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接吻
“你去过后山了?”
祁鹤寻的反应极大,猛地从床上坐起,吓了季清寒一大跳。
“别乱动。”季清寒伸手,按住面前的人的肩膀,将人压回床头,“你气息不稳,需要调息。”
祁鹤寻紧皱着眉头,想挣脱开来,却被他按得死死的。
“放开,我还没虚弱到这个地步。”
季清寒自然知道,但师兄这个态度,让他气急反笑。
“动真格我自然比不上你。”
“但师兄,你最好和我解释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才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祁鹤寻拒绝回答。
季清寒绷着个脸,一言不发,也不离开。索性跟个门神似的,将椅子顺过来,在床边坐下,四处乱看,就是不看祁鹤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祁鹤寻闭目调息,那魔气虽不会真的让他受伤,但循环往复,时间久了,确实有些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终,还是祁鹤寻先败下阵来。他缓缓睁开眼:“你不是去看到了吗?”
季清寒终于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放到了师兄脸上,祁鹤寻面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上了不少,那魔门对他的影响应当不算太大。
他冷哼一声:“那个魔门里到底有什么?”
祁鹤寻沉默片刻,就在他以为师兄又要逃避话题时,师兄开了口:“你还记得,之前遇到的那些魔修,曾提到过一个称谓……‘主’吗?”
“自然记得。”季清寒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前几天他还从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这和魔门里的东西有关?”
“我不确定。”祁鹤寻思索了片刻,“但我感觉,或许那个所谓的‘主’,便在这魔门之下。”
“什么?”季清寒心头警铃大作,他自然能猜到那主应当便是天魔,但按他的记忆,天魔怎么都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
“那个魔门深处,存在着一个我完全无法窥探清楚的存在。甚至于,那东西我从未接触过。”
“我怀疑,那个东西,就是他们所谓的主。”
季清寒的心沉了下去,天魔的痕迹已经出现了,那他还会如同剧情一般,在几年后才出现吗?
“那之前冲击封印的黑气。”他回忆起在山上见到的黑雾,“便是魔门里的那东西造成的吗?”
祁鹤寻摇摇头:“不是。”
“那些黑气不过是魔修想突破封印放出来的魔气,看着骇人,其实只是数量多了些,多是些修为低下的,对我没有多大影响。”
“至于那些修为高的,现在反倒是老老实实。”
修为高些的魔修没有行动,也算是半个好消息。季清寒喜忧参半,谁知道那群玩意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祁鹤寻看着又是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约莫是魔气又试图挣开封印。
他有心替师兄分担,刚冒出这个念头,脑子里的尊上便泼了盆冷水:“以你这点修为,若是掺和进去,师兄怕是还得顾及着你的安危。”
尊上说的不错。
季清寒强忍着不甘心:“那需得早日通知师父来接手,靠你一个人来封印不是长久之计。”
“嗯。”祁鹤寻点点头,“你不必忧心,我让陆枕禾回去自然不只是向宗门传信。”
“那群老东西也该为天下做出点贡献了。”
既然已经从师兄那得了答案,季清寒不忍再打扰师兄歇息,出了屋子。
刚出屋子,他灵光一闪。
枯荣丹!
他怎么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季清寒小跑进屋,将门反锁。
“尊上!你见多识广,能帮我看看,这丹药可能用!”
他小心翼翼地将枯荣丹捧在手上,怕尊上看不清,还慢慢旋转了一圈。
尊上端详了一番后,略有些惊诧:“这是哪来的?”
“花清和给的,就是药王谷那个。”
季清寒将枯荣丹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尊上略加思索:“这丹药上有因果的气息,倒和你说的一荣一枯对的上。稀罕药材用的不少,单是看起来倒没有冲突的。不过——”
“上面怎么还有你的气息。”
提到这个,季清寒摸摸脑袋:“花清和说得用心头血,我用了。”
“心头血?”尊上声音听着有些怒意,“你知道你的心头血有多珍贵吗?!”
他还真不知道,先天灵体这个东西,书上的记载无非是对灵力更敏感些,修为事半功倍罢了,要说多珍贵,他还真没看出来。
“就算这丹药真有什么不足,你的心头血也足够弥补了。”
“若是你修为高些,到了元婴后期,心头血可以拿来生死人,肉白骨。”
“虽说现在修为差了些,但是补些不足还是够的。”
季清寒听得直咂舌,自己这心头血听起来和唐僧肉没多大差了。
“那这枯荣丹应当是能给师兄吃了。”
半晌,他也没听到识海中的声音,有些疑惑。
“尊上?”
好一会,他才听到那位祖宗幽幽道:“罢了,你开心就好。”
季清寒心情愉悦了不少,天魔出世是没办法阻拦,但如今已经提前告知了他们,想必伤亡会少上不少。最重要的是,师兄不会身陨,自己也能安心去接受深渊里的传承。
是的,尊上昨日才告诉他,天魔出世时,一个上古秘境现世,唯有接受了传承,才能成神。
“别高兴那么早,你当想想,如何让师兄吃下这丹药。”
又是半晌,那位祖宗忽然开口,打破了季清寒正在做的美梦。
“别忘了,师兄可是丹修,他可比你谨慎多了。”
不听不听,季清寒哼着小曲,他早早就想到了这个,自然想到了应对措施。
“山人自有妙计,怎么让他吃下,那是我的事情。”
当夜。
季清寒偷偷摸到了师兄的门前,抬手叩门。
片刻后,房门从屋内打开。祁鹤寻披着外衣立在门后,见来者是季清寒,眉宇间的不耐消散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他侧身让开,声音听着比白天清润。
借着灯火,季清寒好生打量了几眼,见师兄面色没那么苍白,眼底的疲倦也稍褪,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些,他安心了不少。
“师兄~”他露出个轻快的笑,从师兄身侧溜进了屋里,“我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想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将祁鹤寻拽到床上:“师兄,坐。”
祁鹤寻脸上全是疑惑,他望了望手腕上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师弟脸上狡黠的笑容,只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想干什么?”嘴上问着,但祁鹤寻还是老老实实在床沿坐了下来。
季清寒也不答话,只是笑得更神秘了些:“嘿嘿,待会师兄就知道了。”
他松开手,人却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暖黄的光映得他格外温柔,他轻声哄道:
“师兄,闭眼~”
祁鹤寻看着眼前人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头微动,虽想多看两眼,但还是依言缓缓阖上双眼。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将枯荣丹含在唇间,低头,凑上了师兄的唇。
双唇相贴,季清寒看到师兄眼睫一颤,担心师兄会逃开,他果断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师兄的后脑勺。
舌尖抵上了师兄微合的唇缝,试图将丹药送进去。
祁鹤寻眼睛倏地睁开,牙关紧闭,眼里满是惊愕。
季清寒被那目光看得脸上都烧了起来,事已至此,不能半途而废。
他心一横,舌尖用力抵开身前人的牙关。
“唔……!”祁鹤寻闷哼一声,到底没舍得推开他。
季清寒抓住了这瞬间,舌尖迅速探入,将那枚丹药推向了师兄的嘴里。
他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都做到这一步了,索性将自己的唇舌更深地侵入了些,舌尖带着丹药,在师兄抗拒的口中笨拙地搅动了一下。
这动作实在太亲密。季清寒耳根烫得不行,他只觉得脸上都能煮鸡蛋了。
丹药终于被推进了最里面。季清寒另一只空着的手颤颤巍巍,按住了师兄的喉间,接着向下推了一瞬。
祁鹤寻被他大胆的动作弄得气息紊乱,下意识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咕咚。”
枯荣丹被吞了下去。
季清寒松了口气,慌忙想要退开。
然而,一双手止住了自己,祁鹤寻反客为主,将他按在了胸前。
舌尖被轻轻咬了一下,随后,又被另一人的舌尖轻轻蹭了蹭,似是安抚。
“!”
一阵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不痛,但酥酥麻麻的。
季清寒浑身一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畔似乎有烟花炸响,炸的他听不清师兄的声音。
温热又湿润。
季清寒心跳如狂,猛地挣开祁鹤寻的怀抱,扭头便冲出了房门,连门都忘了带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面上的滚烫。
跑得太急,他连方向都顾不上,胡乱选了条小径,埋头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他终于开始大喘气时,才在一棵老树下停下脚步,扶着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就是你说的妙计?”
季清寒好像听到尊上在说话,但心跳太响,他实在听不清。
“什么?”
他神情恍惚地问道。
识海里的声音顿了一会,才无奈开口:“我说,你这法子,还真是……”
“独辟蹊径。”
季清寒脑子嗡了一声,这才惊觉,他识海里还杵着一个“人”呢!方才那番举动,岂不是让这人看了个全程?
心里一慌,脸上又红了几分,也顾不得尊上说了什么,反问道:“你不会都看到了吧?”
“呵!”识海里传来一声冷笑,“本尊自是懂得非礼勿视!岂会窥探你那些……那些……”
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真不知道祁鹤寻平日里是怎么教养你的!竟将你养得如此——如此不知羞耻!”
闻言,季清寒的窘迫奇异地消退了些,他撇撇嘴,理直气壮道:“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把丹药吞下去?时间本就不多了,哪还顾得上这么多!”
“更何况,师兄他并未真的推开我。我与他心意相通,这自然算不得什么逾矩。”
“心意相通?” 尊上的声音陡然高了不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随即像是被这话噎住,陷入了沉默。
半晌,那带着浓浓困惑与不解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既是你情我愿,心意相通……那你方才,为何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跑得这般远?”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害怕.jpg ,师兄:他跑什么,疑惑.jpg
第72章 被打断的表白
“因为……因为……”
季清寒理不直气不壮地因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狼狈地嘟囔着:“算了,跟你这种开后宫的男人说不清。”
直到日暮,季清寒才往回走,不走不知道,这一走才发现,自己竟然跑了那么远,少说都有个二三十公里了,直到天都彻底黑了,他才偷偷摸摸进了屋子。
回来得晚,倒不是因为他害怕和师兄撞上,只是外头的风又冷又大,吹得他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还有就是树上长了绿芽,看着怪好看的,还有……
好吧,他叹口气,他就是害怕看到师兄。
倒不是别的,只是自己前生今世两辈子的经历中,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只是——
“师兄?”
刚推开门,他便发现床上坐着祁鹤寻。
“回来了?”
自打他进门开始,祁鹤寻的目光便在他身上没下来过。
季清寒被这么盯着,一颗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耳根子开始发烫,说话都磕巴了起来。
“师……师兄来我这干嘛。”
祁鹤寻没说话,就望着他,眸子流转似有万千情丝缠绕,缱绻而专注。
“下午没寻见你,想着你终归要回来,便只能在这儿……等着。”
季清寒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抱着双臂搓了搓胳膊,不对劲,师兄十分不对劲。
他弱弱地开口:“师兄,你没吃错药吧。”
此话一落,师兄先是幽怨地叹了口气,眼里的光也暗淡了几分。
“我早该知道……罢了,还没用膳吧。”
说着,他从桌上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本想和你多说上几句,没想到你……罢了罢了。”
季清寒一脸茫然地接过汤羹,搅了搅,发现里头竟然藏着不少好东西,也不知道师兄从哪弄来的。
吃着饭,他忽地想起了那枚枯荣丹,将碗放回桌上,小心翼翼问道:“师兄,那枚丹药,吃完后有什么反应么?”
“没有。”祁鹤寻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那丹药是什么?”
“没有吗?”季清寒有些担忧,随便寻了个理由,“那是我见师兄耗实在辛苦,特地找花清和要了滋补的丹药。”
“没想到没什么用,他这炼丹技术,果然还是差了些,不像师兄。”
他暗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花道友。
“只是滋补的丹药?那倒是委屈小师弟了,为了师兄的身子,简直是煞费苦心。”
祁鹤寻将“煞费苦心”四个字咬得极重,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盯得他寒毛直竖。
“不委屈不委屈,我当然也是愿意的。”
他吞了吞口水,一想到为了师兄喝药做下的荒唐事,脸又红了。
“师兄,还有什么事吗?”季清寒想逃,也不知为何,明明和师兄心意相通,但做了亲密事后,和师兄呆在一起总是有些不自在,感觉空气都像是热的。
“自是有事。”
祁鹤寻面色也认真起来,只是其中似乎掺进了一丝局促。
他低下头,避开季清寒的视线,素来如玉的侧脸上,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赧色。
“小师弟,你我相识亦有十二年余……此前轻薄了你,是我冒昧……”
季清寒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复杂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紧紧盯着师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本以为,修道之人,理应心如止水,不滞于物,更不应该……沉迷红尘妄念当中。”
说着这,祁鹤寻睫毛轻颤,终于缓缓抬起头,重新望向季清寒。
“这十二载寒暑,回头细数,这山间清寂岁月里,最清晰的,竟都是与你有关的痕迹。”
季清寒心脏震得有些发痛,也不知是否是今天心跳跳得太多、太急,他竟有些承受不住。像是过于汹涌的暖流,在心口最柔软处冲刷,又酸又涨。
“我知此事,或许过于突然,亦或……于你而言,过于沉重。”
“你不必立刻回应,更不必感到任何负担。我只是觉得,应当亲口告诉你。”
祁鹤寻指尖亦在颤抖。
季清寒喉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视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模糊,他张了张嘴: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季公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花清和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哟?”他目光扫过屋里神色各异的两人,挑了挑眉,“祁道友也在?这还真是巧了,我正好也有要紧事找你。”
季清寒被他这么一搅和,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烧的更旺了。
“你来干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花清和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气,祁鹤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刀似的,如果眼神能杀人,想必他此刻已被千刀万剐。
“我……”他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我打扰到你们了?”
“花道友,”祁鹤寻咬牙切齿,险些失态,“若是此刻你说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事,今日就扒了你的皮,做成鼓挂在外头。”
花清和脊背一凉,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这不是……来找季公子说说那…的新发现嘛。”
中间三个字说的极含糊,但季清寒一听,便知道这人在说什么,哪还敢让他继续往下说?
“咳咳!”季清寒重重咳了两声,试图打断,“花道友,今日……实在不巧,我正准备歇息了。丹药之事,不如明日再议?”
花清和目光在季清寒强作镇定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祁鹤寻那仍充满冷意的眼神,顿时福至心灵。
“啊……歇息,对对对,是该歇息了!”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摸出个扇子,“唰”地一声展开,挡在脸侧,只露出一双眼,脚步已开始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丹炉里还煨着一炉丹药,火候怕是到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可别炼糊了败了药性!”
他边说边退,动作行云流水,转眼已退至门边。
“那什么……祁道友,季兄,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没来过!”他嘿嘿一笑,反手带上门,溜得比兔子还快。
门轻轻合拢,将那扰人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季清寒僵在原地,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垮掉,他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静、专注,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他甚至不敢回头,仿佛只要转身,便会立马溺死在目光里。
空气里,那股粘稠而私密的气息,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带着未尽的言语和被打断的心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两人之间。
“小师弟。”
祁鹤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期待。
“你方才……想说什么?”
季清寒背上一紧。他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热度,听到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
“我……”
“大师兄——!”
门板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陆枕禾大口喘着气进了屋。
她直接朝祁鹤寻而去,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季清寒那瞬间僵硬、近乎绝望的表情。
“大师兄!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祁鹤寻的指节瞬间收紧,发出“咔”一声脆响。他缓缓转过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枕禾,你——又、有、什、么、事?”
陆枕禾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屋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眨了眨眼,目光在自家大师兄和旁边小师弟之间转了转。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小了些:“那个……关于封印的事,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各大宗门了!他们最迟明日清晨便能赶到这里。”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了句:“这可是我动用了不少人脉才换来的速度。”
“……”祁鹤寻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一声饱含了万千复杂情绪的叹息,“……对。很快。”
“……我是不是,”她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来得不是时候?”
“你说呢。”
季清寒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眼前都有些发黑。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日子?刚把花清和送走,又来一个三师姐?往日他们怎么没有这么积极的时候?
他能听到自己心里那根弦,啪嗒一声,彻底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没了维持体面的耐心,直接上前,一手虚扶在陆枕禾肩上,一手已拉开了房门。
“三师姐辛苦,”他语速飞快,几乎是半推半送地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陆枕禾“请”出了门外,“消息既已传到,便请师姐赶紧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应对各派道友。”
话音刚落,不等陆枕禾张口,“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已被他利落地合上,甚至还顺手落了闩。
门外,陆枕禾对着、关上的门板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嘀咕着“小师弟今天火气好大”,这才转身走了。
门内,季清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发烫的脸埋进了掌心。那点微弱的期望,已经随着两人的打扰散得一干二净。
“小师弟。”
“小师弟。”
祁鹤寻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还带着一丝无奈。
季清寒抬起头,透过指缝,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祁鹤寻看着他,轻叹口气。
“今夜……就先到此为止吧。”他声音放得很轻,“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搅扰,季清寒心头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旖旎心思,确实散了个干净。随之涌上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堵在心口,闷得难受。
他垂着眼,盯着地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
紧接着,他又听到师兄说。
“可我实在想你得很。”
“这村子清寂,我一个人……怕是睡不着了。”
“不知小师弟……今晚可否收留师兄一夜呢?”
作者有话说:
确实很让人生气了,这两个人!过分!实在过分!
第73章 发烧
外头热闹的和菜市场差不多。
季清寒迷迷糊糊被吵醒,腰上被箍着,有些太用力了,紧的他不太舒服。
眼睛都没睁开,刚睡醒的手无甚力气地想掀开那不致命的东西,却摸到了顺滑的皮肤。
嗯?皮肉?
他动作大了些,想挣开,不想那玩意缠得更紧了。
“什么东西?”
脑子都还没清醒,他顺着皮肉往上摸,摸到了大片的胸膛。
季清寒猛地睁眼,身边躺着位长发美人,正是自家师兄。
平日就算是睡在一个房间,他们也鲜少同床共枕,忽然这么一下,季清寒确实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
长发美人缓缓动了一下,眼睛也没睁开,顺势把脑袋又往他颈间窝了窝。
“外面有些吵,我去看看。”
祁鹤寻这才揉揉眼睁开,又把师弟一整个抱住。
“应该是那些老东西来了,不用管。”
老东西?
季清寒是个礼貌人,将自己从师兄怀里拔了出来。
他要是像师兄那般抗揍,他也不管。
但他只是个小小筑基,还是得老老实实出门见人。
*
“陆小友,你说的可是真的?”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围在陆枕禾身边,跟她打听着此地的异状。
陆枕禾面上已经是明显的不耐烦了,这几人却装疯卖傻压根不理会。
“想必长老们到了这,应当能察觉到魔门的痕迹了。”陆枕禾抱着手,眉头紧蹙,这些可都是靠她人脉才能这么快拉过来的,还是得管上一管。
但他们实在是太谨慎了,一个魔门已经来来回回问了十多遍,问的陆枕禾烦得不行。
偏偏身边的宁思温还在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丝丝凉风不时往自己身上飘,不冷,但让人心头火直冒。
看到陆枕禾的脸色,宁思温手心合拢了扇子,道:“师妹辛苦,我先去找大师兄和小师弟了。”
说罢,顶着背后的杀意欣然离开。
还没走到村长那小房子里,迎头撞上了季清寒。
季清寒亦是看到了自己这位师兄,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他将宁思温拦住。
“二师兄。”
“小师弟醒了?”
宁思温又将那扇子摇了起来,“怎么,小师弟也想去凑凑热闹?”
“听师兄说不少宗门的前辈来此地,我去拜见一番。”
季清寒其实并不认识那些前辈,祁鹤寻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和他过多的介绍其他宗门的人。不过他得去看看那些人的修为如何,若是太低了,怕是来了也没什么大用。
面前的宁思温欲言又止,扇子摇的更欢了些,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师弟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我便不陪师弟去了。”
季清寒一看这人的表情,顿觉不妙,只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
他错了,他就不应该来。
季清寒看到自家三师姐眼里满是感恩的光,随后他便被陆枕禾一把抓住。
“诸位前辈,这位是我的师弟,季清寒。”
“师弟,这位是玄门长老,乃是体修。”
“这位是圣音宗的宗主,为音修。”
“这位……”
……
还没等介绍完,季清寒就发觉所有人看向自己时,眼里都带着新奇的光。
“这位便是季小友?果真气宇清灵,根骨非凡,后生可畏啊!”
“何止!老夫方才以神识稍探,季小友竟是先天灵体!元虚真人果真慧眼如炬,能得此佳徒,实乃大幸!”
……
这是看到季清寒便啧啧称奇的。
“季小友,听闻元虚真人正在闭生死关,参悟大道,不知近来……是否一切安好?”
“是啊,今日各派齐聚,商讨封印大事,元虚真人可否会亲临?”
……
这是拐弯抹角去打听师尊消息的。
“陆小友,那魔门当真如此凶险?”
“陆小友也不必过于忧虑。魔修被镇压封印数百年,早已式微。如今我等各派精锐尽在此处,守望相助,必不会让旧日祸患重演!”
……
这是还在关心魔门的。
一群人各说各的,七嘴八舌,吵得季清寒大为震撼。
他曾以为修仙之人皆为道骨仙风,还试想过倘若众仙齐聚会是何等盛况。
而如今,齐聚是齐聚了,只是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太吵了,这群人怎能吵成这样。
季清寒听得脑子都在抽抽,寒暄了几句,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刚准备走,便发觉自己被一道灵力捆在了原地,是陆枕禾的。
他抬眼望了过去,试图用眼神示意三师姐。眼皮子都快抽筋了,这位师姐也不看他一眼。
季清寒暗暗运气,准备强行跑路,一只手重重按在肩膀上,将他压住。
再次抬头,两人视线终于对上了。
季清寒:我想走!
陆枕禾:别想走!
季清寒憋憋屈屈地站在原地,硬着头皮继续和那些千百岁的前辈们聊着。
好在没多久,宁思温被师兄拎着过来了,代替了他的位置。
“小师弟,过来。”
肩上的力道瞬间一轻,连困住自己的灵力也没了。季清寒立马朝师兄飞奔而去。
祁鹤寻一来,那群人的注意自然被吸走,可惜祁鹤寻没给他们任何机会,直接带上自己的小师弟开溜。
“小师弟。”
“回去陪我睡觉。”
祁鹤寻看起来困恹恹的,说着还打了个哈欠,牵着他的手就往回走。
这是什么虎狼之语,季清寒立马捂住了这人的嘴。
“还有这么多前辈在呢,注意点。”
“干我何事,你不能为了他们不管我!”
祁鹤寻又打了个哈欠,他手上没用什么力气,季清寒都不用使力就能轻松挣脱。
季清寒主动牵紧了些,给师兄输了些灵力。
“师兄怎么能这么霸道。”
“那又如何。”
回了屋,季清寒就被往床上带。
“等等。”
站在床沿,他无奈地拽住祁鹤寻,“把外衣褪了再歇息。”
一沾床,祁鹤寻便沉沉睡去,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的祁鹤寻格外的乖顺与黏人,就连气息都火热了几分。
等等,火热?
季清寒顿觉不妙,摸了摸祁鹤寻的脑袋,烫手!
身为修仙之人,竟然会发烧?
“尊上!尊上!急救!”
这还是季清寒头一回见修仙之人生凡人才有的病,外头人太多,他不敢张扬,只能疯狂叫尊上出来帮忙。
自打上次那个吻之后,尊上便自觉沉睡,理由是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会折寿。只有季清寒主动唤他时才会出现。
“怎么了?”
这还是头一回被如此焦急唤醒,尊上立马清醒,担心季清寒是否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师兄发烧了!”
白担心了。
“发烧你叫医修啊,林芷和花清和不都在这,你叫我有什么用。”
如果尊上有实体,想必他定会大大翻个白眼。
季清寒匆匆给尊上解释了一番,如今高手云集,若是师兄在此刻出事,极易动摇军心。
“那你给他喂点血。”
尊上给他出了个主意,“这等小事便不要再叫本尊了。”
“心头血?”
“普通的血就行。”
尊上再次无奈,“省着点你的心头血,就算是先天灵体,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普通血真的有用吗?”
季清寒将手清洗干净,划破手指,划得有些深,血汩汩朝外涌。
他赶忙将手指放在了师兄唇间。
原本偏白的纯色,此时像是抹了胭脂般,染上了秾艳的红。这一点血色,衬得他愈发肤色如玉,连眉目间倦意都褪去了不少。
可惜季清寒此时正紧张着这人的身体,怕自己血喂的太慢,还想划破手掌。
“够了够了,别补过头了。”
他只能将剑放了下去。又摸了摸祁鹤寻的额头。
“若我没猜错,应当是你喂的丹药开始起作用了。”
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血起了作用,祁鹤寻额头的温度开始降了些。
尊上忽地开口。
说来也怪,季清寒开始觉得头有些发晕,整个人都困了起来,外面有两位师兄师姐顾着,他索性躺在师兄身旁,又睡了个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季清寒做梦不多,这次倒是反常,竟然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这没什么好梦的。自小没爹没娘,孤儿院长大,后来孤儿院爆出买卖孩子的丑闻,再之后孤儿院倒闭,他便去捡瓶子打零工,还算好运的给自己送进了大学。
只是刚上大学没多久,便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世界。
和这个世界相比,前世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地方。唯一要说有点挂念的,无非是自己仅用了一个学期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呢。
做着不好的梦,季清寒睡得也极不安稳。
不知何时,额头传来微凉的温度,舒服的他忍不住蹭了蹭,睡得舒服了不少。
“醒了?”
季清寒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上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酸痛不已,特别是脑袋,痛得像是要炸了。
他想运转灵力来缓解一下身上的不适。却发现——
丹田空了!
季清寒一个惊醒,直挺挺地起身,脸色惨白。
一双手握住了自己,季清寒顺着看去,看到了祁鹤寻。
“再歇息会吧。”祁鹤寻道。
师兄看上去气色极好,面色是久违的红润,与之前虚弱苍白的模样判若两人,已然恢复了全盛状态。
“师兄,你退烧了?”
祁鹤寻颔首,手上用了些力,将他重新按回枕上,又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
经此一遭,虽然还难受着,季清寒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看着粗糙的房梁,努力想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祁鹤寻本还想哄他再睡,但见他这般强撑着精神的模样,便知无用。他沉默了片刻,摩挲着季清寒的手腕,那里的灵力已经枯竭了。
“小师弟,你灵力空了。”
季清寒悲从中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动,又牵扯得头颅一阵钝痛。
“你是做了什么吗?”
他立刻摇头,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那猜测可不能告诉师兄。
“是那丹药的缘故吗?”
祁鹤寻到底聪明。自他醒来后,便发觉那封印对自己的影响消失了。
难道是魔修安分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彻底否决。
无他,只因身旁躺着的这个人,浑身烫得像块炭火。
更严重的是,小师弟不仅高烧不退,丹田的灵力更是枯竭得一干二净。他尝试过为他输送灵力,但灵力一进入季清寒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毫无作用。而诡异的是,过了那一阵,季清寒自身的灵力又在极其缓慢地自行恢复。
简直和他之前一模一样。
季清寒立刻用力地摇头,眼神坚定。
见季清寒不肯说,祁鹤寻也没强求,只是和他说着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暂且无需忧心。”他指尖捻着被角,“各派来人已由宁思温与陆枕禾引去封印之地详查了。有他二人坐镇,那些人翻不出什么风浪。”
“至于封印本身……若那魔门真有异动,到了必要之时,师父自会出手。你不必忧心。”
“最迟明日,你便会安然无恙。”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宝宝,这两天刚回家,之前以为回家就第一天忙来着,结果回家成了德华,由于我两岁的小侄女太喜欢我了,从早上七点到她晚上睡觉,一直粘着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又不太能听懂话,低精力老鼠带高精力小孩还是太勉强了,找时间码字不易,承诺的双更会在过年这几天不上,后面还是日更
第74章 好久不见
到底是祁鹤寻进行的封印,虽说有宁思温和陆枕禾在场,他本人仍是必须到场的主心骨。
在季清寒的千催万促下,硬生生将他推下床之时,祁鹤寻才终于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担忧,磨蹭了好半晌才挪到门边。
末了,还得叮嘱句:“好生歇息,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季清寒被这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应下,指着天发誓自己定不会离开房门才让师兄出了门。
房门轻轻合上,季清寒脸上那点表情立马消失,在心底唤起了尊上。
他如此急切地催促师兄离开,自然有缘由。如今祁鹤寻灵力恢复,以他的敏锐程度,自己若再与识海中的这位存在交流,难保不会被师兄察觉,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何事?”
尊上并不太想搭理他。
季清寒权当没发现。
“你能感知到那封印之下的东西么?”
或许是虚弱放大了直觉,也或许是灵力枯竭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变得敏锐,他总觉得心慌至极,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闷热,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能。”
“天魔如今是什么情况?”
“天魔不在封印里。”
“什么?他跑了???”
季清寒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扶住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发烧产生幻听。
“并非,他的躯体仍在魔界。”
尊上纠正道,“不过是魂体出来了。”
“不过,想必天魔亦快出世了。”
季清寒头更痛了,也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当初在谢府遇到的那个小弟子,那弟子没什么特殊的,只是阴了他一道。
他还记得当时神识的刺痛,虽说最后并未查出什么,但再联想到魂体出世的天魔,总觉得天魔给自己下了套。
“尊上,若是天魔这时候出世了,靠着那群人,拦得住多久?”
那群人的修为不低,最起码也是金丹,元婴亦不在少数。
不想尊上沉思片刻,道了句:“一盏茶。”
一盏茶时间可不久,天魔原来这么难杀吗。
季清寒琢磨着,思考自己若是不接受传承,要用多少年才能修炼到和天魔有一战之力。
“如果本尊没记错的话,我在成神后才彻底消灭天魔。仅靠他们,还是有些勉强。”
尊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提醒道。
“不必太忧心,离天魔出世还有一段时间,你大可以再修炼一番。”
季清寒倒不这么觉得,自打看到那封印的异常,他便心神不宁。
灵力被掏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躺着躺着,眼皮子越来越重,季清寒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太沉,不知不觉中,已至深夜。
朦胧中,季清寒总觉得有个什么圆溜溜、硬邦邦的东西,不依不饶地戳一下他的胳膊或肩膀。
他不耐烦地咕哝一声,凭着本能挥手就是一拍,将那扰人清梦的东西胡乱拨开。世界似乎清净了一瞬。
然而那扰人的东西并不罢休,甚至变本加厉。模糊的声音像苍蝇似的,嗡嗡钻入耳朵:
“季清寒!醒醒!快醒醒!”
烦死了……他皱着眉,脸蹭了蹭枕头,再次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花清和看着床上叫不醒的季清寒,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罪了,季公子。”
他挽起袖子,上前一步,像拔萝卜似的,硬生生将人从被褥里拔了起来。
他方才确实仔细探查过季清寒的脉息,除了灵力虚耗过度导致的脉象虚浮外,并无大碍。
季清寒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又落在一个不大舒服的地方。
胃部被不适地顶在一个坚硬的地方,带来轻微的闷痛和恶心,身体也随之不受控地晃动。
夜风有些冷,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终于幽幽转醒,眼皮子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世界颠倒着,视线里只有迅速后退的地和对方急促迈动的腿。
自己这是,被人扛在肩上?
季清寒本能地腰腹发力,一个拧身,像一尾滑溜的鱼,从花清和肩头挣脱,稳稳落在地上。
“花道友?”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眼神里还蒙着一层睡意,“这是作甚?”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醒了!”花清和立刻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快跟我走,出事了!”
“出事?什……”季清寒一句话没问完,就被花清和不容分说地拽着,御风而起,朝着后山封印之地的方向奔去。
冷风扑面,让他彻底清醒。
“到底怎么了?”他提高声音。
“封印异变。”花清和言简意赅,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不太清晰,“具体情况不明,但你看天上!”
季清寒依言抬头望去。
初看时,天幕只是一片寻常的浓黑夜色。但下一秒,他瞳孔骤缩,那并非夜幕本身的黑暗,而是浓郁到近乎实质、正在缓缓翻滚涌动的魔气!
“这怎么可能?!”季清寒失声道。师兄分明已去加固封印,各派高手也齐聚后山……
“所以才说邪门!”花清和脸色凝重,“祁道友他们确认封印主体完好,但这些魔气就是从封印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驱之不散,越聚越多!”
两人说话间,速度丝毫未减。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米粒大小、色泽漆黑的小虫,悄无声息地从季清寒耳廓深处爬出,振动着近乎透明的薄翼,一闪便消失在弥漫的魔气之中,无迹可寻。
封印之处的魔气更为浓郁。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雾气里,草木皆显萎靡,连山风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祁道友他们在封印核心处!”花清和指了个方向,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棘手。”
季清寒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封印核心上空,魔气汇聚得最为浓稠,几乎化作一个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
数道强大的气息盘桓在漩涡周围,其中一道清冷凛冽、带着锐利剑意的,正是祁鹤寻。
他们似乎在布设什么阵法,灵光交织成网,试图困锁并净化那魔气漩涡,但收效甚微,那漩涡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翻涌的魔气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扭曲的、不属于此界的轮廓在隐约晃动,如同隔着毛玻璃窥视一般。
“那些是……”他喉头发干。
“什么?”花清和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看去,“那是魔气。”
季清寒心头猛地一凉。
花清和……看不见?
下一秒,那魔气漩涡的中心猛地一涨,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污秽气息轰然爆发!
漆黑的魔气柱冲天而起,瞬间冲垮了外围数层刚刚布设好的阵法。
“小心——!!!”
惊呼声、厉喝声、法宝破碎声、灵力屏障被腐蚀的刺响……瞬间被淹没在魔气肆虐的狂暴轰鸣中。
花清和只来得及将手一翻,化作一面青光大盛的屏障护在两人身前,便被一道足有房屋粗细的魔气狠狠撞上。
青光屏障出现裂痕,两人被掀飞出去,抛向不同的方向。
季清寒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他重重摔落在山岩与枯木之间,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他挣扎着爬起,却发现四周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包围,可视距离不足三尺。魔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试图钻入他的口鼻,侵蚀他的皮肤。
更糟的是,那些他之前看见的影子,在浓稠的魔气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个由无数面孔糅合而成的人形,在魔气中无声地穿梭徘徊,偶尔转头,用那没有五官的面孔,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一声低语自脑海深处响起。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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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满
像是被惊动了一般,黑影忽地全部转向,朝季清寒走来。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魔气中出现,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季清寒心跳如擂鼓。他背靠着山岩,退无可退,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又触碰到冰凉的剑柄,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多了。
视线所及,黑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眼见着最前方的黑影与他不过一臂之遥,季清寒聚集起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朝着那黑影劈去。
剑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黑影。
那黑影甚至没有半点停顿,仍是直挺挺朝季清寒走来,径直撞上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
紧接着,黑影消散不见,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流入枯竭的经脉。
季清寒看着和黑影接触的手臂,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来自魔气的黑影变成了他的灵力,他张了张嘴,一时间难以接受,难道说,自己可能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人形魔气净化器?
能解决一个麻烦,总归是件好事。
季清寒眼神麻木,从密集的黑影堆中穿过。
这些黑影虽对他的身体造不成影响,扭曲不定的人形轮廓,几乎紧贴着他鼻尖的距离,对他的精神确是始终负担。
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封印之处跑去。
越靠近封印,那些诡异的黑影,越发稀少。
视线穿过浓密的魔气,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祁鹤寻正站在封印大阵的正中央。
季清寒心中稍安,张口欲喊:“师——”
“师兄”二字尚未完全出口,一声慌乱的嘶吼,刺入了他的耳膜:
“封印——破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祁鹤寻脚下爆发。
无数道深不见底、缠绕着粘稠黑气的裂痕瞬间炸开,在山体蔓延。
祁鹤寻首当其冲,身形瞬间被黑色洪流吞没.
“师兄——”
那声嘶喊几乎破了音。
季清寒甚至来不及思考,朝着魔门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黑雾中。
瞬间,时间消失了。
光、声音……一切都被剥夺,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粘腻阴冷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睁眼与闭眼毫无区别,眼前只有纯粹的黑。
“师兄——!”季清寒不管不顾,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奔去。
不时有崩裂的岩石碎块砸落,一块撞在他的肩膀上,撞得生疼。
季清寒已经没空管这些,他得找到师兄。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浓黑中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
随即,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无穷尽的魔气,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你怎么在这里?”
是祁鹤寻。
他就站在那里,脸色在魔气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牢牢锁在他身上。
*
魔门所在的地方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已经被反应迅速的各派高手第一时间层层围住,修为高深的长老们已经默契地站到了最前沿,勉强稳住了魔门。
其中并不包括祁鹤寻。他先前损耗太大,被强行留在村子里休息,季清寒则是那个监工。
情况并不太乐观,季清寒虽说是监工,但也只能忙里偷闲看看师兄有没有安安分分休养。
许是被封印这么多年的魔气一股脑涌了出来,虽说魔气已经散了些,但仍是在白河村上方铺成了厚厚的黑云。
魔门暂时被压制,前线紧绷的弦,似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连日鏖战的修士们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交谈间也多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连那几位长老,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开始商议起后续的方案。
唯有季清寒,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这些天,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他去魔门看过几次,一切看起来都在平稳恢复,新的阵法开始运转,连天空那厚重的魔云都似乎变薄了些。
在祁鹤寻恢复的那夜,意外终于发生了。
先是一阵奇异的尖啸,从魔门深处传来,直刺所有人的灵台。修为稍弱者顿时抱头惨呼,七窍渗出鲜血。
紧接着,那原本只是涌出魔气的魔门深处,亮起了无数猩红的光点——那是眼睛!
“戒备——!!!”
前沿长老的厉吼撕破夜空,但已然晚了半分。
他的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杀他的是个魔修
“久违的灵气味道啊!”那魔修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被困在那死寂的魔渊太久,都快忘了鲜血是什么温度了!”
无数魔修自魔门中涌出,撞上了人族的防线。
霎时间,灵气与魔气交织爆裂,剑气纵横,魔器嘶鸣。
季清寒反应极快,瞬息间便与三名扑来的魔修缠斗在一处……
三颗头颅落地,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腥咸。他正要抽剑转向下一处,却发觉到了不对。
一股极其阴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自混战伊始,便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缓缓转过头,身后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
“道友,你……怎么了?”小弟子迎上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全是疑惑。
下一秒,太古剑已然架在了那小弟子苍白脆弱的脖颈上。
小弟子表情僵了一瞬,紧接着,露出个与那张年轻脸庞截然不符的诡异笑容,里面充满了玩味。
“真是敏锐啊。”那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毒蛇在石缝间游走的窸窣。
话音未落,他身影模糊,如鬼魅般滑出剑锋。
太古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然而,那小弟子却总是能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瞬,以毫厘之差轻飘飘地滑开。他并不反击,只是躲避,偶尔伸出一根手指,弹在太古剑的剑脊上,发出一声轻响,震得季清寒手腕微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恶意的戏耍。
就在那“小弟子”又一次躲开时,一道雪亮剑光,从他背后死角刺出,拦住了他的退路。
祁鹤寻到了。
两人眼神一碰,无需言语。季清寒剑锋直取咽喉,祁鹤寻的剑已封死左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弟子”终于色变,魔气聚盾,硬扛下这必杀一击。一声爆响,他借力倒飞,衣袖竟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稳,低头看看破损的衣袖,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慢慢沉了下来。
“看来是准备动真格了。”他歪了歪头,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冷。
下一秒,季清寒只觉得一股巨力当胸撞来!
他像断线风筝一样被狠狠砸飞出去,后背撞上岩壁,眼前发黑,剑都差点脱手。
尘土弥漫中,他勉强抬头——
只见场中只剩下祁鹤寻一人,持剑与“小弟子”对峙。
那是天魔。
那天魔空着手,却像鬼影一样缠着祁鹤寻。掌风带着黑气,又快又毒,逼得祁鹤寻剑光越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打着打着,他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手一抬,周围黑气拧成一股,眨眼就变成一把黑漆漆、泛着血光的剑。
剑刚成型,他就往前一送。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剑尖从祁鹤寻后背透了出来。
祁鹤寻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的剑。
“咳——!”
另一边,季清寒猛地喷出一大口血,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而祁鹤寻胸前那个血窟窿,竟开始自行在愈合!
正要再刺一剑的天魔动作猛地停住。
他扭过头,看看脸色死灰、摇摇欲坠的季清寒,又看看祁鹤寻胸口那诡异的伤口,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共生……?”
下一秒,他闪到了季清寒面前,一只手,直直掐向他的脖子。
“倒是小瞧你们了。”
他盯着季清寒涣散的眼睛,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
“轰——!!!”
毫无征兆,一道紫白色天雷,撕裂厚重的魔云,直直劈向被扼住咽喉的季清寒!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整整九道,全劈了下来!
可所有的雷,都劈在了掐着他脖子的天魔身上。电光乱窜,天魔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随手把浑身冒烟的季清寒往地上一甩。
雷声停了。
季清寒趴在焦土里咳血,却感到丹田一股滚烫的灵力疯狂奔涌,气息节节攀升。
他结丹了!
这么多年没能突破的境界,竟在此刻成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识海里,尊上的声音忽地炸开:“快!自爆金丹!现在!”
季清寒有些茫然:“不是说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主角为何还要自爆金丹?”
尊上声音又急又厉:“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趁你金丹初成夺你的舍!”
夺舍?!
季清寒脑子一声嗡鸣。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天魔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宝物。
下一秒,那把剑穿过了他的胸膛。
没有剧痛,只有一股刺骨的冰冷顺着伤口钻进身体。
无数扭动的黑色符文像活物般爬满剑身,疯狂涌向他丹田里那颗温热的金丹。
季清寒感觉身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把头转向一侧。
视线模糊摇晃,却清晰地映出祁鹤寻正全力冲来的身影。师兄胸口的伤已经恢复,他伸着手,指尖距离自己,只差那么一点。
或许一寸,或许更短。
他那只手很近,近到能看清上面未干的血迹和绷紧的骨节。
真可惜。
季清寒扯了下嘴角,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
然后,用残存的所有意念,引爆了丹田里那颗刚刚温热的金丹。
*
没人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魔门大开,封印千年的天魔出世。
修真弟子死伤无数,人族受到重创。
其中青云宗云峰山首席弟子祁鹤寻与关门弟子季清寒,为阻止天魔双双自爆金丹。
其师元虚真人赶到,仅救下祁鹤寻。
而后,真人以身作阵,化万丈灵光为囚笼,将天魔死死锁于魔门之前。
可魔患已散,再难收回。
自此,人间烽火不绝,魔影丛生,生灵涂炭,沦为人间炼狱。
那天,正是小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在过年的时候写这种剧情,这个剧情一直在我的构思之中,只是没想到真的赶得这么巧。大家就当时新年新气象,小情侣的坎就在辞旧迎新的时候过完啦,后面就是一路顺风的甜了,下一章应该也是今天半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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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bb一句,建议宝宝们还是要少熬夜,熬夜伤脑,就容易像我一样出现丢人的乌龙
第76章 重聚肉身
疼。
太疼了。
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针扎进了骨头缝里,顺着往里钻,在经脉里不住搅着。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融铁的炉子里,皮带着骨,一层层,一点点化开,混成一团。
疼得眼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痛终于消散了些,一丝一丝地从身上剥离。
直至最后,像是终于从万丈悬崖坠落,摔进了最柔软的云絮里,暖烘烘的。
每一寸被灼烧过的地方,都在无声地舒展、愈合。
季清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周身暖洋洋的,浑身舒坦,像刚睡了个顶好的觉。
“师兄……”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应。
他这才睁开眼,却看见面前飘着个淡淡的人影,那张脸,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样。
“尊上?”季清寒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
尊上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疲惫:“把你救下来还真是不容易。”
季清寒这时才迟钝地察觉到不对劲。他动了动,感觉手脚的长度似乎有点奇怪,挥动起来也是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低头,这哪还有什么手脚啊!
他变成了一团圆润、白乎乎、还微微透光的云团子,两侧长着两个更小的云团,那是自己的手。
“……?”季清寒愣住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人了?”
尊上嘴角似乎微微撇了一下:“你的肉身已毁,现在这个是你的神魂本源。”
“哦……同你一样。”云团子晃了晃,语气中带着点恍惚,“但为什么我们长得不同?”
尊上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淡丢下一句:“因为你太弱。”
季清寒被噎了一下,云团子都扁了扁。
“此地,是本尊当年接受上古传承的秘境。”
季清寒这才凝神望去。目之所及,不过一汪幽静的湖,一棵苍劲的古树,一座古朴的木屋。这三样东西,便构成了此方天地的全部。
“往后你便在此处修炼,待你的魂体修为人形,方可触及此地的传承。”
*
云峰山上。
林芷小心翼翼给床上的人喂了碗药。
说来也怪,一个元婴自爆金丹,那可是神魂俱灭、十死无生的绝路。外人皆传,是元虚真人神通广大,于千钧一发之际抢回了祁鹤寻。可只有当日守在旁边的寥寥几人知道,待到元虚真人撕裂虚空赶到时,祁鹤寻那原本应彻底溃散的生机,竟已诡异地稳住了,只是身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如同蛛丝一般的裂痕。
林芷端着空了的药碗,正准备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天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床榻上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是眼花了吗?三个月了,这人从未有过丝毫动静。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只手。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只是错觉时——
那只手的食指,又轻轻蜷缩了一下。
“快!快去丹峰请楚师姐!祁师兄动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丹峰大弟子楚芸熙已神色紧张地出现在了云峰山,推开了房门。
床榻上,锦被依旧铺得整齐,枕头凹陷的痕迹宛然。
只是,本该躺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
尊上说,若想将魂体修炼成人身,便得去想。
于是季清寒开始“想”。
想手指该有的长度,想眉毛弯起的弧度。
他刚开始捏脸的时候,总也捏不好。
一会儿觉得下巴太尖,像狐狸;一会儿觉得眼睛太大,呆愣愣的。灵力捏合又打散,反反复复。
有一次,他突发奇想,用灵力捏了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祁鹤寻模样的云团人,放在湖边石头上,对着它说话。
“师兄,你瞧,这眉毛我总是捏不对。”他对着云团人嘀咕,“你当年教我剑法时,皱眉的样子是怎么来着?”
云团人自然不会回答。
季清寒便自己努力回想,想着想着就走了神,想起师兄在晨光里练剑的模样。等再回过神,云团早已溃散,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愣了愣,轻轻叹了口气。
修行的过程极为痛苦,灵力随着念头聚集、塑形,每凝实一分,魂体就像被细针碾过般刺痛。刚成型的轮廓,常常因一个恍惚就溃散重来。
更多的时候,是实在太累,累到不想动弹。他便任由自己摊成一片薄薄的云片,飘到那棵古树最高的枝桠上,假装自己是一片云。
从这个角度看秘境,湖面像一块镶嵌的翠玉,古树的根系盘踞大地,小屋子只剩一个尖尖。
他会想象,如果师兄在这里,大概会选块最平坦的石头闭着眼歇息。然后自己这片云就可以慢悠悠飘过去,遮住一点点落在他脸上的光,看他会不会无奈地睁开眼,说一句“别闹”。
随着季清寒初具人形,小云团人维持人形的时间也长了些,与祁鹤寻也越发相像。一大一小两个云团子挂在树上,听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尊上不时会抽查,看见他瘫在树上装云,或是跟捏出来的小人说话,也从不置评。只是严厉的目光扫过,季清寒便会讪讪地重新聚拢人形,老老实实继续“想”他的鼻子眼睛。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又重来了多少回。秘境中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永恒的白。他的身体从最初的云团子,到有了粗糙的人形轮廓,最后,逐渐开始有了细节。
终于有一天,当他再次站在湖边,看向水面——
那里倒映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墨发披肩,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苍白,眉眼同尊上一样,又似乎比记忆里的陌生了几分。
“尊上!我修出来了!”
季清寒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他站在湖边,对着水中倒影左看右看,还故意做了个极丑的鬼脸。
人形刚修出来,还不太适应,鬼脸做得极其生硬,但他满意的很。
过了几息,尊上缓缓浮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嗯,像个样子了。”
至于秘境传承,季清寒早已有所感悟。
在这重塑骨血的漫长孤寂里,这方寸天地本身,便是传承。它不授术法,只教你从无到有,从破碎到完整。当他能稳稳定住人形时,那份传承,已然落于神魂深处。
他想回去了。
不过心念一动,原本带着灵光的魂体变得凝实。
肌肤纹理变得清晰,血液流动的声音隐约可闻,胸腔之下,沉寂了太久的心跳,悍然擂响!
他的气息随即开始暴涨。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他丹田气海深处,一颗金丹已然重新凝聚。
但这还远未停止。
金丹圆满,破丹成婴……元婴初成、凝实、壮大……化神门槛,一步迈过。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直至化神大圆满之境,才缓缓平复了下来。
季清寒缓缓睁开眼睛。
脚下微湿的触感带着凉意,是刚下过雨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湿润尘土的气息,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血腥味。
头顶是积压的云层,不再是秘境里那永恒不变的柔和光晕。身下是嶙峋的山石和湿漉漉的苔藓,硌得他新生的□□有些不适。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身。
这不是秘境。
“尊上?”
季清寒试探唤了一声。
“本尊在。”
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到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面容与季清寒有五六分相似。
季清寒瞪大了眼睛,迟疑了片刻:“尊上,是你吗?”
“嗯。”
孩童点了点头,眼神里沉淀着与外表年龄全然不符的古井无波的沉稳。
“尊上,你也凝出肉身了?”
“算是。世上既已有季清寒,本尊便不宜再用此形貌示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随手捏了个孩童的模样,倒也方便。”
“往后,不必再唤‘尊上’了。” 他开口道,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季清寒下意识地问:“那该如何称呼?”
孩童微微抬起下颌:“唤我‘子凛’即可。”
“从此,世间只有一个季清寒。”
“而我,便是季子凛。”
如此,带上新鲜出炉的季子凛,季清寒迈开了步子,朝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重生归来,我将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别人眼中的小师弟:复活就复活,怎么还多了个儿子(bushi)
第77章 重返人间
好消息,山确实不高,不过一刻钟,季清寒就下了山。
坏消息,季清寒完全不认得这是哪儿。
山下有座城。城墙灰扑扑的,看起来并不热闹,还透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除魔阵法,连墙头的木桩都贴满了符咒。城墙正上方,一个阵法将整座城包裹了起来。
这是个防御的阵法,理论上可以拦下万物,但落在如今的季清寒眼里,也就只剩下了一个用处,夜里当灯用的话,还算好看。
奇怪的是,城墙防的这么严实,城门口却空荡荡的,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两扇厚重的城门紧紧闭着,要不是能看到些炊烟,季清寒险些以为这是座空城。
季清寒打量片刻,伸手拍了拍身边小个子的脑袋:“我觉得这门后面有埋伏。”
季子凛冷着脸打掉他的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有什么能埋伏到你?”
听完这话,季清寒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在筑基期卡了太久,时不是还是会忘了自己已经是化身圆满的大能了。
但,他还是选择了不走正门。
“我们只是路过,别多事。”季清寒振振有词,拎起季子凛,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那些符咒连光都没闪一下。
两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下方寂静的街巷。
季清寒掂了掂手里的小孩,低声嘀咕:“大白天的,这城里怎么这么安静。”
季子凛非常不喜欢这个姿势。
他两条小腿在半空中用力蹬了几下,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太小,压根碰不到地,只能任由季清寒折腾。
自从有了这具肉身,因受制于天道规则,他确实不再是那位一手遮天的尊上了。如今的季子凛,修为全无,也没了先天灵体,眼下就是个天赋高的凡人幼童罢了。
季清寒又拎着他跃进了城内,这才把人放下,一大一小,堂而皇之地走上了街道。
街上没有什么人,只偶尔能见着几个巡逻的护卫。
“喂!”
一个护卫叫住他们。
“就你。”他指着季清寒,眼神里带着怪异,“怎么这个时辰还带着小孩在外头乱晃?”
季清寒有些摸不着头脑,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怎么了?”
今天下雨,光靠肉眼也看不出什么来。
护卫啧了一声,满是不耐:“新来的?赶紧回去待着!外头不安全!”
“不安全?”
护卫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感觉像是看傻子一般。
“你是哪家的?家里没人告诉你规矩?这个时间可不是出门的时间。”
顶着对方越来越诡异的眼神,季清寒终于问清了情况。
早在百年前,天魔出世,虽被元虚真人困住,但天地已乱,一夜之间,各地凭空出现无数魔门,魔气喷涌,魔修肆虐,封印不尽,杀之不绝。人间陷入漫长浩劫,足足用了百年时间,才堪堪维持住了如今这般脆弱的平衡。
这座城名为山阳,城外不远处,便有一个未曾完全封印的魔门。城中修士修为普遍不高,主要依靠各大宗门定期派遣弟子前来支援清剿,方能苟活。
没有支援时,为了自保,城中便立下了一条铁律:每日仅在固定的几个时辰内,方可开门活动。届时所有修士必须登城死守,抵御那些被人类生气吸引而来的魔修与邪物。
而现在,显然并非那个可出门的时辰。
护卫说完,又急躁地挥手:“懂了就快回去!再磨蹭,魔修闻着味儿聚过来,麻烦就大了。”
季清寒与沉默不语的季子凛对视了一眼。
原来,山中无岁月,世上已百年。
原来,人间这百年,竟是这般……挣扎求存的光景。
待护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季清寒捏了个诀,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子凛。”季清寒低声开口,“你还记得,你当初从秘境中出来时,人间是何景象吗?”
季子凛抬头,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深不见底。
“知道何为‘炼狱’吗?”他声音还算平静,只是眼神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悲鸣。
“那时的人间便堪比炼狱。”
“天魔未曾被困,而是在人间肆虐。”
“青云宗……”他侧过头,看了季清寒一眼,“弟子长老,死的死,伤的伤,山门染血,十不存一,连师尊也……”
“魔气遮天蔽日。凡人的城池成了魔城,修士亦如风中残烛。”
“相较那时,”季子凛收回目光,“眼下虽艰难,却已算得上是平和。作乱的不过是些低阶魔物,虽恼人,但还能抵抗。真正有几分气候的魔修,怕是刚露头,便会被各大宗门盯上。”
季清寒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那写故事的人当真是残忍,这般光景,竟也编得出来,写得出去。
“别唉声叹气了。”季子凛仍是淡淡的语气,只是声音虚弱了不少,“你再不给我找些吃的,我怕是只能死给你看了。”
季清寒这才回过神来。
对了。眼前这位,是个会饿、会渴、正八经需要吃饭喝水才能活的凡间孩童。
“我这就找!”季清寒连声答应,环顾四下空荡死寂的街巷,“可这个时辰,哪家铺子还会开门?”
好在他眼神不错,瞥见巷子深处陆续升起了几缕炊烟,应当是到了饭点。
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去给季子凛讨碗饭时,城门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响动。
城门开了!
像是解开了禁忌一般,原本死寂的街道立马活了。临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家家户户的大门一股脑全开,连店铺都喜气洋洋开了店。
季清寒眼疾手快,在一个刚支起摊子的食铺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塞给季子凛,随后便拉着他,朝着人流往城门涌去。
城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人群前方,站着五六位修士,修为明显比城中的高出一截。
为首的那位修士,面容冷凝,腰上别了把剑,身着一袭靛青色劲装,样式简洁,袖口与衣襟处绣有流云暗纹。
季清寒觉得那衣裳样式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青云宗的。”季子凛正小口咬着包子,脸颊微鼓,说话有些含糊,眼神落在那修士衣襟处一个不起眼的浅色印记上。
在青云宗时,季清寒多在云峰山,如今又是过去了百年,他早就不大记得宗门的衣裳长什么样了。
细看一番,那衣裳上果然有青云宗的标识。
“走,”季清寒贴心地递上刚买的热茶,“去认个亲。”
他低头看了看正在努力吃包子的孩童:“错过他们可就得自己找上门了。”
山阳城的人对这几位青云宗修士热忱得近乎狂热,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季清寒带着孩子,根本挤不过去。
他索性不再费劲,足尖轻点,抱住季子凛便凌空而起,越过人头,落在了那几位修士正前方。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对方。为首的修士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季清寒脸上时,整个人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那份冷清散得干干净净。
“季……季公子?!”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
季清寒微微一笑:“是我。”
简单两个字,却让对方瞬间红了眼眶,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面前的修士眼眶一红,流下了一行清泪。
季清寒只觉得这人怪眼熟的,正待细看这位反应如此激烈的同门究竟是谁,旁边啃包子的季子凛忽然开口:“谢霜月。”
记忆苏醒,这不正是原书中的女主,当初被谢府逼着求娶的谢霜月嘛。
当年在青州城外匆匆一别,没想到仅仅百年光阴,她竟已经是元婴修士了。
“是你啊,谢师妹。”季清寒的声音温和了些,“好久不见。”
谢霜月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眼时,已勉强收拾好情绪,只是眼圈仍有些泛红,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季公子,好久不见。”
她并未追问季清寒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百年不见踪影,她只是侧过身,对身后几位面露惊疑的同门介绍道:“这位,是元虚真人座下,季清寒师兄。”
“元虚真人的弟子”几个字,足以说明分量。而“季”这个姓氏,更是在几人心中掀起了惊涛。宗门里谁人不知,元虚真人确实曾有一位姓季的弟子,只是那位弟子早在百年前那场大乱之初,便为了阻截魔修,自爆金丹,魂飞魄散了。
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但谢霜月在宗门内素有威信,他们压下满腹惊疑,纷纷拱手唤道:“见过季师兄!”
声音恭敬,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季清寒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只看向谢霜月:“谢师妹,此地喧杂,寻个安静些的地方说话吧。”
谢霜月会意,转头对几位同门吩咐了几句。那几名弟子修为虽不及她,但对付寻常低阶魔修绰绰有余。他们领命,与山阳城的几位修士一同朝城墙上去了。
至于谢霜月,则同季清寒一道,托山阳城的修士借了间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窥探。谢霜月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季清寒。
“季师兄,这些年你……”
季清寒接过话头:“侥幸未死,遇到些机缘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一闭关,竟耗去了百年光阴。”
谢霜月目光扫过他身旁那个神似季清寒的孩童时,眼中再次流露出复杂难辨的神色:“这位是?”
“哦,舍弟。”季清寒面不改色,随口编道,“路上捡的,瞧着投缘,便带在身边了。”
“……令弟与季师兄,倒是颇为相像。”谢霜月语气温和,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这话你骗鬼呢”。
季清寒看着谢霜月脸上摆明不相信的神色,无奈至极。
季清寒有些无奈。季子凛这具肉身虽非完全照搬他前世容貌,但到底魂体未变,难免与季清寒有几分相像,落在孩童脸上,那几分神似便被放大,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他干脆移开目光,换了话题:“师门……如今可还安好?”
提到师门,谢霜月神色一整,答道:“宗门根基未损,护山大阵稳固,弟子们这些年虽有折损,但远比当初预想的要少。陆师姐与宁师兄都安好,只是……”她顿了顿,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季清寒的神色。
闻言,季清寒放心了不少,只是,他最想听到的那个名字,似乎未提。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师兄呢?师兄他,可好?”
谢霜月沉默了一瞬。
“祁师兄他……”
“失踪了。”
“什么?!”
季清寒霍然起身,手掌下意识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什么叫失踪了?”
谢霜月不敢犹豫,将自己所知有限的情况匆匆道出:“当年天魔之祸,祁师兄为断后路……自爆了金丹。幸得元虚真人及时赶到,拼力抢回一丝生机。”
“只是……金丹既碎,道基尽毁,神魂也受损极重。虽保住了性命,修为却……荡然无存,与凡人无异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艰涩。
“祁师兄昏迷了数月,待他再醒来后……他便失踪了。”
自爆金丹,修为尽毁,昏迷数月……
季清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我明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谢师妹,今日便不多叙了。”
他转身,看向季子凛,沉声道:“我们走。”
谢霜月心头一紧:“季师兄,你要去何处?如今外界……”
“回宗门。”季清寒打断她。
作者有话说:
好心疼,小师弟其实心都要碎了。
第78章 重逢 他好像……
或许是来了援助,山阳城跟过节般热闹,街上喜气洋洋,人声鼎沸。
青云宗只留下了两名弟子守在城墙上,与本地的修士一同庇护这座城。其余的弟子则在引领下,前往郊区去封印魔门。
季清寒来到城门时,才发现为了迎接青云宗修士而打开的城门已经再度关闭。
他拎起季子凛,纵身跃上城墙。
城墙极高,站在城墙上,以季清寒的眼睛,能望到十里开外,这一看,他皱起了眉头。
只见城墙外,三五成群的黑影,正从远处的山林沟壑间蠕动,朝着山阳城的方向涌来。
此前虽听说了“低阶魔物会被生人气息吸引”,但季清寒的印象中,低级魔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麻烦。如今亲眼见到魔物群,他才真切体会到,为何城中要立下那等严苛的禁令。
这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城墙上的修士显然早已习惯,各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待最前方的魔物靠近了城,各种符箓剑光将魔物斩于城外。
其中青云宗弟子尤为显眼,一道剑光便能清空一大片区域。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青云宗弟子看见了登上城墙的季清寒,惊喜唤道:“季师兄!”
也正是这一时的分神,让他漏下了最前方的一小批魔物,他们直冲冲地撞上了城门,下一秒,城墙上的防御阵法爆出金光,魔物灰飞烟灭。
那青云宗弟子脸色一白,急忙收回心神,再度全力迎敌,只是动作间更添了几分谨慎与懊恼。
季清寒站在墙头,静静看着下方无声无息便湮灭的魔物,又抬眼望向远处无休止的黑影。
抬手一挥,一道灵气浮出,刹那间,所有的魔物皆化为虚无。
“每天都是这样的情况吗?”
趁着魔物攻势暂缓的间隙,几名修士正抓紧时间调息。山阳城的修士中为首的一人闻声走了半步,恭敬回话:“见过前辈。如今已算是好的了。只剩下些低阶魔物,我等尚能勉强应付。”
他指了指城门:“城门内外皆布了阵法,若有漏网之鱼靠近,也会被阵法剿灭。”
“待青云宗的几位前辈将郊外魔门重新加固封印,涌来的魔物便会少上许多。”
季清寒看向这几名大多只有筑基期的修士,因长期神经紧绷,脸上都带着疲倦,这会灵力也消耗不少。他忍不住怜惜道:“你们今日且去歇息吧。此处,交给我即可。”
话音刚落,他神识微动。侧后方林中,蓦地出现一道极其隐蔽的阴冷气息,一支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骨箭破空而来,直取城墙上一名正在打坐、毫无防备的修士后心。
季清寒正欲出手,却瞥见一道金光出现,撞上了骨箭,化作一团金色火焰,不过瞬间,那火焰将骨箭焚烧殆尽。
那道金光余势未消,径直射向林中一棵枯树。
一道黑影惨叫着从树上跌落,尚未落地,便被金色火焰完全包裹,眨眼间化作一撮焦灰,随风散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棵枯树下,不知何时静立着一道黑色身影。全身都被黑袍包裹,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季清寒心头莫名一跳。这人的气息……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可任他如何探查,竟完全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那人,”他指向树下黑影,问身旁的本地修士,“也是你们城中的修士么?”
几名修士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辨认,皆是茫然摇头:“回前辈,城中并无这般装扮、也无人有如此手段的修士。”
“许是恰好路过此地的道友吧?”
恰好路过的道友吗?
季清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恰在此时,对方竟也微微抬首,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正看向他所在的城墙。
他越发觉得自己曾见过这人。
不再多想,身形一晃,已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那黑衣人面前。
“我们……是否见过?”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可脑子里转来转去,偏偏只剩这句。
如今和这人面对面,他只觉得心头发紧。
黑衣人静立不动,兜帽下的面容隐在暗处,只传出三个平淡无波的字。
“没见过。”
声音低沉微哑,全然陌生。
季清寒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像被冰水浇过,倏地凉了。他还想再问,对方却已转身,黑袍拂动间,几个起落便没入远处林影,消失无踪。
追之不及。
季清寒立在原地片刻,终究只能掉头,有些灰心地跃回城墙。
“被拒绝了?”
季子凛抱着手臂,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有点微妙。
年纪小小,话还不少。
季清寒给了他一眼刀:“什么拒绝不拒绝的,只是觉得那修士眼熟,问一句罢了。”
出了这么个插曲,季清寒已然没了心思再去守着城墙。
袖袍一挥,灵压无声扫过四野。远处林中残余的几声魔物嘶嚎戛然而止。
“方圆百里的魔物已清。”他转向城中修士,指尖灵光流转,数道繁复符文凌空落下,没入城墙与地基,“我另加了一道固守阵法,比原先的牢固数倍。往后,你们应可安枕了。”
众修士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纷纷躬身长拜:“多谢前辈赐阵!谢前辈大恩!”
季清寒只略一颔首,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却久久未散。
“别看了。”
季子凛朝季清寒看的方向望去,“早就走远了。”
季清寒何尝不知,他垂下眼,低声道:“走吧。”
*
“你说的走,就是跟踪?”
季子凛被拎着衣领悬在半空,语气很是不满。
“嘘。”季清寒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季子凛费力地推开他的手:“人家摆明了不想认你。”
“认不认是他的事。”季清寒紧盯着前方林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那人一出现便莫名牵动他心绪翻涌。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不防,若是故人倒还好说,倘若是魔修设下的局,麻烦就大了。
早在面对面时,季清寒便已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上落了一道追踪印记。以他如今修为,这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绝难察觉。
只是他没料到,对方并未远遁。
那道印记在城外绕了个大圈,竟又折回了山阳城附近。最终停在城墙外一处极为隐蔽的断崖上,遥遥望向城头——正是季清寒先前伫立的位置。
他在那儿站了许久,仿佛在寻找什么。最终似是无所获,微微低头,身影一动,竟寻了个守卫松懈的角落,悄无声息地上了城墙。
季清寒紧随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打个赌,他肯定是在找我。”
引来了季子凛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自恋。”
不听不听,季清寒身形一晃,掠过几条巷弄,抢在了那黑衣人前头。随意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驻足,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留意着来者。
随即,他又悄无声息地闪回,再次跟在了黑衣人身后。
果不其然,那人视线扫过那几个摊贩,随后便径直走向了季清寒方才停留过的那个杂货摊附近,四下探寻着。
季清寒心中了然,引着那人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间绕行。最终,将对方引向了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巷口狭窄,尽头是一堵高墙。
当黑衣人察觉周遭越发安静时,已晚了一步。
他停在那堵高墙前,缓缓转过身。
巷口处,季清寒抱臂而立,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去路。雨过天晴,稀薄的日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位道友,既然是在找我,不妨聊聊?”
那人扭头似是想跑,却发觉墙头还坐着个孩子。
季子凛晃着两条小腿,垂眼看他,语气平淡:“你跑不过他。”
“……”
黑衣人顿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形,直面季清寒。
“你想聊什么?”
季清寒其实并不想聊。他只想掀开那兜帽,看清底下究竟是谁。
可对方显然不愿意透露。
于是话到嘴边,他改了口:“既然道友专程寻我,想必知晓我是谁。我正欲回青云宗,路途不熟。道友若不忙,可否为我带个路?”
巷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许久,黑衣人终于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得了这话,季清寒脸上露出个笑,顺势伸出手:“那便不必自我介绍了。走吧。”
黑衣人却未抬手相握。
“怀清。”他声音低沉,报出二字。
怀清?
季清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名字陌生得很。他在记忆里快速搜寻,却挖不出丝毫相关的记忆。想必又是一个为掩藏身份而用的假名罢了。
手悬在半空片刻,对方仍无动作。季清寒正欲收回,指尖却忽地一凉——
怀清握住了他的手。
季清寒低头,目光触及那只手时,倏然顿住。
那只手上……纵横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皮肉虬结,凹凸不平,像是曾被彻底撕裂,又仓促拼合。
“这……”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嗒。
一滴水珠,正砸在那片狰狞的疤痕上,溅开细小的湿痕。
季清寒怔住,下意识抬手抹向自己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是他的泪。
“以前的一点变故罢了。”
怀清的声音低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那只手却像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从季清寒掌心抽了回去,迅速缩回宽大的黑袍袖中,掩藏得严严实实。
更多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视线瞬间模糊,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眼泪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汹涌得无法抑制。
他好像……
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猜错!是他就是他,我们的***
第79章 囚禁
“这是你孩子吗?”
泪意正汹涌,季清寒忽然被打断了悲伤。
怀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听着有些沉。
“啊?”被这么一问,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滞住,要掉不掉地悬着,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可怜。
他顺着怀清的视线看向墙头,季子凛坐在那里。
“哦,他……”季清寒抬手抹了下眼角,“他是我弟弟。”
“我从未听说,季道友有弟弟。”怀清的声音有些闷。
季清寒搬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路上捡的。”
怀清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季子凛,又望了望季清寒,最后将视线转回了季清寒微红的眼眶。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可是,你们长得很像。”
季清寒心口那股酸楚,硬生生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伪装过,却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追问的人,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酸的情绪涌了上来。
“就是因为长得像,才认作了弟弟。”他好气又好笑。
“……嗯。”怀清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似乎松快了些许,却下意识将头上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得更严实了。
“你们何时启程回青云宗?”他问道。
季清寒原本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回宗门。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急。”
回宗门的事固然要紧,但眼下,另一件事更迫在眉睫。他得先弄清楚,自己那漂漂亮亮的师兄,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左手牵着季子凛这个小电灯泡,右手边走着沉默的怀清,季清寒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情是难得的轻快。
师兄是怎么变成“怀清”的,身上那些伤又从何而来,这些疑问暂且压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师兄还活着。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扫清心头大半阴霾。
“季师兄?”
迎面撞上了谢霜月。看见他,谢霜月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我还以为你已动身回宗了。”
季清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方才仓促,未及与你细说。”
“无妨,”谢霜月摆摆手,目光看向那裹得严实的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季师兄若回宗门,不妨与我们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
季清寒还未开口,身旁的怀清已冷硬地替他拒了下来。
谢霜月看向这黑衣人,客气道:“这位道友是?”
“他是怀清,”季清寒接过话头,犹豫了片刻,“我的……友人。”
师兄既然不愿暴露,他自然要帮着遮掩。
“原是如此。”谢霜月不再多问,只对季清寒道,“既如此,我便不耽误季师兄叙旧了。季师兄若沿途得空,遇有魔门踪迹,还请封印一番。”
她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季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身旁怀清的气息似乎沉郁了几分。
“怀清。”他轻轻唤道,“我此前被困在一处秘境之中,今日从秘境出来,方知已过百年,你可以和我说说,现在怎么样了吗?”
你可以和我说说,你怎么样了吗?
怀清的脚步缓了一瞬,兜帽遮蔽了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听不出情绪:“自那天魔之祸后,魔气侵蚀地脉,原本隐匿的魔门裂缝四处滋生。像山阳城外的,只是最寻常的一种。”
“各大宗门疲于奔命,四处镇守、封印。低阶弟子伤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青云宗尚好,宗域内大体安稳,只是边界巡守压力极重。”
“如今资源更为紧缺,争夺也更不择手段。宗门内或许尚存规矩,宗门之外,尤其是那些灵气稀薄、魔患频仍之地,人心易变。”
“散修与小宗门……更难。”
……
季清寒喉咙发干,半晌才哑声问:“……还有呢?”
还有你,师兄。这百年,你是怎么过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为何要离开宗门,又为何变成“怀清”,独自在这险恶的世道里行走?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怀清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转向季清寒,明明看不见眼神,却让季清寒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若想听青云宗的事,”那声音依旧平淡,“怕是要去问你的同门。我并不清楚。”
季清寒看着他:“你还没同我说过你自己。”
“我?”
他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黑袍下摆随着动作轻晃:“不过是个走南闯北、勉强糊口的商人罢了。”
商人?
季清寒看着那挺直却孤峭的背影。在这魔物横行的世道,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商人,怕是连城郊十里都走不出去。
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跟着走出了城门。
城外荒原的风更凛冽了些,卷起尘土和枯草。季清寒的目光落在怀清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剑。
“你的剑呢?”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妥。
怀清的脚步蓦地停住。
他扭过头,语气中带着点讥笑:“如你所见,季仙人。”
“我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
“不如季仙人告诉我,一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留着剑,做什么呢?”
风刮过荒野,扬起怀清黑袍的一角,衬得他身影愈发单薄。
季清寒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两个干涩的字:“……抱歉。”
话音落下,荒野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替谁发出压抑的哽泣。
半晌。
怀清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只剩下仓皇无措。
“对不住,是我不好。”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不该那么与你说话,不该把火气撒在你身上。”
“你……不要生气。”
说着,他在身上摸索,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塞到季清寒手里。
“我说错了话,骂我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季清寒握着那个尚带余温的小瓷瓶,心像是被这小瓷瓶狠狠硌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
他哪里还会生气。
他只觉得……难过。
为师兄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难过。为他明明满身是伤、处境艰难,却还在下意识地害怕季清寒会生气、会转身离去而难过。
他明明记得,师兄光风霁月,何曾如此如履薄冰?
“怀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怀清却猛地后退了一小步。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瓷瓶,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骂你做什么?这丹药我正好需要。谢了。”
不想怀清猛地抬头,兜帽险些掉了下来:“你还是骂我吧,这样我才能……”
季清寒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才能什么?”
“……没什么。”
季清寒没有在意这话,打量了眼手中的丹药。这丹药并非凡品,师兄还能拿出这样的丹药,看来他过得还算不错。
他将瓷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走了。”
季清寒本欲御剑而行,却想起身边两人皆无修为,自己的太古剑也载不下三人。
“等等。”怀清叫住了他,“这样走,太慢了。”
他抬手一招,只听空中传来清越的鹤唳。
两只羽翼舒展的白鹤,自云层中翩然而下。鹤喙中各衔着一根流光溢彩的玉索,玉索后方,拉着一架精致小巧的车厢。
仙鹤落地,敛翅垂首,姿态恭顺。
“这是……?”季清寒看向怀清,眼中满是诧异。就算曾经见过那么多珍宝,这等稀罕物还是头一回见着。
“鹤舆罢了,早年游历西域时偶然所得,不过是件代步的工具。”
他抬手轻触,车门无声滑开,里头宽敞舒适,还铺着柔软的锦褥
“上来吧,”他侧身示意,“总比走路快些。”
季清寒将季子凛拎上了鹤舆,啧啧称奇。
车厢内异常安静,与外界隔绝了风声与尘土。软垫舒适,光线柔和,甚至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安神香气。
那缕安神香似有若无,萦绕鼻尖。或许是连日心绪起伏,又或许是这车厢太过安稳,季清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困了么?”
怀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季清寒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困了的话……”
“便睡吧。”
这话像是有魔力般,季清寒最后一点清明也随之消散,彻底坠入黑暗。
*
再睁开眼时,光线依旧柔和。
季清寒猛地坐直身体——
叮咚!
细碎的金色锁链随着动作从锦被下滑出,精巧地扣在他腕间与足踝。
他不在鹤舆内!
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瞳孔一缩。
这是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四壁和天花板,全铺满了金箔,雕龙画凤,嵌着各色宝石。地上铺的是暖玉,空气里是沁人心脾的熏香,若是这熏香中没有掺杂一丝古怪味道的话那便更好了。
屋子里到处都爬满了金色的符咒。墙上、柱子上、连他身下这张软得能陷进去的云锦大床的雕花缝隙里,全部都是。
连他手上脚上那几条漂亮的金链子,都浮着一层金色的光纹,看着美极了,可惜这符咒用处并不算妙——恐怕是专门用来锁他灵力的。
季清寒试着调动了一下法力。
果然,泥牛入海,纹丝不动。
他躺回软得过分的大床,望着头顶那颗最大的、据说能安神定魂的鲛人泪明珠,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可算是明白了怀清之前那句戛然而止的“你还是骂我吧,这样我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将他囚禁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师兄已经进化了,之前就有点控制欲,现在,欸嘿嘿
第80章 睡觉
这屋里只有季清寒一人,他稍微动动胳膊腿,手腕脚踝上那几条亮闪闪的金链子就叮叮当当响起来,很是好听。
“还挺讲究。”他嘟囔一句,试着翻身下床。
链子的长度刚好够他在屋里溜达一圈,伸个懒腰,走到离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绷直了。
够不到。
季清寒也不急,慢悠悠又晃回床边,一屁股坐回床上,开始发呆。
也不知道这屋子准备了多久。满屋子的阵法符咒,他一个好歹也算修为有成的剑修,进来也会被封印灵力。
师兄还真是真是下了血本。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
飘到了那个把他弄进来的人身上。
他还没见着师兄的脸呢。
师兄……他还没看清师兄的脸呢。总是兜帽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这些年,他到底……
怀清一直没出现。
季清寒等了一会,等的有些无聊。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说来心酸,在秘境里那百年,跟着尊上,没日没夜的修习。睡觉?尊上可没有睡觉这个概念,打坐调息就算休息了。
整整一百年,他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这床又大又软,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觉。
“不管了。”季清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嗅着空气中安神的熏香,咕哝道。
紧绷了百年的神经,在这般禁锢中,竟然第一次松弛下来。
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季清寒抱着枕头,睡得一脸满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柔软的云,云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似乎带着笑的白色身影。
这屋子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季清寒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仍然是满屋的金光。
唯独床边多了个黑影。
他眨眨眼,看清来人:“……怀清?”
怀清没应声,只是静静站着,兜帽低垂,目光晦暗不明。
季清寒坐起身,金链子叮当作响。他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懵懂:“怎么了?”
怀清的嗓音里满是干涩:“……你恨我吧。”
“啊?”季清寒一愣,没跟上这思路,“我恨你干嘛?”
“我囚禁了你。”怀清咬着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浸着痛苦。
“哦,这事儿啊。”季清寒反应过来了,“那你放我出去,我就不恨你。”
“不行!”怀清猛地抬头,声音急促,“不准走!”
“好吧。”季清寒从善如流,立刻切换话题,“我渴了,给我一杯水。”
怀清似乎没料到季清寒的反应,噎了两秒,转身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季清寒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毫无戒心。
怀清盯着空杯子,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下药?”
季清寒抹抹嘴,放下杯子:“你都把我管在这了,是清蒸还是红烧不都一样?下不下药有区别吗?”
怀清:“……”
怀清没有久留,只是站在那里望了他片刻,便转身欲走。
“等等。”季清寒叫住了他。
怀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现在天黑了吗?”季清寒问。
“天黑了。”怀清背对着他。
“哦。”季清寒顿了顿,极力装作不在意地邀请道,“那……你不睡一会儿吗?床挺大的。”
怀清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一片沉默,季清寒耐心等着,甚至能听见怀清略微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怀清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条柔软宽厚的黑色绸带,在手中无意识地捻了捻。
“眼睛闭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紧张。
季清寒顺从地合上眼。冰凉的绸缎随即覆了上来,带着怀清指尖微颤的触感,轻柔地绑缚住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被彻底剥夺,世界沉入一片温软的黑暗。季清寒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内衬光滑的绸缎。
接着,手腕被轻轻握住。另一条更细的软绸缠绕上来,将他的双手松松地缚在身前,并不难受,却足够让他无法随意动作。
“怀清?”他在黑暗里轻声唤。
“别动。”怀清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压得很低,“……睡觉。”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轻响。怀清躺了下来。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季清寒能听见衣料与被褥间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能嗅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药香的清冽,甚至能感知到另一具躯体存在所带来的微弱的热度。
心口莫名有些发痒,像被羽毛轻轻搔刮。
他试探着,将被缚的双手朝着感觉到的热源方向,轻轻挪了挪。
指尖尚未触及任何实物,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别乱动。”怀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紧绷,“好好睡觉。”
那只手很快便松开。
紧接着,身侧的床褥传来轻微移动的声响。怀清向另一侧挪开了。
随后,怀清立马收回了手。
虽然看不见,但季清寒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空出了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
近在咫尺,又远隔山海。
他听着身旁那人极力放轻、却仍显局促的呼吸声,在温暖的黑暗里,悄悄叹了口气。
方才睡得许是不够,听着怀清浅浅的呼吸声,季清寒竟像被催眠了似的,意识又慢慢模糊,沉进了梦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简直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时,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下意识动了动手腕,绑着的绸带已经解开了,软软地搭在腕边。只有眼睛上还蒙着那条黑绸。
“怀清?”他带着刚醒的鼻音,满心期待地唤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
没人应。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噗嗤一下,有点熄了。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绸缎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一条缝,偷偷往外瞧。
床边空空如也。
怀清躺过的那一侧,锦褥平整,连个褶皱都没有,仿佛昨夜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和衣料的窸窣,都只是他睡迷糊了的错觉。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好啊,睡完就跑?把他当什么了?
季清寒一把扯下眼上的绸缎,腕上的链子叮当作响。
屋子和昨天没什么大差,唯一不同的是,床边的小几上多了个精致的食盒。
热气袅袅,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季清寒瞪着那食盒,一肚子火气像被戳了个小洞,噗嗤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胃里咕噜噜转了个弯。
他自然不会饿,但那么久没有吃过饭,也确实想念。
季清寒盯着饭菜看了三秒,又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
开始想念某个不告而别的混蛋。
“算你还有点良心。”季清寒对着空气嘟囔完,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
怀清一走,这屋子顿时显得空旷又无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分一秒都黏糊糊地挪不动。季清寒在床上滚了两圈,又对着墙壁上的金色符文研究了半天,差点被那符咒的光晕给催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开始数自己呼吸玩的时候。
吱呀——
那扇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紧接着,季子凛那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动作鬼鬼祟祟,神情却异常严肃。
“快走!”他压低声音,几步蹿到床边,“我探查过了,他现在不在!”
季清寒没动,先瞥了眼门缝,确认人跟着,才挑眉看他:“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看着可不好闯。”
“我跟踪怀清,摸清了路线,趁他出去的时候溜进来的。”季子凛语速飞快,目光扫到季清寒腕上那几条链子,眉头拧起,“他栓的?”
“话说的真难听。”季清寒撇撇嘴,不仅没起身,反而往后舒服地一靠,“不走。”
“不走?”季子凛愣住了,指指那看起来并不粗壮的链子,“这些东西可困不住你,你为什么不走?”
季清寒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傻孩子,你真以为你能这么容易摸进来?是他故意放你进来的。怀清他想放我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捉弄人的狡黠:“但是,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意?”
他轻轻挣开手上的链子,拎着季子凛,几步走到门边。
“听着,”他把季子凛往门外轻轻一推,压低声音,“他既然好吃好喝待你,你就当是来做客,多留几天,别乱跑,也别再试图救我。”
“可是你必须走!”季子凛扒着门框,小脸绷得紧紧的,“斩杀天魔需要你成神,你修为已够,现在最缺的是功德。你得出去除魔卫道,积攒功德才行。”
“嘘。”季清寒将食指放在唇边,“师兄现在摆明了状态不对,先让他稳定下来。”
“嘘——”季清寒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柔和下来,“我知道。但你也看到了,师兄现在状态不对。我得先让他稳定下来。”
说完,不等季子凛再开口,他便轻轻将人完全推出门外,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合拢。
季清寒转身,悠哉游哉地踱回床边,捡起那几条金链子,比划了一下,又重新松松地套回自己手腕上,还调整了一下松紧,让它们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然后,他拍拍手,开始在屋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他一边翻,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让我看看,师兄除了把我关起来,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师兄嘴上:不行!不准走。
实际上只是睡了一觉就放了一太平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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