,终非正途。带回谷中,交予长老封印,或许才是它的归宿。”


    季清寒抬起眼,迎上花清和审视的目光。


    “枯荣丹,我收下了。”


    是诱饵也好,是危局也罢,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即便前方是万丈悬崖,他也要先踏上去,亲眼去看一看——


    那崖底究竟是毁灭,还是那一丝挣扎求存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他可是男主!男主是不会死的!


    第66章 死劫


    送走了花清和,季清寒又好好端详了一番枯荣丹。


    方才花清和说,若是想要枯荣丹生效,得沾上枯者的心头血后,再将丹药给荣者服下。


    沾上自己心头血好说,但怎么才能让师兄将这看起来就怪异的丹药吃下去呢?


    他琢磨了好一会,干脆将丹药收了起来。比起这丹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季清寒寻到了陆枕禾。


    陆枕禾还没歇息。见到季清寒神色比之前凝重了几分,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挑眉问道:“小师弟,和那位花蝴蝶聊完了?”


    季清寒点点头:“三师姐,我有些话想问你。”


    “哟,难得啊。”陆枕禾来了兴致,稍稍超前凑了两步,眼里带着些促狭,“往常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不都是往大师兄跟前去?怎么,如今终于想起师姐我来了?”


    季清寒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只有三师姐能为我解惑。”


    “哦?”陆枕禾拉起凳子坐下,收了玩笑神色,“说吧,我倒是好奇,有什么问题是非我不可的。”


    季清寒表情严肃了三分:“三师姐,你和二师兄下山,是不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推演出了什么?”


    “比如,一场大劫?”


    陆枕禾脸上的神情凝固住,她定定地看着季清寒,眼神复杂。


    “哎。”她一拍大腿,“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但是小师弟啊——”


    她摇摇头。


    “师父可是特地交代了,这事不到必要时刻,不能同你说。”


    陆枕禾这话,听听就罢了,季清寒自信开口:“师姐,三颗夜明珠。”


    下一秒,陆枕禾话锋一转,声音中多了几分狡黠,“不过你也知道,师姐我啊,向来不喜欢为难人。”


    她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位还算亲近的小师弟。


    “这样吧——”她身子往后一靠,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开出条件,“我也不要你那三颗夜明珠了,倘若……你能拿出点足够有价值的东西,来换这个消息,那我自然可以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既然不能将未来的故事说出来,但命盘走向总是能说上一二。季清寒斟酌了一下,之江自己这段时间遭遇的种种异常,尤其是那几个行迹诡异的魔修,统统和陆枕禾讲了一番。


    “三师姐。但从这些魔修的行为来看,我感觉……那所谓的‘主’或者‘大业’,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快来了。”


    “自古阴阳相济,盛衰有时。人族主导此界,气运绵延已逾千年。物极必反,月满则亏。我总觉得,往后这世道,怕是不太平了。”


    陆枕禾听着,表情越发凝重起来,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小师弟。”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季清寒,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师弟,“看来你这次下山,确实值得。你所见的,不比我知道的要少。”


    “这东西价值够了,那我也应当守约,将我们此次下山的真正缘由告诉你。”


    “你方才问的,是,也不是。”


    季清寒心头微微一跳,只听到师姐说。


    “却有大劫,不过,不是这天下的……而是你的。”


    听到这话,他反倒松了口气。作为一个知道剧情的人,最不害怕的便是听到自己的劫了,更何况,福祸相依,对旁人来说,那是劫,对他来说,那亦是机缘。


    陆枕禾还在说着:“师父也曾以为是大劫,但当他耗费心血推演出来,却发现那劫数不知何时竟被更改,至少,不完全是苍生大劫。”


    “更奇怪的是,这变数,追溯其源头,是自你出现之后。”


    “而小师弟你,命中注定,有一场躲不开,化不掉,凶险至极的死劫。”


    说完这些,陆枕禾静静看着季清寒,担忧几乎要化作实质。


    “小师弟,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为何你的命数,竟能更改那样庞大的劫气走向?”


    季清寒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很想告诉眼前满眼忧色的师姐:别担心,他不会死的。因为他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啊,是气运所钟之人,再大的劫难,也不过是垫脚石。


    可这话到嘴边,却被那股熟悉的力量死死按住,什么也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心底一声叹息,露出个轻松的笑:“三师姐,不必担心。”


    “幼时,曾有位高僧为我批过命,说我命格看似波折,实则暗藏福荫,每每逢凶,总能化吉。”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没甚说服力的安慰起了作用,陆枕禾总算是笑了。


    “之前总怕你知道了,心里承受不住,日日悬着心。如今看你这副模样,我倒是能放心些了。”


    她伸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般揉揉季清寒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师弟,你记住。咱们云峰山别的没有,修为高的倒是一堆。将来无论遇到什么,我们几个做师兄师姐的,总是会顶在你前头。”


    ……


    许是难得和师姐谈心,又或是此前睡了太久,季清寒久违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想静心调息,又总是沉不下一颗心来,险些气息逆行。


    无奈之下,他只能爬起来,把那本早就不看的《问鼎仙途》拿了出来。


    这书上的剧情更新了不少,可惜一步改,步步改。他的人生已经和书上的相差太远,如今这书的用途,也只剩下了一个消遣用。


    可惜季清寒不爱看这类后宫文,只能又把书收了回去。


    他开始有些想念刚来世界的那位尊上。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尊上是不是早就悄无声息地逝去了。连个话都没留,一声不吭便没了踪迹。


    若是他还在,现在还能有个人聊上几句。


    思绪正在漫无边际飘散时。


    季清寒忽地感到识海轻轻一荡,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一阵短暂的嗡鸣自他脑海中响起,转瞬即逝,因着时间太短,他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心念急转,意识瞬间沉入识海。


    识海如同往常一样,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若是唯一不同的,便是识海边际那处来历不明的金色封印。


    原本还算亮堂的封印如今黯淡了不少,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但那封印依旧牢牢镇守在原地,始终不肯退步半分。


    季清寒好奇这封印已久,也曾问过师兄,可惜终是没能寻到缘由,不过既然没有影响到他,便只能先作罢。


    此刻在识海中巡视一圈,除了那封印略显黯淡,并未发现其他异状。他只能将方才出现的感觉记住,暂且退出识海。


    再睁开眼,窗外夜色正浓。


    师兄仍然没有回来。


    季清寒莫名担忧起来,那魔门底下可是出现过了不得的魔修,当年险些让他们三人身陨于此。如今虽有二师兄同行,但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当真能应付得来吗?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可惜刚走到门口,陆枕禾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干嘛去?”


    陆枕禾站在门口,幽幽出声。


    坏消息,还没出门便被抓包,但好在,还没出门呢。


    季清寒装腔作势伸了个懒腰:“睡不着,溜达溜达。”


    “三师姐,你也还没睡呀,要一起看看月亮么?”


    说罢,目光真挚地看着自己这位三师姐。


    “原来只是看月亮?”陆枕禾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要去找大师兄呢。”


    很显然,自家这位精明的师姐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季清寒打了个哈哈:“怎么会呢。”


    “小师弟,我知道你这份心是好的。”陆枕禾话说得刺耳,“但你最好放下这份好心,一是你修为确实不够,二是我答应了师兄,放你走了,他可不会放过我。”


    这话实在难听,季清寒捂住耳朵,拒绝听这恶言恶语。


    “好嘛好嘛,我肯定听师姐的话,老老实实等师兄回来。”


    才怪。


    等陆枕禾一走,季清寒就隐去气息出了门。


    自己修为低不假,但他有外挂啊。


    只是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两个人。


    祁鹤寻和宁思温,并肩从村外方向而来。


    “师兄,你们回来了!”


    季清寒眼前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祁鹤寻脸色不算太好,但气息稳定,看起来不像是遇到意外的样子。


    看到季清寒站在面前,他面色好了些,温声问道:“睡了这么久,什么时候醒的?”


    季清寒往前凑了半步,悄悄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师兄的手。手指有些凉,他握在手心,想用自己的温度给他捂暖。


    “白日便醒了。”手心里的手指逐渐有了温度,“三师姐说你去查看那封印了,如何?”


    指尖的暖意烘的祁鹤寻全身都暖了起来,他眯了眯眼:“你还记得那魔门?”


    “自然记得。”季清寒点头,“便是那次,我得了太古剑。”


    既然师兄早就知道了他那剑的来历,他如今也懒得再瞒着。


    “太古是把好剑,待你修为再高些,便能催出剑灵了。”手指已经暖了起来,祁鹤寻反客为主,将自家小师弟的手攒在手心捏了捏,“之前助你那人修为不低,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与他见上一面。”


    你上辈子已经见过了,季清寒心想。这辈子想再见,怕是难了。


    “哎——”一旁的宁思温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挑了挑眉,佯装不满道,“小师弟啊,虽说你从小就粘着师兄一些,这我们也都习惯了。但好歹我也是你师兄,同门一场,你就这般无视我,未免也太伤人心了吧。”


    被这么一调侃,季清寒耳根瞬间红了一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二师兄还站在一旁。他下意识就想松开牵着祁鹤寻的手。


    “怎么了?”祁鹤寻非但没松手,反而握的更紧了些,还偏过头靠的更近。


    一边是宁思温不怀好意的笑,另一边则是师兄温柔的声音。


    季清寒心道:没怎么,他只是有点想死了。


    作者有话说:


    宁思温:请为我发声


    第67章 偷天换日


    正事要紧,季清寒收敛了心绪,转了话头:“师兄,魔门处的封印,眼下情形如何?”


    “封印尚在。”祁鹤寻眉头轻挑,“只是从那封印中,源源不断往外涌着魔气。”


    季清寒陷入沉思:“只有魔气?有探查到其他动静么?比如魔物或者残余的魔念?”


    “只有魔气。”祁鹤寻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古怪之处就在于此。我探查再三,封印周遭干干净净,并无魔修踪迹。”


    他抬眼,看向后山的方向。


    “可封印本身,的的确确是……松动了。”


    季清寒想起那疯言疯语的妇人,语气里满是担忧:“师兄,这村子里言行失常的人,应当是受到了魔气的影响。”


    提起这个话头,祁鹤寻语气稍稍放松了些。


    “不必担心,我已将那魔门重新加固了一番。你看看,如今村里残留的魔气,是不是比白天淡了不少。”


    “等明日再为他们驱一驱魔气,总归不会让他们继续疯魔下去。”


    若是能救下村民们,那自是极好的。


    季清寒松下口气,如今师兄回来了,他也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次日一早,他便跟着师兄挨家挨户的探访。


    也不知道是否是太早,村中静得出奇,连一声鸡鸣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空巷,吹的落叶发出窸窣。


    沿着村口往里走,第一家,柴扉紧闭。季清寒上前,屈指在木门上叩了几下。


    “笃、笃、笃。”


    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村中带着回响,季清寒莫名觉得心慌。他等了片刻,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户人约莫还没醒,先去下一家看看。”


    第二家,第三家……皆是如此。


    季清寒敲门的手逐渐迟疑起来。祁鹤寻跟在他身后,蹙起了眉头。


    “他们警惕心这么强的么?”无一人开门,季清寒忍不住嘀咕着,心里早已警觉起来。


    走到下一户门前,季清寒再次抬起手,准备敲下去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伸来,先他一步按在了面前的门板上。


    下一秒——


    “砰——”


    两扇门板向内猛地弹开,撞在两侧的墙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猛地从门内扑了出来,甜腻的香味与铁锈味夹杂在一起。


    季清寒猝不及防,被那气味兜了个正着,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嘴鼻,瓮声瓮气道:“这是什么东西?”


    回应他的是面前跟雕塑一样的三人。


    堂屋里,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方桌前。


    一中年男人坐在主位,手微张,似乎握着什么,桌上有一个倒着的杯子,水撒了一桌子。妇人微微侧身,面对着自己的孩子,那孩童则规规矩矩地坐着。


    他们全都睁着眼睛,瞳孔扩散,连嘴角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


    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仿佛时间被突然定格。


    “他们没有气息了。”祁鹤寻眼神冷了下来。


    季清寒的呼吸瞬间屏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走,去下一家看看。”


    推开门,是站着不动,微笑的孩童。


    再推开,是躺在床上,盖着棉被,面带笑容的老者。


    他们走遍了能走到的每一户,一家又一家。


    男女老少,姿态各异,唯独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只剩下了村长家了。


    季清寒沉着心,回到了起点。


    人被陆枕禾关押着,一听到村里的情况,陆枕禾立马将两人带到临时的‘牢房’里。


    出乎意料的是,村长和那妇人竟都还活着。


    只是那妇人好像精神失了常,一看到他们,“嘿嘿……嘿嘿……”地傻笑起来。


    村长坐在地上,脊背挺得僵直,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滞涩地转动,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缓缓开了口:“都见到他们了?”


    祁鹤寻上前半步,将自家师弟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道:“他们都死了。”


    “……”


    村长沉默了片刻,不剩几两肉的脸皮子动了一下,那表情看上去,竟像是一种……解脱。


    “也好。”


    听到这话,季清寒忍不住从师兄背后探出头来:“是你做的?”


    “不……”村长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僵硬。他目光越过二人,投向门外死寂的村落。


    一旁的妇人忽然停住了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露出个极其诡异的笑。


    “睡着了!”


    她尖利地刺耳,双手胡乱挥舞了起来。


    “他们都睡着了呀!”


    每说一个字,她脸就抽动一下,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了。


    “睡的……可香了!可香了!!”


    她手舞足蹈,笑得极其开心。


    她笑得越开心,季清寒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白河村,实在是太诡异了。


    村长恍若未闻,只是看着祁鹤寻:“早些离开白河村吧,对你我都好。”


    “离开?”


    祁鹤寻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还是先说说吧。”


    “你们这白河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村长的肩膀一下子佝偻起来,像是被抽去了支撑。


    “罢了罢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其实……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季清寒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偷偷看了眼师兄,师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


    院中一时间只剩下那妇人的傻笑。


    村长说完那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他不再看祁鹤寻。


    祁鹤寻终于有了动作。他向前走了半步,靴底踩在粗糙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石磨旁的村长,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死的?”


    村长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记……记不清了……”他声音嘶哑,“很久了……也许是去年收完苞谷的时候……也许是前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只记得……很冷……然后……就不觉得冷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再后来……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是……再也尝不出味道,晒不暖身子……”


    季清寒听得脊背发凉。这远比单纯的魔气屠村更加惊悚和匪夷所思。


    如果村长所言非虚,那这白河村,怕是早就出了问题,而他们,竟对此毫无察觉。


    “但你还活着。”祁鹤寻声音不高,“而村里其他人死了。”


    村长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抱住了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呜咽。


    “是我,是我啊!”他白发苍苍,颤抖着,“是我害了大家!是我把灾祸带回来的!”


    祁鹤寻:“什么灾祸?”


    “石头,我在后山,从山鬼那里捡了块石头。”他眼神开始迷离,“漂亮,太漂亮了。闪着光,我以为是宝贝,就,就偷偷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里头全是恐惧。


    “后来村子里就慢慢变了。先是牲口莫名死了,然后是人,开始觉得冷,再后来,就像我这样,死了,又好像没死透……”


    “我害怕啊,我想把石头丢了,丢不掉,怎么都丢不掉。”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涣散,“直到昨晚,那石头不亮了,它不亮了。我就知道,他们要死了……”


    “石头呢?”


    “石头,石头在这。”村长眼睛忽然清明了些,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乌漆嘛黑的石头。


    “就是它。”


    祁鹤寻接了过来,只是垂眸扫了一眼,五指合拢,将那石头碾成了粉末。


    “师兄,那是?”季清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石头的模样,只看到祁鹤寻的面色越来越低沉。


    “魔族的手段。”


    “一种极其阴毒的法门。抽取活物的生机,以为供养。”


    季清寒只觉得奇怪:“魔修……废这么大的周章,布置下这般诡异的局面,只为了抽取这些凡人村民的生命力?”


    这说不通,凡人的生机对稍有修为的魔修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补之物。


    “自然不是。”祁鹤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地上瘫软如泥的村长,“他们偷的是气运,是因果。是这些凡人本应拥有的绵延不绝的命理与尘缘。”


    季清寒倒吸一口凉气,这远比掠夺生命本身更加恐怖,也更加阴损。生命有尽,夺了便没了。可气运因果,牵连甚广,窃取一丝,可能便篡改了数人、甚至数代的命途,截断了本应流淌的福缘与业报。


    更重要的是,人族乃是天道的宠儿,人族的气运,是构成此方世界运转最基础、也最受眷顾的丝线之一。想要借用凡人的气运瞒过天道,这一村的人远远不够。


    他抬头看向祁鹤寻,声音有些颤抖。


    “师兄!”


    祁鹤寻侧目看来。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此阴毒的手法,如此漫长的布置,绝不可能只此一处!凡间地广人稀,监管不及之处不知凡几。”


    “必须立刻上报宗门!彻查此事!”


    祁鹤寻颔首:“不错。”


    停顿片刻,再次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窃取凡人气运因果,虽属阴毒,却非易事,更非一日之功。”


    “不管是需求什么,都恐怕不是小事。是为了滋养某个禁忌存在?是为了炼制某种逆天邪器?还是为了……在某处,强行撬开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没有表情的选项了,真该死啊,这么可爱的表情竟然不能放进作话吗?


    第68章 原来师兄什么都知道


    季清寒还记得那段剧情,天魔毫无征兆破开封印,生灵涂炭。青云宗的弟子首当其冲,挡在第一线,死伤惨重,以至于到最后,这么大的宗门凋零殆尽。


    如今他们提前窥见了端倪,这一次,总该能避开那既定的惨烈结局了吧?


    也总算是,做到了当初尊上对他期盼的一部分了。


    村子里的活人只剩下了村长和妇人,自打村长交出那块石头后,他看起来越发苍老疲惫,人还在地上坐着,便已经昏昏入睡。


    季清寒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他还有要紧事要做。


    枯荣丹在怀里跳动着,他曾在药王谷见到过谢长渊练的傀儡,这人的天赋不低,他总觉得,谢长渊练的这个丹药,或许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就是不知道,修为相差太远的话,会不会影响药效。


    想到自己迟迟不能结丹,季清寒叹口气,他自是知道有问题的,当初那凤鸣,也隐隐有了猜测,但这猜测实在离谱,想了又想,不知道怎么去问才好。


    “季师弟,你一个人在这作甚?”


    林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给季清寒吓得一激灵,险些从墙头摔了下来。


    “吹吹风。”


    季清寒手撑着从墙头利落地翻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忽然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林芷了。


    他们一起来的白河村,但自打他醒来后,唯独没有见到过林芷。


    “林师兄,这两天怎么没有见到你?”他随口问道。


    林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些日子你还没醒,祁师兄让我去蓍老那借了些药草。只是我速度慢了些,刚回来。”


    寒暄了几句,他从林芷那拿走了几瓶止血的药膏。


    回了屋,反手合上门。季清寒不敢耽误,迅速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步上了三层阵法。


    他那师兄太机警,自己要做的事可不能让他知道。


    这才盘膝而坐,将太古剑的剑尖抵在胸口,毫不犹豫地送了进去。


    太古剑不愧是把好剑,只是轻轻一划,便破开了胸膛。


    也没人和他说,取心头血这么痛啊!


    眼前阵阵发黑,季清寒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带着淡金色的心头血从伤口涌出,他强忍着晕眩,将枯荣丹接在了伤口下。


    心头血坠落在枯荣丹上,在丹丸表面晕染开来,红线渗了进去,不知是不是失了血头脑昏花了,他好像看到枯荣丹上的纹路跳的更有力了些。


    季清寒生怕这心头血不够,直到整个丹药都泛起了红,才匆匆止住血,将丹药好生收好后,用香薰将身上的血味盖了过去。


    也得亏他是个剑修,身强体健,丢点心头血才没什么大碍。


    他随意将药膏敷在伤口,连调息都顾不得,一头栽到床上,昏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暮色沉沉,季清寒幽幽转醒,屋内光线昏黄,让他一时分不清昼夜。


    他迷迷糊糊偏过头,看见桌上不知何时燃起一盏简陋的油灯。


    谁点的灯?


    念头刚起,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余光朝窗户望去,窗户竟然开着。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正立在窗前,有些模糊,看不清面容。


    季清寒睡懵了,正恍惚着,脱口而出:“卧槽……白无常?!”


    说完他才意识到,那大概不是什么勾魂索命的无常,而是他那天天穿着一身白的师兄。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屋子里布下的重重结界。


    季清寒麻溜地爬起身,发觉胸口上竟然一点痛楚也没有。


    再拉下衣襟查看,心口皮肤光洁,一点疤痕都没见着。


    他松了口气,将阵法撤去,随手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师兄。”


    手伸出窗子,在祁鹤寻背上戳了戳。


    “外头风大,要不进来坐坐?”


    窗前的身影动了,祁鹤寻扭过身,似笑非笑道:“怎么,不防着我了?”


    这话说出口,季清寒便知道师兄有些恼了,赶紧扯出个无辜的笑,语气是十二分的诚恳:“师兄这是什么话,我哪能防着你啊,不过是担心魔修,就多注意了些罢了。”


    面前这位爷没接话,目光将他全身打量了个遍。


    “你身上有血腥气。”


    季清寒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闻了闻衣袖。


    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熏香的气息,再无其他。


    “没有啊。”他抬起头,装作一副困惑的模样,“师兄,你是不是闻错了。”


    表面上比谁都要无辜的季清寒忍不住在心里骂着,师兄是狗鼻子吧,他还特地处理过,这都能闻出来。


    听闻此言,祁鹤寻露出个古怪的神情,他解读了一下,似乎读出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的意味?


    祁鹤寻深深叹了口气:“也罢,开门吧,你门锁着。”


    将祁鹤寻让进屋后,季清寒心里便有些后悔。若是师兄发现了不对探究起来,可是件大麻烦事。


    他暗自提防着,生怕祁鹤寻追问。


    祁鹤寻却只是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了一句:“身子可有不适?”


    季清寒连忙摇头,扯出笑容:“没有没有!多谢师兄挂心。”


    祁鹤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坐了片刻。临走前,他放下几瓶滋补气血的丹药,什么也没问。


    季清寒生怕被师兄看出什么,欢天喜地将师兄送出门。


    等再回来,看到桌上的丹药,心头却漫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师兄今夜,似乎有些不同。等再回来,看到桌上的丹药,心头却漫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师兄今夜,似乎有些不同。若是往日,即便不追问,也总该多看他几眼,或是说上几句才对。这般近乎疏离的姿态,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刚拿起药瓶,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祁鹤寻,我当真还是小看了他。”


    季清寒浑身汗毛倒竖,“啪”一声轻响,玉瓶倒在桌上。


    “谁?”


    屋内空空如也,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没有丝毫晃动。窗户紧闭,大门完好,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任何异响。


    可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是、本、尊。”


    季清寒灵光一闪,终于记起了这声音的主人,脱口而出:“尊上?”


    脑子里的声音满意了些:“还记得本尊,不错。”


    “尊上!”季清寒惊喜交加,“这些年你去哪了,当年怎么一声不吭便不见了。”


    提起这个,只听见那位冷哼一声:“这就要问问你那好师兄了。”


    “师兄?”季清寒好心提醒道,“尊上,那位也是你的师兄。”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都疲惫了些:“他……确实厉害。”


    似叹似恼。


    从尊上的口中,季清寒窥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祁鹤寻。


    真相远比想象来的心惊。


    早在与季清寒初识时,祁鹤寻便已察觉到了他识海中的异样,那里有一道不属于他的古老神魂。


    但祁鹤寻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师父都未惊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悄然在尊上的神魂外围,落下了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截断了尊上与季清寒的所有联系。


    尊上因此沉寂了十余年。歪打正着,这道封印竟无意间给他本就虚弱的魂体提供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休养之地。


    那抹几近消散的神魂,竟在这漫长的时间中,如同枯木逢春般,恢复了些许。


    直至今夜,尊上忽觉封印松动了几分,这才让他能重见天日,得以与季清寒交流。


    季清寒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也就是说,师兄从一开始,便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可他什么都没问过我。”


    “他应当不知。”尊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至此,乃至你知晓多少未来……有天道在,他不会知道。”


    季清寒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还好,自己最大的秘密还没暴露。


    不过——


    “封印松动?”


    他对术法并非一无所知,这类封印的强度,往往由施加封印的人的能力决定。


    如今尊上突破了封印,是否意味着,师兄此时的状态并不好?


    季清寒刚刚松开的拳头,再次死死攥紧,指甲在手心留下了印子。


    “本尊劝你,现在别去寻他。”尊上察觉到了季清寒的心思,冷不丁开口,“你识海里,还有道封印。”


    季清寒脚步一顿,了然道:“是为了不让我结丹的吗?”


    尊上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不知道。”季清寒摇摇头,脸上带着些苦涩,“但我筑基圆满多年,冲击结丹已非一次两次。一次是意外,两次也是意外,三次四次……再蠢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我身边有能力做这事,却没被师兄发现的,除了师父,便只有他自己了。”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呢?”季清寒听到自己的声音,既像是在问尊上,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愿深想,不愿将猜疑的矛头转向祁鹤寻。


    那是自他懵懂入门起,便一直护着他,宠着他的师兄。他宁可说服自己那时机缘未到,是功法不和,也不愿去臆测师兄会在自己最重要的道途上,悄然设下这样一道阻碍。


    如今,真相被尊上戳破。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房门。


    “就算如此,你还要去找他吗?”尊上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去找他。”


    季清寒脚步轻快,语气中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尊上,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那个世界,有种人最是误事,也最容易酿造悲剧。”


    “那就是不长嘴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这题我会,不长嘴的下场就是追夫火葬场。


    第69章 不能突破的秘密


    村长家的屋子本就不多,拢共几间,找到师兄并不难。


    季清寒在门外踌躇了会,下定决心准备叩门时,发现门扉只是虚掩着,也不知里面的人还在不在。


    他试探着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地上铺开。


    “师——”


    季清寒踏入门内,喊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屋子太小,几乎一目了然。而就在那月光与阴影交错的床边,祁鹤寻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刚褪下外袍,里衣的系带也已松开来,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


    肌肤在昏暗中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微光,月色落在他光洁的背脊上,顺着背中的凹陷流下,落在了散落的衣服里。


    季清寒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像是被那片洁白烫到了,心跳鼓噪如雷。


    “你怎么来了?”


    祁鹤寻没有回头,只是将滑落臂弯的里衣拢了拢,布料挂回肩头,遮住了大半春光。


    这才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轻啧一声。


    “小师弟,这个时间,你应当在房里休息才是。”


    季清寒这才反应过来,一脚踏入房门。


    他没回答师兄的话,径直走向屋内唯一那张小木桌前,将已经熄灭的油灯点了起来。


    “师兄,我有事问你。”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闻言,祁鹤寻面上稍稍有些意外:“怎么了?”


    也不知是月色柔和,还是灯火太过温暖。此刻的师兄,好似褪去了白日里的外壳,露出了柔软又易碎的内里。


    季清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我识海里……有一道封印。”他慢慢说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很早之前,我只当是我身份有异,曾私下探查过,但或许是我修为尚浅,总是雾里看花,不得要领。”


    他偏过头,看向祁鹤寻。师兄正安静地倚在那里,听着他说。


    “直到这么多年来,我数次冲击瓶颈,每一次都不了了之。我试过很多方法,夯实根基,更换剑术……都没有用。”


    “师兄。”他轻声问,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与忐忑,“你说,我这屡次结丹失败……和我识海里的那道封印,有关系吗?”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祁鹤寻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季清寒看不真切。


    祁鹤寻没有回答。


    窗外吹起了风,火光被吹歪了些,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季清寒几乎要以为师兄不会回答了,毕竟他这个师兄,每回遇到些麻烦事,总是被轻巧地带过。


    然而,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带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有。”祁鹤寻终于开口。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在季清寒心里砸出千层浪。


    果然……


    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尊上早已点破。但亲耳从师兄口中得到这确凿的话,季清寒的心脏还是一颤。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还好,师兄没有骗他。


    祁鹤寻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小师弟。那双总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灯火。


    “而且。”他继续道,声音平静地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道封印……是我下的。”


    季清寒如释重负,但过后又是一阵迷茫。


    愤怒么?自然是愤怒的,自己的努力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化为虚有。可不知为何,那愤怒仿佛并不深切,他的心在说,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为什么?”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委屈,“师兄,你明明知道我多需要结丹……”


    “因为你要活着。”祁鹤寻打断了他,“这比结丹,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什么意思?”季清寒愣住,眼皮子忽地一跳。


    祁鹤寻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早在你入门前,师父曾为你起过一卦。”


    “大凶。”


    视线重新落回季清寒的脸上,祁鹤寻的眼里带着苦涩。


    “卦象显示,你会死在结丹那一天。”


    死在……结丹那天?季清寒忽地想到,陆枕禾说过,他有一劫将近。


    “师父试图看得更深,想窥探天机,为你寻一线生机。但天机混沌,再深些,连他也看不清了。”


    祁鹤寻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季清寒身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与季清寒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轻轻地握住了季清寒垂在身侧的手腕。


    肌肤相亲的瞬间,季清寒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比平时更低的温度。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季清寒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的微光,以及……挫败。


    “我曾自负的认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季清寒一个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卦象混沌,未至绝路,那其中必有解法,自有一线生机可寻。”


    “我翻遍古籍,推演无数可能……我以为,我能为你改名。”


    手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可是。”他垂下眼帘,“我没找到。”


    “直到现在……也还没找到。”


    手腕上的温度越来越凉,顺着血脉,一路凉到了心脏。季清寒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那双总是洞若观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了执拗与倦色,他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所以,这些年来,师兄一直背负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秘密。


    季清寒感到一阵迟来的战栗。他所知道的那些剧情,那些无聊的、庸俗的剧情,在祁鹤寻眼中,在师父眼中,在这世界所有人眼中,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未知。


    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可以被翻阅的故事,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剑锋所指,是他季清寒的生死,而剑柄另一端所系着的,是视他为亲眷、为友人之人的日夜忧惧与无措挣扎。


    他手握“剧本”,却从未真正体会,对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而言,那所谓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兄……”他最终只能艰难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哽咽。


    祁鹤寻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别哭。”他低声道,“还没到绝路。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循其一。总会有……”


    “别说了!”


    季清寒急切摇头。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撞进了祁鹤寻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祁鹤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退后了两步,衣襟处蔓延开一片温热湿意。


    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一只手,一下下,轻轻拍着怀中人起伏的背脊。


    “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师兄会保护你的。”


    过了一会,季清寒才闷闷开口。


    “……对不起,师兄。”


    “……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让你独自背负了这么久,


    谢谢你,从未放弃过我。


    *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季清寒从怀里抬出脑袋,面色赧然。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头一回哭成这样,一时间险些没有收住情绪。


    一低头,看到祁鹤寻胸前一块水迹,更是红了耳根子。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把抓住祁鹤寻的手,目光灼灼望着师兄:“师兄,我不会死的!”


    “我向你保证!”


    祁鹤寻的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紧,那温度透过肌肤,一路熨帖过来。


    他垂下眼,看着小师弟的眼睛,那眼里的光亮极了,毫无保留地撞进他眼底,直直烫进心口最深处。


    “嗯。”他抬眸,迎上季清寒的视线,眼底满是认真,“我自是相信你。”


    心头的巨石落地,季清寒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这气刚送到一半,他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凝。


    方才只顾着问封印的来龙去脉,险些忘了另一件要紧事,封印尊上的那道封印不稳,意味着施术者本身出了问题。


    所以身为施术者的师兄,是受伤了吗?


    季清寒心下一凛,立马抬头看向祁鹤寻。


    师兄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些,面上是深深的倦意,甚至连周身的气息都要比往常虚弱不少。


    刚到嘴边的询问,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兄现在该休息了……


    可担忧和心疼终究占了上风。他抿抿唇,将所有的疑问与忧心都压回心底,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祁鹤寻的手指,小声关心道:“师兄,很难受吗?”


    祁鹤寻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习惯性回了一句“还好”。


    刚回完话,祁鹤寻立马反应了过来,改了话口:“有些难受。”


    连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这话一出,季清寒更愧疚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师兄,你赶紧休息,我这就回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又开始变得冷清。


    祁鹤寻慢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他自是知道小师弟身上有秘密。不管是脑海中的异魂,还是那把剑,亦或者是……能随意闯进他的识海。


    但这重要吗?


    独自站在窗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游,方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在他这里,答案从来都是否定的。


    秘密也好,迷雾也罢,那都是季清寒的一部分。


    他的小师弟,自是顶顶好的。


    这就足够了。


    他抬手,缓缓关上了窗。


    “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重新归于寂静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说开了啊喂


    第70章 封印


    虽和祁鹤寻说清了,但也不知是否是师兄一时虚弱,识海里的封印仍在。


    不过,已经等了好几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季清寒现在最关心的反倒是祁鹤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修为深不可测的师兄,露出了如此明显的虚弱之态?


    季清寒试过去问当时同师兄一道的二师兄,可是宁思温那个老狐狸,一问起来便笑眯眯地打起了太极,想从他口中挖出点什么,可比登天都要难。


    而自家那个师姐,则是在发觉村子出事的那一刻,便心急火燎地赶回宗门通风报信了,此刻想必已在千里之外了。


    独自走在通往魔门封印的山路上,季清寒忍不住叹了口气。


    “尊上。”这地太荒僻,除他之外没什么人烟气,一开口,竟还出现了些回音,“这次要是出了什么事,师兄可能真的会捏死你。”


    他本不想去涉险。封印的那魔门本就诡异,难说会遇到什么危险,要是真的运气不好遇上了什么大魔出现,就他那点修为,怕是不好脱身。


    奈何识海中的那位祖宗自昨夜醒了便闹腾不休,非说什么当初太古剑在那落下了一魄,催着他寻回来。吵得季清寒一晚上都没睡,一大早就被逼着上了后山。


    “聒噪。”那位祖宗声音多了几分凝重,“本尊既让你来,自然会保你平安。”


    季清寒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连传送符遁地符都准备了好几张。


    讲道理,他只听说过好剑会生剑灵,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剑能有魄。但这位祖宗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他的话,还是得听听。


    山路越发难走,脚下全是湿滑的苔藓与盘虬的树根。这地太安静了,静的让人心慌,曾经吃过的亏他可是还记得,如今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尊上。”季清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尊上说着话,“剑魄到底是什么?和寻常剑灵有什么不同吗?”


    识海深处的人在此刻莫名放松了些:“你既踏上仙途,当知这世间修行至极便可飞升,成就神位。”


    “而随主人历经劫难,一同经受飞升天雷淬炼的武器,便会有了超脱凡铁,同人一般拥有三魂六魄的可能。剑魄,便是魂魄中的一部分。”


    “剑灵,是剑生出的理智,如同草木精怪初开灵窍。自然是无法与真正的魂魄相比。”


    季清寒明了,难怪无人记载剑魄一事,能记载的人早在天上成神了。不过——


    “飞升的神兵方有魂魄,为何太古剑会有?他可是连剑灵都还没生出来。”


    尊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再次解释,只是声音中似乎多了些怀念与困惑:“当年,太古剑随我一同飞升后,确实诞生出了完整的魂魄。”


    “后来,我逆转了时空,一切都应当回到原点,可不知为何,太古剑的魂魄,竟留了下来。”


    季清寒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可我并没有感受到太古剑中有任何魂魄的痕迹,再者,为何太古剑会丢了一魄于此?”


    识海中的尊上长叹一口气:“缺了魂魄,自然无法回应你,如今太古剑仍在昏迷中,等你修为再高些了,或许能唤醒他。”


    “至于为何会丢在这,当年本尊在此唤来太古,却不想你几乎没有修为,无法发挥太古的作用,为了为救下你们,它献祭自己的一魄,才对那魔修造成了伤害。”


    “那一魄本就消散,但不知为何,我昨日在此感知到了太古的气息。”


    修为再高些,季清寒想,得抓紧时间结丹了。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季清寒又见了那个骨坑。


    如今叫骨坑也不大合适,坑里的白骨都被重新挖出,另择他处安葬了,如今这块,只剩下了触目惊心的黑色土地。


    他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季清寒蹲下身,感知到了封印的力量正在与魔气抗衡,他能感觉到,那是师兄的灵力。


    “尊上?”他在心里唤着。


    这一次,尊上与之前的敷衍截然不同,声音里透着严肃与专注,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紧绷。


    “就在这附近。气息很微弱,但不会错,太古剑的气息,便在这。”


    尊上沉吟片刻,补充道:“小心,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这魔气,不简单。”


    季清寒尝试着将神识探向坑中,刚一触及那黑色的土地,便感到一股阴冷粘腻的阻力,随即,这阻力被一阵温和的灵力化解。


    他只觉得自己的神识被一股熟悉的灵力包裹着,那应当是师兄的灵力。季清寒心头一软,忍不住用神识蹭了蹭这股灵力。


    “不要耽误时间。”尊上催促着,“此地不安稳。”


    有监工在,季清寒凝神,搜寻起了太古剑的气息。他与太古剑已相伴多年,日夜温养,心意相通,对太古自是再熟悉不过。


    一遍,两遍……


    他反复搜寻,始终捕捉不到任何一丝属于太古剑的气息。


    搜寻始终无果,顶着魔气的威压,神识消耗的难免要比平日快些。季清寒有些焦躁。


    “真的在此吗?”


    他忍不住质疑了起来。


    “在这。”尊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能感觉到。”


    “它的气息,似乎被某种力量遮盖了,与那力量几乎合为一体。但具体的,我无法通过你的身体来感知。”


    季清寒灵光一闪,直接将神识探入了封印当中。


    这里的力量无非两种,一种魔气,一种便是师兄留下的封印,魔气与太古的气息自是不能共存,剩下的,便只有那道封印了。


    师兄对他的神识早已熟悉,留下的封印自是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季清寒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封印中。


    果不其然。


    在那原本由师兄构成的封印深处,有另一道同样熟悉的气息。


    那道气息与师兄的力量泾渭分明,又近乎融为一体。


    季清寒缓缓收回心神,额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他睁开眼,疲惫道:“尊上,这一魄,怕是拿不出来了。”


    太古剑魄早已融于封印当中,若是单独抽走了剑魄,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至少,得等师兄在的时候拿出。


    尊上自然也知晓此事的严重性,沉思片刻,还未开口——


    “怎么回事!”


    季清寒一声惊呼,只是无意回头,便看见那封印上毫无征兆地涌起大股黑雾!


    不过片刻,那黑雾便浓稠的如墨一般,阴冷污秽的气息横冲直撞,几乎要突破封印出世。


    他立马握住了剑,正欲出手。


    一片熟悉的灵力自封印核心亮起,交织成一张网,将整片黑雾罩在其中,强行将其往里挤压,须臾之间,黑雾已被重新塞回封印深处。


    封印又恢复到他方才见到的模样,只是光芒稍稍暗了些,过了一会,才逐渐亮了起来。


    季清寒握剑的手僵住,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手心,却无法压下他心头剧烈翻涌的,让他几近窒息的慌乱。


    他拔腿就往山下跑,这件事必须要立刻确认。


    “师兄!”


    祁鹤寻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


    季清寒几乎忘了自己是个能御剑的剑修,一路凭着两条腿,硬生生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从后山埋头狂奔回来。


    “怎么了?”


    祁鹤寻正倚在床头,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一头墨发松散地垂在肩侧。他面色仍旧是苍白,连眼神里都透着疲倦。


    季清寒顿在门口,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大喘着气,堪堪松了一口气。


    “怎么慌慌张张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似乎刚睡醒一般,“这是去哪了?”


    刚松的气在听到师兄声音的时候又提了起来。


    不对。


    这不对。


    以祁鹤寻的敏锐,别说季清寒方才在后山那般探查,就算他只是靠近了那片区域,师兄都不可能绝无察觉。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一丝方才在封印里染的灵力,那是祁鹤寻的灵力。


    可现在的祁鹤寻,竟然在对此视而不见。


    “我……”他开口,因着方才的喘息,声音有些干涩,“方才去练剑,心绪有些烦乱,练的急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师兄的状况。


    以祁鹤寻的修为,莫说这般探查,便是季清寒心念刚动,怕也早已被化解。


    然而此刻……


    季清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师兄依旧安静地倚在床头,神色如常,仿佛接受了他这漏洞百出的理由,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瘦苍白。


    季清寒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酸涩与恐惧,一步一步,挪到了床榻边,最终在祁鹤寻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下。


    “师兄。”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口时带着自己都未预料到的颤抖,干涩得厉害。


    对了,丹药!他身上还有几瓶品质极佳的固本培元、稳定心神的丹药!


    他慌乱地伸手探向自己的储物袋,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根本不听使唤。扯了几下,竟都没能打开。


    越是着急,手指越是僵硬,连带着呼吸都更加慌张。


    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一个温润的玉瓶,他如释重负般紧紧抓住,想要递过去。可抬手时,却差点让玉瓶脱手滑落,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双手捧着,动作僵硬又小心翼翼。


    “怎么慌成这样?”祁鹤寻似乎毫无察觉,“给我丹药做什么?”


    季清寒站在那,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祁鹤寻苍白的侧脸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峰,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师兄,我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师兄确实不张嘴,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保护者这个身份,但是这是个坏习惯!打咩打咩,让师兄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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